《宿敌的妻子怎会是我》 1、第一梦(一) 恰逢盛夏时节,夜间雨水滂沱。 天色沉沉欲坠,久无人造访的树林沉寂在一片阴郁中。瓢泼大雨噼啪落下,哗啦作响的枝叶映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宛如一只只漆黑的鬼手。 往日里平静的山泉奔腾而下,汇成一条汹涌的瀑布。瀑布后的溶洞中央,散发着浅紫色光芒的传送法阵亮了又暗。 一只流光蝶绕着圈飞来,抖着蓝银相间的蝶翼,优雅地悬停在了少女湿漉漉的发梢。 赵轻遥翻身跃下法阵中心的高岩,捏碎掌心内还带着余温的传送符,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茫茫水幕中。 树林中的水汽潮湿,混合着诡异的花香,冲散了浓郁的血腥气。 湿地泥泞,赵轻遥一脚深一脚浅地疾行着。满身斑斑血迹不断被新涌出的新鲜血液覆盖,受伤最重的右臂近乎疼痛到麻痹。 喧嚣的风声、雨声与雷电声似乎已离她远去,天地之间,她只能听见自己狂乱无章的心跳—— 咚、咚、咚咚。 天亮之前——不,或许再晚些就已经来不及了。她现在就必须甩掉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追兵,再赶回璇云仙宗。 将一身血污和伤口处理干净后,一觉醒来,她就能变回黎明珠—— 璇云仙宗最受宠爱的小师妹。那个与掌门早逝的独女有七分相像,却难以修行的凡人。 等天亮后,仙盟千机堂堂主关少垣的死讯传来时,她就能惊讶、惋惜又不失柔弱地躲在众人身后。 这样,就再无人敢把关少垣的死怀疑到她头上。 天间闪烁的白光划过,犹如一条银色巨龙翻滚在黑海之中。赵轻遥警觉抬头,停下了匆匆的脚步。 倏忽之间,一道惊雷正正劈中她前方的道路。 焦炭般的树干破碎断裂,火光燃起一瞬,又很快在雨幕中消逝。只那一瞬的光,照亮了少女苍白到透明的脸颊,也照亮了前方的一汪深潭。 圈圈涟漪将潭面上的残月搅得光影纷乱,仿佛在无声地邀请这位外来之客。 ……今夜何时有的月亮? 赵轻遥眼睫轻扫,手指已不动声色地攀上了腰间的束带。 身后风动瞬间,她霎时转身,手中金光乍现,于半空中捏出无数道符咒,猛然向四周掷去。 周身幻象如镜片般纷纷破裂,露出隐藏的真容。潭水飞溅,带着水边泥土腥气的凉风猛烈袭来,将她的裙摆卷得猎猎作响。 一把飞剑近乎擦着她的头面飞过,又被符咒击飞。剑气与咒术的法光相交,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潭水高溅数丈,潭边草木也尽数被风压低。 赵轻遥勉强站稳身子。右臂剧烈的刺痛再次袭来,铁锈味在唇齿间绽开。她努力克制住身躯因疼痛而导致的发抖,森然望向来者: “如此拙劣的幻境还想把我困住,你以为我是你们玄机处的那群废物不成!” 倘若她刚刚没认出来自己身在幻境之中,怕是会被这把剑直接削喉。 追兵竟来得如此之快,倒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带着银色假面的玄衣青年从雨幕中踱步而出,姿态优雅地伸手,接下了那把险些取掉她性命的飞剑。 这便是亲自带人来捉她的仙盟玄机处掌司——顾洵舟。 玄机处乃掌管整个仙灵界法度和刑律之事的机构。作为掌司的顾洵舟,手段更是出了名的阴戾狠毒。 赵轻遥是清楚自己的处境的。她方才杀了千机堂的关少垣,若是又落入玄机处的手中,那便是一点活路也没有了。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追兵,已于心中极速地盘算了起来。 顾洵舟一边摇头,一边啧啧作叹:“道友真是好身手,身受重伤还能反应那么快。但你可知道——杀人,就要偿命的道理?” 他微笑着抬手,掌中握着的玄机处掌司令在雨夜中熠熠发光。 数位黑衣人从林间现出身形,无声地向赵轻遥靠拢。地面上银白色的阵法紧随其后,似游蛇惊动,陡然抬身化为一把巨剑,向她这个瓮中之鳖扑来。 赵轻遥提身一侧,左手急速结印,闪烁着无数咒法的保护罩瞬间张起。饶是她反应迅速,伤痕累累的身躯却险些承受不住面前巨大的推力,差点被压入潭水中。 ……若是在两年前,凭这些人的本事,怕是连她的衣角都沾不到。可如今,她这具天脉被封、剑骨损毁的身体,早就不复从前了。 她艰难地咳出两口血来,有些惋惜地想。 凉风似浪扑来,逆流着过往。 * 东洲雁铃城,是一座以铸器闻名九州四海的凡界城池。 两百年前,当今的雁铃城城主赵暄来到此处,发现了地底藏有大量蕴满星辰之力、适合用于打造法器的宿方石。 于是她穷尽心血,以自身所学,带领百姓走上了铸器致富之途。 两百年过去,这个曾经人烟罕至的荒芜小镇,已变为了一片富庶繁丽之地。街衢洞达,闾阎且千[1],其富甲一方之态,令人艳羡无比。 而赵暄的独女赵轻遥,亦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剑道奇才。 七岁身怀剑骨,被隐居江湖数百年的剑尊亲自教导,成为其名下的唯一弟子; 十岁拜天恩,被赐予天脉十三境满境的绝佳修行天赋; 十六岁摘得第五百届剑道大会的魁首之名。 一朝夺魁,她便一剑劈开了传闻中被神所创的试仙峰山壁,于断面之上极其潇洒地以剑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仲夏晴光恣意,少女的眉眼间浸染着少年人独有的快意张扬。碧青色的裙袍迎着猎猎南风,红色发带上的金铃叮咚作响。 她立于碧波万顷的东海之上,对着惜败的众人抱剑一揖。身后的青鸟振翼翩飞,直上云霄。 红尘年少,自有剑端风骨。 她是剑道大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魁首,亦是仙灵界新生代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一个非世家出身、也未入仙门的散修凡人能获此殊荣,实乃罕见。于是便儒修作诗描绘少女夺魁时的盛景: 且趁华年轻试剑,横断人间第一流。 这两句不成调的诗飘遍了整个仙灵界,赵轻遥也一时间声名鹊起。 少年成名,心高气傲,彼时的赵轻遥总以为全世界都会喜欢自己。 温和开明的师长、横扫灵界的剑道天赋、来自世家大族的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她的人生本来就该这般幸福美满。 直到她十八岁那年,神魔之墟裂缝出现在雁铃城上空。无数上古妖兽逃出封印,全城之人惨死于城内。 一日之间,昔日繁华之都化为了断壁残垣。白骨露野、血浸焦土,惨状堪比人间炼狱。 事变之时,赵轻遥正在南洲,守在因伤闭关、陷入沉眠的师父身侧。惊闻噩耗后,她连夜奔回东洲,却被仙盟玄机处掌司顾洵舟直接拦下。 顾洵舟声称此事已被仙盟玄机处调查清楚,让她不要再白费力气。而从顾洵舟口中,赵轻遥得知了一个荒唐的“真相”。 他说,赵轻遥的母亲赵暄是一个魔修。 她为了汲取神魔之墟中的魔气修炼,失了心智,将裂缝开在雁铃城内,引来了这场浩劫。她虽已身亡,但其罪过却不可饶恕。仙盟如今能放赵轻遥一马,已算格外开恩。 赵轻遥自是不信的。更何况,她还发现了许多与顾洵舟所言的“事实”相悖的线索。 城主府中努力维持过结界阵法的痕迹、城池地底莫名其妙消失的大量宿方石、被妖兽撕咬却毫无挣扎迹象的居民遗体…… 参与谋划此事的绝对另有其人! 她抱着不能让母亲蒙冤,亦不能让城民们无辜惨死的决心,想要仙盟重查真相。 但负责此事的顾洵舟直接将她拒之门外。 赵轻遥那时天真,总以为是自己不够诚恳。于是昔日的剑道魁首折了一身傲骨,硬生生跪在了仙盟人来人往的长阶前。 她风光时身边的那些朋友,早已一哄如鸟兽散。众人的嘲讽与同情之声甚嚣尘上,不过短短的几日,她便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天才变为了人人喊打的魔修之女。 但赵轻遥仍在坚持。 七天七夜,哪怕是身躯痛到极致,她都没有落下一滴泪。 看热闹的修士来了又散,散了又来,仙盟的大门却始终对她紧闭。 第八日的雨夜雷电交加,冰冷与疼痛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狂风骤雨中,赵轻遥恍惚间看到自己那名出身世家、最是温柔体贴的未婚夫撑着伞缓缓走来。 那一瞬间,赵轻遥真的以为洛明川是来帮她的。 他们年幼相识,情深意厚。 洛明川为了替她寻一枚合适的剑穗,跑遍整个东境;洛明川为了当给她送生辰贺礼第一人,子时不到就偷偷候在她的窗沿下;洛明川说整个仙灵界中他们最是般配,定会地久天长…… 她像将要溺死的人遇到了浮木,紧紧拽住了他的衣摆: “洛明川,我阿娘是不会是魔修的,洞虚阵是被她支撑了很久的。雁铃城的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我已收集到了相关的证据,能不能让洛家出面帮帮我,让仙盟重查此事……” “瞳瞳,别再胡闹了。” 面如冠玉的青年俯下身,略带凉意的手指抚摸过她湿漉漉的脸庞,语气游移不定: “你执意与仙盟作对,无异于螳臂当车。” “我不在乎你的这些过去。你和我回去,做我的夫人。洛家家主大比在际,其他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好不好?” 仙盟山脚下的长阶前风雨晦暝,跪到失去知觉的膝盖已经感受不到剧烈的疼痛。赵轻遥愣愣地盯着洛明川半晌,才察觉脸上已有潮湿的热意: “所以,你是在害怕我的事情影响到你当家主吗?” 洛明川没有回答。 曾经最喜欢的人成了压死赵轻遥的最后一根稻草。滚滚而落的不只是她的眼泪,还有她破碎的矜持与尊严。 洛明川离去后,她仍痛苦地跪在原地,不知该去何方。狂风骤雨中,是另一个人将她拽了起来。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顾洵舟的侍妾——阿雀。 * 顾洵舟以剑击碎了布满裂纹的保护罩,径直穿过少女的前胸,将她钉到了满是泥泞和血污的地面之上。 血迹从胸口晕染开来,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而上。雨水与血水一同模糊了视线,赵轻遥努力睁大双眼,对视上了顾洵舟从面具后漏出的玩味双眸。 天地似乎安静了下来。 青年一手握着剑,一手轻拍着她的面颊。他面上带着笑,做着这般侮辱性极强的动作,吐出的话语更是格外阴毒: “我真是想不明白。你杀掉了关少垣后,明明可以直接逃走的,为什么偏要回过身来与我交手?” “怎么?你还想杀了我不成?” 说罢,他似炫耀般从袖中抖出一片尖端带血的尾羽。这片永不会熄灭的羽毛被剖离了主人的心脏,已变得颜色暗淡、脏污不堪。 “瞧见了吗?这就是上一个想杀我的小贱人的下场。” “而你……” 顾洵舟看向她,眼中闪烁着阴恻恻的光: “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再把你的易容术摘下来,好好交代一下你是谁,我便留你一个全尸,怎么样?”《 》 2、第一梦(二) 赵轻遥垂下眼来,看着顾洵舟手中失去色泽的尾羽,一时有些恍惚。 阿雀…… * 其实在雁铃城出事之前,她和阿雀是没有什么交集的。 阿雀是一名凡人,后来便成了顾洵舟的侍妾。 顾洵舟脾气喜怒不定,行事诡谲狠辣。自担任玄机处掌司后,更是个难惹的阎罗。但凡人与世家结亲,多数人看来是一场无上的殊荣。 所以,许多人都觉得,阿雀是幸运的。 赵轻遥对阿雀最多的印象,是安静怯弱地站在顾洵舟身后的一个影子。 她因疾失声,无法说话,整个人就像一朵轻飘飘、软绵绵的云。烟笼月描的清淡眉眼美丽朦胧,让人很难注意到她的存在。 但在雁铃城出事之后,这束纤细的、怯懦的、不起眼的影子,却是唯一一个向赵轻遥伸出手的人。 凄风冷雨中,阿雀用力将赵轻遥从仙盟的山脚下拽起,拉着她奔跑了起来。 她说不出话,没用腹音,但赵轻遥还是看懂了她因焦急而变得十分急促的手势。 ——走! ——快走!不要回来! ——这里没有你可以相信的人! 她将赵轻遥引往了一条隐蔽的小路,临别前,又将一物交到了赵轻遥手中。 赵轻遥颤抖地接过,才意识到那是母亲的贴身玉佩。 母亲的尸身已在那场浩劫中化为残灰。而这个东西却既落到了玄机处手中,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阿雀急迫地让赵轻遥走,但赵轻遥却回过了头:“你帮了我,我不会忘了你的。” 浑身湿漉漉的少女握紧剑柄,眸光诚恳:“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阿雀似乎没想到她会这般问,径直愣在了原地。 她看着赵轻遥笑,清亮的眸中却慢慢聚起泪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尾骤然长出的、像朱雀一般的绚丽羽毛在雨夜里闪闪发光。 片刻后,她用唇形无声地说道: “……杀了顾洵舟。” 那是她们第一次单独见面。 也是最后一次。 赵轻遥很快便听说了阿雀“病逝”的消息。 她不知阿雀为何而亡,但直觉却告诉她,这与仙盟、与顾洵舟都脱不开关系。 她难过地想,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多了解阿雀一些。 那时的赵轻遥,已踏上了寻找真相的道路。孤狼般的少女咽下满腹的血与泪,付出了惨痛代价,才得知雁铃城为何毁灭。 雁铃城之灾,非一家所致。 仙盟玄机处与她有旧仇; 九霄派掌门关少垣觊觎雁铃城地下的宿方石; 秦氏一族的家主秦千秋,需要一味在一刻钟内聚集万人天脉魂力的药引,将其制成厄幽丹后,为他唯一的儿子秦倚白治病。 仙盟、仙门与世家勾结,又借魔修之力,一同将雁铃城毁了。做完一切恶事后,再栽赃到了赵暄的头上。 得知真相的那一天,赵轻遥坐在悬崖之上擦了一夜的眼泪。论身份,凡人是比不上修仙世家与仙门之人。正因如此,就活该命如草芥,让人践踏吗? 她如此,阿雀亦是如此。 她要让所有人付出该有的代价! 从她下决心复仇的那一刻起,赵轻遥便做出了抛弃一切的准备。 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认出来她,所以曾经的容貌、天脉,还有那份人人艳羡、令她名扬仙灵界的剑骨,都被她悉数毁去。 赵轻遥消失的半年后,洛家新上任的家主洛明川于南洲的妖兽巢穴外寻了到半只破碎染血的牙雕球。那是他和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的定亲之物。 一代剑道天才落得如此下场,不禁令人扼腕叹息。 同年,璇云仙宗掌门不顾阻拦,救回一个和她早逝独女云渺渺有着七分相似的凡人,并将其收为内门弟子。 那位唤黎明珠的凡人天脉破碎,身体孱弱不堪,除了一张能让人怜惜的脸以外,别无所长。 世间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曾经的剑道魁首再难拿起剑了。 * 天空又一道闪电划过,打断了赵轻遥逐渐飘远的思绪。 少女抬手擦去脸上纵横交错的血水,面无表情地望天。 惊雷轰隆劈下,沉沉的黑夜仿佛在此刻睁开了一只眼,怜悯地与她对视。 所谓天道,不过如此。 顾洵舟紧松开剑柄,盯着赵轻遥轻颤不休的眼睫,不自觉地舔了舔上唇。 真是一个有趣的、会挣扎的猎物。 在仙盟内纵火,杀了关少垣还不逃,又想着对他动手。 当玄机掌司的这些年间,想杀他的人很多。他索性便在皮肤上穿了一件名为千命鳞的顾氏至宝,让他不会被任何实质性的利器、符咒与术法所伤。 不曾想,还真有人一头撞上来了。 有趣,有趣!他素来对这种猫捉耗子的游戏乐此不疲。 顾氏一族的血脉能让他轻而易举地探查到别人的情绪。嫌犯落入他手中那一刻的愤怒、痛苦、和不甘,是他最喜欢在别人身上感知的东西—— 只是……这个少女身上怎么都没有? 顾洵舟有些疑惑地想。 她被剑贯穿胸膛,满身狼藉。明明已沦为他的阶下囚,一双被雨水浸湿的黑眸却依旧熠熠生辉: “你算什么东西,也想取我的性命?” 顾洵舟笑了起来。嘴硬的人他不是没见过,但落入此等境地却还在逞强的,这个少女倒是第一人。 得先给她点教训瞧瞧。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手中聚气,便要拧断少女的右臂—— 但他却扑了个空。 他惊愕地一低头,这才发现眼前所谓的真实场景,竟再次如镜片般纷纷破裂。包括那个……他原本以为已沦为他战利品的少女。 这就是个幻象! 他被人耍了! 顾洵舟目光阴鸷地抬起头来。只见那个本该被他钉在剑下的墨绿色身影,已如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般,挣扎着扑腾到了数丈之外。 她身上的贯穿伤狰狞。即便给自己施了止血的治疗术,鲜血还是洇湿了一大片衣物。所过之处,只余一地狼狈残红。 难不成就是在他刚刚松开剑柄的一瞬间,她就已经布好这个幻境了? 这是何等的天赋与能力?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布下精妙的幻境,险些将他迷惑了过去。 这让顾洵舟莫名想起了少女向他掷出绞杀符咒时,眼中倒映着的漫天火光。那种濒临死亡、窒息收拢的感觉似乎还停留在他的脖颈之上,若非他有千命鳞…… 他突然觉得很是愤怒。 一个他势在必得的猎物,凭什么敢反抗他! “一群没用的东西!把她给我捉回来,就地诛杀!” 顾洵舟气急败坏地喊着,目眦欲裂。 下属们一脸迷茫地从幻境中惊醒,这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他们纷纷举起武器,准备向少女奔去时—— 啪嗒一声。 一根枯枝忽然从高空坠落,直直地落入水中。 湿漉漉的泥地上,所有树枝霎时凌空而起,颇带几分惊鸿照雪的凌厉剑意,生生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空中有隐约的剑鸣声传来,如青龙长啸、百凤鸣啼。 这是什么东西? 顾洵舟微微皱眉。他能辨认出这是一个杀意极强的剑阵。可为何徒有剑意却无剑形?实际半点杀伤力也无—— 等等,不对劲。 本紧紧包裹着他全身的千命鳞,在剑风靠近他的瞬间,纷纷化为了碎片。 千命鳞怎么会被这种没有杀伤力的剑阵击破?她是怎么做到的?这根本不可能! 顾洵舟惊怒无比,正欲飞上前去拦人,却骤然被身后传来的一股力掐住了脖颈。那双手冰寒无比,似乘夜仆仆而来,沾满了雨露的凉意。 “找死。” 那人淡淡地说道,似漫不经心,又似含着万般怒气。 顾洵舟瞪大了双眼。 一瞬间,他听到了脖颈间传来的喀嚓一声脆响。 天旋地转。 视力消失的前一刻,他看到了眼前飞溅的血花。皮肉炸开之声不断响起,下属们的哀嚎声不绝于耳,鲜血顺流而下,染红了深潭。 这是怎么回事?顾洵舟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出来。但从喉管中发出的,只有猎物临死前嗬嗬的呻吟。 又是啪嗒一声。 带血的头颅滚落在地。 风雨渐歇,山林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 赵轻遥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密道内灯光昏暗,将她力竭跪地,艰难地以膝前行的身影拉得长长。 满身伤痕的少女擦去唇边溢出的鲜血,忽然满意地笑了。 当年她将自己的本命剑逢春藏在潭底,没想到今日还能再用一次。 顾洵舟那样惜命的人,应该不会再追来了。但只要她还活着,下次就一定有机会杀他! 一瞬间的放松席卷全身,随即而来的,却是更加强烈的痛感。 锥心的疼痛从五脏六腑传来,细密的汗珠从额上滑落。涣散的神思与极致的疼痛并行之下,赵轻遥只剩唯一一个念头—— 她不能死,她要活下去。 下一刻,少女因疼痛而收缩的瞳孔陡然放大—— 一只蓝银相间的蝴蝶翩翩飞舞几圈,落在了几步之外的一双银靴上。沾了泥泞与血污的衣摆处,金丝勾勒出的繁复云纹若隐若现。 来人站定于她的面前,缓缓蹲下。 骤然撞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美丽的少年面庞。 乌发半束,黑亮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低垂,覆盖着那双如辰星般平静剔透的双眸,让人看不透半分情绪。明明嘴角含笑,通身气质却如料峭春风,内敛寒凉。 一个惊恐的人头滚落在他脚下,五官狰狞,死不瞑目。 赵轻遥愣愣地与人头对视,喉咙却如泥封,吐不出一个字。 少年瞧她片刻,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血,方抚上了她纷乱汗湿的鬓角: “师妹。” “杀人,不是像你这样杀的。”《 》 3、重生(一) 赵轻遥是被吓醒的。 她大口喘息着,拥被而起。心跳又痛又急,像是身后仍有人在追。 真是见鬼了。她有些恍惚地想,怎么又梦到秦倚白了? 照到面上的日光暖洋洋的,带着黄昏时独有的温柔。少女漆黑的眼珠动了动,缓缓望向了窗外。 青云客栈是沃泉城景观最开阔的客栈之一。近临黄昏,窗外美景美不胜收。 红日将落,薄云轻舒漫卷。金红的霞光铺满天际,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也被渡上了无尽的光辉。 海面上,海鸟低飞鸣叫,一艘艘航船向远方飘去。略带海水咸湿气轻柔晚风吹入室内,拂过少女微微汗湿的额发。 重生了一日,赵轻遥就做了一日有关前世的梦。脑子里的前世事黏黏糊糊地揉杂到一起,她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如今身在何方。 东海,蓬莱洲,沃泉城。 她重生回了自己十六岁那年,即将去往试仙峰参加剑道大会的时候。那时的雁铃城还没有出事,她也即将成为仙灵界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剑道魁首。 一切仇恨和悲剧都还没有开始,一切的都来得及。 只是…… 赵轻遥思及梦结束时的场景,脸微微沉了下来。 刚刚做的那场梦,怎么和她的记忆不一样? 秦倚白怎么出现在这里面的? 她分明记得,在关少垣和顾洵舟死去的那夜,她虽身受重伤,但还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璇云仙宗。路上连个人影也未见,更遑论在密道中与秦倚白遇见了。 她的确没有亲手杀了顾洵舟。但她的运气足够好,顾洵舟恶有恶报,在追杀她的途中被魔修寻仇,血溅当场。 他怎么可能是秦倚白杀的? 真是个离谱的噩梦。 赵轻遥摇了摇头,试图将这场离奇的怪梦抛之脑后。她安抚似的拍了拍放在自己枕边的逢春剑,穿好衣服,便径直跳下了床去,坐到了梳妆镜前。 镜中浮现的,是熟悉而陌生的一张的脸。面庞尚显稚嫩,神情却颇有历经世事之意,不像个碧玉年华的少女。 大概是刚做了噩梦的缘故,往日里微微上挑的眼稍有些低垂。眼眸极黑,像是一汪平静、蛰伏的春水。 外人看来是万顷平波,殊不知生机盎然的水面下早已藏满了尖锐的冰棱,危机四伏。 前世复仇时,赵轻遥早已习惯顶着易容后的面庞行事。如今看到骤然看到十六岁时的自己,倒真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她揉了揉脸,低头擦拭了一下自己湿润发红的眼角。 她这一世一定要在雁铃城的悲剧发生前,将她的仇人全部解决掉。绝不能再让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她于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却又在想到另一件事时,面色微微一怔。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沃泉城今日会有一件惨案发生。 * 二十年一度剑道大会在试仙峰举办。蓬莱洲的沃泉城,是通往试仙峰的一条必经之路。 试仙二字,并非徒有其表。周身被结界包裹,任何飞行法器与传送阵术都被禁止使用。 所有欲前往试仙峰参加剑道大会的修士,都需得从沃泉城乘坐一日特制的云舟到试仙峰脚下,再徒步攀登至山顶,以视诚意。 第五百届剑道大会举办在际,明日便是登云舟的日子。沃泉城内自是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修士,格外热闹。 但也就是因为人多,才出那样的一桩惨案—— 一道神魔之墟的裂缝,出现在了傍晚时分的济世楼医馆内,无数妖兽顷刻溢出。事发得太过突然,等救援到来时,全楼伤病已无一活口。 前世的雁铃城覆灭,也是因为神魔之墟的裂缝。 上古神魔大战后,世间的最后一位神——溯荒神君在羽化前,以自身剩余的神力创造了神魔之墟,将魔族遗留下的大量魔气和于人间作害的无数妖兽一同封印于内。 但千万年过去,神魔之墟封印早已随着人间的天地异变而松动。与神魔之墟内部相通的大小空间裂缝陆续出现仙灵界的各地。 小的裂缝会让魔气从中溢出,导致裂缝所在地变成灵气折损的荒芜之地;大的裂缝则会放出各类凶残的上古妖兽,祸害人间。 就目前来说,神魔之墟裂缝的产生原因只有两种。 第一种随机的。无法确定何时何地会出现,只能待事情发生了之后再亡羊补牢。 第二种则是有魔修作祟。他们依靠从神魔之墟裂缝中溢出的魔气修行,能够使用邪术,将神魔之墟裂缝的出现之地精准定位到某处。 两种原因产生的裂缝并没有什么区别。正因如此,前世才被人钻了空子,一口咬定赵暄是魔修,并且说是她毁了雁铃城。 他们这样青口白牙地造着谣,对于赵暄留在城中的、拼尽全力维持结界,不让妖兽伤人的阵法痕迹视而不见。 多么可笑。 而就在今天,一样的悲剧又会发生在沃泉城! 赵轻遥想到此处,不由得以最快的速度梳洗完后,立刻提着剑出了门。 她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神魔之墟裂缝而死去了。 既已重生,总得做些什么才行。 * 长街之上人群熙攘,盈满喧闹非凡的烟火气。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着济世楼的方向看去。 “怎么了?这是吵架了?” “嘘,济世楼的林大夫真是够倒霉的。医道难修,不入仙门的散人医修更是难当。他用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开了济世楼医馆,就指望着从仙门和世家的手指头缝中挣点薄利。谁能想到,开医馆也能遇到挑事的刺头!” 济世楼的门外,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热闹的人。被围在的最中间,是一位十六七岁的红裙少女。 少女双手抱胸,明目张胆地站在济世楼的大门之前。周身的剑气环绕,以一幅近乎蛮横的强硬姿态,不许任何人进入医馆。 她生得貌美,眉目极尽张扬妍丽。撩起眼皮看人时,颇带着几分浸入滚滚红尘的骄纵倨傲之气。两条漆黑的发辫落在身后,发梢上绕着的红发带被风吹起,半垂的银铃叮咚作响。 海棠红色的真丝云缎裙被夕阳一照,石榴花状的暗纹熠熠生辉。裙摆上光影流转,与她怀中抱着的那把通身碧绿的长剑一繁一简,一红一青,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声音理直气壮又清脆响亮,眼见着周围的人越围越多,也没有变小的趋势: “林大夫,今天我这门生意,你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林礼诚年事已高,发须皆白。见此情形,不由得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来,擦了一把汗: “姑娘,我话已经说清楚了。婆娑花稀少珍贵,千金难购。济世楼中的唯一一朵,是我千方百计寻来、准备留给受严重内伤的修士吊命用的。我若随随便便卖给你,便是对其他人的性命不负责任。” “你心脉稳固、神府安定。想要提升修为,自己勤加修炼即可,又何需婆娑花这种外力?” “结果你不但不听劝,还把济世楼中的所有人都赶了出来,不让他们看病。你小小年纪,做人也得讲一讲道理。” 此话一出,周围人看赵轻遥的眼神都变了。 婆娑花,乃仙灵界中一种罕见的药材。只有在大量灵气与魔气相交的瞬间,会开出那么一两朵来。换句话说,这种药材只有可能出现在神魔之墟裂缝的边缘上。 还得是大到了一定程度的裂缝才行。 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它主要有两个作用。第一个是对危及性命的内伤有奇效;第二个是能够大量地提升修为,对于陷入修行瓶颈期的修士有大作用。 修士修士,最重要的便是一个修字。自身的实力最为重要,用外力提升修为,终不是长久之道。 况且,非要强买医馆留给病人治病用的婆娑花,还把所有人赶出来不让人看病,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赵轻遥根本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她把玩着手中寒光凛凛的逢春剑,笑眯眯地说道: “那没关系,林大夫,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好了要卖给我,我什么时候再放人进去让你看病。” 人群中有人听到她毫无悔改之意,立刻打抱不平地站了出来:“想要提升修为就自己修炼去!这样打扰别人做生意,你就不怕遭到报应——”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 济世楼内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所有人不禁抬头望去,透过第三层大开着的窗户,可以清楚地看见,一道悬浮在半空中的裂口,骤然出现在了室内。 裂口的边缘红到发黑,像是一道被人硬生生撕开的伤口,带着浓郁的血色,试图向外蔓延而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瞬间铺散开来,紧接着,便是一声毛骨悚然的嚎叫。 一头浑身长满了黏腻的黑色鳞片、似狼又似虎的妖兽从裂缝中跃出,以一种快到让人近乎看不清身形的速度,恶狠狠地向着围观的人群扑来—— 打抱不平的男子瞬间被扑倒在地。 人群是霎时爆发出了一声恐慌的尖叫,似一石激起千层浪般骚动了起来。 男子一边战栗一边向后退着,妖兽的冰冷尖牙已贴到了他脆弱的脖颈之上。他只是个未踏入修行之路的凡人,只要妖兽轻轻一动牙,他就立马能会为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 但比妖兽的牙出得更快的,是一把剑。 碧绿的剑光从少女的手中划出。分明是杀气凛然的一剑,却偏偏带着几分的流风回雪之姿。 血光相交间,方才那头凶恶无比的妖兽的头颅高高飞起,咚一声落到了地面之上,且不说压在尸身下面的男子,就连周围的没来得及跑远的围观者,也被溅了一身的污血。 剑气聚风,将赵轻遥的一袭红裙吹得烈烈作响。少女转头看向周围的人,微微扬起下巴。她的目光微冷,表情却是和刚刚一脉相承的骄矜: “都闪开点,被血溅到身上了,可别来怪我。” 赵轻遥一边说着,一边姿态随意地转了转手中的剑。剑尖上的残血被甩出的下一刻,又一头妖兽的头颅被齐齐斩断。 原本清透碧绿的剑身饮饱了血,周身洋溢着几分灼烈的杀伐之气。剑气是青碧色的,少女腾挪移步时转动的裙摆和妖兽洒下的鲜血却是夺目的红色,耀眼到让人近乎不敢直视。 人群瞬间沸腾了起来。 “快!快去找仙盟缙云司的人来处理裂缝!”有人大声喊道。 浓郁的魔气从裂缝之中滚滚而出,赵轻遥将一只妖兽砍成两节,抬袖擦了擦眼睫上飞溅的血珠。左手迅速抬起,翻手结印。 浅金色的结界于济世楼的门前立起。 “有阵修吗?”她扭头大喊道:“快点出来!” 她没有办法彻底封印住神魔之墟裂缝。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济世楼外施加结界,让这些妖兽不要跑出来。等到仙盟负责此事的人来了,她便可以功成身退了。 有几个阵修看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立刻从人群中冲出,站到了她的身侧,共同动用灵力,试图一同将这道结界封得更稳固一些。 这件事差不多能结束了吧。赵轻遥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林礼诚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一片狼藉的济世楼。 在看到结界的亮光亮起那一刻,他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满脸惊恐地跪倒在了地上,老泪众横: “我的外孙女还在楼上!” 赵轻遥帮阵修们结印的动作一顿,瞳孔骤然缩紧了。《 》 4、重生(二) 赵轻遥帮阵修们结印的动作一顿,瞳孔骤然缩紧了。 珍宝楼内的神魔之墟裂缝,已有裂得更开的趋势。在外设结界之事一旦停下,立刻就会有无数的妖兽扑出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时间本就紧迫,她好不容易才胡搅蛮缠着把全楼的人都赶了出来。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一条漏网之鱼! 近乎是在同时,楼内传来了女童的一声害怕的哭喊:“姥爷!你在哪里!” 原本正撞在结界之上、试图向外扑的妖兽们听到了声响,立即齐刷刷地扭过了头去,接连向着声源的发出之地扑去。 林礼诚的一行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他双唇颤动着,脸色更是白了又白。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猛然站起身来向楼内冲去:“小棠,姥爷这就来了!” “来什么来?你这不明摆着去送死吗?”一把长剑破空而出,“唰”一声插在了他的身前。 少女海棠红的裙摆似流云般旋转开来,星眸微微眯起,横剑拦住了他的去路。 * 林北棠满头冷汗,瑟瑟发抖地缩在一侧药柜之下。她一边去摸放在自己腰间的白瓷药瓶,一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大口喘息。 每吸入一口气,心口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方才慌不择路的急促奔跑,几乎让她的心疾再次复发。 几只满口獠牙的妖兽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正在药柜的周围使劲嗅闻着。屋内一片寂静,可妖兽身上传来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逐渐变得浓重。 林北棠不自觉地将身躯蜷缩得更紧一些。她的后背死死贴着墙壁,黏湿的冷汗打湿了衣衫,迫使她保持着些微的清醒。 啪嗒。 细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极其明显。 她浑身僵硬地低头一望……是自己装药的白瓷药瓶滚落在地了。 眼前光影骤然一黑。“哐当”一声巨响后,身后药柜直接被击飞,零碎的药材稀里哗啦地落了她一头。 林北棠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刚惊慌无比地爬起来,一只长满黑鳞的利爪便从她的头皮之上擦了过去。 妖兽口中的血腥气味瞬间涌入鼻腔。林北棠抬眼一看,面前的三头眼中闪烁着红光的妖兽正低吼着向她扑来,颇有将她生生撕裂之兆! ……已经没有什么再逃跑的必要了吧。 极度恐惧下,她的手脚已麻痹到失去知觉。女孩张大了嘴巴,心口处再次开始剧痛,甚至忘记了尖叫。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 一道藤蔓以横扫之势从门外甩出,速度快到让人连残影也难看清。它裹住林北棠的腰身,径直将其抛向门外一个红衣少女的怀中。 同时飞来的,是一道灵力汇聚而成的寒冽剑风。从第一个妖兽的脖颈中钻入,又从第三个妖兽的心口钻出,毫不客气地将三只妖兽串成了麻花。 巨量鲜血瞬间如瀑布般飞溅而出,满屋脆弱的药材在这股蛮不讲理的剑风搅弄之下,化为了破碎的齑尘。 “一群杂碎。”赵轻遥单手揽过林北棠,冷笑一声,转头便向楼下飞去。 林北棠被人揽在怀中,一时间竟忘记了掉眼泪。她偷偷打量着这位把她救出来的少女,有些紧张地向她的身上靠了靠,死死抓住了她的衣摆。 是这个剑修姐姐救了她。 少女眉目明艳动人,白皙的面上溅了血,眼皮却连眨也没眨一下。她身上的气味明明是一种甜甜的花香,可握剑之时,周身气质竟瞬间变得如刀锋一般凌厉。 赵轻遥没注意到自己在被人偷偷注视着。她神情紧绷着,丝毫不敢松懈。 大量妖兽正源源不断地从神魔之墟的裂口处涌入楼中。谁知道仙盟负责封印神魔之墟裂缝的人什么时候来? 得赶快出去才行。 楼中空间不多,妖兽出现得密集,杀伤力过大的术法和符咒暂时不能用。万一楼塌了,那问题就更大了。 只能靠剑杀出去了! 赵轻遥飞快地转动着手中的剑尖,挽出了一道道漂亮的剑花。她眼中凛冽的寒光一闪,碧绿的剑光便如疾风骤雨般咻咻落下。所过之处,是一片血肉飞溅的狼藉。 海棠红的裙摆一扬,又一脚踹翻了一个沉重的香炉,咕咚一声,将一只试图扑上楼梯拽住她脚踝的妖兽撞了下去。 她身形移动时,头上的银铃也跟着叮咚作响。与妖兽的骨骼被斩碎时咔擦咔擦的破裂之声融为一起,说不出的和谐与诡谲。 “马上就到了。”赵轻遥踩着一只妖兽的尸身从楼上跃下,一眼瞥见林北棠看起来有些害怕的眼神,甩了一把流淌至手腕上的污血,轻声道。 她不太擅长安慰人,说的话也只能这样干干巴巴的。但好在小姑娘听过后,面上的表情变得不那么紧张了一些。 济世楼的大门已近在眼前—— 赵轻遥不由得加快了一些脚步,却在看清眼前场景之时,顿住了脚步。 饶是她已快马加鞭找到了林北棠,但还是慢了一步! 她进入济世楼内时,楼外阻止妖兽出逃的结界已布局了一大半了。在结界成型前,是不可被打断的。一旦断了,就得从头再来。 所以她绝不能因自己要进去找人而让阵修们停下。 而此刻,结界即将完成。可供人通过的地方只剩下极窄的一条缝了,就连身量娇小的林北棠,也完全没办法过去! 一旦结界完成,她和林北棠就只能与一群妖兽待在一处,等待仙盟的救援。 她一个人倒也无所谓,大不了多杀一些妖兽就是了。但要是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就实在是—— 赵轻遥看了林北棠一眼,咬了咬牙,微微阖上了双眼。 “你先出去!”她毫不犹豫地对着林北棠说道。抬手一扬,点点灵力光芒从她的虎口处纷涌而出,注入逢春剑内。 在结界未成形时,于内部对其施展对抗之力,便摧毁小部分未完成的结界。 但对修士自身的损耗是极其之大的。相当于两边赛力,需要一人的灵力压制过数人的力量才行。 时间紧迫,暂时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她只需要劈出一个供小孩子通过的出口就行。 赵轻遥闭上双眼,重新调整气息。下一刻,她便在阵修们不可思议的目光下,猛地举起逢春,插入了结界的罅隙之间,将剑向一旁压去。 对面的几个阵修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赵轻遥全身的灵力几乎都被灌入了剑中。逢春的剑身像她的手臂一样绷得很紧。少女的额间渗出细汗,白皙脖颈上的经脉开始微微跳动起来。 得快些,再快一些才行! “姐姐,你后面、后面有……”林北棠看了一眼身后,声音又有些发颤。 “别管了!”赵轻遥厉声说道。 咔擦一声,结界终于破开了一道可以供小孩子通过的道路。 赵轻遥拿剑的右手因一次性迸发的灵气过多而抖个不停,虎口处也传来了麻痹的疼痛。她直接将还在发愣的林北棠一把推了出去,自己则以肉身挡住了结界的破口处。 等再次转头时,她已感受到了身后的妖兽即将盖在自己头上的血盆大口。 唉,已来不及躲闪了。 “快点!快点来人救救她啊!”林礼诚紧紧抱着林北棠,撕心裂肺地呼唤着周围的人。 但这种情况,要怎么救? 围观的人群已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尖叫声、哭泣声、大喊声混成一片,现场的情况已变得完全不可控制。 一片喧嚣中,赵轻遥烦不胜烦,冷冷抬眸。 救什么救?谁说她需要别人来救了? 她在电光火石间飞快做下了决定,径直抬起剑,对着妖兽的喉管内将剑捅了进去。 妖兽的嘴在受到刺激后,定是会紧紧咬住她的手臂的。她体内灵力尚在恢复中,动不了术法。这种野蛮的做法危险是危险,但却是最快的、最直接能让妖兽一击毙命的做法。 受点小伤有什么要紧?她上辈子受过的伤,哪次不比这重多了。 她才不怕。 剑尖刺破血肉的感觉很明显,但预想中手臂被咬的疼痛却并没有传来。 妖兽张大的嘴巴没有在受到刺激的那一刻紧紧合上。它浑身抽搐着,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便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赵轻遥拔出逢春,微微愣在原地。 妖兽毙命的瞬间,她感受到了另一股熟悉至极的剑意。 这种感觉太过讨厌和不快,将她将心中那股属于前世的、本已被她牢牢压制在的愤怒与悲伤一同带了起来。 她面无表情地抬袖擦了一把面上的血,垂眸向着妖兽的头顶看去。只消一眼,她紧紧握剑的手便不自觉地开始颤抖了起来。 悄无声息插入妖兽头颅的,是一把木剑。 剑身古朴流畅,毫无装饰。通身的气质格外奇怪,明明带着剑的凛寒杀气,剑意却并不像其他剑那般的自在随性。 此刻,妖兽的脑袋已被破开,断口处却格外整齐利落,连一滴血也未见。用剑之人仿佛有强迫症一般,颇像是在讲究一些工整的杀人美学。 但总得来说,与熠熠生辉的逢春一上一下并列,却也丝毫不显逊色。 木剑很快从妖兽的头顶拔出,重重地贯入地面之内。平整的地面瞬间向着四面八方裂开,一个巨大的剑阵腾空而起。金色与红色的亮光交织,覆盖住了整栋济世楼。 剑光于楼中流窜,夺目耀眼。所过之处,妖兽们的动作齐齐凝滞,下一刻,便化作了一道道随风飘散的黑尘。 剑阵收拢,金光夺目。像是随手地抹去一道不平整的皱褶般,极其轻松地将这条险些酿成大祸的神魔之墟的缝隙彻底封住。 楼外,阵修们辛辛苦苦维持了半天的结界,像一片落叶般悄悄落了下来。 天地缓缓,静默无声。 方才的打斗过于激烈,灵气与魔气交缠,已有风吹云动之态。斑斓的晚霞透过笼罩在济世楼顶部的灰黑色浓云,洒下一片片暖金色的光辉。 滚滚车驾之声于长街的尽头响起,逐渐逼近,最终缓缓停在了她的身后。 万籁俱静中,少年清凌而平静的声线响了起来,颇带拨云穿雾之意: “时羽,去看看那位姑娘有没有受伤。” 那道声音熟悉至极,与那场怪梦中唤她师妹的声线逐渐重叠。 赵轻遥没有回头。 捏着剑柄的力气用得太大,手心都被剑柄上的花纹摩擦得隐约作痛。她垂下眼睫,努力克制住眼底奔腾的杀意,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秦、倚、白! 又、是、他! 就算这个人化成了灰,她也能把他认出来!《 》 5、宿敌(一) 秦倚白是谁? 仙灵界中修仙世家与正道仙门繁多,可无论各方势力如何变化,都始终以秦家为尊。无他,只因秦氏一族是溯荒神君的后裔。 现存族人血脉中的神力虽已不可支撑他们移山填海,但依旧有对妖兽的绝对压制力,以及那份独一无二的,用于封印神魔之墟裂缝的能力。 秦倚白,便是第九百六十三代秦家家主秦千秋唯一的独子。 他身怀剑骨,是现今秦氏一族中血脉之力最强者,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位家主,也是一位被天材地宝堆砌出的少年奇才。 十二岁时离开中洲历练。一人一剑初出江湖,便在东洲主城——江寿城门前迎头遇到了一道骇人的神魔之墟。 从裂缝中飞出的,是一群身携时疫之症的上古妖兽鸣楼。 年仅十三岁的秦倚白年岁尚浅,却仅凭一人一剑便将鸣楼群挡于身前。 此战整整维持了三天三夜。结界外风潇雨晦、飞沙走石,却不妨结界内神圣又强大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溢出。 仙盟前来支援的修士想要加入战局,却仍凭谁也无法砸开这个坚硬无比的结界。 谁料到了第四天,第一缕阳光刺破晨曦之时,初出江湖的少年竟携着一身飒然剑意,完好无损地从结界中走了出来。 眉眼尚且稚嫩,却已有了沉稳的英杰之色。 本该由多人共同缝补的神魔之墟的裂缝被他独自封印。不仅如此,原本穷凶极恶的鸣楼竟也被洗去了一身的魔息,化为一只只伸颈高鸣的仙鹤,环绕在他身侧。 这是仙灵界从未有过的事情。 自此之后,秦倚白之名传遍四海。不是作为秦千秋的儿子,也不是作为秦家的少家主,而就是作为他自己——秦倚白。 赵轻遥便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的。 彼时她还在南洲流霞山跟着泽一真人学剑。南洲的大小剑会中,已没有什么人能是她的对手。 少女的剑道天才之名,便是从这里传扬开的。她被许多人高看一分,自是觉得有些飘飘然的。 但听闻秦倚白的事迹后,立刻便感受到了一种油然而生的危机感。 “师父,我和他明明都是有剑骨的人,年龄也一样大,怎么他就这么厉害?”赵轻遥抱着剑,有点不甘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碧绿色的竹叶刚悠悠荡荡地飘落到她的面前,便被她毫不留情地一剑拍成了两截。 泽一真人坐在轮椅之上,正在看着院内的梧桐树发怔。听到徒弟发问,轻笑一声,头也没转地回答道: “秦倚白用的剑名唤逐仙,是用维持天地灵气运转青天树的树干部分所制而成。青天树可是溯荒神君的心脏所化之物,神力浩然。整个仙灵界,也只有中洲有那么一棵。” “他身上流着秦氏主支的神族血脉,净化之力强大,本身就对妖兽有着绝对的压制力。” “瞳瞳,这些都是秦倚白生来就有的东西,你何必去和他去比这些?” 微风拂来,一山的竹叶哗啦啦地晃动着。 少女倔强的黑眸却偏偏闪烁着灼烈之色,与这副碧绿青翠的悠然美景截然不同。 “我就是不服!”赵轻遥蹭一下站起身来,有点气恼:“倘若他没有这些身外之物呢?” 泽一真人望着在风中丝毫未动的梧桐树稍,神色不明地笑了起来:“他怎么会没有?” 赵轻遥很是坚持自己的回答:“万一有那么一天呢?” 那时的她倒也不是诅咒秦倚白失去一切,就只是心中憋着一口不服的气,觉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讨厌与烦闷。 就像是在一场比赛中,她还在气喘吁吁地靠两条腿奔跑时,秦倚白就已经靠着家族之力,坐在终点悠然地看她了。 本就不是公平之事。秦倚白自身实力如何,都已经不重要了。 赵轻遥极其不服。 她就是对他有偏见。 “四年后的剑道大会,大家用的都是一样的佩剑,也不能用其他的法宝。他是秦家的少家主又如何?到时候,我要赢他!” 她斩钉截铁地说着,指尖的薄茧蹭着剑柄,抬脚便又往练剑场去了。 心中那口气就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从那个时候开始留意秦倚白的事迹,便也因此得知—— 秦倚白是个经脉逆行之人。 这是他从母胎里带出来的怪病。一旦病发,在接下来几天至半月的时间中,他无法使用灵力,与一个废人无异。 他若只是秦家旁支的一个普通子弟,便也罢了。可他偏偏天赋超群,又是秦氏主支唯一的继承人。 秦家的下一任家主,绝对不能有这样的疾病。 这些年间,秦家为治疗秦倚白的经脉逆行问题,可谓是什么方法都用过了。 生长于北州最北边雪山悬崖边的冰菱花,被上古蛇妖日夜看护。百年成株,千年开花。 身法与密术的集大成者九死一生、千辛万苦采得一朵后,日夜兼程送往中洲。 最中间三枚带着雪水的花蕊被秦家掐去入药,其余的部分扔入丹炉添作柴火。 百花宗、千金阁、青枫谷的几位长老大拿轮番看守炼丹炉七七四十九天,再加入圣品百花蜜、千年灵芝宝,辅以各大宗门仙灵宝地引入的至纯灵气—— 最终变成秦倚白每天当零食吃的糖丸。 之一。 令赵轻遥感到荒唐的事,还不止有这一件。 璇云仙宗位于附月山脉之巅。掌门殿后的七命灵泉位于龙脉之上,用来修复经脉、驱除沉疴再好不过。 只可惜此泉有个弊端,便是只在璇云仙宗的范围内使用。一旦离开附月山脉后,它会瞬间化为一汪平凡无奇的水,再无疗伤之用。 为了能长期享用七命泉,七岁的秦倚白在没有参加任何测试在情况下,直接成为了璇云仙宗掌门云步青的座下大弟子。 无数人削尖了脑袋也进不去的天下第一宗,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个来去自如、供他养病泡温泉的后花园罢了。 一个出身寒微的凡人在多个小门派间昼夜不休地辗转苦修多年,参加无数仙门大考小考。 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挤过千军万马的独木桥,运气好时,便能在面须发白时进入璇云仙宗内门。 然后,才配站到尚且年幼的秦倚白面前,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句“师兄”。 凭什么? 凭什么他永远高人一等? 凭什么他靠的是身份,而不是自身的实力? 这不公平。 赵轻遥想不明白这些问题,多想一分,便觉得胸口的那口气又堵一分。 她想,只要她在十六岁那年的剑道大会上和秦倚白比上一场,见见他的真实实力,亲手打败一下他,这口气便也顺了。 但她的愿望却还是落了个空。 秦倚白在剑道大会前的状态极其不稳定,反复地犯经脉逆行的毛病,最终选择了弃赛。 失去了这个最有可能和她比上一比的对手,赵轻遥没什么阻碍地夺得了第五百届剑道大会的魁首。 喝彩声与欢呼四起,魁首彩带飘身。她裙摆飘飘,以剑破峰。将自己的名字刻在了试仙峰的石壁上后,向着众人抱剑一揖。 夺魁的滋味是快意畅然的、胜者的光环是耀眼夺目的。但她却在这个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中,鬼使神差地向着秦倚白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看了一眼。 高台之上,印有秦氏家徽的旗帜微微晃动,在阳光之下折射出了璀璨夺目的七彩光芒。一排排身着赭色服装的侍从恭敬地站在两侧,垂头静默不语。 少年坐在正位之上,身着一身繁复华丽的白色外衫,坐姿端正,背脊挺得格外笔直。他看向她时眸色沉沉,五官精致的面庞之上,神情没有什么太多的波动,像一尊被镀了金壳的华丽神像。 唯有偶尔轻眨一下的眼睫,才提示着旁人—— 哦,原来他是个大活人。 赵轻遥突然便觉得无趣至极。 是的,真是无趣至极。 她在秦倚白的脸上没看到一丝对自己没能参加比赛的惋惜与不甘,也没看到一丝对她表现的嫉妒亦或是欣赏。 难道他就在这一刻就不会想,如果他参加比赛会是什么样子的吗? 还是说,他不在乎,亦或是不屑与这些人比试? 赵轻遥心里那口气更沉重了。她觉得有些恼怒,又觉得有些迷茫,像是竭尽全力挥舞出的一拳打到了空气里。 那她想和秦倚白比一场的心愿算什么?算她自作多情? 他最好就躲在秦家的庇护之下,躲在他金光闪闪的外壳里,永远也别出来和她比剑! 赵轻遥扭过头去不再看秦倚白,并决定再也不去打探有关于他的事情。 她心想,她一点也不喜欢秦倚白。 这是她在雁铃城出事前,唯一一次与秦倚白的见面。 不到两年的时间里,秦千秋便以雁铃城全城近万人的魂魄,为秦倚白炼制了可以治疗经脉逆行之症的灵药。 秦倚白的病好了。 但赵轻遥很难再拿起剑了。 再次相见时,已是在璇云仙宗。《 》 6、宿敌(二) 第五百届剑道大会的成绩作废了。 重新比赛的地点,定在了璇云仙宗。 赵轻遥其实并不意外。 说来说去,无非是赵轻遥是魔修之女,怎配称得上一句剑道魁首?再加上她如今已然身死,不如就将曾经的成绩一笔勾销,再重新来过好了。 秦倚白的经脉逆行之症已被治好。仙盟为了讨好谁,简直一目了然。 赵轻遥心中明白这个道理。她为了复仇封天脉断剑骨、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失去的已经太多了。 一个虚无的名头落不落到她头上,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她就是觉得不甘心! 她曾那么想要和秦倚白真真切切地比上一场。赢或输,她都能接受。但她绝不能接受的,他是以这样的方式赢过了她去! 剑道大会结束那日,秦倚白不出意外地成了新的剑道魁首。 第五百届剑道大会魁首之称,就此易名。 赵轻遥坐在观众席上,周围一波又一波掀起的欢呼声和尖叫声落入耳中,似刀尖汇成的浪潮,将她的一颗心拖入海底,一刀刀扎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她死死地凝望着秦倚白站在比试场正中的身影。 少年长身玉立,仪态挺拔如松。金色的剑风尚还环绕在他的周围,金白相间的外袍卷起,是一副衣袂飘飘的卓绝之姿。 他赢得很漂亮,但面上并未露出什么欣喜之色。观众席中的支持者欢呼雀跃,他发梢沾了几条象征着胜者的、漫天飞舞的彩带,神色却始终平静从容得有些漠然。 仿佛,是理所应当得的东西又回到了他的手中一般。 既在意料之中,便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他黑沉的目光逐一扫过欢呼的人群,最终轻轻地落到赵轻遥的身上。短暂停留后,又很快地挪开。 就像曾经赵轻遥在场中扫过观众席上的他那般。 绚丽的火烧云染红了璇云仙宗的半边天,余霞成绮,美不胜收。晕开了少年夺目的眉眼,染红了少女刺痛的双眸。 凭什么! 四目相交的瞬间,赵轻遥是努力地克制了又克制,才未将眼中滔天的恨意流露出来。 你生来便有特权,可以随意凌驾于他人之上! 你踩着雁铃城近万人的亡魂出现在这里!喝的是无辜凡人的血泪,嚼的是我不能再使用的天脉与被生生剜出体外的剑骨! 你的家族为你手染鲜血,你又凭什么干干净净,又凭什么清清白白! 你是什么无辜之人! 耳鸣声骤起,体内缺失的剑骨部分开始咯吱咯吱地空响与幻痛。窒息一般的疼痛瞬间将赵轻遥彻底淹没,每一寸骨骼与肌理都在肆意地叫嚣着: 杀了他!为每一个逝去的冤魂报仇! 杀了他!让他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她要见他坠落云端,见他一无所有,见他白衣染血,见他永困地狱! 滔天的恨意与痛苦让赵轻遥浑身忍不住地发抖着,她将指甲死死扣入掌心的皮肉之中,身体的痛苦却也还是不及心中的痛楚半分! 当夜是个雷电交加的风雨夜。在窗外淅沥不休的风雨声中,赵轻遥罕见地发起了高烧。 高烧一连烧了三天。 她的身体在剃去剑骨后,便变得格外虚弱。不过生这样大的病,还是头一回。 烧得迷迷糊糊时,她又在梦中回到了雁铃城。 明明在推开城门前还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但在推开城门后,映入眼帘的,却是全城人面目全非的尸身。 ——这是她始终无法逃脱的心魔。 赵轻遥当然知道这是个梦。 生魂献祭入药,是无法入轮回的,连恶鬼都当不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拔剑,想要保护这些人—— 可她却摸了个空。 手中空空如也的逢春剑鞘扭曲歪斜,像她被剔出体外的、破碎的剑骨。 夺得剑道魁首时落下的彩片在飘落到骨头上,变为了粘腻的、黏稠的鲜血。 鲜血在滴下的瞬间变得极为清澈,虚虚描摹出少年站在比试场中时白衣负剑的背影,和他望向她时,那双轻视的、漠然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双眼。 仿佛在说,你们生来就该被我践踏。 赵轻遥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喘着气。 她起身起得太快,连带着额前沾了栀子花水香气的湿帕一同掉落到了地上。守在她床前的师姐周蝉被吓了一大跳,立马过来扶住了她。 “明珠,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周蝉重新拿了一块帕子,擦了擦她额上的汗,眼中尽是怜惜: “你身子本来就弱,这次病得又实在是太突然了。师尊说璇云仙宗为寻常弟子准备的药药性太强,用到你身上你会很难受。我们正在想办法呢,还好师兄说他能解决,快马加鞭地让人从中洲送来了性情温和的药……”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却没有注意到自家师妹在听到师兄二字后,眼神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情绪。 “这几天给我吃的药是师兄送来的?”赵轻遥又轻声问了一遍。 “可不是嘛,他简直不给我们其他人插手这件事的机会。” 周蝉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堆成的小山的、看起来便格外名贵的药品,笑着说道: “你别看师兄最近不常回璇云仙宗,但他心里还是牵挂着我们这些同门的。知道你生病,又不方便亲自进你的里屋,几乎是每天都要向我打探你的情况。” 说着说着,周蝉的脸上便逐渐流露出了钦慕之色: “这些年,我每见师兄,都会不自觉地感叹一下——” “世上原来真的有完美之人。” 完美之人吗? 赵轻遥眼睫一垂。 秦倚白在璇云仙宗的表现,的确无可挑剔。 抛开他的那副漂亮到有很强迷惑性的外貌和足够强悍的实力不谈,他的性格也是好到了极致的。 脾性温和,进退有度。 世家子弟多骄奢,可他不同,从来都没有对同门摆过一丝秦氏少主的架子。 更重要的是,他本就是挂名云步青在名下的弟子,按理来说,是不用和其他人一样辛苦修行的。但他只要人在璇云仙宗,无论是晨起早课还是晚间修行,都从未缺席过。 这些点加起来,能让喜欢他的人从掌门所在的紫虚殿排到璇云仙宗的山门前。 可这些不都是一个仙门弟子应做的事情吗? 怎么到了他身上,就变成了完美二字呢? 在周蝉看不到的地方,赵轻遥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她以想要独自休息为由,将周蝉请了出去。又在床上枯坐了良久后,才跌跌撞撞地起身。 少女大病未愈的苍白脸庞还挂着高烧带来的酡红。她看着桌上那堆堆成小山的名贵药品,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 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地抬手,向着那堆药品祭出了一道引火术。 火势瞬间蔓延开来,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浓烟袭来,夹杂着上好药材的清香。通红的火光映在她黑漆漆的眼中,像是空无的天地间燃起了一场吞尽万物的熊熊烈火。 赵轻遥怔怔看着跳跃的火光,忽地低头冷笑出了声。 她才不要和秦倚白有一丝一毫的牵连! 病痛未愈,她紧绷的身躯极其细微地颤抖着。笑着笑着,她就像是被抽尽了全身力气一般,无助地跪倒在了地。 少女的眼泪落入火光中,瞬间蒸腾不见。 她伏下纤细的腰身去,缓缓捡起来了那把落到地上的、刚刚不小心从枕下带出的匕首。 天道忌满,人道忌全。 世上怎么会有一个完美的好人? 这些都不过是秦倚白装腔做样的面皮罢了!总有一天,她亲手要把他的假面撕下来! 她永远、永远都不会放过他的! 匕首柄上的花纹粗糙,摩擦得她的手心发痛。她在极度的苦痛中,流着泪闭上了双目。 “姑娘,你没事吧?” “姑娘?” 呼唤她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赵轻遥缓缓睁开双眼。 仙宗的琼楼玉宇变成了济世楼的断壁残垣。连绵的火光与浓烟消散,似血的余晖尽染万物。 被她紧紧捏在手中的也不再是那把普通的匕首,而是她珍之重之的本命剑——逢春。 体内剑骨存在的感觉很明显,不再是像那时一样空空荡荡的一副躯壳。 重生之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方才叫她的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赵轻遥深吸一口气,转过了身去。 空气残留着的妖兽魔息还未散干净,脸上尚还粘着的血迹黏腻不适。微风拂来,吹得人头脑有一些空洞洞的发闷。 形影腾腾夕阳里[1],挂着深金色秦氏族徽旗帜的车驾豪奢至极,静静停在人群让出的道路中央。 巨大无比的车轮上雕镂着朱红色的玄鸟样式,车檐四顶檐角飞起,辟邪符佩长长的金色流苏在风中摇曳着。 车座的四周跟有乌压压的侍卫,一尺可值千金的月影缎垂下,将周围之人好奇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站在车前的那位名为时羽的少年侍卫见赵轻遥回头,走上前来说道: “姑娘,刚刚情况危险,我们少主担心您的伤情,特意叫我来——” 心跳。 是烦躁的、憋闷的心跳。 不可控制、不可安抚、不可原谅! 赵轻遥没等他说完,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我没受伤,就谢过秦少主的好意了。更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命可没那么他那么金贵!” 想到过去与秦倚白之间发生的事情,她的身体便难以控制地颤抖着。一腔憋屈的怒气无处发泄,索性都糅进了这句夹枪带棒的话里。 她了解秦倚白可了解得透彻得很。人越多的时候,这个人越要装好人!她就不信了,他当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有风吹来,微微掀起月影缎的一角。车内端坐的人影在听到她的回答后,竟也没多说什么。 诡异而尴尬的沉默是在瞬间蔓延开的。 林礼诚抱着林北棠,心中咯噔了一下。 他方才就已经见识过这位少女的脾气了。脾气不大好,嘴巴也不留情。但他是真没想到,她连秦家的面子都敢这样扫? 被赵轻遥救下的第一个男子已从妖兽的尸身下哆嗦着爬了起来。他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情况,立刻朝着车驾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多谢秦少主救命之……” “等一下!” 男子愣愣地抬头看去。 少女在看到他向秦氏的车驾跪下时,本面无表情的面庞瞬间盈上了一层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怒气。柳眉倒竖,很是不满。 她声音清脆响亮,落入围观之人的耳中,字字句句清晰至极。 “你要道谢,也得分个先来后到吧?” “从妖兽口中救下你的,究竟是我——” 她眼中浮动着冰冷的碎光,染着血的长剑一扬,直指秦家车驾的方向。 “还是他?”《 》 7、宿敌(三) “放肆!” 时羽眉目一敛,手已放到了刀柄之上。少年周身灵力浮动,衣摆似火般摇曳。 “若非我们少主及时赶到,这道神魔之墟裂缝还不知要让多少人受到伤害!你刚刚险些被妖兽所伤,也是我们少主出手救下了你!结果你非但不领情,还要言语冒犯,实在是太过分!” 赵轻遥眼睫一抬,心中冷笑一声。 什么叫做把她从妖兽的口中救下来?秦倚白不来,她受点小伤,也能反杀那头偷袭的妖兽! 现在倒好,反倒让她欠起他的恩情来了。 满腔不甘的怒气化为了强烈的攻击欲。赵轻遥正欲开口反驳,车内之人却明显比她要快上一步。 “时羽。” 秦倚白唤了一声侍卫的名字,语气平静低沉,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容违逆的压迫之感。 时羽还未说完的话语一顿。他瞪了赵轻遥一眼,不情愿地松开刀柄,愣是生生压住了眼中的不甘之色。 “是我不对,不该对姑娘说这些的。” 他说话这句话,直接转头将还愣愣跪在地上的男子一把拽了起来:“你也起来,感谢归感谢,我们少主不喜欢看到人动不动就跪。” 秦倚白清润平和的嗓音悠悠从车内传来,和刚才唤的那一声名字相比,已变得十分温柔: “不,你们应该感谢的人不是我。” “秦氏族人封印神魔之墟裂缝乃本分之事,我不过是恰巧路过而已。舍生入死、不顾危险地从妖兽口中救下你们的是这位姑娘。你们最该感谢的人,也应该是她。” 男子面上一怔,连忙转过身来,对赵轻遥深深一作揖:“姑娘大恩大德,在下永世难忘!” 他这般说着,内心却是叫苦不堪。他当然知道是谁先救了他,但秦氏的少主就在他的眼前。他若是先向这个姑娘道谢,实在担心那位秦家人会不悦。 这哪里是他一届凡人惹得起的大佛? 一同过来道谢的,还有牵着林北棠的林礼诚。 赵轻遥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怀中的剑鞘,没有说什么。少女面色平静,心跳得却剧烈—— 她觉得很烦。 瞧瞧,秦倚白又装起来了! 封印神魔之墟裂缝必须依靠神力。而修士能接触的到神力的来源,基本只有当年神君心脏所化的青天树,和秦氏一族的血脉。 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整个秦氏一族坐稳被整个仙灵界高高举起的宝座了。 封印之事不易,一般都需要多人共同发力。但秦倚白却是这几百年来,唯一一个能独自封印神魔之墟裂缝的人。 不会术法的凡人敬畏他简直再正常不过。可秦倚白现下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又格外漂亮。高高在上地将看似真诚的话丢下去,倒显得他是个好人。 她现在只要敢再反驳些什么,都会显得像是在胡搅蛮缠了。 恶心。 可恶。 “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辞了。”她收起剑,淡淡开口:“后会有……” “等一下!” 有人从秦氏车驾后方的侍卫队中走出,骤然打断了赵轻遥想要离开的话语。 说话之人全身裹在一件黑袍之中,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别色彩。站在人群之中时,却并没有什么存在感,像一道逶迤的、墨色的阴影。 可如今他从人堆里一步步向她走来时,那道不起眼的、黑色的阴影便瞬间化为变了一座颇有压迫之感的高山。 他走到赵轻遥的身前,掀起了黑色的兜帽。一双金黄色的竖瞳在顷刻之间露了出来。 “敢问姑娘,您是如何精准地知道神魔之墟的裂缝会出现在此处的呢?” “在裂缝出现之前,您就把济世楼内所有人都赶了出来吧?” 他说话声音的低哑而含糊,如果非要比喻的话——像是冰冷的爬行生物在嘶嘶吐信一般。 赵轻遥懒懒抬眸:“你想说什么?” 金色的竖瞳紧紧盯着她的面庞,很快泛起了玩味的冷意:“所以……姑娘要如何证明,自己不是一位魔修,亦或是自己没有与魔修行勾结之事呢?” 这个可真是个熟悉的罪名啊。 与依靠灵气修行的普通修士不同,魔修修行依靠的是从神魔之墟中泄漏出的魔气,并将起转换为魔息。同样的条件下,动用魔息所获修为,是动用灵力所获力量的数倍不止。 魔修只要掩盖住身体内魔息的存在,便又能隐藏在人群之中,又变为芸芸大众的一员。 但魔气与灵气是此消彼长的关系,人体内魔息与灵力也会相互吞噬。 一旦失衡,魔修们便会变得嗜血好杀、六亲不认,甚至有可能在对力量的渴求之下,打开神魔之墟的裂缝。 也正因如此,对于魔修的捕杀,从来没有停止过。 宁可冤枉,也不肯错过。 母亲前世就是那样被他们污蔑成魔修的。如今,又要轮到她了吗? 赵轻遥瞧了一眼面前之人的竖瞳,弯唇一笑: “人都是我救的,结界也是我起的头。若真有人与魔修勾结,那也不会是我。我已做到了这个份上,为何要向你自证?” 自证是永远都不会证得清白的,这是她在前世学会的道理。 眼前的黑衣男子冷笑了一声。 他正打算再说些什么,秦倚白的声音便携着寒气骤然响起:“弃影,是我平时太纵容你了吗?” “不,少主,我这都是为了您着想。” 弃影被叫到名字,阴狠的不甘在面上中短暂流转了一瞬,又很快消失。他转身背过赵轻遥,走上前去,微微弯身一揖: “家主知道您处事太过仁慈,才派我跟在您的身边。您今日若是不将这个可疑之人送到玄机处去查个究竟,便是有负秦家的声誉啊!” 他如兽般的瞳孔眯起,闪烁着隐有胁迫之意的冷光:“若不如此,我该如何向家主交代您的作为呢?” 玄机处? 赵轻遥嗤笑一声。 她算是明白了! 秦倚白和这个弃影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就是为了报复她刚刚那几句有些冒犯的话! 顾洵舟掌权下的玄机处,里面全是世家的爪牙。一旦牵扯到世家与凡人散修的纠纷,那简直是黑的也能说成白的,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她前世在仙盟山脚下跪了七日,也没能让顾洵舟去重查赵暄是否真为魔修一事。如今,她若真进去了,还不得任秦家和顾洵舟说什么就是什么! 弃影手中,隐约有束缚阵法的光亮起。不出意外的话,会朝着她的方向丢来。 赵轻遥微微眯起双眼,握上了剑柄,做好了防备之态。 “姐姐才不会是魔修!”几方僵持间,一声细微的童声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讶地看了过去。 瘦小的林北棠灵活地从一侧的人堆里冲了出来,紧紧抱住了弃影的大腿。她已经害怕到浑身颤抖,却像是生怕他对赵轻遥做什么一样不敢松手: “姐姐救了我,我不许你这样说她!” “滚开!你个小孩懂什么!” “我不走!” 弃影眼中闪烁着阴侧侧的光。他的腿被这个小孩紧紧地拉住,甩了几下没甩开,一时间恼羞成怒。猝不及防地就将手中本该对着赵轻遥放出的术法,对着林北棠的心口拍了下去—— 风在此刻凝固了。 林北棠被一股强风直接甩到了地上,急促地喘息着。她的手肘擦破了皮,心口有些上不来气。想去摸自己腰侧的缓解心悸的药,才意识到自己的药刚刚已经掉在了济世楼里。 她刚才分明已经感受到了那股逼近自己心口的可怕强力,只需再进一寸,便可轻而易举地穿过她的心脏。 若不是那股强力突然消失—— 等一下,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脸上似有温热的液体在流动,但是不痛。她眨巴了几下眼睛,愣愣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摸了一手的湿润鲜红。 姥爷将她抱在怀里。那个叫时羽的哥哥正半跪在一侧,一边往自己的身体里输送着灵力,一边挡住了她的双眼不让她看: “抱歉了,秦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等会我会带妹妹去太乙塔诊治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林北棠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十分地不解。 本已停滞的风,又再次轻柔地吹了起来。 不,那不是风。 那是两股突然迸发出的强大的剑意对冲时,产生的些许气流。引得不少围观之人手中剑,都开始轻微地嗡鸣了起来。 弃影一脸不敢置信地倒在了地上。 青色与金色剑光交汇闪过,他的双手手腕瞬间被从这两股从不同方向来的凌冽剑意一同斩断。 一侧的断口很是整齐漂亮,另一侧的便有些张扬随意了。蜿蜒的鲜血似溪水般潺潺流下,带着细碎的骨茬,红白交错,很是可怖。 赵轻遥冷冷地收回了剑,抬眼向着车驾的方向望去: “秦少主出手也挺快的。” 人命关天。她从决意出手砍掉弃影手的那一刻,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就算秦倚白今天真的要为难她,真的要把她送去玄机处,她也绝不后悔! 但她心中意不平。 所以刚刚出手的时候,她向弃影的手腕甩出的是一道剑气,而向车驾的方向甩出的是—— 逢春锋利的剑身。 干一件事也是干,干两件事也是干。她没什么好怕的!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此刻,车驾内宽敞华丽的摆件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劲风吹起阻挡视线的月影缎,也吹起了少年绣纹繁复的白金宽袖与玉冠半束的长发。 他眸光闪烁地看向她。 一束乌黑的发丝极其缓慢地飘落,像是一尊素来完美的神像骤然被人打碎了一个角。 “少主的下人都差点在你的眼皮底下杀人了,少主管教不严,起码也得负一些责任吧。” 赵轻遥扬声笑道, “我这人就这样的脾气,少主若是不满,我们大可去玄机处说个清楚。” 只恨自己的剑歪了一寸,没有直接劈死他。 同归于尽,也未尝不好。 秦倚白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止住了身后之人的喧嚣。 他动作轻柔地放下手中的逢春剑,尽管这个东西刚刚才极其危险地沿着他的喉管擦过。 再偏一寸,便可直接削断他的喉咙。 昳丽而危险暗光从少年无可挑剔的面庞上一闪而过。 浓密鸦黑的睫羽轻轻颤动着,一双黑亮的双眸久久注视着面前之人,忽然便微微弯了起来。 他眼中没有一丝怒气,甚至隐隐含着快要压抑不住的愉悦。像是一个冬去春来时的晴天,枝头冰雪消融,瞬间变化为一汪柔和缱绻的春水: “姑娘为何会觉得,我敢让你去玄机处?” 遥遥重生后定是想他了,打他的时候才故意丢歪剑的。 玄机处那种脏地方,怎么能叫她去?他就算真的疯了、失智了,也不可能那样对她。 “是我管教下人无方。”秦倚白凝视着面色错愕的赵轻遥,微笑道,“姑娘可莫要生气才是。” 遥遥和他一样出现在这里救人,明显也是重生之人。 她既装作不认识他,就一定还在生上一世那件事的气。 他会好好向她道歉的。 她要是还生气的话,他就把自己绑起来给她玩好了。 这件事他现在已经可以做得很熟练了。她想怎么玩他都可以,让他穿什么脱什么都行。 她玩高兴了,应该就不生气了吧?《 》 8、心上人(一) 哗啦。 冰冷的水迎头浇下。 刺鼻的血腥味极其缓慢地飘散开来,穿心透骨的痛楚沿着刚被绑住的手腕蔓延。 弃影从一片混沌中醒来,吃痛地睁开双眼。 刑房中昏暗的灯光摇曳不休,少年鬼魅般的身影在灯影下缓缓浮现。 遍地血污的牢房之中,他身上穿的还是白日里那身极其繁复华丽的外袍。只不过,动作、神态……一切都和白日里不同了。 神魔之态,不过一念之间。 此刻,他正姿态随意地靠坐在一把交椅之上,双目微阖,似是在闭目养神。在听到弃影挣扎时带动的铁链声响后,眼也没睁,便轻声笑了起来: “醒了?” “我呸!” 弃影痛到浑身发抖,却还是张口便骂: “你这个身上淌着魔修血脉的贱种,算什么东西?敢这样动我,是真把自己当成秦家的少主了吗?” “你顶了我们少主的身份和名字,却任一个散修言语冒犯,随随便便地踩到我们秦家的头上去!等我把这件事回禀给家主——” “你有那个命吗?” 秦倚白说话的声音懒散平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没人会在这里纠正他的坐姿端不端正,他便仪态轻松向后仰去。似白瓷般的面庞之上染了光,大半的身躯却浸在黑暗之中。 明暗交错间,唇角常年挂着的温和笑意,竟也显得格外奇异与诡谲。 弃影愣了一下,忽地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肆意张狂,越来越大。笑到他额上青筋爆出,也笑到嘴角的鲜血接连不断地溢出: “你敢杀我?你个贱种居然敢杀我?我弃影跟随家主多年,你今天若是敢杀了我,明天、明天——” “明天家主和少主就会知道你表里不一的真面孔!” “你以为你洗得干净你那双弑母杀亲、沾满鲜血的手吗?” “若不是因为家主仁慈,赐予你这个秦姓,你便是一个连畜牲都算不上的野种!” 挑衅至极的话语接连落下。面前的少年仍闭着双目,没有什么反应。 弃影充满恨意的目光像是带有温度,恨不得将秦倚白燃烧殆尽: “到时候,今天那个对秦家不敬的贱人,休想、休想逃过去!” 一双熠亮冰冷的双目陡然睁开。 下一刻,黑雾沉沉压下,猛地灌入室内。虚弱的烛火挣扎着摇晃了几下,终是噗地一声灭了。 弃影尚未反应过来,后脑便被重重地磕在墙壁上。一双手不知从何处骤然伸出,重重地掐住了他的脖颈。 被海水淹没般窒息感逐渐浮上,遥远的耳鸣声响起,被挤干了最后一丝空气的肺部如火灼般疼痛着。 弃影目眦欲裂地瞪大了双眼,艰难地试图呼吸着,心跳如擂。 他金黄色的竖瞳已黯淡了下去,却还是竭尽全力地挣扎着,想要用最后的灵力捏碎藏在心脏中的一样东西。 明灯再次亮起,一双漂亮的、溢着滚滚杀气的黑眸,似笑非笑地展露在了他的面前: “你以为捏碎魔丹爆发全部魔息,便可以用牵丝术控制我?” 少年露出神情怜悯:“别做梦了,牵丝术早就被我解开了。” 准确来说,是早就被上一世的他解开了。 弃影手上动作一顿,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在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后,他瞬间面色土灰,不敢置信地看向秦倚白:“你……” 秦十八是怎么做到的!这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用于控制他人的牵丝术根本无药可解,家主知道牵丝术会失效这件事吗? 秦倚白叹了一声:“唉,其实我最近不是很想犯杀孽。” “父亲在我身边安插那么多眼线,我若不陪你们好好玩玩,便是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了。” 他注视着弃影越来越惊恐的面色,微微一笑: “把活人做成傀儡的步骤挺麻烦的,我做傀儡做得那么漂亮。像你这样的玩意,平日里哪配让我亲自动手呢?” “只是……” 少年语气温和平静,手下的力度却逐渐加大,皮肉与骨骼的咯吱声毛骨悚然地响起。在寂静的夜中,让人不寒而栗。 “你怎么敢当着我的面,去为难我的人呢?” * 滴答。 装潢精致的室内,一双骨节修长的手没入一盆清水之中,原本澄澈的水瞬间被染得通红。 秦倚白洗净双手,站在镜前,一眨也不眨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他从地牢中出来后尚未换衣,原本一身金白交织的华服被他人的血染得斑驳。 如同神铸般的面上同样沾了血渍,长睫压下,投下一片阴翳的影,倒像是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这张脸的确是他十六岁时的面庞。 只是那时的他,更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宝剑,永远都是仔仔细细地将自己藏在剑鞘之中。即便动了杀心,都要在反复地斟酌衡量后才肯动手,常常忍耐,很少会有这样锋芒外露的肆意时候。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这副躯壳里装的也不再是他十六岁的灵魂了。重回十三年前这件事,让人难以相信,但又真切地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但让他感到惊奇的是,和他一起逆转时间的,还有他的这副身体。 这副躯体只是变年轻了十三岁而已。但他十六岁到二十九岁间所有的痕迹,都还残留在上面,一分未变。 手腕无法愈合的伤疤、身体里难以克制的魔气…… 以及被她种在心口处的、跳动着的情蛊。 他一见到赵轻遥,便欢欣不已地想要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恨不得融入她的骨血,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和她永远不分开。 少年久久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皮肉翻开、沾满血迹的手抚在自己心口的情蛊处。眨眼的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魔宫中。 天问崖位于空桑洲,是魔修们的聚集之所。崖外魔气环绕,气候恶劣。 魔宫外的雪下个不停。但没关系,在荒唐了整整一夜后,帐幔中的气息已变得足够湿润香甜。 秦倚白坐起身来,伸手摸了摸空无一人的枕边,披衣下床。 枕榻之上还残留着温热芬芳的气息,想必赵轻遥也并没有起身多久。 他走过长长的甬道,推门向外走去。在踏上天台的瞬间,坐在亭中的女郎蓦然回头。 她并未梳妆,披散在酒红色大氅之上的黑发被风吹起。露出的半截雪色脖颈上,有着昨夜留下的旖旎斑驳的红痕。 她瞧他走过来,便歪头对着他笑。亮晶晶的眼眸中似有漫天星河散落,美到了极致。 只此一眼,便让秦倚白彻底愣在了原地。 微风似浪般拂来,带着干净而纯粹的雪的气息,柔柔地向他的心中吹去。远离了凡尘仇怨的天穹宽广辽阔,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幅迤逦的画卷。 画卷之中,是一片纯白无瑕的天地。女郎含笑的眉眼和翻飞的裙摆,便是点燃那片纯白的、唯一一抹亮色。 只消一眼,便可夺他神魂、摄他心魄。 风雪寒凉,可爱意滚烫。让他溺于其中,不可自拔。 世间情劫,莫过如此。 “怎么在这里坐着?” 他回过神来,走上前去。刚想要将赵轻遥的手拉进怀里暖一暖,才发现她正举着一个被咬掉了小半边翅膀的糖画蝴蝶,不禁哑然失笑: “喜欢吗?” 这是他从东洲给她带回来的东西。 入魔后的这两年间,追杀他的名门正派很多。秦氏一族还在试图用各种手段把这个已经失控的提线木偶绑回去处理掉。为此,他们甚至不惜用他母亲的尸骨来威胁他。 他已成坐镇天问崖的魔主,几经挑衅,烦不胜烦。索性便在前日单枪匹马地赴了约,又在江寿城外杀了几波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把尸体的残灰丢进滔滔江水里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江寿城的糖很是出名。 遥遥应该会喜欢。 但可惜,他入城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戌时将至,城中的大小糖铺基本上都已紧闭着房门,街头巷尾已罕有人影。 江水奔流,席卷着过往。街边的灯笼轻轻摇晃着,年轻魔主的漆黑倒影亦变得有些重叠模糊。 似有那么一瞬间,与白衣负剑的世家少年擦肩而过。 长街的尽头,最后一个糖画摊还未收工。微黄的灯光下,眉心一点红痣的老叟正哼着歌熬着糖。摊头的滑稽稻草人上,插满一圈琥珀色的晶莹糖画。 秦倚白驻足看去。 腾跃的锦鲤、圆滚的仙桃、盘旋的飞龙…… 他的目光一一掠过,最终停留到了一只蝴蝶身上。 这是一只立体蝴蝶,不似其他的糖画都只是单层。蝴蝶的双层翅膀重叠交错,分外逼真漂亮。被微润的灯光一照,颇有展翅欲飞之兆。 老叟摇头晃脑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间红痣微微一动。 他对这个乘夜而来、衣摆边尚沾有新鲜血迹的客人并不好奇,反倒是像等了他许久一般问道: “年轻人,你是想要送给谁的呀?” 被人调侃到心事,年轻魔主耳廓骤然有些发红。 “是我的心上人。” 在说出心上人三个字的瞬间,方才眉间染血时也未有起伏的心脏,砰砰地跳动了起来。 琥珀色的糖蝴蝶振翅翩飞,擦过他跃动不已的心尖,从绿水青山的东洲飞到了冰天雪地的魔宫,最终落到了眉目明艳的女郎手中。《 》 9、心上人(二) 赵轻遥没回答喜不喜欢这个问题。 她举着糖蝴蝶又咬了一口,便猝不及防地往他的怀里钻。 秦倚白伸手揽住了她。 女郎柔软的发顶蹭得他脖间发痒,让他不自觉地与她贴得更近了一些。片刻后,他才听到自己的胸腔处传来她的一声闷笑: “你猜。” 亭外雪落纷纷,亭中刚刚被布下了维持温度的四季结界,慢慢地温暖了起来。 “给我种一颗情蛊好不好?” 片刻后,秦倚白突然开口。他将赵轻遥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处,温柔地迎上了她疑惑的目光: “你为我种上后,我但敢对别人动心一下,便会立刻心脉逆流而亡。” 赵轻遥眨了眨眼,忽地笑了。 她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伸手拂去落到他发梢上的雪粒,声音轻柔而蛊惑: “你就当真不怕死?” 秦倚白反握住她的手:“你不信吗?” 方才落在青年睫毛上的雪粒融化了许多,他的眉眼被雪润湿,倒显得出了一派美丽的无辜: “想取我性命的人很多,但世间能掌控我生死的,永远只有你一个。” 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被种下情蛊的机会。 他要让赵轻遥在他的身体里,印下一块属于她的标记。 她握着他的命,如同握着掌控他魂魄的、名为爱意的缰绳。 这样一来,他就能彻底地和别人区分开了。无论她的身边再出现多少人,他都会是不会被取代的唯一。 赵轻遥侧目看他,眉目一动,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她咬着手上的糖,长长地噢了一声,面上露出一副对他这些阴暗心思了如指掌的得意神情,翻身便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既是要我种,那师兄可得把我哄高兴了才行。” 她蹭到他耳边笑道。“哄”这一次咬得很重,颇带几分逗弄的味道。 女郎冰凉柔软的唇瓣轻轻地擦过他发烫的耳垂,裙下的双腿甚至还在乱动。 有点过分了。 他被她摩擦得实在有些按捺不住了,不自觉地便将头埋在了她白皙软绵的脖颈之间。 青年的长睫因愉悦而颤动着,不客气地扫过一片糜艳的嫣红吻痕,平日中沉静的语调似浸了蜜一般温柔缠绵: “用什么样的方式都可以吗?” 鼻尖萦绕的,是衣物淡淡的熏香、女郎清润的体香、芽糖浓郁的甜香…… 以及他昨夜留在她身上的暧昧气息。 “你自己想!” 赵轻遥笑着便想把他往外推,推搡了几把,一下便察觉到了不对劲。纵火犯明亮的眼眸一转,刚准备跑,便被人紧紧箍住了腰身。 “回来。”他说道。 “干嘛?我糖还没吃完呢!可别把师兄对我的一、片、心、意给弄坏了。” 她护着手中差点被碰掉的糖蝴蝶,拉长了语调,很是理直气壮。 “……我已经学会怎么做了,待会可以给你再做一个。” 秦倚白的声音彻底暗哑了下去: “现在先吃点别的吧。” 魔宫衣裙式样层叠繁复,比璇云仙宗的弟子服要复杂许多。她大氅下的衣裙穿得乱七八糟,连暗扣都忘了系。裙带轻轻一扯,便似一片雪花般柔柔地飘落了下来。 遥遥不喜欢叫灵傀来帮她换衣服。所以,待会还是他亲手来教她怎么穿比较好。 一件一件地来。 他很有耐心,肯定能把她教会,让她再也忘不掉。 他将她抱紧,不安分的唇顺势向下移去。 女郎紧抿着下唇,一双黑眸云雾缭绕。蓬勃滚烫的肌理因局部的刺激而细细战栗着,说话的声音却带着些明知故问的逞强: “别的是什么?” “你猜。”他如此回敬道。 她那么聪明,他相信她很快就能领悟到情蛊的种植之法了。 颤颤巍巍搂住他背脊的手一抖,被咬掉了小半边翅膀的糖蝴蝶便蹁跹着跌入了雪地里。 回忆似镜片般纷纷破裂,白茫茫的大雪没入记忆的长河消失不见。现世之中,初夏的一轮明月高悬夜空。 噗通、噗通、噗通。 空荡荡的金丝囚笼中,被种着情蛊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无法自抑。 镜中容色昳丽的少年抬起头来,静静地凝视着自己十六岁时的面庞。良久,才伸手轻抚上自己脸侧被削掉了一束的发丝。 触感冰凉,似乎还残留着黄昏之时,少女划过他面颊的凛冽剑气。《 》 10、太乙塔(一) 人多的地方,消息往往传得是最快的。不到半个时辰,济世楼前发生的事情就已传遍了整个沃泉城。 当然,也包括仙盟所在的太乙塔。 仙盟是由世家、仙门和凡人散修派出代表共同组成的联盟机构。盟内共有七司,会按分类处理仙灵界中的各项事务。 太乙塔被称为仙盟至宝,是一栋可以缩放自如的小塔。 缩则只有巴掌大小,放则有十层之高。每当有需要仙盟主持的大事时,这座塔便会带着仙盟七司的精英骨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仙灵界的各处,以便仙盟行事。 试仙峰的剑道大会还有几日开始,绝大多数修士都还停留在沃泉城。太乙塔便被暂时搁在了靠近海边的崖壁上,一跃成为了沃泉城最高的观景之地。 塔底的粉色莲花瓣层叠舒展,向上托举着雕梁画栋。檐上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烁着莹莹光泽,远远望去,颇有直耸天宫之感。 太乙塔,第十层,玄机处。 从第十层的窗户向外望去,海面波光粼粼。阳光坠入水中,像一条会发光的丝带。海风被熏烤得暖洋洋,是说不出的温暖与惬意。 但屋内之人的心情却远没有这么美好。 顾洵舟看完信符,便阴着脸将手中茶盏砸碎了。当啷一声脆响惊天动地,引得正在一旁逗鸟的少女惊愕地抬眼望去。 笼中的七弦雀扑腾了一下翅膀,似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顾朝颜惊愕道:“哥哥,怎么了?” 顾洵舟将信符递去,眼中戾气翻滚:“你自己看吧。” 顾朝颜微接过信符,一行行读下去,面上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表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她说话时的声音极其美妙。清脆婉转,颇带翠珠坠地时的玉石之调,让人听则眉目一清。 但,这也无法抚平顾洵舟的怒火。 顾洵舟冷笑一声: “秦家把这个经脉逆行的废人捧得无法无天,他从前便自觉高人一等,如今更是敢肆无忌惮地踩到玄机处头上去!” 他深深吸气:“本是万无一失的计划,都被他给毁了!” 顾朝颜观察着自家哥哥的神情:“所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顾洵舟神情阴郁:“缙云司和度支司的人已经赶到了,玄机处也得派人过去。哪还有第二次机会?” 人口聚集的大城内突然出现神魔之墟裂缝,一般都会由最近的仙盟分部进行帮助与处理。 缙云司负责封印和救人,慈药阁组织治疗伤患和安抚情绪,度支司衡定财产损失与重建之事。若此裂缝有可能是魔修造成的疑点,玄机处则会介入调查。 此刻的济世楼,想也不用想,早就被仙盟中人团团包围起来了。 想彻底摧毁济世楼中的解药,已经来不及了。 顾朝颜仍在读信符。在读到某一处时,她眉头忽地一松,将信符塞回顾洵舟的手中,脸上则露出了松快的笑容: “哥哥,你看,我们这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顾洵舟疑惑看去。 “……起初是一个凡人出身的剑修想买婆娑花不成,与林礼诚产生了口角矛盾,将济世楼众人赶出了楼。秦家少主未赶到时,也是她率先从妖兽的口中救下了林北棠……” 信符传回的信息图文并茂,将少女执剑时灼烈动人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顾洵舟看向顾朝颜,眼中浮出怀疑之色:“你认得她?” 他也太了解自家妹妹的脾性了。这种卑贱的散修,什么时候入得了她的眼? 顾朝颜笑吟吟执起盛满谷物的金勺,送到了七弦雀的喙边。皓白手腕上两枚鲜红色的玉环一晃,发出叮零一声清响。 “我认得她不算稀奇。赵轻遥,这届剑道大会,唯一一个天脉满境且身怀剑骨的选手。” 她在说道剑骨二字时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散修能获得参赛机会本就不易,她却能从南洲最底层的剑会一路杀上来。表哥不去参赛,她便是此次剑道大会的天资最盛者。参赛者的信息一放,比赛还未开始,就有不少没骨头的墙头草说她有夺魁的希望。” 顾洵舟的眼神更为怀疑:“……所以呢?” 顾朝颜侧对顾洵舟而站,清丽的容貌被浸在暖光之中,似明珠般熠熠生辉。听到此话,唇角笑意更甚: “哥哥,你这就不明白了吧。” “她身怀如此天资,若是仙门后裔、世家出身便也罢了。但她偏偏只是个没有任何身份的散修,来到这群英荟萃之地,始终要比人矮上一截。” “像这样的人,我们见得还不多吗?能力越盛,越会因自己的卑微出身而不安。” “所以,她才会慌不择路地去强买婆娑花,想依靠这种外力来提升自己的修为,好让自己没那么自卑。” “我们培育婆娑花,不就是为了将这样的人牢牢地控制在手中吗?” “让一个凡人去料理其他凡人,是再顺手不过的事情。等用腻了,我们再寻个由头,说她是魔修也好什么也好,正大光明地把她处理了,料也不敢有人说什么。到时候……” 顾朝颜话还未说完,便被顾洵舟打断了。 他轻哼一声,面上露出了古怪的笑意,似安抚般轻轻拍了拍顾朝颜的头。又在下一刻,猛地捏住了妹妹脆弱白皙的下颚,迫使她仰头看向自己: “顾朝颜,你胆子倒挺大,居然把主意打到了这样喜欢出风头的人身上。” “你根本就不是今日临时起意,而是早就知道她的情况了吧?” 顾朝颜的面色有了一瞬间的慌张:“哥哥,我……” 顾洵舟愉悦的笑了起来。 他注视着顾朝颜越来越惨白的面色,低声说道:“既然想要她的剑骨,为什么还要要瞒着哥哥呢?” “你是在怕我听到剑骨二字生气吗?” 顾朝颜的神色瞬间凝固。 “哥哥,我……”她苍白无力地辩解道:“我没有……” 话虽如此,但听到剑骨二字从兄长口中说出时,顾朝颜的身躯已忍不住地开始颤抖。 顾洵舟:“你是我的亲妹妹,当然可以有这些贪得无厌的小心思。事成之后,我自会把她的剑骨剜出来送给你。” 他甩开了手,顾朝颜的下颚立刻浮现出了一道红痕:“但若是你把此事搞砸了……我也不会轻饶。” 新鲜空气涌入鼻腔,顾朝颜向后踉跄两步,猛地咳嗽了起来。她藏在衣袖下的手轻微颤抖着,抬起头时,脸上却迅速挂上了甜美无邪的笑容: “哥哥,你可别拿我和那群废物相提并论。我做事,你难道还不放心吗?” 顾洵舟盯了她片刻,方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自然是放心的。”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目光落到了笼中的七弦雀上:“只是朝颜,你最近怎么喜欢养这种不值钱的鸟?鸟还没笼子值钱,拿出去也不嫌丢人。” “这一点也不像你。” 绿翼白羽的七弦雀是仙灵界最常见的鸟类之一。叫声悠扬婉转,似琴音淙淙,故有七弦之名。 说句话的功夫,窗外就又飞过了两只野生七弦雀。除了顾朝颜以外,没有哪个千金小姐会把这种随处可见的鸟儿当做宠物。 顾朝颜笑道:“这是因为随处可见。死了,便也不觉得可惜了。” 顾朝颜很快离开,并未在顾洵舟处停留太久。只是还未走几步,便与一个身着黑色劲服的男人在玄机处的走廊中撞见。 男人见到顾朝颜,立刻恭敬地单膝跪下:“九姑娘。” “荆苏,”顾朝颜歪头看他:“是阿雀姐姐让你过来的吗?” 荆苏:“雀姑娘听到济世楼出事的消息后,想要出去走走。” 顾朝颜若有所思:“确实,她没什么机会出这样的远门。想要出去看看,也是理所应当的。” 窗外突然传来七弦雀的啁啾歌唱之声。笼中的七弦雀听到同类的呼唤,下意识地张喙,仅剩的半截舌头颤抖着,最终也只能吐出呕哑难听的叫声。 少女抱紧了笼子,露出了楚楚动人的腼腆微笑:“那你们可得把她看紧点,更不能让她跑了。” 七弦雀在笼中扑棱着,一双黑豆般的眼珠转了转,最终停止在一个方向不动了。翅膀一张一合间,藏在羽翼下的一颗红痣瞬间消失不见。 * 太乙塔,第七层,慈药阁。 赵轻遥收回着掌心残余的星力,缓缓睁开双眼。 不枉她在济世楼前抛下了最合适的饵料。 瞧,鱼儿果然上钩了。 观微诀是巫族秘术。操控者可将自身神识分出一缕,寄生在其他生灵之上。被寄生的生灵身体之上会生出一颗红痣,象征着操控者可以观其所观,闻其所闻。 巫族大能动用观微诀时,可耳听八方、眼视千里。更有甚者,神识强大到可以直接用观微诀操控生灵之躯。 赵轻遥手中灵力一动,缠绕在手腕的金线便似有生命一般,争先恐后地钻回了她的体内。 巫族的修行方法与寻常修士不同,动用术法依靠的不是灵力,而是血脉与辰星力。 而这些金线便是星力运转时的体现。 赵轻遥非巫族血脉,只是前世在机缘巧合之下与巫族做了一些交易,因而学了许多巫族的术法。 一世重生,这副十六岁的身体没有过操纵星力的经验,动用起观微诀来,是比前世要吃力许多的。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她可对三百尺以内弱小生灵使用观微诀,但观察的时间只能维持在一炷香左右。 这也是她虽未受伤,却还是没有拒绝仙盟慈药阁帮她检查身体状况的好意,跟随他们来到这太乙塔的原因。 既然不能看得那么远,那她便来主动离自己的敌人更近一些吧。 谁是猎物……那可说不一定。《 》 11、太乙塔(二) 赵轻遥收完所有的星力,便慢慢直起身来,伸手摸了摸身前遮蔽视线的粉色花瓣。 她现在正坐在一朵莲花形状的容器中。听把她送来的医修讲,此物唤作太极仙莲,是慈药阁研发出的新型法器。 这个东西她熟悉得很。人进入莲花后,外侧的花瓣便会合拢,逐一身上的所有伤势。一切结束后,花瓣才会自动张开。 她暂时也出不去,也不会有人来打扰她。 看完了玄机处发生的一切,倒让赵轻遥想起了前世的许多事情来。 玄机处当时虽未直接加害于雁铃城,也未从中谋取过多的利益,但它无疑是一个最大的帮凶。 神魔之墟裂缝出现在雁铃城的第一时间,顾洵舟便直接下令,将缙云司和慈药阁的人全部拦下,称兹事体大,雁铃城内有魔修未除,需让玄机处先出手才行。 本该最先做出反应的仙盟东洲分部,自然没有理由去反抗仙盟总部之人分发下的命令,只能原地不动。正常情况下该由四司共同处理的雁铃城之灾,就这样全权落入了玄机处的手中。 如若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灾祸,如若缙云司和慈药阁能及时赶到……可哪又有什么如若呢? 仙灵界原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凡人被绝对的权势盯上后,哪里又有什么活路可言。 赵轻遥直到后来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雁铃城发展得实在是太迅速、太引人注目了。一座凡人散修聚集、无世家和仙门势力扎根的城池却能造出名扬天下的神兵利器,无异于稚子抱金行闹市。 我有一罪,是怀璧其罪。 她前世拼劲全力也要去杀顾洵舟,不止是为了向阿雀报恩。她也是为了自己,为了阿娘,为了惨死的雁铃城众人。 不是主谋,便可以原谅了吗? 她那时本想趁机将顾洵舟和关少垣一同解决,但杀人的经验尚浅,根本不知顾洵舟身上带有能抵挡所有利刃术法的神器千命鳞。最终拼劲全力,也只是将千命鳞击碎了而已。 但宿命之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她没有亲手杀掉顾洵舟,可顾洵舟却因失了千命鳞,死在向他寻仇的魔修手中。 顾洵舟死去三年后,顾氏一族被一个名叫闻风渡的组织爆出了一件惊天的丑闻。 顾洵舟在掌权期间,利用己身的职权,将各种强大妖兽的内丹强行植入人体。内丹逸散的魔气会与人体天脉内的灵气相撞,人的血肉之躯便成为了培育婆娑花最好的土壤。 世人皆知婆娑花可用来提升修为。 但大多数人不知道是,修者开始使用婆娑花提升修为后,一旦停止服用,修为便会跌落。 顾洵舟用人体培育出的婆娑花,其瘾更甚。 正常生长的婆娑花重金难求,且大多都会被收去入药。对婆娑花有需求的修士在走投无路之下,最终都会求到顾家的头上。 由此,顾洵舟的手下掌控了许多被婆娑花控制的普通修士。他们在为婆娑花散尽家财后,会替顾家做各种脏事来抵债。若是不能让顾洵舟满意,则会被拉去成为培育婆娑花的半妖容器。在被榨干所有的价值后,天脉破碎而亡。 至于那些出身尊贵的修士,一旦染上婆娑花毒,则会被迫与顾洵舟结成同盟和共犯。 而当年沃泉城的济世楼被毁灭,正是因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医修林礼诚用某种不知名的方法治好了有婆娑花瘾的病人。顾洵舟担心此种治疗方法流出,便选择与魔修做交易,用最残忍的方式葬送了一楼人的性命。 他将会用此种方法的人,连带着济世楼中的正在研制的解药一同毁掉。 顾家被这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消息搅得腥风血雨,连带着玄机处的威信也受到了极大冲击。新上任的玄机处掌司和顾家家主声称此事皆为顾洵舟个人所为,与顾家和玄机处都没有任何关系。 最先爆出此事的闻风渡,也由此成为了一个最大的谜点。关于它的传说众说纷纭,仙灵界热切地讨论着这个敢正义直言的神秘组织,却无人知晓—— 闻风渡的最后一个成员以身入局,以死将这些消息传递了出去。 赵轻遥是在那时才彻底明白,阿雀根本就没想活着从顾洵舟的身边离开。 * 赵轻遥从回忆中抽出身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的肤色白皙,却算不上格外的光滑细腻。多年的习剑让她的虎口和指节处都长出了一层薄茧。握剑很快,握匕首很快,施诀捏符咒时也能很快。 该怎么平安地救出阿雀和那些被婆娑花控制的人,她还再布一下局。 她的天脉和剑骨都还在体内,顾洵舟这一世想怎么死,她都能满足他。 盯上她剑骨的顾朝颜,或许就是最大突破口。 她就要让这个自以为是的猎人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赵轻遥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从芥子囊中取出一瓶酸梅,慢悠悠地朝嘴里丢了一颗。 知道了玄机处的敌人们现在想干什么,她心中也算是略微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时间还要抓紧一些才好。雁铃城的事情发生在她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 她的仇人不止顾洵舟一个,距离那场灾祸的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可谓是相当紧迫了。 赵轻遥想着这些事情,又向口中丢了一颗酸梅。她正打算活动活动脖子,忽然只觉得眼前光影一动,遮挡视线的花瓣在她的面前徐徐展开了。 窗外夕阳褪去,天色渐暗。太乙楼内的聚灵灯已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淡青浅黄的灯光洒下,为这栋瑰丽的楼宇增添了几分柔和的色彩。 太极仙莲的检查已全部完成。她刚一抬头,便猛地发现门边站着一个人影。 有带着潮湿气息的晚风从窗口吹入,灯影摇曳,在长身玉立的黑衣少年身上洒了斑驳的影。 他身着黑色窄袖交领外衫,内衬是极其素雅的白,黑金交错的护肩垂下纯黑色的披风落于两袖之后,玉带腰封勾勒出线条流畅的劲瘦腰身。 明明是似雾中青松般卓然傲立的一道身影,却又透出些许天骄之子的矜贵之姿来。 少年听到响动,便向她看来。一双黑眸似清夜寒星,幽幽与她对上了视线。 迷离的夜色下,这张面庞展现出了一种别样昳丽的熠熠光辉。与他平日那副神仪明秀的端方模样相比,他此时的美格外勾魂夺魄,垂眸抬眼间,颇有引人心动之意。 赵轻遥:“……” 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四目相交的瞬间,她的确微怔了一下。她再讨厌秦倚白,也不得不承认,这人有着一副无可挑剔的皮相。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闭了闭双眼,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向旁边挪了一步,努力克制住了自己夺门而出并且将门摔到这张脸上的冲动,面无表情道:“秦少主来这里做什么?” 秦倚白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微微一顿:“我想来看看你。” 他看着赵轻遥毫无反应的面庞,长睫轻颤着,心中有些疑惑。 是他新换的衣服她不喜欢?还是这张勾人的脸她早就看腻了? 总不会是十多岁的他没有二十多岁的时候好看吧? 赵轻遥听完秦倚白说的话后,并没有着急回答,只是微微皱起眉头。 看她? 以前世的时间线,她和秦倚白现在就应该不认识才对。就算在黄昏时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那也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她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了剑柄上,以星力向着四周探查一圈。在意识到并没有什么异样,秦倚白也的确是一个人来见她时,她放在剑柄上的手也未松分毫。 事出有些过于反常了。 而且,她心中一直有一个没有解决的疑问——秦倚白为何会和她一同出现在济世楼?要知道上一世,他是不在此处的。 难不成秦倚白也是重生的? 赵轻遥想到此处,猛然惊觉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今日只顾着跑去救人,居然忘了考虑还有人和自己一样重生的情况。 如果秦倚白也是重生的,那她岂不是已将自己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她极力克制住内心的狂风骇浪,正打算再出言试探的时候,一道克制着隐约怒气的清冷嗓音从秦倚白的身后传出。 “秦淮若,你大老远派人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看个太极仙莲的结果?这种小事你随便拽一个医修不行吗?下次不许麻烦我了,听到没有!” 一名身着青色鹤氅的少年从门外跨入,带着一身清淡的荷香。他举手投足间动作优雅至极,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眉间神色沉静,带着挥之不去的高傲之气。 身后跟着两个灵傀一人提着药箱,一人捧着一瓶荷花。刚进室内,灵傀们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擦拭桌椅,又将药箱和荷花都摆好。一切结束后,才恭敬地请少年坐下。 秦倚白仍靠在门边,神态随意地瞥了少年一眼:“整个慈药阁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不找宋鹤眠宋司药,我还能找谁呢?” 宋鹤眠轻哼一声,似是对这种夸赞很是受用。 他一拢衣袖,抬手便动用灵力调出了太极仙莲的结果法阵。他看了一眼法阵中的字,又看了一眼赵轻遥,微微蹙起眉头: “你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只是……” 他指了指赵轻遥手中拿着的酸梅,言简意赅地说道:“你再按照这个频率吃下去,七日后准会牙疼。” 秦倚白侧过头去,似是不忍直视她被医修拆穿底细的这一幕。 赵轻遥:“……” 她瞥了一眼非得在这里站着的秦倚白,面不改色地开始胡说八道:“宋司药怕是看错了,我从不吃这种东西。” 宋鹤眠:“……那就把它交给我。” 他看见赵轻遥震惊的眼神,哼了一声:“既来了慈药阁,又让我看了病,那接下来七日都会是我宋鹤眠的病人。” “七日后,我会再用太极仙莲查一遍你的情况。你没事了,与我没关系了,我便把它还给你。” 赵轻遥:“……不用了,我给宋司药就是。” 她交出用琉璃瓶装着的酸梅,便转移了话题:“我想去看看被我救出来的那个叫林北棠小姑娘怎么样了,可以放我走了吗?” 宋鹤眠刚准备点头,便听到身后有人说道:“别急,我有话想单独对赵姑娘说。” 宋鹤眠困惑地看向自己这位旧友。 少年靠在门框上撩起眼皮地看了他一眼,便向外屋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离开。 宋鹤眠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又只听身侧的少女笑了一声,脆声道: “少主想对我说什么,直接说就行了。我不介意宋司药在这里,难道少主介意吗?” 宋鹤眠:“……” 他终于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奇怪氛围。 在慈药阁当了两年的差事,患者的感情纠纷他也见过不少。一般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他都绝不给自己多惹一丝麻烦,能走多远走多远。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样的情况会发生在和他认识了好几年的秦倚白的身上。 他听说秦倚白被人在济世楼前被人削了头发还没啥反应时,没有朝这个方向想;自己被秦倚白派人强行拽出来当差的时候,没有往这个方向想;秦倚白说自己要求探望赵轻遥的时候,他也还是没有往这个方向想。 此刻,宋鹤眠总算反应过来了。他对着秦倚白皱了皱眉,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你这是被人甩了吗?】 秦倚白眼睫一垂,权当没看到。《 》 12、太乙塔(三) 秦倚白不说话,基本上就是默认了的意思。 宋鹤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原是百花宗宗主的幼子,自小药道天赋极强。宗主母亲不论去哪里替人看病,都会将他带上。 也包括去中洲替秦倚白治疗经脉逆行的时候。 宋鹤眠便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秦倚白的。 这些年间,秦家为治疗秦倚白的经脉逆行,可谓是用尽手段,甚至连冻龄治疗的方法都用过了——但全都无济于事。 最终,只能让几个医宗的宗主长老定期以药维系着,好让他发病频率得不要那么频繁。 一开始,宋鹤眠对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秦氏少主很没兴趣。 这个被秦氏一族千娇百宠供养着长大的万金之子,从不需要亲自去争取什么。他想不想要的东西,都有无数人巴巴地等着奉上, 此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性格自然是与常人不同的。说的好听点叫不以物喜、生性淡泊;说的不好听些就叫……不像个真人。 秦倚白就像一座被精细供在神台之上的玉雕,很难出现多余的情绪波动。对待万事万物淡漠异常,根本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放在心上。 在秦倚白十二岁前,宋鹤眠从未动过与他多打交道的想法。但一切的转折,都要从秦倚白十二岁生日后的某一天开始说起。 大概是多年的治疗起了一些作用,秦倚白犯经脉逆行的时间越来越短,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甚至还会在宋鹤眠来时,主动和他搭话。 他问:“你在百花宗有兄弟姐妹吗?” 宋鹤眠:“有,但年岁差距有点大了,我们很少见面。” 修者的寿命漫长,修为越高,越难孕育后代。一家子兄弟姐妹的年龄差距横跨数十年也不算是一件稀奇事。 宋鹤眠继续问道:“少主是觉得很孤单吗?” 世人皆知秦倚白的母亲是顾氏千金顾望舒。顾望舒身体孱弱,诞下子嗣不久后,便因病身亡。秦千秋为此痛不欲生,曾向顾氏一族起誓今生绝不再娶,秦氏家主一脉将仅有秦倚白一子。 尽管现在两个氏族都甚少再提起早逝的顾望舒,但有关她的流言蜚语,却从未断绝过。 宋鹤眠曾听胆大的秦氏族人暗中谈起,秦倚白是秦氏一脉几千年来难得一见的神力强盛之人。 神力过盛,肉体凡胎自难供养。还在母体中时,这个孩子便已经给顾望舒带去了极大的负担,流水一般的珍宝灵药送进去,却还是难以填满胚胎贪婪的胃口。 顾望舒是被吸干了所有灵力衰弱而亡的。所谓因病去世的说法,不过是秦氏与顾氏为了彼此颜面而对外的说法罢了。 但即便如此,顾家也不会追责些什么。顾秦两家连续十代的姻亲,为千年前就已有衰败之势的顾氏一族带来了不少的好处。 牺牲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有关此事的流言还有许多。医宗往往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光顾望舒的死,宋鹤眠就听过不下十个版本,实在懒得分辨真伪。 但总而言之,秦倚白的确是一个人孤独地长大的。 秦倚白听到他的问句,忽地极轻地笑了。 “或许吧。”他顿了一下,诚恳地问道:“我想与你交朋友,你之后愿意过来与我多说说话吗?” 宋鹤眠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不太想和这种尊贵的世家少主交朋友。无论真相如何,都会显得他攀附权贵、别有所图。 但他该死的同情心又让他觉得,秦倚白实在是孤单。 权衡之下,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然后,宋鹤眠便收到了一块可以让他随时进秦家的令牌。 但等他下一次与秦倚白见面时,一切都变了。 人还是那个人,秦家也还是那个秦家。待驱散了所有下人后,少年坐在庭院内的石凳上看一本剑谱,神态散漫地问宋鹤眠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宋鹤眠:“?” 他将秦倚白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了是这人没错,方疑惑地问道:“不是少主叫我多来和你说说话的吗?” 秦倚白面上尽是怀疑之色:“我叫你来的?” “是啊,”宋鹤眠拿出了上次自己收到的令牌,递给他看:“这还是你给我的呢。” 在看到令牌的瞬间,少年微微眯起双眼。 刹那间,满庭竹叶随风飒飒,肃杀之气层层激荡。宋鹤眠惊愕地抬眼望去,就只见疯长的隔音阵穹顶转瞬间便盖到了庭院外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遮掩了下来。 “你现在可以放心说了,”他站起了身,一步步地向宋鹤眠走来:“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宋鹤眠站在原地没动,却突然有来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安之感:“我能有什么目的,我……” 话音未落,他便被人拎着衣服后领,直接丢进了一旁的池塘中。宋鹤眠自小高傲,在百花宗又是被人追捧的小神医,何时被人欺压得这么惨过? 他狼狈地呛了水,也顾不上什么洁癖了,攀着满是观赏青苔的岩石就想向外爬。但刚挪了两步,便被人一剑鞘捅回了水中。 强大的灵力随之袭来,将他压在水中动弹不得。 林中群鸟惊散,水中游鱼入洞。 “不想说实话是吧。” 岸边的少年随手丢了剑,长睫垂下,在尚带着稚气的面庞上洒下一片阴翳的影: “我的耐心不多,你再不说是谁派你来的,我就先割你的舌头,再剜你的眼睛,一根根地把你的手指剁下来喂鱼。最后,让你的主子不得不亲自来找我。”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却又阴气森森,是往日里那个清冷温润的秦氏少主截然不同。 宋鹤眠彻底惊呆了。 他根本就听不懂秦倚白在说些什么,也顾不上自己往日矜持高贵的面子了,崩溃地大喊道: “是你说要让我来找你说话!是你说的要和我交朋友!秦倚白,我就不该想着来帮你治病!你就活该自己呆着!” “交朋友?”秦倚白神情一怔,松了灵力对他的钳制。 宋鹤眠连滚带爬地从池水中爬上来,愤愤地将他们之前认识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越说,秦倚白越沉默,直到他将最后一个字吐出来后,少年的面上浮出了些许一言难尽之色。 “我会说这样的话?”他像是在问宋鹤眠,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在问自己。 宋鹤眠正在用灵力为自己吹干身上的水汽,没好气地接过秦倚白递来的热茶,冷冰冰地说道:“你是吃错药了,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 经此一事,秦倚白在他心中的印象可谓是坍塌了一地。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什么礼术称谓,都去见鬼吧! 秦倚白道歉的速度倒是相当之快,不带丝毫犹豫。他眨了眨眼,面上便露出了一派平和的无辜之色: “抱歉,我不该这样吓唬你的。最近是吃了一些之前没吃过的新药,记忆有些错乱,实在是对不住。” 他见宋鹤眠还在愤愤地看他,想了想道:“你要是还生气的话,不如我们打一架吧。我不用任何灵力,也不用任何兵刃,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宋鹤眠便抛了手中的茶盏,手聚术法掷了过来。 两个小孩就当真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架。 虽然还是没打过秦倚白,但宋鹤眠心中的气好歹是顺了。 秦倚白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行为,就像高台上的玉雕取下了神铸的冰冷假面,瞬间有了“人”的鲜活气息。 两人都见过对方不堪的样子,一日间拉近的距离,比过去几年都要更多。 他们也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误会,就这样成为了彼此间没有包袱的朋友。 之后几年,宋鹤眠也有观察过秦倚白的一举一动,却再没有见到他如那日那般戾气横生的模样。 人前,秦倚白依旧是那个温和淡漠的少主,情绪起伏很小,似乎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人后,他明显变得“生动”一些。 只见过他人前模样的修士皆道,秦氏少主是个无可挑剔的人物。身上唯一的缺点,估计就是经脉逆行的伤病。 但见过秦倚白面皮之下真容的宋鹤眠却清楚得很,此人绝对不算一个好接近的人。 秦倚白以温和掩饰骨子里的傲慢和挑剔,以从容掩盖身上的冷血与漠然。他与人的相处距离,是有一条明显的界线的。一旦有人想试图越过那条界限,便会遭受到难以置信的冲击。 有人热衷于打探行踪制造巧合,但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行踪被泄漏得更快; 有人试图投其所好,结果发现这人根本没什么所好。在乱七八糟地送了几日东西后,收到了来自仙盟度支司的捐赠感谢信。 宋鹤眠站在那条界线里,看着界线外的人前仆后继地碰一鼻子灰,一时只觉得无言以对。 他说:“你还担心被人害了不成?他们就算是因为你的身份靠近你的,也不敢对你怎么样。” 秦倚白:“可血脉、身份、天脉、地位……这些东西都只是身外之物而已。倘若有一天,我将这些外物一同舍去了呢?” 宋鹤眠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要不秦倚白不在仙灵界待了,要不他就得隐姓埋名彻底换一个身份。 “随口说说罢了,”秦倚白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语气变得缥缈无比,“我也无法选择。” 宋鹤眠当时就没听懂秦倚白在说什么。 但秦倚白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是他情绪波动较大的“生动”时刻了。 可今日,宋鹤眠却秦倚白的面上见到了更加毫不遮掩、可以称得上失态的“生动”。 所有行为的出发点,好像都是在围着这个姑娘转。 以他对秦倚白的了解,这人可能就差将“你理理我”写在脸上了。 宋鹤眠又看向面无表情的赵轻遥。 他曾也好奇过,想知道秦倚白这种人最后会栽在什么样的姑娘手里。但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秦倚白会喜欢这种对自己爱答不理的类型。 而且这人不仅栽了,还被姑娘甩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又关他什么事啊! 他正在想此事还如何收场,秦倚白却突然开口了。 “没关系,不留在这里也好。”他说道:“我刚好也要去看林北棠的伤势如何,正巧和赵姑娘同路了。宋司药先去给我们带带路如何?” 赵轻遥于内心轻哼一声,若无其事道:“好啊,那就走吧。” 秦倚白很是狡猾,换了一种她不太好拒绝的方式相邀。她的确不想和秦倚白单独待在一处,但她……的确需要再确认一下秦倚白的重生之事。 这会是一个机会。 宋鹤眠听罢,立马起身告退,带着灵傀离开了,一刻也不耽误。 秦倚白仍靠在门边,没有半分要动的迹象。 赵轻遥走到门前站稳,似笑非笑地看了秦倚白一眼: “少主不走吗?” 秦倚白抬眼看她,眸中似有黑雾翻涌。他向后退让了一步,语气温和地开口:“没有让姑娘走在最后面的道理。” 装,这人就装吧。 赵轻遥没有再多说什么。眼见着宋鹤眠的背影像走得飞快,都快消失在转角处了。她也不再犹豫,直接从秦倚白的身边跨出了门。 可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骤然伸出,像黑蜘咬住猎物一般,猛地扣住了她的右手腕。《 》 13、太乙塔(四) 赵轻遥惊愕抬眼。 秦倚白的指腹冰凉,比她的体温要低上许多。在初夏温热的晚风中,这份凉意就变得得更为明显,丝丝缕缕地沿着她的肌理向上攀去。 “还在生我的气吗?”他注视着她的双眸,低声问道。 生气?生什么气? 赵轻遥蹙眉:“少主何出此言?” 她迎上对方漆黑的眼瞳,极其冷静地说道: “我与少主不过萍水相逢之人,纵然先前有些误会,但都已经解开了。少主救了我,并未对我的冒犯感到不满。弃影试图伤人,也已被您带回处置。我又怎会对您心怀怨怼?” 赵轻遥自认为自己这段话说的算是周全。一口一个您,也不算太过冒犯。可她越说,却越觉得秦倚白的体温越发冰冷。 少年眸色沉沉,眼中似有凉雾弥漫。 好一个萍水相逢。 她还真知道能怎样戳到他的痛处。 扣在她手腕上的手,竟有些了微不可察的颤抖。 赵轻遥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惊诧,装作若无其事地将手腕从秦倚白的手中抽出。 即将成功之时,手腕却再次人被人拉住。 而这一次,她的掌心骤然一沉,像是被放入了什么东西。 “别动。”对方沉声说道。 赵轻遥低头,只见一个圆滚滚的白瓷药瓶赫然躺在手心,正散发着一股属于上等灵药幽幽的清香。 秦倚白闭上双眼又重新睁开。再看向她时,那种类似于黑沉的情绪已消失殆尽。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赵轻遥的错觉: “济世楼中涌出的妖兽为黑缎狼,血内含有毒素。这种毒素,是无法被太极仙莲检测出来的。赵姑娘你在杀黑缎狼之时身上沾了血,定会需要这个。” 既然她不肯认他,那他便继续和她玩两不相认的游戏好了。 赵轻遥一愣,立刻警惕了起来:“这种毒素可会伤人性命?” 被黑缎狼的血溅到身上的不止她一个人。如果这个东西会危及性命,那必须将解药分发下去才行。 秦倚白:“……” 她刚要开口询问,秦倚白却继续说出了她想问的答案: “此毒不会危及性命,只是被血溅过的皮肤会变得非常痒。我已派人在城中分放了止痒解毒的药膏,所有人都可以去领取。” “这份,便是我带来给赵姑娘的。” “刚刚是我不对,一时冒失,倒唐突姑娘了。” 他松开了她的手,甚至还极其温柔地笑了笑。往日里温和从容的假面又被他带回了脸上,好似从未摘下来过。 赵轻遥捏着手中的瓷瓶,狐疑地打量着秦倚白,一时没有说话。 不对劲。 这件事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了。 秦家奴仆成众,哪里需要秦倚白事事亲为?他又怎么会单独为了送药,纡尊降贵地跑来太乙楼找她? 他来找她,定是会有其他的目的。她在今日之前和秦倚白从未有过交集,那就只剩唯一一种可能性—— 秦倚白想确认一下她的重生之事。 想到这里,赵轻遥的一颗心瞬间沉入了海底。 秦倚白此人心机颇深。他既敢正大光明地来试探她,基本上就是心中已有七八分的把握。 那她再怎么掩饰,都是会被他看出异样的。 更何况,就算这次蒙混过去了。等她一开始对玄机处动手,秦倚白肯定又会察觉到不对的地方。 既然大家都是重生之人,那她就必须找出一副只有她有,但秦倚白没有的牌来应对…… 有了! 在前世的世人眼中,赵轻遥早就死在了她孤独无依的十八岁。 只要她将自己当过秦倚白师妹的黎明珠身份藏好,她对秦倚白而言,就只会是个死在很多年前的陌生人,几乎没有威胁性。 既然如此,那直接暴露赵轻遥的重生身份,对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甚至可以以此为由,来反过来确认秦倚白的重生身份。 * 连通慈药阁的回廊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空气一时静默无语。 秦倚白不动声色看向身侧的赵轻遥。 窗外的夕阳消逝得很快。天穹暗下,一轮浅浅的弯月缓缓浮于碇蓝色的夜幕之上。 他们一同向着宋鹤眠消失的方向走去。少女的侧颜浸在清亮如水的月色中,呈现出了一种似玉般的暖白色泽。花瓣般的唇紧紧抿着,晚霞嫣红温柔的色泽仿佛转移到了此处,灼灼动人。 秦倚白转过了视线。 他其实没怎么见过赵轻遥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唯一一次与她对视,便是在她夺魁之后,于东海之侧的遥遥一瞥。少女执剑时青裙飞扬,笑意明媚,却唯独在看到他时,迅速将头扭了过去。 想来,那是独属于他的遗憾。 秦倚白回想着这些十多年前的往事,赵轻遥却在沉默一阵后,突然若无其事地开口了:“我没想到,少主今日会突然出现在济世楼。” 秦倚白一愣:“为何会这样说呢?” 赵轻遥:“大概是因为太巧了。世上这样的巧合,实在是不多。” 在理清楚自己手中的牌后,赵轻遥已彻底想开了。与其等秦倚白再来试探她,倒不如将主动权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秦倚白:“赵姑娘不喜欢巧合吗?” 赵轻遥偏头看他:“那得看巧合是天意还是人为了。” 她不想给目前的自己招来强敌,所以在秦倚白并未对她表露出敌意时,她不想让他察觉自己对他的厌恶。 她也不是不善于伪装。 秦倚白:“怎么说?” 赵轻遥:“少主觉得我们今日的相见,是天意还是人为呢?” 秦倚白定定地看着她的面庞,忽然像松了一口气般笑了。眼中似有碎光骤然亮起,像一条蜿蜒而去的银河: “我不信天意,只信事在人为。” 赵轻遥低头摩挲着自己的剑柄: “我也只信事在人为。” 刚刚虽已有预料,但在得到确认答案的那一刻,她的心跳仍似夜潮般猛得起伏起来。 一瞬间,她骤然想起了前世最后一次与秦倚白相见的情形。 秦倚白前世的结局……是莫名其妙地入魔。 短短两年间,连闯十八道鬼门,以血腥手段清算天问崖原势力。在空桑洲外建立结界高墙,成为坐拥一方的魔主;收服散落在仙灵界各地的魔修,以禁术控制妖兽和魔物,形成与仙盟对抗之力;火烧中洲、血洗世家…… 桩桩件件,可谓是罄竹难书。 秦倚白火烧中洲那日,赵轻遥携师门之命前往支援。 秦倚白入魔后她便再也没见过他,她实在是好奇,她的宿敌怎么就自甘堕落到了那般境地。 这些年间,她成长得很是迅速。赵轻遥的剑道天才之名已被淹没在了时间长河中,但黎明珠已然成为璇云仙宗冉冉升起的符修新星。 那时她的仇人都已被解决的差不多了。最后两人,便是秦千秋和秦倚白。 她去中洲并非没有私心,而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趁虚而入捡渔翁之利的机会。 历练多年,赵轻遥见过的场面其实并不算少。但就在到达中洲的那一刻,她还是被眼前的惨状震惊了一下。 黑云压下,风声嘶吼哀嚎,带着浓浓的血腥味。昔日的琼楼玉宇化为断壁残垣,秦氏族人的尸身血浸焦土。其凄冽程度,与当年雁铃城不相上下。 秦千秋满头血污地站在废墟之中,疯癫不堪地大笑着。他被仙盟赶来支援的人护在最中间,唤着秦倚白的字,句句痛心疾首: “秦淮若,你这个白眼狼!我们秦氏一族究竟有哪里对不起你?怎么就培养出了你这样的东西!” 年轻的魔主持着剑,神态散漫地浮于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前来围困他的修士们。 他一袭黑衣在风中翻动,身后站着无数垂首听命的魔修和被禁术操作的妖兽,与璇云仙宗时光风霁月的秦家少主模样判若两人。 会喷火的妖龙休整完毕,已重新蓄势待发。亲族的鲜血从逐仙剑的剑尖滚落,绽开一朵朵妖治糜丽的花。 青年拢了拢袖袍,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想杀便杀了。父亲,是你们太没用了,这些年一点长进都没有。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拦住现在的我呢?” 他的目光虚虚地扫过所有人,却仍在赵轻遥的身上顿了一下。 他们四目相对,就像是两次剑道大会时那样,一触即离,很快分开。 赵轻遥曾无时无刻地盼望着秦倚白能够坠入地狱,可真当看到这一幕出现在眼前时,她却并不觉愉悦。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了解过秦倚白。 她明明那样讨厌他,讨厌到咬牙切齿、痛彻心扉,却又反反复复地被他迷惑与欺骗。 她可以将这种事情草草归结成秦家的报应。 但大部分修士入魔,都是因为对力量的渴求和对自身能力的不满。 可秦倚白已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一切,为何还要如此贪得无厌? 赵轻遥想不明白。 秦倚白是夺去她生命中所有重要之物的仇人,是她年少轻狂时想要真切与之一战的劲敌,是让她不断前行、不敢放松一步的利刃与威胁,是她以虚假的身份不情不愿地唤出口的每一声师兄—— 亦是贯穿她十八岁后全部生命的迷雾。 直到她大仇彻底得报的那一天,赵轻遥都未能探到迷雾中的真相。《 》 14、太乙塔(五) 赵轻遥不禁抬头看向秦倚白。 少年皮相生得完美,脸还是那张脸,神态却与入魔后的模样没有半分相似的地方。 如果秦倚白没有重生,她会继续把他当做自己仇人名单上的一员,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毕竟,秦倚白入魔的时间点距离现在有八年。这么长的时间,早就够雁铃城毁灭个无数回了。 可秦倚白既已重生,那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用于治疗他经脉逆行的厄幽丹是用雁铃城万人的魂魄炼制而成的。秦千秋对雁铃城动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果在此之前,秦倚白就已经入魔了的话……那秦家还会掺和到雁铃城的事情里面来吗? 赵轻遥没忍住又看了秦倚白一眼——却又莫名和这人对上了视线。 目光相触的瞬间,秦倚白眸光刚闪动了两下,赵轻遥便径直转过了头回去,只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但她转念一想,秦倚白不也在正大光明地看她吗? 真要躲的话,凭什么躲的人是她? 于是她又抬起眼来盯了回去。 秦倚白果然还在看她。两人再次四目相交时,赵轻遥大大方方地问道: “我脸上又没有东西,少主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看?” 就算是在观察她的举动,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秦倚白被她那样盯着,却也并未躲避。灯影之下,月光之中,垂眸抬眼间,眼前这副皮相的美也变得格外动人。 他久久地与她对视,清冷的雾气在少年的眼中弥漫,被摇曳的灯烛一晃,竟似有了朦胧的色彩。 “我想纠正一下赵姑娘先前说过的话,” 他轻声开口道: “天意也好,人为也罢。我们都不是萍水相逢之人。” * 跑得没影的宋鹤眠正在药房内替林北棠寻药。 修士的病痛大多可以用灵力治疗。但林北棠年龄实在太小,患有心疾,又在一日内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宋鹤眠选择治疗方法时斟酌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采用较为保守的方法替林北棠开药。 他最擅长的,便是替这种有疑难杂症的病人解决问题。 他刚刚已去看过了林北棠的情况。小姑娘服了第一回药,很快就睡着了。 他在确认林北棠情况无碍后,便对着林礼诚解释道: “林姑娘只是惊惧过度,一时心悸,并无大碍,多加休养即可。她的心疾并非无药可治,只是须得等到她开了天脉才行。” “若未开天脉便强行医治,凡人之躯难以承受大量灵力入体,对她的身体会有很大的损伤。” 对仙灵界的寻常人而言,天脉是一件极其重要,关系着一个人一生命运的东西。 人族修行,依靠的是溯荒神君羽化后、身躯化所化的天地灵气。 但天地灵气不可直接被人族吸收,必须依靠人体内的天脉运转。 天脉就像一个容纳灵气的容器。修者们将天地灵气储存在天脉中,将其转化为自身灵力,需要运转功法的时候拿出来使用。 但人不是生来就有天脉的。 仙灵界的所有孩子,都要在满十岁时,去溯荒神君的神庙内举行一场名为“拜天恩”的仪式,以祈求神君赐予自己天脉。 若是在十岁那年没有去拜天恩,那此生基本上便与修行之事绝缘了。即便能勉强习得一些术法,也会因为身体可调用的灵气稀薄而难以运作。 林礼诚如今年事已高,发须皆白,本应面对万事万物都从容不迫。可此刻,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在听到天脉二字后,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我的这个孩子,没办法有天脉呢?” 这是什么意思? 宋鹤眠从未听说,有哪个孩子拜了天恩却未得到天脉的情况。 神君仁慈,从不会让仙灵界的孩子没有修行的机会,无非就是每个人天脉境界高低不同罢了。 拜了天恩,则会有天脉境界一说。 对仙灵界的寻常人而言,天脉境界极其重要,直接关系着一个人一生的命运。 孩童十岁拜完天恩,天脉境界便再无改变的可能,无法增境或是减境。 且不说各大仙门了,便是散修要收徒,第一件事也是查徒弟的天脉境界。 天脉十三境为满境,境界越高,修者一次性从天地间汲取的灵气越多。运法越顺畅,修炼速度也越快。 寻常人的天脉境界基本上在三境到六境。父母天脉境界比较高的世家子弟和仙门后裔则有可能达到五境到八境。至于天脉九境及以上的人,基本就是鹤立鸡群的天才了。 出身贫贱,却因天脉境界高而逆天改命的人,不在少数。 仙灵界中,不在乎天脉只有三类人。 秦氏族人、魔修和巫族。 秦氏族人是神族后裔。他们体质特殊,不必拜天恩,便可直接吸取天地灵气进行修行。 魔修和巫族修行依靠的分别是从神魔之墟裂缝中泄漏出的魔气和来自九天的辰星力。他们用不上天地灵气,便也不谈天脉境界。 不过林北棠的心疾与天脉境界并没有什么关系。她想治病,便等开完天脉再治便可。林礼诚为何要说什么“没办法有天脉”呢? 宋鹤眠没听懂林礼诚的意思。 不过老爷子没再解释,他也有分寸地没再问。 一番思考后,他索性回了药房,想看看有没有适合未开天脉之人的、可以暂缓心疾的发作的药。 身后的药童殷勤地替他倒了一杯茶水,好奇地插嘴道:“宋司药,想治愈心疾的话,就没有不用灵力的方法吗?” 宋鹤眠翻了几页医册,认真地说道:“至少在百花宗和仙盟的医册中,我未看到过其他的治疗方法。” “而且,医修最常用于治病的药材也是依靠天地灵气的滋润而生的。药材内部也会有灵气的运转。一个人若是没有天脉,那药材用在身上的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没有天脉不光会影响到修行问题,更会影响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对于“没办法有天脉”的林北棠,宋鹤眠有些头疼。 宋鹤眠一边想着,一边接过了药童手中的茶盏。茶香袅袅,是他喝惯了的雾茶。 他刚掀开茶盖,却在看到药童面庞时,微微一怔:“我之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是青枫谷的人。”药童咧嘴笑了起来:“我们谷主听说慈药阁人手短缺,几日前才将我派了过来。” 宋鹤眠哦了一声。 仙盟中人在外基本上各有身份,像药童这样低等职位的流动性也是非常大的。缺人的时候,仙门或是世家随便派几个人过来历练,也是常有的事情。 只是这茶…… 他刚将茶水送至嘴边,猛然察觉到了一股不对的气息。 他动作不过犹疑了片刻,脖颈处的凉意便骤然传来,像一条冰凉滑腻的绳索,紧紧勾住了他脆弱的性命。 “本来还想让你死得痛快点,”身后之人阴森森地说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察觉到了!” 宋鹤眠捏紧手中的杯盏,动也不敢动一下,身体僵直得像一块石头。 他试图调动手中的灵力,却发现这间药房已悄无声息地被阻断灵气的阵法覆盖。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取我性命?” 宋鹤眠不敢贸然使出天脉中仅剩的灵力,只能冷静地问道。 他迫使自己忽视后背渗出的涔涔冷汗,让自己不要那么像案板上一条待宰的鱼。 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他闻到了茶水中断肠花的气味——想将他动手的人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的,用雾茶香气掩盖住了断肠花的气息。但凡少放一厘,他都会毫无芥蒂地饮下。 药童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人?” “绳索”仍勒在宋鹤眠的脖颈间,寸寸收紧。又有更多的“绳索”沿着他的躯体攀了上来,绞住了他的四肢。 再不反抗,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宋鹤眠眼前阵阵发黑,手中暗自捏诀。在感受到“绳索”再次开始发力时,他猛然调动全身灵力,以殊死一搏的姿态,将法诀砸向了身后的药童。 喀嚓一声,是杯盏清脆的落地之音。 摆放着药品的长柜被掀翻,各种药瓶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束缚一松,宋鹤眠狼狈地滚到地上。他从满地碎片中挣扎着爬起,也由此看清楚了,那些“绳索”的真面目—— 一团血雾在他的身后沸腾蠕动着,一根根粗大触肢幻肢从雾中伸出。 它们带着章鱼般的吸盘和锋利的倒刺,像虫子的触须般在空气中扭动着,似在找寻自己的猎物身处何方。 雾气的正中央,药童那张惨白青灰的脸慢慢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和宋鹤眠一模一样的面庞。 那本是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却在眼珠一动的瞬间,被赋予了像人一样贪婪的神采。 被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怪物死死盯着,那种感觉惊悚又恶心。宋鹤眠伸手一摸,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身都是被勒出的淋漓鲜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没办法出声。 触肢再次紧紧勒住了他的身躯和咽喉。 “宋司药,你这副皮囊只有给我,才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那张与宋鹤眠一模一样的脸兴奋地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愉悦的亮光。他注视着宋鹤眠因难以呼吸而逐渐变得青紫的面庞,触肢猛地一用力—— 噗嗤一声,是皮肉被刺穿的声响。 尸块与血肉纷纷跌落,又被血色的雾气笼罩,一口一口吞噬殆尽。 药房外有人听到了声响,不确定地敲了敲门:“宋司药,您还好吗?” “不小心打碎了杯子而已。”血雾已彻底化成宋鹤眠的样貌,用着和宋鹤眠别无一二的嗓音回答道:“我这就出来。” 他向外走去,却突然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个跌碎了的琉璃瓶。 大概是从那个短命鬼的身上掉下来的吧。他满不在乎地想着,一脚将其踢到了一边。 * 林礼诚没想到宋鹤眠还会过来。 他虽只是一个无名无派的散修,但好歹也行了多年的医。他知道林北棠的心疾严重,需要靠灵力治愈。只是…… 她和其他孩子都不一样罢了。 宋鹤眠看向躺在床上的林北棠,目光微微晃动着:“林大夫,我刚刚想了一下,或许有一个方法能治愈她的心疾。但就要看您愿不愿意了。” 他这次说话的语调格外奇怪,像是拉长了的甜腻糖丝,丝丝缕缕灌入耳膜中。仿佛只要顺着它的话做下去,便什么都不用思考了。 林礼诚的目光已有些发怔:“什么方法?” 宋鹤眠一字一顿地说着:“那当然是……用魔气啊。” “魔气?”林礼诚喃喃地重复着:“用魔气就可以治好小棠的病?” “是,用魔气就可以,想做什么都可以。”宋鹤眠舔了舔唇,继续用奇怪的腔调说着话:“你不觉得不对劲吗?人为什么非得要依靠天脉,为什么非得要用灵气修行?” “那都是那些人用来束缚你们的谎言罢了。”他低声说道。 林礼诚的眸光已有涣散之兆。他愣愣地看向仍在睡梦中的林北棠:“谎……言……?” “是的,把这个孩子交给我,”宋鹤眠眼中贪婪的光已经快要藏不住了,极其蛊惑地说道:“让我把她带走吧。” 房间一角的盆栽下,一片阴影剧烈晃动了一下,似是急欲向前。但它还未冲上前去,下一刻,“宋鹤眠”身后便传来了轰然一声巨响。 一道碧绿的长剑破门而入,含着无边杀气,气势汹汹地向着“宋鹤眠”的胸腔飞去,猛地将他钉到了一侧的墙上! 纤细长剑上下一滑,便将“宋鹤眠”硬生生地从中间分成两半。 大量的鲜血飞溅而出,似瀑布般浇了林礼诚满头。 林礼诚骤然惊醒。 他惊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看着受伤的“宋鹤眠”尖声嚎叫。 此刻,“宋鹤眠”一半是勉强维系的人形,一半是丝丝缕缕血雾,模样十分诡异。 人形的那一半瞪大双眼,目眦欲裂,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会发生。有触肢从血雾的部位歪歪扭扭地伸出,试图拔掉仍插在自己身躯上的长剑。 但门外的人显然不打算给他这样的机会。 数道剑气从门的缝隙中迸发而入,向着他的触肢奔去。 屋内的光被这些细线所切割,眼前的世界亦被搅动得一片模糊。 这些剑气看似无害,但在卷上到触肢的瞬间,纷纷化为无形的刀刃,一寸一寸地将血雾的身躯切割殆尽。 几道接连不断攻击将原本还算结实的房门搅得破破烂烂。下一刻,一身浅碧色衣裙的少女又一脚将门踹开。 她站在摇曳不休的灯光下,眉眼明艳璀璨至极,似榴花灼灼盛开。红色的发带被风掠起,手腕上的银饰随着她牵动剑气的动作叮铃铃地响个不停。 赵轻遥眯起双眼,打量了一下血雾的模样,不耐地朝身后的时羽啧了一声: “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瞧瞧!如此玩忽职守,竟还有脸拦我?” 赵轻遥五官生得骄矜,最漂亮的便是她的一双眼睛。但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睛却没有任何的笑意。 眼尾微微翘起,一双泛着冷意的黑瞳锐利如锋。目光一扫,便让人心生俱意。 时羽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发生的这一切。 他本是奉秦倚白之命保护林礼诚爷孙的,将所有未经准许之人都拦在了门外,也因此和赶来的赵轻遥产生了一些摩擦。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只食人血肉、擅用言灵的魔物堂而皇之地绕过他布下的层层守备,化作了宋鹤眠的模样,混进了这间病室。 见少年面上露出惊愕与懊恼的神色,赵轻遥哼了一声,又向另一侧偏过头去: “宋司药,你来看一下,是这个东西伤了你么?”《 》 15、太乙塔(六) 宋鹤眠面色惨白地从一旁走出。 少年一身飘逸的青衣早就被血染得斑驳。脖颈间的一道伤痕虽已经过了处理,但还是能看出皮肉外翻的惨状。 没人能在亲眼见过自己绞成尸块的样子后还保持冷静。他虽然还活着,但感觉自己和死了也没差多少。 “就是它!”宋鹤眠忍着痛,迫使自己保持着镇静,不要显得太难看:“在我之前,它顶替的是一个青枫谷弟子的身份。” “不知道它在更早前,还害过多少人!” 在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少年的语气已难以保持平静,满是愤懑不平。 赵轻遥噢了一声,点了点头。少女手中灵力翻飞,似蝶翼扇动,又似金蛇出洞。转瞬间,便将血雾牢牢捆缚,动弹不得。 “那就没抓错了。”她扬起下巴,嘴角微微勾起。 做完这一切后,赵轻遥方伸手唤回逢春。浅碧色的修长剑身于空中甩出一道流畅的弧形,残血一落,干净利落地归入少女腰间的剑鞘中。 秦倚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赵轻遥的身侧,眸色晦暗地逐一扫过屋内众人。 在看到自家少主出现的那一刻,时羽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少主,属下失职不察,还请您责罚!” 他以头触地,字字喊得洪亮,声线中全是后怕之意。 “既认了错,便自行回去领罚吧。”秦倚白淡声说道:“好好反省一下,今天不必到我面前当差了。” 时羽垂下的头颅不断颤动着,最终低声称了一句是,黯然起身退下。 赵轻遥眼见着时羽离开,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别人离得远,或许看得没她那么真切。在时羽情绪激动地跪下的那一刻,她分明看到了,他的颈下骤然长出的火红色鳞片。 鳞片虽然只出现一瞬,但那并不是她的幻觉。 这血雾是魔物没错,可这时羽的真身……也是个魔物。 仙灵界中许多人会将妖兽和魔物二者混淆,但实际上,它们是完全两种不同的东西。 妖兽是神魔之战残留的上古神兽和普通的动植物被魔气侵蚀后的产物。他们在魔气浓郁的地方聚集生存,没有自我意识,只会依照本能行事。 一旦神魔之墟的裂缝打开,就会有无数妖兽蜂拥而出。今日涌入济世楼的黑缎狼,就是一种生性嗜血的寻常妖兽。 而魔物的起源,就没人能说清楚了。它们是在魔气中孕育而生的怪物,拥有和人一样的自我意识。 它们出生在仙灵界的荒凉之地,生而拥有各项奇异的能力。有部分修士会使用禁术与魔物签订契约,使其为自己做事。 但与魔物签订契约,是仙灵界明令禁止的事情。因为曾有修士压制不住魔物的契约,导致魔物伤人的惨案发生,所以事情一旦被发现,魔物和主人都会遭到严重的处置。 但秦倚白就敢明目张胆地将时羽带在身边。 因为没人敢相信,秦氏的少家主会正大光明地违反仙灵界的禁令。即便之前有其他人看到了时羽的鳞片,他们也只会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他前世入魔后,时羽便化为了原型——一条会吐三昧真火的火龙,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边。听说秦倚白最后落网之时,时羽也一同不见踪影。不知是死了,还是和他一同被捉了回去。 赵轻遥想着这些旧事,不由得嘲讽地笑了笑。 她之前竟不知,秦倚白是这么护犊子的人。用以退为进把时羽赶了回去,明罚暗护,生怕自己手下的魔物遭到血雾伤人之事的牵连。 此人果然心思颇深。 林礼诚抱着刚清醒过来的林北棠,仍然惊魂未定。他这一日见到的妖兽魔物,比他过去几十年中见到的都要多。在如此短的时间却能死里逃生两次,实令人胆战心惊。 方才的打斗引来了不小的骚乱,慈药阁的所有人都在朝这个方向聚拢而来。 匆匆赶来的慈药阁主鹿鸣派人将林礼诚爷孙带到了另一处病室休整。她在看了看眼宋鹤眠的伤势后,微微皱起眉头: “鹤眠,你这伤得太严重了,我带你去处理一下再过来吧?” 她顿了一下,又沉痛说道: “我听说一名青枫谷的弟子也死在了这个魔物手中。这件事我绝不会袖手旁观,定要为你们讨一个公道回来。” 鹿鸣是当今青枫谷谷主的亲师姐,青枫谷的弟子见到她,都得叫一声师伯。如今,有魔物在慈药阁内作乱,借的还是青枫谷的名头,她自然是最着急的那个人。 宋鹤眠摇了摇头,拒绝了鹿鸣的建议。他摸向脖间的伤口,想到那时的场景,情绪又有些不稳了。 …… 在被血雾绞住四肢脖颈的那一刻,宋鹤眠的确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窒息与疼痛感沿着肺部蔓延而上,眼前像是浮出了一片朦胧白雾。 在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却骤然觉得脖颈一松。 少年被狠狠地摔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一抬头,才惊恐地发现,另一个“自己”正在被血雾的触肢牢牢束缚着,看起来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宋鹤眠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自己还会痛、会流血,并没有变成鬼后,立刻踉跄地跑到一侧的架子后躲了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血雾根本就没察觉到,自己的猎物已经逃走。 宋鹤眠头脑发懵地看着血雾将“自己”绞成尸块,看着它将尸块和血迹吞噬,看着它幻化成自己的模样向外走去。 直到血雾离开后,宋鹤眠还蹲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亲眼看到自己尸身的恶心之感缠绕在他的胸口,令他险些干呕出声。 就在此时,药房被血雾锁上的房门被人以灵力震开,室内封锁灵气的阵法也被人一同破除。 此时宋鹤眠宛如一只惊弓之鸟,什么体面什么洁癖,全部都顾不上了。 他刚匍匐下身躯,要将自己塞进柜中藏起来,便骤然被人揪住了后领。 “宋司药。”赵轻遥说道,“别躲了,你已经安全了。” 可在死里逃生一遭后,宋鹤眠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 他不过多犹豫了一瞬,便又听少女压低声音,阴侧侧地说道: “你再不出来,我便去把慈药阁内的太极仙莲都烧了!” 宋鹤眠:“……” 在确认了赵轻遥的身份后,宋鹤眠方崩溃地从藏身之地中走出。 刚一抬头,便看到了正站在门口的秦倚白。 他正垂眸看着碎裂的琉璃瓶,听到宋鹤眠叫他,才抬起眼来。 “宋鹤眠,”他说道,“是赵姑娘感受到了你有危险,我们才赶过来的。” 赵轻遥侧过脸去。 她迎着宋鹤眠惊愕的眼神,并不打算解释更多。 她前世曾得到过一个神器,名为溯光镜。 溯光镜乃上古之器,只能用神力或星力操控,能在任意之地幻化出幻境。 上一世,她便是依靠此物,从顾洵舟的手下逃了出来。 她现在星力操控得还不算熟练,只能简单地召唤一些溯光镜碎片。 赵轻遥本想将碎片留给自己用的。 但……顾洵舟前世派人将慈药阁的人全部拦下,是宋鹤眠自己绕过了玄机处的阻拦,带着人前往了雁铃城。 也是他和她说,许多雁铃城的百姓死得不明不白,身上也并没有被妖兽造成的伤痕。 赵轻遥思来想去,便还是趁把酸梅交给宋鹤眠之际,将溯光镜的碎片附在了琉璃瓶上。 不过赵轻遥的确没想到,宋鹤眠这么快就把她给的东西用掉了。 在感应到溯光镜碎片破裂之时,赵轻遥便立刻赶了过来。 上一世,血雾并未出现在太乙楼,也并未对宋鹤眠出手。想来这样的事情,是因为她救了济世楼之人所引发的一系列后果。 她一定得帮宋鹤眠。 只是…… 一个难缠的麻烦,还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做了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赵轻遥没有多说什么。 在确认完宋鹤眠没事后,便立刻离开了。 只留一头雾水的宋鹤眠在身后,疑惑地看向秦倚白。 秦倚白:“……先过去吧。” 见两人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宋鹤眠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没有因为你惹了她而迁怒到我的头上,反而还救了我一命。我倒能理解,你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人了。” 宋鹤眠用灵力捂着脖子上的伤口,神色复杂, “只是秦淮若,你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混账事情,才会被这么好的姑娘甩了啊?” 他不了解赵轻遥,他难道还不了解秦倚白吗? 是谁的错,简直一目了然。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这位旧友咬牙切齿地回了两个字: “闭嘴。” * 原本干净整洁的病室已覆满了喷溅的鲜血,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四处狼藉。 血雾被赵轻遥以灵力捆了起来,奄奄一息。这个常年以化作他人样貌行走于世间的魔物,终于露出来自己肮脏丑陋的原型。 类人的五官和内脏零散地漂浮其在雾气中,像是一个被随意拼凑的怪物。鼻子奇异地悬浮在心脏之上,两只眼珠更是令人胆寒,一颗嵌在耳朵里,另一颗含在口中。 一眼望去,是说不出的诡异与恐怖。 赵轻遥握着逢春走上前,抬剑抵住血雾的心脏处,冷冷地质问道: “是谁派你来的?” 血雾的两颗眼珠在雾气中漂浮不定,乌唇一张,便桀桀桀地笑了起来:“蝼蚁……你们这些亵神的蝼蚁……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神主在明……吾心岂可向暗……吾愿以我血肉……换日月隽永!” 赵轻遥反应极快,血雾话音刚落,她便迅速出剑,朝着它的心侧刺去。 她的目的很简单,绝不能在它什么都没说出来的时候,就让它就这样死了! 先把这个魔物刺晕再说!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后退! 血雾的身体开始疯狂膨胀,像一个被吹涨了的水球,表面猩红的雾气不断翻涌。 星力化作的绳索紧紧勒在它膨胀的身体中,努力抑制着它的扩张。逢春剑一剑刺去,竟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棉絮中。 剑身既难以继续深入,也无法轻易拔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黏住。 宋鹤眠发现了异样:“赵姑娘小心!它想与你同归于尽!” 赵轻遥维持着刺剑的动作,微微蹙眉,并没有说话。 她能感受的剑尖传来的、血雾鼓噪的心跳。 用剑杀死这个魔物易如反掌,但要想用剑让它活下来,简直难于登天! 逢春再偏一寸,血雾的性命便会被直接了结;可逢春再退一寸,她便会被血雾直接吞入身体。 这两种情况,都非她所愿。身体中为数不多的星力已在刚刚被调用来施展金蝉术和捆绑血雾了。她倒是可以用灵力施展璇云仙宗所授的术法…… 不行。 巫族的星力基本没人能认出来,她可以放心大胆地用。但她一动灵力布阵,就必会在人前暴露她与璇云仙宗的关联。 就在为难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径直从赵轻遥身侧伸出,握住了她握剑的右手,猛地向血雾的体内挑去。 一股不属于剑主的强大灵力,骤然灌入了属于她的本命剑内。《 》 16、本命剑 赵轻遥的头嗡地一声炸了。 她下意识的反应,便是要将身后之人撂倒。 修士的本命武器之所以为本命武器,便在于它们认主,会极其排斥除主人以外的其他人。 他人若将灵力强行灌入,不但难以发挥兵器本身的作用,还会遭到噬骨焚心的强烈反噬。 逢春剑意强大无比,若那人真被反噬,经脉破裂也是有可能的!到时候,反倒会成赵轻遥的不是。 赵轻遥左手的灵力刚动,身后之人便像是预料到她要做什么一般,眼疾手快地将她的左手也拽在了手中。 耳侧传来一句低低的、她再讨厌不过的声音: “是我。”秦倚白轻声道。 少年的吐息极其轻微,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般,酥麻擦过她的耳廓,点水无痕。 赵轻遥还未来得及惊愕,他便已握起她执剑的右手,将更多灵力注入了逢春剑内。 一时间,剑音嗡鸣。 逢春不但不反抗这股陌生的灵力,还十分配合地将自己交了出去。剑身上碧绿的流光一闪而过,陡然绽放出凌厉的剑意! 剑法刁钻狠戾,丝毫不拖泥带水。剑尖一退一刺,便径直挑开了血雾体内藏魔丹的隐蔽之处。 此刻,剑已不再是剑,而是一把刀,一把庖丁解牛时的刀! 剑起刀落,寸寸剖开了魔物的肌理骨骼。 咕咚一声,是魔丹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血雾像被抽去筋骨一般瘫软了下去。 被人掩盖在剑气之下的魔息蜂拥而入,干净利落地封住血雾的所有经脉要害,让它没有任何机会再去自寻短见。 如果说原来的血雾像是一团血色的棉花,那现在的它就像一个被摔碎后,又被他人的魔息强行黏合起的瓷杯。 雾气的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微的裂痕,并且沿着轮廓向着更深的地方蔓延了下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暂的两息以内。候在门外的众人甚至还没看清剑是如何出的,血雾便已经再次被星力牢牢地捆了起来。 秦倚白也松开了赵轻遥的手。 少年睨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血雾,漫不经心道:“敢在我面前玩这种花招,你胆子倒挺大。” 血雾惊惧交加地看着他。 在这个人熟练地用剑挑去它的魔丹时,不,是再早之前,当这个人从门外走来时,它就已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强烈的压迫之威。 那不该是属于…… 不可能,不可能!天问崖的魔主之位空悬多年,炙阴骨也早就不知下落,各方势力都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与仙盟厮混在一处的修士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气息? “好好想想你主子是谁吧。”秦倚白眼中掠过一丝极寒的笑意:“不想说也无妨,我自有办法来验你的忠心。” 他说这句威胁之语的声音并不大,但赵轻遥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收回逢春剑,垂眸看着滚落在她脚下的血雾魔丹。红彤彤的魔丹在地上弹了几下,最终被灵力召回了秦倚白的手中。 魔丹被摘出体外,并不会伤及魔物的性命,却刚好能废掉它们一身的修为。 挑出魔丹,的确是让血雾丧失行动力的最好办法。 但,魔物的魔丹一般都会被藏在身体的最深处,不会被任何人找到。只有对各种魔物的构造都极其清楚之人,才能轻而易举地办到这件事。 比如,擅长以禁术操纵各种魔物和妖兽的魔主。 * 但比起这个,赵轻遥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看向自己手中紧握着的逢春,神情一言难尽。 她觉得自己的本命剑可能出了点毛病。 “你是真的饿了,”她用微不可闻的气音咬牙切齿道:“谁给的灵力都能吃下。” 逢春嗡鸣了两下,似对主人的话感到困惑。 看起来是真的坏了。 赵轻遥摸了摸剑柄,格外心疼地想。 她决定待会就去找沃泉城内最好的炼器坊,把逢春送去好好检查几遍。她倒要看看,怎么什么人的灵力都能往她的本命剑里送! 刚刚怎么就不反噬死他! 于是她抬头看向秦倚白,阴阳怪气道: “少主的逐仙剑乃世间神武,多少人都艳羡不来的名兵。可少主倒好,自己的剑放着不用,反而跑来抢别人的。” 秦倚白眨了眨眼,回答得倒是坦然:“我忘带了。” 赵轻遥:“?” 她这才注意到,秦倚白的腰间空空如也,根本没有逐仙剑的影子。 这也太离谱了! 一个剑修,居然不将自己的剑带在身上? 他怎么不把自己一起忘在家里? 多说无益,赵轻遥已经不想再理这个人了。她正打算好好审问一下血雾,却只听见人群后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 “玄机处查案!无关人员退让!” 响亮的男音刚落,一股强大的灵力便猛地荡开。像一条强势有力的无形长鞭。挥动之时风起风落,生生地将人群抽散,被迫让出一条道路来。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数十名正在玄机处当差的修士手握各种刀剑法器,步伐匆匆地走上前来。 慈药阁医修们的衣衫多素雅飘逸,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温柔之感;但玄机处成员却身着玄青胆紫,目光肃穆,让人不敢直视。 他们占据了原本医修们看热闹的地方,将困有血雾的病室团团围了起来。 一同围住的,还有站在血雾跟前的赵轻遥和秦倚白两人。 宋鹤眠从病室的门口一侧探出头来,不耐地朝着站在最中间的俩祖宗招了招手: 【“你们俩过来啊,”】他一边烦躁地用鹿鸣递来的帕子擦着溅到面上的血迹,一边传音到俩人身侧:【“杵在那里做什么?玄机处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赵轻遥没有动。 她瞥了一眼身边的秦倚白,见此人同样没有挪动脚步后,便更加确定自己内心的想法。 血雾是她制服的,她为何要让? 顾洵舟不是好东西,他麾下的玄机处更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一点,赵轻遥在上一世便已深刻领会过了。 她当年在仙盟山脚下受到的屈辱,都和这个人有关! 最开始,赵轻遥只是去恳求顾洵舟重查雁铃城之事。在她第三次被顾洵舟拒绝后,正要离开之时,这位玄机处掌司却突然对她说了一番话。 “你几次三番来求我,我却始终没看到你的诚意呢。”他微笑说道:“既是求我办事,不拿一些东西出来,我怎么会答应你呢?” “去仙盟山下跪着吧。让所有人看看,你那根能夺剑道大会魁首的剑骨能有多硬。等你跪够了七天七夜,我便考虑一下这件事,如何呢?” 十七岁的赵轻遥一口应下,没有丝毫犹豫。 可直到后来她被阿雀相助,才知道这一切都是顾洵舟作弄她的手段罢了。顾洵舟是雁铃城惨案的最大帮凶,他又怎会真的来帮她? 可这,并不能解释顾洵舟对她那股莫名其妙的敌意从何而来。 赵轻遥本以为自己是单纯地被人欺凌,但后来她走遍了整个仙灵界,断断续续打听许多有关顾洵舟的事,才逐渐意识到—— 顾洵舟不是只讨厌她。 他是平等地厌恶所有拥有神资之人。 所谓神资,是一件天赐的宝贵之物。除了与言灵一道有关的言心,与剑术一道有关的剑骨外,还有刀魂琴魄等等数种神资。 孩童满了七岁,便可去检测是否有神资之力。此后,神资会在修者体内疯狂生长,与修者的肌理骨血融为一体,为他们带来在某个领域上的顶级天赋。 仙灵界拥有神资之人并不多。他们会竭尽全力地在与神资契合的领域上修行,将这份天赐之力发挥到极限。 顾洵舟出身顾氏主支,虽非家主一脉,但也是个备受瞩目的人才。 七岁那年,他被误测出有剑骨神资。在趾高气扬了数年,真相被彻底揭开后,“剑骨”二字便成了他的心魔。 几番思量间,顾洵舟已穿过人群,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他戴着能覆盖住半张脸的银丝面具,身着一袭暮云灰的锦袍,腰间挂着象征着顾氏本家子弟的墨玉。相貌极佳,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只是目光却含着森森煞气,寒凉得令人不适。 他的目光逐一掠过惊惶不安的慈药阁众人、满身是血的宋鹤眠、被星力牢牢捆绑起来的血雾,最终—— 停在了秦倚白脸上。 “表弟,快让开吧。”他皮笑肉不笑道:“玄机处要处理仙盟内部事宜,这可没有你说话的地方。要耍威风,也别选在别人的地盘上。” 秦倚白笑了一声:“玄机处打算如何处置这个魔物呢?” 顾洵舟:“太乙楼内混进此等会伤人的魔物,那当然是……” 他一字一顿道:“将它就地诛杀啊。” “不可!” 站在一旁的鹿鸣骤然抬眉,清丽孤傲的眉峰蹙了起来: “此魔物敢这样堂而皇之地混入慈药阁害人性命,定是受人指使的。若就这样将它诛杀,岂知不会来第二只第三只?” 她走到顾洵舟身前,水蓝色的长袖一拢,一字一顿,毫无避让之意: “慈药阁本该是行医济世之所,如今却闹得人心惶惶。真凶一日未查出,医者和病患便一日不得安宁。顾掌司不妨先将它押送去地牢,待七司会审后,再做如何处置它的决定。” 顾洵舟眯起双眼:“七司会审的都是仙灵界中的重大事件。区区一个魔物,都要如此兴师动众。鹿阁主这意思,是觉得我玄机处不配处置魔物了?” 鹿鸣:“仙盟七司各司其职,玄机处当然有权自行对魔物妖兽做处置。只是此事关系到我慈药阁中人的性命,还请顾掌司三思!” 顾洵舟叹道:“看来,你是在逼我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快到了极致的身影便从人群后猛地窜了出来。来人身着一袭黑衣,衣襟之上带着流火腾云纹样的顾氏族徽。 金红色的法阵从他的手中迸发而出,化作一道道壁垒,将众人生生地阻隔在了壁垒之外! 壁垒以内的,只剩下玄机处众人,和站在血雾之前的两人。 鹿鸣还未再出声,便被这道突入其来的法阵之力震得后退了好几步。被宋鹤眠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倒。 顾洵舟笑着摇了摇头:“荆苏,将仙盟的条例念给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听听。他们阻碍玄机处办事,究竟犯了什么样的罪!” 应了一声,转身拦下了想要再次上前的鹿鸣和宋鹤眠。 顾洵舟把玩着手中的短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重新锁在秦倚白的身上: “表弟,你身为秦氏的少家主,想必知道我现在是有正当的理由处置你的。” “你身体抱恙,平日里所有人都会让着你。但你妨碍玄机处办公这件事,即便交由秦氏的长老裁决,你也不占半分道理!” 他刻意将“让”这一字咬得很重,语气格外阴森。 “我可以看在你我是表亲的份上放你一马,但你若执迷不悟……” “便休怪我不客气!” 他身后的玄机处众人已齐齐亮出了手中的法器。只待一声掌司令下,便立刻动手。 汹涌的杀气,正在空中缓缓地翻动。 秦倚白还未开口。下一刻,清灵的剑音铮鸣之声便骤然响起。浩荡的剑气层叠铺展开来,面对玄机处的威压,也毫无惧意。 顾洵舟眉头一皱,这才注意到秦倚白身侧的绿衣少女。 少女握着已然出鞘的长剑,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微微扬起下巴: “你、话、真、多。”《 》 17、神降(一) 赵轻遥其实不是很想替秦倚白出手。 这人自己不带本命剑,倒落得一身轻松。 但她现在还站在这里,那在玄机处眼中,她就已经是和秦倚白一伙的了。既然如此,那此刻不出手,更待何时呢? “少主没带剑,就站到后面去吧。”她以传音之术对着秦倚白说道。 秦倚白的眸光惊讶地闪动了两下:“为何?” 赵轻遥眼皮跳了跳:“碍事。” 她也并不是在替秦倚白着想。只是考虑到此人狂妄至极,在她面前就敢释放魔息。万一待会动手之时被顾洵舟察觉……那罪名就大了。 她可不想被秦倚白入魔之事所牵连。 而且,秦倚白站在这里,玄机处的人未必真的有胆量对他动手。到时候,反会误了她的事。 被嫌弃的秦倚白叹了一声,倒也顺从地站到了一侧去。 顾洵舟看向赵轻遥,眯起双眼: “赵姑娘就那么喜欢逞英雄?救完了济世楼,还要跑来仙盟多管闲事?” “还是说,你现在有人撑腰,便什么都不怕了?” 有趣,果然有趣。 先前听顾朝颜说起时,他感受还不是那么明显。直到现在亲眼所见,方觉这个身怀剑骨的散修有点意思。 什么身份都没有,却敢公然和玄机处叫板。 如果一切真如顾朝颜所说…… 他倒真想看看,赵轻遥被婆娑花控制之后,像其他人一样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地求他赐予一朵婆娑花时的模样。 赵轻遥眼见顾洵舟若有所思,不由得冷笑一声。 其实她刚刚也怀疑过,血雾的幕后主使会不会和顾洵舟有关。 但以她对顾洵舟的了解,此人不会做风险大于收益的事情。 他敢肆无忌惮地对普通的凡人下死手,但绝不会为了毁掉济世楼,就在太乙塔内就对宋鹤眠这样的仙门后裔出手。 所以他此刻急于直接处理掉血雾,便只有一种可能。 “血雾是我绑起来的,宋司药也是我救下来的。一切都处理好了,顾掌司才带着人姗姗来迟。” 赵轻遥注视着顾洵舟越来越阴沉的面色,倏尔一笑:“太乙塔的守卫工作,是玄机处在负责吧。玄机处一口一个别人妨碍公务,却只字不提自己的失职。” “还是顾掌司觉得,直接处理掉血雾,就能掩盖住玄机处看守失职,让魔物混进太乙塔、残害人命的错失?” 话音刚落,一道裂空之声猛然炸起。 以一种快到了极致的速度,朝赵轻遥的门面直直逼去。 赵轻遥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微微一侧头,一把剑上附有熊熊火焰的长剑便沿着她的鬓边擦过,咻一声扎到了身后的雕刻着仙各种兽的梁柱之上。 剑头以完全陷入了梁柱之内,无数细小的裂纹沿着梁柱上的花纹向外攀升着,可见用剑之人用了多大的灵力。 少女拂掉几根被烧焦的长发,面色惊讶地对着顾洵舟笑道: “太乙塔乃仙盟至宝,损毁需照价赔偿。如果人人都像顾掌司这样瞄不准,那玄机处怕是要把整个家底都赔进去了。” 她的语气似有疑问:“改正此次的错失,不为慈药阁的医修们留下将来的隐患。这种事情对顾掌司来说,就如此之难吗?” 顾洵舟冷笑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货!仙盟的事情,还轮不上你来评价!” 他伸手一招,身后的玄机处众人便瞬间扑去。 金红色的符咒和各色术法最先迎上,兵刃寒光紧随其后,密密麻麻地铺下了的天罗地网,势必要将血雾连同赵轻遥一起拿下。 他自己则从袖中掏出一枚深金色的摇铃。摇铃浮于他的身前,被灵力所震,有规律地摇动起来。 铃声如浪,连绵不绝。巨大的阵术便以顾洵舟为中心,逐步向外铺展开来。 玄机处众人踩在阵法之中,顷刻间演化出了无数个分身幻影。一同迎上时,让人根本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层层将二人困在了其中。 被结界拦在外侧的宋鹤眠见此情形,面色一变:“顾洵舟!你这也太不要脸——” 他话音未落,便觉得面前传来一阵寒意。 刀光似雪划过,阻挡在慈药阁众人面前的荆苏面无表情地出刀,抵在了他唇前:“宋医修还请慎言!” 宋鹤眠冷笑:“少给我来这套!我有说错什么吗?赵姑娘有说错什么吗?慈药阁的人命,还比不上玄机处的面子大!做了不要脸的事情,还不许别人说了吗?” “如果今日,血雾是在玄机处出现的,那你们可还会像现在这样敷衍了事吗?” 慈药阁众人听后,亦是喧闹了起来。 便是在此时,一束寒光陡然从屋内炸开。 冰霜沿着法阵的边缘向内攀援,所有幻象在触碰到冰霜的一瞬间,皆砰砰化为虚无。 紧随而来的,便是一阵带着潮湿气息的风。噼里啪啦地将被冻在空中的灵符掀翻在地。风过之处,便是霜冻之地。一同被牢牢冻在地面上的,还有玄机处众人的鞋靴。 所有人都被迫停在了原地。 赵轻遥收起手中的灵力,坦然地迎上了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 磅礴的灵力在她的身侧涌动着。少女神采奕奕,碧裙飞扬。即便正在操控着大量的灵力,她的模样也依旧轻松至极,不见半分疲色。 这是一道最基础的五行之术。在潮湿之地引风结霜,任何门派的弟子入门修行一个月,都可很好地掌握这项术法。 但能在一瞬间,用这种再普通不过的术法打破幻象、围困住所有人的动作…… 几乎没人能做到。 赵轻遥上辈子开始修行五行之术时,天脉已被封禁,使不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但这一世,她现在还是满境天脉的拥有者。瞬间释放出的灵力,是上一世的数倍不止。 自然没什么好担忧的。 赵轻遥抛玩着手中方捏出来的冰球,偏头一笑:“顾掌司,还和我玩吗?” 快了。 她对自己说,那个时机就快到了。 “雕虫小技罢了,也不知你在得意什么。”顾洵舟轻笑一声,抬剑一挥,剑尖上的烈火便迅速缠绕上了蔓延的冰霜。 冰火相冲,大量雾气似云般蒸起,众人的视线陷入了一片白雾腾腾的模糊。 一片模糊不清中,一个慌乱的声音突然响起:“血雾跑了!” 跑了? 顾洵舟眉头一皱。他明明看到,血雾被赵轻遥用一条不知是怎么做成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怎么可能跑了呢? 他刚打算出言训斥,便只看见雾中一团格外明显的鲜红,横冲直撞地地向着他的门面扑来。 他心中一紧,却又很快陷入了冷静。千命鳞未破,谁能伤他分毫? “一群蠢货!”他怒斥出声,剑尖一动,便冲着那团血红色的雾气刺去,却在剑尖与雾相触的瞬间,莫名觉得掌心一麻。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攀上他的躯体,像一条狡猾的长蛇,在他惊惧交加的一瞬,骤然收紧! 咔咔两声后,这件可阻挡世间一切利刃术法的千命鳞,瞬间崩裂碎地! 下一刻,少女身形快似电光,在一式移形换步后,便已来到了顾洵舟的身后。 心剑所化的数道剑刃从她手中迸发而出,猛地朝着顾洵舟的心脉处刺去! 赵轻遥此时心跳得极快。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所谓出逃的血雾,不过是她放出的障眼法罢了。她就要在此处,取掉顾洵舟的性命! 顾洵舟认为自己有千命鳞护体,定不会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可殊不知,千命鳞在上一世,就已在身受重伤的赵轻遥的手中碎过一次了! 她只需要在雾气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杀掉顾洵舟,再将过错推到血雾的身上—— 她就能砍掉残害雁铃城之人的爪牙!她就能提前救出阿雀,揭发顾洵舟的种种恶行!她就能报那七天七夜的长跪之仇! 一点点,还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了! 当—— 悠长浑厚的钟声于人群之后响起,像是一声从远古时传来的叹息。 耀眼到极致的金光迸发,让人几乎不可反抗的威压盖下,生生逼退了赵轻遥即将刺入顾洵舟心脉的利刃。 金光普照下,白雾瞬间散去,所有人的身形霎时显现。 赵轻遥反应极快,在暴露身形的一瞬间,猛地撤回手中的灵力,退至了秦倚白的身边。 他们此刻正站在人群的最后方,所有人的动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是神降!” 人群之中,喜泣交加的惊叫声骤然响起。第一个人率先跪地,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所有人都向着金光显现之地跪下。 神明现世,是为神降。在那场上古大战中,所有神明虽已殒身,但神魂仍飘荡于世间。相传,他们会在合适的时候现身而出,以自己神力,介入这些凡尘中事。 扑通扑通的跪地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这些人里,并不包括刚刚死里逃生的顾洵舟。 此刻,他正面色阴沉地盯着自己指尖的鲜红濡湿。他的右脸被人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痛意火辣,汨汨鲜血顺着他的下巴向下流去。 用于遮掩面部情绪的银色面具喀嚓破碎,早已随着被震碎的千命鳞化成了烟尘。 刚刚想取他性命的,可是有两道利光!若不是神降出现的及时…… 可血雾一个魔物,怎会有那样的本事? 顾洵舟蓦然回头,目光阴狠地看了两人一眼,方捂着面上的伤口,愤愤朝着神降的方向跪下。 无数的背脊弯下,无数的头颅垂下,像一道道蜿蜒匍匐的浪。少女隔着无边的人浪,抬起眼睫,面无表情地与神明对上了视线。 眼前浮现的神明幻象正坐在一朵金色的莲花之中,手握法诀,金相环身。眉目慈悲和善,却又不失威严。 仙灵界中人多敬神明,并以神降为吉兆。 只可惜,赵轻遥是个不信神明之人。《 》 18、神降(二) 据仙灵界史册记载,神降的形式并不统一。没人能预料,何时何地会发生神降之事。 曾有貌美仙子在地龙翻身时踏花而来,春风抚惊雷,净瓶倾甘露,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一场灾难; 也曾有怒目金刚在忠义之人遭害时挺身而出,呼风唤雨,惩恶扬善,护持人间正道; 更有顽皮的仙童在宗门庆典上突然出现,一番吃饱喝足后,为众人吹弹奏歌、点化赐福。 这些神降无一例外,眉间都会有一点象征着神明金身的无相法印。 但……这些都已是数千年前的记载了。 自神魔之墟裂缝出现后,神降之事已越来越罕见。到了近百年,仙灵界更是数十年也不见一次神降。 有流言曾说,在世间飘荡着的上古神魂魄正在逐渐消散。等到最后一个神的魂魄消散于世间时,便是仙灵界的终末之日。 纵然身为神族后裔的秦氏一族尚在,但不见神降,人心始终惶惶难安。 于是,越来越多的神庙建在了仙灵界各地。从人烟罕见的大漠到车水马龙的城池,从冰霜封冻的雪山到郁郁葱葱的海岛。 缭绕香火中,信徒们垂首跪地,默声诉说着自己的心愿,求自身前途、求家宅安宁。 赵轻遥也曾是信徒中的一员。 只是后来,她便不是了。 漫长的沉默后,神明终于开口了。眉心浅红色的无相法印缓缓流转,声音亦格外缥缈空灵: “你们人族,为何要因为这样的小事而自相残杀呢?” 他说罢,便轻轻地抬手一点,一道微弱的金点从他的指尖溢出。奄奄一息的血雾还未来得及叫一声,便在触碰到金点的瞬间,化为了一团白烟。 “我已替你们处理好这只害人的魔物,只是……” 鹿鸣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话。下一刻,哐当哐当的兵器落地之声便接连响起。 “率先动手之人,天脉已被我封禁三日。”神明怜悯地注视着俯首而跪的众人:“还望今后众人齐心,莫要四分五裂为好。” 玄机处众人的面色皆阴沉难看,尤其是顾洵舟。 他还没来得及为这个突然出现的神明解决掉血雾而高兴,便已感知到了自己身体上的变化。 三日不可用天脉……那和一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顾洵舟咬牙,阴毒的恨意近乎要从眼中溢了出来。 若不是因为阻拦他的那两个人,若不是因为他们,他怎么会受到神降的惩罚! 但紧接着,他便听到了神明悠悠的声音再次响起。 “以及……人行世间,岂有不敬神明之理?”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刚落,神明便骤然睁开了低垂的眼帘,向着赵轻遥所在的方向直视而去。 原本似水般柔和的浅蓝色瞳孔,在一瞬间变成了泛着层层漩涡的金紫。似海面聚起的风暴,波涛汹涌、吞噬万物。 神明的转变太猝不及防,那一眼所带威压并不算大,却似一把锋利的弯刀,径直剖开了□□凡身,深深地刺入了魂魄深处。 赵轻遥眼前骤然一黑。 修士体内束缚住神识和魂魄的重重禁令被猛地冲开,一股难以克制的疼痛瞬间泛起在识海的深处。她感觉自己的魂魄被人牵引着,不受控制般向外界飘去。 她仿佛化身为一团快被风吹散的云,又仿佛化身为一捧即将要融化的雪。 ——我是谁? 当啷一声,是逢春落地之声。 ——我怎么会在这里? 少女瞳孔涣散地看着从自己手中掉落的剑,正欲喃喃发声,便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她被人一把拽入了怀中。 那人单手抚上她的后脑,将她的头紧紧地按在了自己的胸膛处。 冷冽的寒香和淡淡的香火气息侵袭而上,无孔不入地侵袭她的每一寸感官。 杂乱无章的心跳声从她的俯身之处传来。微微震颤间,她的魂魄又被人扯回了几寸。耳侧呼唤之声遥远,却格外紧张焦灼。 他说:“遥遥!别看!” 在听到呼唤的瞬间,前世与今生的记忆在此刻交错。 赵轻遥的脑中,瞬间涌入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 暴雨倾盆,破庙漏风,天地间皆是一片灰蒙蒙的水雾。 水滴溅起,落入庙中,打湿那些陈年旧岁的飞尘。 神前高悬着的长明灯被风吹动,火烛猛地窜了几下,牵破了灯罩之上蒙尘的蛛网。 年久失修的神像金漆脱落,重新归为面庞模糊的泥胚,垂眸注视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破庙寂静,只剩窗外风雨声,和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 赵轻遥伏在案桌前,身后的衣物解了一半。 她将头埋在外袍内,崩溃地问道:“还有多久啊?” 药膏润滑冰凉,身后之人的指尖却滚烫至极。 “忍着点。”他憋着笑说道,“药效若是不够,待会毒发,便又要遭罪了。” 冰与火的交界沿着背沟向下划去时,她的身体也不自觉地化为了一汪水。刚滑行两寸,便又被身后之人一把托住腰身,继续停留在了原地。 “还没结束,不许躲。” “这怎么能怪我!”赵轻遥气急,恨不得立刻转身,“我又不知道溅到黑缎狼的血会这么痒。” “你若不是觉得自己忍忍就能过去,”青年慢条斯理地说道,“也不会到现在这种程度。” “我都说了不用,你还非要在这种地方给我上药,你这是……”她脸上烫得像是有火在烧,口不择言地说道,“你这是不敬神明之举!” 青年指尖一顿。 他似有些诧异,旋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吧,如果这样说的话,那你我可是共犯,谁都逃不掉。” “若是一起被雷劈死……”他似思考了一下,“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纯属无赖之言。 赵轻遥彻底不想理他了。 她的意识都被人一片片揉碎,好似一种难捱的酷刑。现实与混沌的交界处,她微微仰头,与那尊面目全非的神像对上了视线。 “其实我曾经是信神的。” 她喃喃地开口道, “只是我后来才知道,仙灵界中的上古神魂魄早就在万年前消散殆尽了。若非如此,神魔之墟裂缝也不会严重成如今的样子。” “至于现在仙灵界出现的神降和神庙中供奉的金身……鬼知道他们是个什么东西。” 身后之人听着她的自言自语,并没有说话。 他默不作声地替她涂好了药膏,方将赵轻遥的衣物递了过去。 赵轻遥从案桌上撑起,转头看向青年。 仓促斩下的一截衣袖正缚在他的眼间。白绸柔软,挡住了所有不该有的视线,也遮住了他的大半张的容颜。 青年未取下白绸,却直起身来,仰头看向神像所在的方向: “神也好、人也好,这世间的假物太多了。既难以分辨,那还是什么都不信为妙。” “你说的对。”赵轻遥将衣物整理好,故意存了逗弄的心思,笑眯眯地开口道,“说不定你与我之间,也是假的。” 即便隔着白绸,她也能隐隐看到青年的神色僵住了。 赵轻遥憋着笑继续说道:“或许我只是想借你的手复仇,或许你在未来某一天还是会死在我的手上,或许……” 话音未落,她便感到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那条本该遮挡青年视线的白绸,悄无声息地被落在了她的双目之上,还被人在头后打了个死结。 直到被人重新抱坐到案桌上时,赵轻遥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人究竟在做一件多么荒唐的事。 几番推搡间,赵轻遥意识到了一件更不得了的事情—— 在长明灯的灯光之下,即便戴有白绸,也是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面前的轮廓的。 只要凑得够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的左眼帘上有一颗隐隐约约的小小灰痣。 也就是说…… ”你个骗子!”她恼羞成怒,却被人捏着下颚抬起了头。 一个荒唐的吻,不讲情面地咬在了她的唇间。 青年伸手蒙住她的眼睛,声线中全是快忍不住的笑意: “遥遥,胡说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重新俯下头。 黑暗中的每一寸感官都变得明显无比。 炙热的吐息落于赵轻遥耳侧时,她突然觉得,自己被黑缎狼妖血沾过的肌肤又开始阵阵发痒。 “等一切结束,我会去神殿之中请罪。求真正的远古诸神,宽恕我无心的罪过。” “可是遥遥,你要知道一件事——” “我想你时的心跳是真的。” …… 赵轻遥是一片寂静中醒来的。 所有的杂乱喧嚣已似潮水般退去,窗外的夜幕是呈现出一种别样迷蒙的深蓝。月色朦胧洒下时,这样的深蓝几乎与月光粼粼的海水融为一体。 神府中传来的震荡还未褪去,魂魄仍在嗡嗡作响。 她撑着头坐起,微微蹙眉。 她为什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 赵轻遥还没来得及多思考一阵子,一旁便传来了宋鹤眠的声音: “恩人,你可算是醒了。” 赵轻遥抬头望去。 他将满身血迹处理干净后,又恢复了青衣翩翩的出尘模样—— 悠悠的荷香已被浓郁的血气与药气彻底盖住。只是脖颈间缠着的绷带,还昭示他刚刚死里逃生的危险经历。 少年微微扬起下颚,喋喋不休地说道: “你突然倒下,可真把我们给吓坏了。” “那个该死的魔物,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将前来支援的玄机处众人的天脉给封禁了!仙盟诛杀它可废了好大一番功夫,就连顾掌司的脸上都挂了彩。还好你没出什么事,不然我真没办法交代——” “你在说些什么?”赵轻遥蹙起眉头,打断了宋鹤眠的话语:“魔物不是被神降收服的吗?” “神降?”宋鹤眠奇怪道:“什么时候有的神降?”《 》 19、破雾(一) 赵轻遥盯向宋鹤眠。 少女的一双柳叶眼微微上挑,本就不算很好招惹的长相,眼中没有一点笑意时,更是让人心生寒意: “你的意思是,刚刚没有神降发生在太乙楼?” 宋鹤眠被她这样直白的目光盯得有些莫名:“神降哪里是那么容易发生的?再说了,神明残留的神魂怎么会管这种小事。”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向着身后抬了抬手。被打扮成药童模样的灵傀便走上前来,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浅棕色汤药。 “你现在神魂不稳,先把药喝了,再说别的事情。” 赵轻遥捧过药,赵轻遥却莫名觉得心中莫名浮起一股奇异的烦躁之感。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分明听到秦倚白在叫她遥遥。 而刚刚在那个诡异的梦中…… 那人是不是也叫她遥遥来着? 赵轻遥猛地抬起头来:“神降既没有发生,那血雾最后是被谁诛杀的?” 宋鹤眠:“它是在走投无路后,自己自杀的——哎,等等,你不许出去!” 他眼疾手快挡在了病室的房门前,放下禁制,挡住了差点冲出门的赵轻遥: “你的神府震荡得很厉害,需先观察情况,不可妄动!” 赵轻遥:“我只是去找秦少主,这都不行吗?” 她得去搞清楚,她的记忆为何又和宋鹤眠所说的现实不同。 站在她身边的秦倚白一定最清楚! 宋鹤眠微微一愣。就在他发呆的一瞬间,少女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闪至他的身侧。手腕灵活一转,“咔嗒”一声敲开了禁制,轻快地跳出了门外。 宋鹤眠被提前告知过赵轻遥不安分,但他没想到她会不安分成这样! 他身上带着外伤,完全追不上动作灵活的赵轻遥。他眼见着赵轻遥身影越跑越远,急道: “秦淮若已经离开太乙塔了!他犯经脉逆行的时候谁也不见,你找他也是白找!” 秦倚白刚刚还好好的,什么时候又犯经脉逆行了? 赵轻遥心中疑惑,却并未停下脚步。直至跑至神降最初出现的地方时,她才的动作才猛地一顿。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神力一旦在物件上留下印记,那便永不会消退。 那个神明幻象对他们出手时,周身溢出的神力磅礴,不可能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印记。 可此刻,墙壁与地面光洁如初,就连她与玄机处之人打斗时留下的痕迹,都已消失不见。 难道神降没有发生,这些都只是她的幻觉? 赵轻遥沿着这片区域慢慢走着,却在路过病室时,猛地瞥到了梁柱之上一道被火燎过的剑痕。 那时她出言激怒顾洵舟时,顾洵舟用剑留下的痕迹! 她的记忆并没有错。那底是怎么回事? 赵轻遥走上去,伸手抚上剑痕。下一瞬间,残留在剑痕中的、另一股比她强大数倍的星力猛地荡开,毫不留情地向她攻来。 星力刺入神府,像是一把尖刀刺入大脑,试图将她有关神降的记忆从识海中剜去。直到感受到她身上相同的星力气息后,才逐渐安静下来。 赵轻遥捂着脑袋后退了几步,脸色微微一变。 她万万没想到,巫族之人居然也参与其中? * 巫族非人非神亦非精怪,是游走于天地间一种特殊的族群。 他们生而知世事,不老不死,灵魂永生。他们没有人的情感,是作为一只绝对中立的、监督天道运行的“眼”而存在的。 巫族动用术法所需的星力,与神力、灵力、魔息皆不相同,是一种完全独立在天地以外的力量。 和赵轻遥这种半路出家之人不同,巫族手中的星力极为强大。但不到逼不得已的时候,他们是绝不会用于干涉世事的。 想到此处,赵轻遥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巫族一旦出手抹去了众人有关神降的记忆,那就证明……这件事情的发生,已经影响到天道运转的轨迹了。 她失去意识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轻遥折回身去,看向气喘吁吁向她跑来的宋鹤眠。这一次,她没有再想着乱跑,而是老老实实地和宋鹤眠一同回到了病室。 她还得再从宋鹤眠口中打探一些消息才行。 她斟酌片刻,装作若无其事地试探道:“秦少主怎么会突然犯经脉逆行呢?” 她总觉得,秦倚白怕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一提起此事,宋鹤眠脸上便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色: “不奇怪。他这个病的发作时机没什么规律可言,本来只是频率高低而已。一旦发作,就什么灵力都无法调动了。” “虽然一直都有用药品在调理,但他这两年的情况简直越来越糟糕。若非他的状态如此不稳定,秦家也不会不让他去参加剑道大会。” 若是比到一半时突然经脉逆行,那麻烦可就大了。 秦家不会承担这种丢脸的风险。 赵轻遥听罢,微微蹙起眉头。 秦倚白这次的经脉逆行不早不晚,偏偏就在她昏迷的时候犯病,在她醒来要问问题的时候消失…… 她怎么感觉这人在故意避开她? 他到底在耍什么阴谋? 宋鹤眠眼见着赵轻遥面色沉沉,心中咯噔一跳。 “害,秦淮若这人脾气就是这样,自己有点什么事的时候就躲起来不见人。不过他也躲不了多久了,明日就是开始登云舟前往试仙峰的日子。等剑道大会一开始,我就陪你去堵人,定能把他抓个正着!” 赵轻遥感受着缓缓流过神府的暖流,叹了一口气:“……倒也不必。” 巫族既已出手,那她最好便不要去参和了。 最可惜的便是,当时没有趁乱解决掉顾洵舟。 病室内陷入了一阵寂静。 宋鹤眠突然想起什么:“我差点忘了,秦淮若离开前,让我把这件东西转交给你。说是给你的赔罪。” 他说罢,便示意跟在自己身后的灵傀将东西呈上来。 赵轻遥不解地从灵傀手中接过一个长长的盒子。 当看到盒内匕首的那一刻,她双手一抖,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因为……她曾有过用这把匕首割断秦倚白喉咙的机会。 * 前世收到那把匕首,是剑道大会重比之前的事情了。 赵轻遥虽借着掌门亡女云渺渺的脸博得了掌门的同情,但内门弟子正式入师门时该有的流程,她还得老老实实走一趟。 比如……在她入师门一个月后,同门师兄师姐每人会给她出一道试炼题。待到她通过了试炼后,再赠予她一件礼物,从此便算是认下了她这个师妹。 掌门座下的亲传弟子不多,加上她,也不过才四个人。 刚入师门时,掌门给她了一对名为回生镯的至宝。此宝物专为未拜过天恩的人而生,戴上后,勉强让她有了三境左右的天脉,聊胜于无。 赵轻遥修行了一个月,便靠着这三境左右的天脉之力,连闯过了师姐周蝉和师兄陈韫竹的试炼。此二人皆已知晓她天脉碎裂的境况,因此对她多加照拂,并未设置什么太刁难人的题目。 直到秦倚白给她出了一道听风阵。 听风阵,顾名思义,是在眼前一片漆黑的幻境中,在多道风声里,循着唯一正确的风声找出口。 一般的听风阵,干扰的风设置十道左右就差不多了;再难一点的,会设置到十五道左右。 不用动灵力,也不用动术法,听起来不像是很为难她的样子。 但秦倚白放了整整七十二道风。 七、十、二、道!不同方向的风! 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难度! 他的听风阵布置得也怪,一入幻境,黑暗中便是一道发光的门。赵轻遥的直觉告诉她此门必有诈。所以她愣是生生忍着,没有靠近那扇门半步。 风的数量越多,破此阵消耗的神思也就越多。赵轻遥咬牙切齿蹲在阵中听着呼呼风声,已于心里反复问候过了秦倚白的祖宗十八代。 等到她终于辨认出了出口的方位,迫不及待地奔去时—— 她看到了最开始的那扇门。 ……这是在玩她吗? 她憋了一肚子气出来。等在门口的秦倚白眼见着她神色恹恹,在反复地欲言又止后,问了一句: “是不是我设置的生门不太明显?” ……不明显,什么不明显?一片黑暗中就能看到它在发光!简直是时时刻刻勾引着人去把它推开! 但越是遇到这种不合常理的东西,赵轻遥便越是警惕。她越是警惕,越会退后一步。 赵轻遥其实是很想装作好脾气的黎明珠的。黎明珠或许该腼腆地笑着不说话,或许该温温柔柔地说一句“没想到是这样的”,或许该…… 但她实在没忍住。 所以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就变成了怒气冲冲的一句:“师兄这样作弄我,现在开心了吗?” 把秘境设置得如此复杂,结果却告诉她,出口就在眼前? 赵轻遥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听风阵,和秦倚白的人一样装。 解这个毫无意义的听风阵着实把她这幅破破烂烂的身体累得够呛。以至于当天晚上在掌门藏书的瀚海楼翻看秘籍时,她把书扣在脸上就睡着了。 这是她少有的放松警惕的时候。 入了夜,窗外雨声潺潺。飞檐翘脚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铃铃地响,窗台摆放着的拂芳草沾了水珠,叶瓣晶莹湿润,幽幽飘香。 天地间尽是潮润的气息,丝丝缕缕,潜入梦中。 赵轻遥这一觉起先睡得极其不好。准确来说,她没有什么睡得安稳的时候。反复的噩梦之下,她心魔已生,每晚都会缠在她的梦中,难以消散。 但后来不知怎得,似是雨下大了,她睡得好了一些。梦中似有人拂过她的眉心,动作很是小心温柔。 等再次睁眼时,熹微晨光已从窗边漏了进来。她刚一坐起,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盖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随着她起身的动作,那件软锦白衣上,秦氏一族的金云腾树纹样族徽瞬间抖露了出来。 扣在脸上的书被掀了下来,衣物上清冽的寒月香和神像前袅袅的香火气息一起灌入她的鼻腔。 然后,她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秦倚白。《 》 20、破雾(二) 少年的半边脸浸在金光之下,像瓷白的玉。 他盯着自己手中的逐仙剑,动也不动一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眼中的情绪素来是极淡的,似一团凉薄的黑雾。望得久了,便会让人心生寒意。可此刻,大概是空气太过潮湿了,那团黑雾也变得润泽,竟显得他的整张脸都有些…… 湿漉漉的? 怎么回事?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赵轻遥一骨碌爬起身来,满脸警惕地看着他,有点炸毛。 秦倚白听到声响,抬起头来:“师妹,是我太过分了。不该以那样的方式考验你的。” “我来找你的时候看到你睡着了,便想等你醒后再和你说话。” 他说这话时神色如常,刚才的潮湿之色仿佛只是赵轻遥的错觉。 赵轻遥摸了摸自己的体温,她身上还残留着被衣物盖出的热意。 她垂下头去,盯着衣物上的秦氏族徽瞧:“规矩就是规矩,师兄给我出试炼,是对我的认可。我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会觉得师兄过分呢?” 昨天那句罕见的、本性暴露的话已被她嚼碎了咽到肚子里,不会再让它见到阳光了。 ……当然,嘴上的话语说的轻松。但更过分的事情,他们不都已经对她做了吗? 雕花窗棂上的露水滚落,被初生的日光照得莹莹发亮。山间松啸低吟,古老的晨钟声悠悠荡来,似天地发出的一声叹息。 秦倚白执着地看着她:“这不是你的心里话,昨天那句才是。你若觉得我让你不高兴了,可以对我直说的。” “同门师兄妹,不算外人。” 又是一句漂亮的场面话。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况且,我还未将祝贺你拜入师门的礼物交给你。 赵轻遥眼睫扑闪着,一时没有说话。 和秦倚白有关的一切东西,她都不想要。但这个东西,她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 她沉默着接过了秦倚白递来的盒子,一打开,只见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看似有着坚硬的外壳,但被她拿在手中时,瞬间变成一片莹白、会流动的雾。雾气沿着她的袖口向下滑去,十分适合藏匿。 她合拢掌心,轻轻向外一拉—— 一粒漂浮在光中的微尘碎成了两半。 出鞘的瞬间,刀刃在她手中完全透明,像是直接消失了。它没有影子、没有形体,但只有赵轻遥知道,那样的锋利与尖锐仍被她紧紧地握在手中。 秦倚白:“这把匕首叫破雾,挥刀时无形,能以自身之力破世间万阵。倘若你之后再遇到像听风阵那样让你不快的东西,用它斩破便是。” “不必忍着。” 好一个不必忍着! 可她忍着的,又何止是一个憋屈的阵法? 与她生死相隔的母亲、枉死在雁铃城的无辜百姓、仙盟山下七日长跪不起的屈辱、那些日夜煎熬人心的刻骨仇恨……她已经忍了如此多、如此久! 可如今,这个罪魁祸首之一的秦倚白,竟然跑到她的面前,告诉她,不必忍着? 赵轻遥将这把看不见的破雾在手上转了几圈,忽地笑了。 实在是太巧了。 将她逼到这种田地的罪魁祸首之一,竟将一把如此顺手的武器送到了她的手中。 手中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危险匕首,而想杀的人就在眼前。她的理智告诉自己,现在无法在这里捅死他;但她的感性却让她无比迫切地想知道—— 这破雾,若是沾上了秦倚白的血,会呈现出怎样的色彩。 于是她的心跳变得无比之快,近乎要从喉咙中跳出来。她抬头看向秦倚白,用着黎明珠的绵软腔调,吐出了一句极其危险的话语: “那,若我是想用它来杀人呢?也不必忍着吗?” 秦倚白回看了她一眼。 良久的对视中,似乎连风声也都静止。赵轻遥瞧着他没什么情绪的双眸,噗嗤一笑,打破这场沉默: “师兄,我逗你玩的,瞧把你吓得。” 她想杀他,但也没想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她还是很清楚的。 秦倚白没有再说什么,他们便一前一后地下楼。瀚海楼的构造像一座塔,大概是考虑到内门弟子都会御气术,围绕着塔身旋转的木制悬梯便也没有做任何的防护措施。 踩上去时,颇有摇摇欲坠之感。 赵轻遥跟在秦倚白的身后向下走去,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破雾。走到一半时,前面的人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扣住了她正在玩匕首的手腕。 洒落在她与他之间的柔和晨光,蓦然被人欺身压上的阴影覆盖。 木阶发出吱呀一声危险的响动,方才停滞的风声开始猎猎作响。 秦倚白像是不知她正拿着一把没有形体的利器一般,将她的手向前一拽,猛地带向了自己的脖颈。 赵轻遥惊愕地抬起头来。 少年的身形修长挺拔。他站在台阶之下,却依旧比她要高一些。身上原本清冽柔和的寒月香在靠近她的瞬间,变得格外凛冽。 楼外阳光明媚,可赵轻遥站在阴影之下,像是被困在了雾霭沉沉的阴雨天。 她能感受到,破雾的刀刃已然贴上了秦倚白脖颈上的青筋。再前进一步,便可见血。 秦倚白的手冰凉,不似活人的体温。与他肌肤相贴时,她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不知是握紧刀刃的兴奋,还是对宿敌鲜血的渴望。 亦或者,只是单纯的因为紧紧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实在是太冷了。 “师兄,你这是在做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秦倚白突然回答了方才有关忍耐的问题:“师妹,你想杀人,当然不用忍着了。” 他以一种极其温和的、循循善诱的语气说着话,和他握住她手腕时强硬的力度完全不同:“破雾最擅长的便是隐匿。若要用它杀人,讲究的便是出其不意。” “不需动用灵力,也用不上所谓天脉。只要离得足够近,便可以此神兵……” “一刀封喉。” 剑有君子之德,会讲道义与礼法。 但匕首不用。这种武器生来便是为了刺杀与偷袭,它没有什么武德可言,只需要藏得足够好,出手得足够快,便可造成致命的一击。 “假如我是师妹想杀的人,那现在就是你最好的机会。” “我很难反抗。” 手腕上处传来的力骤然一松。 赵轻遥还未来得及思考秦倚白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便松开了手。少年看着她微笑,却依旧放任那锋利的刀锋抵在他的脖颈上。 动也未动。 赵轻遥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 她知道自己不止秦倚白一个仇人,现在不该做出这种太具攻击性的举措。可她的执匕首的手却偏偏僵硬得可怕,根本无法从他的脖颈上离开分毫。 她看着他轻微滚动的喉结,看着他盈满蓬勃血液的、微微鼓动的浅青色血管——只要往前,只要一下,就可以让他付出代价! 少女咬紧了牙关,微微用力—— 血溅当场的惨案没有发生。赵轻遥手腕一转,收回了破雾。 “师兄可真会开玩笑,”她笑盈盈地说道:“我怎么会想杀你呢?” 在雁铃城出事的一年多后,她的性子变得比从前沉稳了许多,早已不是曾经那个,会因为未婚夫不陪自己,便大发雷霆的小姑娘了。 仇恨教会了她如何忍耐,她便不会让感性占据太久的上风。 但她没有注意到,在她收刀的瞬间,秦倚白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极快的不解。 他就这样注视着她,直至风声停歇。 之后的五年间,赵轻遥总是会莫名回想起这一日的情景。 她将破雾放在了自己的枕下,提醒自己不忘此仇。可她又会忍不住地想,如果那个时候她没有忍耐,她手上的力度更大一些,彻底割破秦倚白的喉咙,他的鲜血喷涌而出,又会是一个怎么样的情形。 他将自己金尊玉贵的性命轻飘飘放在她的刀尖上。对赵轻遥来说,这无异于一种引诱。 这份诱惑给她带来的影响持续了很长时间。遗憾的焦渴裹挟着她,让她在午夜梦回时不断地设想着各种如果。 曾经渴望的东西被自己亲手错过,这样的感觉并不好受。 好在她在那几年间有其他事情要忙,没有和秦倚白产生过多的交集,不至于为此追悔莫及。而等她终于决定开始对秦倚白动手时—— 秦倚白根本没有给她第二次杀他的机会。 因为,他入魔了。 * 海浪沙沙,月华温柔。 从沃泉城远郊峭壁之上望去,宁静的月光落在漆黑一片的海面上,像一条莹莹散光的丝带。 但正沿着峭壁竭力奔跑的男子,显然是没有心思观赏这副美景的。 男子跌跌撞撞一边跑着,一边试图调动自己手中的魔息,被利器贯穿的前胸鲜血淋漓。嶙峋碎石从他脚下飞溅而起,激起一片蒙蒙的灰。 下一刻,眼前寒光一现。近乎浓稠的夜色被人一剑挑开,剑光坠如流星,密似天罗地网,毫不留情地向他扑来。 男子惊愕抬头,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被直接掀翻在地。 “……让了你两刻钟,”秦倚白从黑暗中走出,漫不经心地丢掉手中剑,面上尽是遗憾之色:“怎么就逃了这么点路?” 少年靴尖踏上身下人织金绣银的神袍,微微用力——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从他的脚底传来,神袍上瞬间又洇起一片深红血迹。 “废物。”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男子痛苦的面色,长睫一敛,低声笑了起来: “不过冒充了几次神降,你还真把自己当神明了。” “我说的对吗?千障瞳魔大人。”《 》 21、破雾(三)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间,男子骤然笑出声。 如银月色洒下,将他的面色映得格外惨白。那双曾慈悲地俯视众人的浅蓝色双眼,早已被两个黑黢黢的血洞所代替。 他每笑一声,就有血珠从残留着组织与血肉的洞中淌出,似有生命一般疯狂蠕动着,想要将残缺的部分修补完整—— 却只是徒劳罢了。 “我真想不明白,”千障瞳魔舔了舔干裂的上唇,是一副彻底放弃抵抗之姿:“公子,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呢?” “尊上若在天有灵,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但认贼做父,还杀掉了对天问崖忠心耿耿的部下……会如何做想呢?” 话音刚落,寂寂夜空下,储灵珠清脆的破碎之音骤然响起—— 强大的神力从他干瘪的眼眶中迸发而出,以同归于尽之姿,照亮了峭壁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天地骤变,乌云滚来。这具已到强弩之末的身躯,终于迸发出了他最后的力量! 神力与魔息相撞,饱含杀气的厉风层层铺展,激起千层叠浪。 …… 赵轻遥眼睫一颤,握住破雾的手随之一抖。 宋鹤眠发现了她的异样:“你怎么了?” 少女不说话,蹭地一下从法阵中站起,动作急切向推开遮挡视线的木窗,向海崖的某处望去。 太乙楼落于沃泉城的最高处,可以俯瞰整个全城的风景。 此刻,窗外风吹云动,原本明亮温柔的弯月已被乌云遮蔽。 天际划过的,只有零星几点飞行法器的光芒。海面墨浪翻白,汹涌地冲刷着礁壁。 城中尚且明亮,可再远一些的近郊地带,却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只是风吗? 不,不是的! 剑骨神资者,能轻易地感知到方圆十里内的剑意气息。方才那一瞬间,赵轻遥分明在风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剑意! 风中飘来的这股剑意细微,有明显收敛的意味。却像是一记重锤,当一声敲在了她的心上。 赵轻遥将破雾在手中转了几圈,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道剑意的主人,不是秦倚白是谁? 他简直是在把她、把这些人当傻子耍! 被人愚弄的极端气愤之下,咚咚的心悸越来越快,险些跃出喉咙。 她站在窗边烦躁地转着手中的匕首。凛凛寒光跃于少女的指尖,似破碎的镜片,又似寒凉的月光。宋鹤眠差点被她这种危险的动作吓得呼吸停止: “礼物不喜欢也放下就好——噢,你不是要把它丢下去啊!” 他心有余悸地盯着赵轻遥手中的利器,见她并没有高空抛物的意愿,方松了一口气。 赵轻遥瞥了宋鹤眠一眼,熟练地打了几个旋,将破雾收入鞘中:“我丢它做什么?” 这一世的因果已有变更,可破雾却还是到了她的手中。说明属于她的东西,怎么都会是属于她的。既然如此,她还偏要把破雾留着! 她得去看看,秦倚白到底在干嘛! 不过在此之前…… 赵轻遥看向窗外沉沉的天色:“宋司药,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小忙。” “你知道顾洵舟的侍妾——就是那个叫阿雀的姑娘吗?” “帮我送个东西给她,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她说道,“麻烦你了。”《 》 22、婆娑花(一) 即将举办的第五百届剑道大会,是有史以来最为盛大的一届。不少世家和仙门与仙门都在沃泉城内购置了宅邸,以供前去比赛和观赛的弟子居住。 此时此刻,笼罩在顾氏一族宅邸上的天已完全黑了下去。 白日的暑热终于有了要褪去的迹象。庭院之内流水潺潺,灌木嘉篁叶声潇潇,一点一滴送来了属于夜的凉爽。 顾朝颜将视线从窗外挪开,看向放在自己面前的空白画卷。 天罗绘卷乃藏有异空间的神器之一。画卷内部,别有天地。 只是如果可以,顾朝颜实在是不想涉足那样的地方。 她今日才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裙,很担心里面的东西把她的裙子弄脏了。 但出了那样的事情,她总得去待在天罗绘卷中通知兄长一声才行。 纠结了一阵,顾朝颜方不情不愿地伸出自己葱白的指尖,以血作画,点在了画卷的正中央。 一瞬间,看似平平无奇的白纸陡然绽放出法阵的异光。聚在一起的法阵层层叠叠将她笼罩,似一只带有吸力的手,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进了绘卷,顾朝颜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暗紫色的天空辽阔无尽,将立于中心的高塔衬得金碧辉煌。黑玉铺就的道路从塔底层层向外环绕,似树木的根茎般,隔出了似迷宫般错综复杂的道路—— 和一间间大小不一牢房。 闷热不堪的空气中,弥漫着血气和诡异的花香。牢房以内,是一张张麻木不堪的人脸。 准确来说,他们其中的很多人已经丧失了属于“人”的特质。 爬行动物般的漆黑鳞片撑破了皮肉,鲜血淋漓;淡蓝色的鱼鳍从耳后插出,血肉模糊;更有人的手脚四肢都已变成的兽类的模样,唯剩一个属于人类模样的头颅,眨着空洞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顾朝颜从他们面前走过。 他们的手脚都已被束缚,唯有裸露的心脉处,摇曳着一朵朵艳丽至极的婆娑花。 这种被强行纳入妖兽内丹的修士,有一个统一的名字—— 半妖。 婆娑花只生在大量魔气与灵气的交汇地带。天脉内存有妖兽内丹的修士血躯,便成了养育婆娑花最好的土壤。 不过,这也只是顾洵舟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罢了。 顾洵舟最开始,是将主意打到了魔修的头上。但考虑到魔修的力量过于强大,若是将他们大量关押在天罗绘卷中,可能会产生难以把控的后果。 而原本是普通人族的半妖,明显好拿捏许多。 顾朝颜路过这些牢笼时,不忘用衣袖掩了一下鼻子。 即便已闻了很多次,但她觉得这股混着血气的花香,闻起来有些恶心。 看守半妖的侍卫面上都没有什么表情。长久守在天罗绘卷中,实在算不得什么有趣的工作。 半妖的力量被这里的秘法束缚,早已闹不出什么反抗的水花来。 而侍卫们能做的,便是在婆娑花成熟后,将这些娇贵的花朵一朵朵地摘下来。然后,为这些供养婆娑花的“土壤”,换上一颗新的妖丹。 顾朝颜快走到高塔下时,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幅场景。 一个半妖心口的婆娑花刚被摘下,便又被侍卫强行从伤处塞入了一颗新的妖兽内丹。 在看到又一颗内丹要被塞入天脉的瞬间,半妖原本无神的双眼骤然变得惊惧万分。 他拼命挣扎着,试图调动自己天脉的力量逃避此事。只可惜,施有禁锢法阵的铁链已将他的手脚牢牢地束缚在了一处。 最终,他只有徒劳无功地凄声喊道:“我会死掉的!” “死?”侍卫冷笑了一声:“你哪是那么容易死的?” 婆娑花被摘下,上一个妖兽的内丹已耗尽。他手臂上密密匝匝的羽毛瞬间缩回他的肌理,只剩下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血窟窿。 下一刻,一对硕大的鹿角从他的头颅上生出。鲜血四处飞溅,半妖也随即昏死了过去。 他的心口处,再次生出了一枚颤颤巍巍的花芽。 侍卫做完这一切才,才注意到默不作声来到他身后的顾朝颜,连忙行礼道:“九姑娘。” 顾朝颜的表情很是不悦。 倒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生出鹿角的瞬间,她崭新的裙摆上,被溅上了一滴小小的污血。 她烦躁地凝视着那滴污血片刻,提着裙子从侍卫的身侧走了过去: “他既然都这么不配合了,还留着做什么?”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对顾洵舟而来,用于孕育婆娑花的半妖,是最不缺的资源。 大量服用婆娑花,导致最后还不上债的修士;没有任何身份背景,在秘境中莫名其妙失踪的散修;交由玄机处处理的的罪犯…… 这些人即便有折损,空缺也很快会被填补上。 顾朝颜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回头。直至走出很长一段距离,她才隐隐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含糊不清的惨叫。 她又瞥了一眼裙子上的污血,方觉得心情变好了不少。 一直走至高塔内,顾朝颜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塔底地面上用于维持温度的四季法阵正散发着阵阵凉意,驱散了绘卷中的闷热气息。 不少灵傀正在塔中忙碌着,将侍卫收集而来的婆娑花晾干研碎,再制成一粒粒方便服用的药丸。 顾朝颜懒得多看它们一眼,而是直奔塔的最高层而去。 瞭望台和兄长的房间都在那里。 顾朝颜一步步走上台阶,却即将走到顶楼时,猛然停下了脚步。 面庞清丽动人的女子正坐在台阶上,看着手中的药盒发怔。 绣有金线芙蓉的月白色裙摆从台阶上规规矩矩垂下。她衣着华丽,只是裸露在外的手腕上,长着和外面的半妖别无一二的花苗。 像一只被禁锢的、折去羽翼的鸟雀。 顾朝颜看到女子的面庞,率先先笑了起来:“阿雀姐姐,你坐在这里做什么呀?” 她歪了歪头,面上露出一派天真烂漫的恶毒:“到底是被哥哥厌倦了,还是……” 她的目光落到了阿雀手腕上的花芽上,笑盈盈地说道:“你已经没有用了。” 阿雀叹了一口气,却也并不生气。 她湿润温柔的眼眸垂下,手腕翻飞,轻飘飘地打出了漂亮的手势: 【“朝颜,你这样对我发怒,是修行又不顺了吧。”】 她注视着顾朝颜一点一点沉下去的面色,清浅一笑: 【“你就算将我的言心神资换到你的身体里,又能怎么样呢?言灵谶语之道,你依旧是不精。”】 顾朝颜面色一边,语气瞬间也变了调:“你懂什么?你们这些凡人血脉的微贱之人,有什么资格站到我面前说话?” 阿雀温柔地注视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落到顾朝颜的眼中,却变得极具挑衅的意味。 顾朝颜再也无法控制出自己的情绪,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去,狠狠掐住了阿雀的喉咙。 “是,你曾经是比我强,但那又怎么样?”她注视着阿雀因呼吸困难而泛红的面庞,弯唇笑了起来:“言灵之道,从来不需要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可你从前再厉害,如今,不也只能当给我哥哥暖床的药人吗?” 就像她豢养的那些被剪掉舌头的七弦雀一样。 顾朝颜无比地憎恶讨厌那些随处可见、却又叫声优美的鸟儿。 同样的,她也无比讨厌阿雀。 一个也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 这些身份低微之人,凭什么可以走到她前面去? 就在此时,顾朝颜却突然觉得手上的力道被迫一松。她不解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哥哥不知何时从屋内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地站在阿雀身后。 因天脉被魔物封禁、体力灵力流转不周的缘故。他脸上被划伤的伤口还未彻底治愈,面色更是难看得可怕。 “顾朝颜,”他不耐地开口道:“你又在发什么疯?” 顾朝颜正欲开口说话,却发现一个身影扑得比她更快。阿雀一头跪在顾洵舟的脚边,仰起头来,露出了一张梨花带雨的美丽面庞: 【“夫君,朝颜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破坏我给你的心意呢?”】 她哽咽着摊开手,给顾洵舟看手腕上被顾朝颜捏碎的婆娑花幼苗: 【“都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这朵才生出的极品婆娑花。】 【“朝颜不是有意的,你不要怪她好不好?”】《 》 23、婆娑花(二)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顾朝颜捂着脸偏过头去,眸中逐渐泛起了不敢置信的泪花: “哥哥,我真的没有碰阿雀姐姐手上的婆娑花。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不会故意把它弄坏的,我……” 她哽咽地说不出话:“我是你的亲妹妹,我怎么可能不盼着你好?” 顾洵舟冷笑出声:“太乙塔内的事情你都听说了。谁知道你现在过来,是盼我好,还要来看我的笑话的?” 顾朝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始终无法忘记,顾洵舟被判定体内根本没有所谓的剑骨时,那双布满阴霾的沉沉双眼。 一句轻飘飘的误判,就这样在他最意气风发、铆足了劲想要超越秦家那位表兄之时,给予他最沉重的一击。 顾洵舟从此性情大变。 家主三叔怜自家侄子的遭遇,将他安排进仙盟的玄机处办事。自此,顾洵舟几乎整年整年地待在仙盟,连中洲也很少回。 但几年后,顾朝颜便知道了顾洵舟为何不回家。 在无意中发现了兄长长期服用婆娑花、并用半妖培育婆娑花的秘密后,顾朝颜险些死在了顾洵舟的手中。 在刀尖距离自己的心口还有一寸之时,她惊惶地哭喊道:“兄长,我可以为你带来一个人!她一定会生出极品婆娑花的!” 婆娑花的品级分为两种,分别是普通和极品。普通婆娑花便已千金难求,而极品婆娑花,更是罕见中的罕见。 即便顾洵舟囚禁了如此多的半妖,也难得一朵极品婆娑花。 原因无他,只因能生成极品婆娑花的人……必须拥有神资。 不管是曾经拥有过,还是现在拥有。 悬在心口的尖刀停止了前进的动作。 顾朝颜语无伦次地说道: “爹娘为我寻到一个名为阿雀的药人,将她的言心神资换到了我的身上。她已是将死之人。你将她制成半妖,她绝对不敢反抗。” 她承认自己并不喜欢这个兄长。她也承认,她就是不想让阿雀那样轻松地死去。 死,是太简单不过的事情了。身怀神资还敢在她面前这样炫耀的凡人,她凭什么死得那么轻松? 只是……事情的发展总是会出乎她的预料。 顾朝颜以为阿雀会死在天罗绘卷中。但她没想到,阿雀不但没死,还不知凭借了什么狐媚手段,成为了哥哥的侍妾。 一个凡人而已,命好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她想。 就算付出了嗓音全毁、将言心换到了她身上的代价,那又如何呢? “不,兄长……”顾朝颜从回忆中抽身,苍白无力地解释道:“我没有来看你笑话的意思。”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她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阿雀,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与我们做交易的魔修联系不上了,怎么办?” 那个替他们打开济世楼神魔之墟裂缝的魔修,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踪迹。 顾洵舟有些不耐:“不见便不见了,他难道还有本事把我们供出去不成?” 又有谁会相信一个魔修的话呢? 再说了,他也拿了足够的封口费。 “可惜了,我本是想处理得干净一些。”顾洵舟面无表情地说道,“没别的事情便走吧,别来烦我。” 阿雀垂着头,纤长的眼睫却微微颤动起来。 “哥——”顾朝颜还想再劝两句,但在看到顾洵舟的脸色后,只能不甘地转身离开。 “你是知道怎样恶心朝颜的,”顾洵舟看向阿雀,似笑非笑地说道,“慈药阁送来的药试完了吧?你也滚吧。” 阿雀眼中摇摇欲坠的泪水瞬间收回。 她表情平静地站起,将手中的药盒交至顾洵舟手中,收敛起方才梨花带雨的神情,转身离去。 直到走出天罗绘卷,她才看向了手中藏了很久的、通讯用的暗符。 它用特殊的秘法层层包裹着,藏在药盒的夹层之中。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漂亮的小字:“远桑姑娘,你的外祖和妹妹一切都好。” 阿雀露出惊愕之色。 她注视着暗符良久,直至它在她的手中化为了一片灰烬。 良久,她将手盖在眼上,方感到了一片湿濡。《 》 24、血月(一) 远郊海崖侧。 赵轻遥一边沿着剑意传来的方向搜寻打斗的痕迹,一边心不在焉地回想着自己在昏迷前后所发生的事情。 她觉得,自己大概能猜到那个“神降”是谁冒充的了。 能将眼睛作为武器,猝不及防使他人神魂震荡的魔修。仙灵界中,怕是只有那位—— 千障瞳魔。 他原是仙门弟子,后因修魔叛逃出师门,成为了天问崖前魔主的左膀右臂。 赵轻遥依稀听说过,十年前,仙盟组织仙灵界的各方正道精锐攻上天问崖时,千障瞳魔的双眼使多位正道人士的神魂受损,成为了逆转局势的关键。 前魔主虽死在了那场战役中,但仙盟受损严重,最终也不得不退兵。 之后二十年,仙盟都没再动过攻打天问崖、彻底剿灭魔修的念头。 直至二十五岁的秦倚白自甘堕魔,单枪匹马地走过了上古魔族留下的所有试炼,成为了新一任的魔主。 按理来说,千障瞳魔守了天问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但秦倚白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用极其血腥残忍的手段,将天问崖的原有势力彻彻底底地清算了一遍。 清算的这些人中,第一个便是千障瞳魔。 这种卸磨杀驴的消息传回仙灵界时,秦倚白原本糟糕的名声……就变得更糟糕了。 赵轻遥那时每天都会听到许多关于秦倚白的、完全不重样的骂声。等到后面他血洗秦氏本家时,这些骂声反而少了许多。 大概是事情太离奇到出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就连挨骂,都快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了。 而这次千障瞳魔以“神降”的名义出现在众人前,怕是来收拾血雾留下的烂摊子的。 没有最终裁决人时,众人会因为意见不合闹得沸沸扬扬。可神降一旦出现,他便成了最高权力的拥有者。 看似是将挑起事端的她与玄机处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是想正大光明地解决没能替换掉宋鹤眠的血雾—— 顺带打消这些人对血雾背后主使的探寻。 毕竟,谁会去怀疑神明的决策呢? 也不知这些环节里出了什么差错,导致巫族出手,抹去了这些人的记忆。 赵轻遥若有所思。 巫族之人的想法向来难以揣测。这个疑问,她得之后再找机会去亲口问问。 几番思量间,赵轻遥突然嗅到了空气中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手中握着剑,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去。绕过遮挡视线的树木碎岩,来到一块平地之上。 深夜海风不断,空气中残留的剑意已变得极其稀薄。但赵轻遥依旧能分辨出来,她最初感受的浓郁剑意,就是从此地传来的! 赵轻遥的心跳骤然又开始变快了。 只是…… 别说人影了。就连鬼影,她都未见到半个。 看起来,她像是来迟了一些。 草地上的血迹已有些干涸,除此之外,再无更多打斗的痕迹。赵轻遥围着这块平地转了几圈,在路过一片草丛时,突然只听脚下咯啦一声,踩到了一块圆形的硬物。 她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脚下的东西捡了起来—— 竟是一枚储灵珠。 储灵珠是仙灵界最常见不过的法宝,用于储存天地灵气之用。 寻常修士无法在没有一丝天地灵气的地方动用术法。天脉内的灵力一旦耗光,便和不会修行之人没有任何区别。 就像今天,血雾偷袭宋鹤眠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药房内的灵气阻断。原本可以反抗的宋鹤眠用不了任何术法,只能变成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修士出远门时,为防意外发生,身上会带有一些储灵珠。 只是赵轻遥手中这枚储灵珠……里面储存的似乎不是天地灵气。 而是纯粹又强大的神力。 赵轻遥看着手中光华璀璨的储灵珠,微微皱起眉头。 这一看就是千障瞳魔的东西。 他既敢在那么多修者面前明目张胆地冒充神降,自是会做好万全的准备的。 使用内里储有神力的储灵珠,完全可以骗过很多人的眼睛。 但有一件事情,赵轻遥想不明白。 据她所知,可移山填海、改变世间因果的神力,早就随着神族的消亡而一并消亡。 仙灵界仅存的薄弱神力,一部分流淌在秦氏族人的日渐稀薄的血脉中;一部分藏在位于中洲中心的青天树中;最后一部分则遗留在上古神的魂魄之中。待到神降发生时,才让人感知到一二。 按理来说,神力不会有第四种的来源。 赵轻遥并不觉得,千障瞳魔敢对登记在册的秦氏族人动手。 她也更不觉得,他会敢打重兵看守的青天树的主意。 既然如此,那千障瞳魔动用的神力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他眉心的无相法印又是怎么出来的? 而且,她更在意的是,秦倚白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追杀千障瞳魔? 自从知道秦倚白也是重生之人后,他的一举一动,赵轻遥都不得不提防。 指尖在珠子光滑的表面停留了片刻后,赵轻遥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地盘腿而坐,将体内剩余的星力尽数调出。 丝丝缕缕的金线从她的掌心生出,在储灵珠的四周缠绕了片刻,又陡然松开,向某一个方向极速奔去。 此为名叫溯本求源的巫族秘术。 只要失物的主人还在附近,赵轻遥就有把握能把他找出来。 短短一夜间,赵轻遥消耗了太多星力,还使用了高于自己现阶段能力的秘术,远超这幅十六岁身体的极限。 成功施展出溯本求源的那一刻,赵轻遥的意识陷入了一瞬间的恍惚。 脑仁突突狂跳,连带着体内的天脉,都生出了隐隐的刺痛之感。 希望待会别出什么问题才好。 她捂着脑袋从草地上站起来,待到意识清醒后,方向着星力飘去的方向走去。 星力最后停留的地方,竟是海崖边上的一个隐蔽的洞穴。 洞内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湿润咸腥海水气息从洞内向外扑来,卷起少女的发丝。 停歇洞口的不知名海鸟受到了惊吓,成片成片地扑腾着翅膀向外飞去。 赵轻遥在洞穴口停留了片刻,并未察觉到更多的气息。没有灵力涌动之感、没有魔息、没有血腥气,就连秦倚白的剑气,她也感受不到分毫。 这也太奇怪了。 可巫族秘术传达的结果,向来不会出任何差错的。星力已经追溯到了此处,却未能进入洞中,便只能说明一件事—— 洞内的气息被人掩盖住了。 赵轻遥引了一个照明用的火诀,小心翼翼地踏入洞中。 洞穴中的道路被一道突然出现的暗流分成了两半。暗流里散发着浅蓝色微光的水藻和岸边零零碎碎的夜光石,都能勉强将眼前的道路照出个轮廓。 越向里走,夜光石浅绿的光芒越是明亮。在她的上岸之地还只有拳头大小的夜光石,到了此处,已有一人之高。 它们姿态奇异地伫立在地面上。下窄上宽,甚至还有伞状的盖顶,像一棵棵小树,又像一朵朵会发光的巨型蘑菇。 一侧的石壁之上,绘制着各种各样的古老壁画。 这些壁画是用一种极其原始的方法雕刻而成。它们先是被利器凿刻出轮廓和光影,后又被蓝绿两色夜光石的粉末填充内里。 一眼望去时,石壁上一片光影流转,格外好看。 如今的仙灵界,大部分人都热衷于用术法解决问题。这种需要依靠人力一点点雕琢的壁画,基本上已经绝迹了。 赵轻遥一边走,一边一幅接着一幅看过去。 壁画栩栩如生,内容却着实有些无聊。 溯荒神君济世录,是每个孩子在拜天恩前,都要看上无数遍的故事。仙灵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赵轻遥看到上一幅,基本上就能猜出下一幅的内容。 第一幅是三界不睦已久,声势浩大的神魔之战一触即发; 第二幅是神族与魔族同归于尽,人间瘟疫横行、妖兽遍地,唯剩溯荒神君和不能修行的人族侥幸存活; 第三幅是溯荒神君从人族中选出七名佼佼者,带领他们踏入修行之道,捍卫世间正道,维护人间的和平—— 当然,这七名佼佼者,就是如今七大世家的先祖; 第四幅是溯荒神君为人族鞠躬尽瘁,将所有魔气和妖兽都封入神魔之墟,耗费了掉自己余下的所有神力,来到了生命的尽头; …… 赵轻遥打了个哈欠。 不出预料的话,下一副画就应该是七名佼佼者中的秦姓女子大胆向濒死的神明示爱,获得了神明的垂怜,并诞下子嗣。 秦氏一族从此拥有了强大的神族血脉,并带领仙灵界众人一同祭拜溯荒神君…… 理应是这样的才对。 只是,为什么后面的内容没有画出来呢? 赵轻遥疑惑地伸手摸了摸潮湿的石壁,方恍然大悟。后面的内容不是没画出来,而是上面的夜光石粉末脱落,画上的内容无法被看清。 那这还不简单。 这里的夜光石可遍地都是。 少女指尖一抬,离得最近的夜光石便被剑风搅成了粉末。发光的粉末附于石壁之上,将壁画的轮廓简单地勾勒了出来。 可下一刻,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幅壁画上的内容,和她曾经看过的任何一个版本的溯荒神君济世录都不一样。 奇诡的线条寥寥几笔,却勾勒出了令人胆寒的血腥画面。 神力耗尽、奄奄一息的神明…… 被自己亲自教出来的七名人族修者,一口一口分食了。 就在此时,她听到了从洞穴深处传来的、细微而惊恐的挣扎之声。 带着腥气的凉风浸入鼻腔,像是生锈的血。《 》 25、血月(二) 滴答。 是水滴落下的空灵之声。 “嗬……嗬嗬……神主在上,你会遭到报应的——” 是猎物临死前无用的呻吟。 暗潮滚涌,夜光石的光芒在骤然大亮。 光与影的交界处,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扑涌而来,将正在竭力挣扎的人一寸一寸地拖回洞穴的深处。 那样的黑和黑夜的暗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头吞噬一切的混沌巨兽,将所有光源吃干抹净,让人无法分清自己身在何处! 赵轻遥迅速躲到了一旁的夜光石后,抬手封住了自己的气息。 迎着夜光石浅绿的光芒,她终于看清了千障瞳魔的脸。 这个传闻中狡猾善战的魔修已奄奄一息;这张用于欺骗他人的、温和慈悲的面庞,在此刻也已变得血腥扭曲。他双目已失,却在像疯了一般胡言乱语。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他惊恐地喊到,“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咯吱——咯吱——咯吱—— 任凭他如何叫骂,身后的黑暗都未给他半分回应,只是一口一口吞噬着他的血肉之躯! 咀嚼之声清脆,空气中异香弥漫。魔修的经脉骨骼寸寸撕裂,像是被人慢条斯理地拆食入腹。 这到底什么东西?! 赵轻遥倚靠在夜光石侧,握紧腰间的逢春剑柄,这才惊觉自己心跳快得吓人,后背皆是细密的冷汗。 比这更惨烈的场面她见识过许多,如果对面吞噬千障瞳魔的是人、是妖兽、是魔物,都不能给她这样大的震撼。 所以,秦倚白是故意把千障瞳魔引到这样的地方来,让这团未知的混沌吞噬的吗? 赵轻遥觉得事情可能有些超出她的理解了。 带着香气的腥风让她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心中似有一道声音疯狂地提醒着她—— 别看! 别看!! 快离开!!! 混沌进食得正欢,似乎并未发现她的存在。赵轻遥无声地向后退去,尽量不要惊动这团未知的生物。 可就在此时,她方才捡到的聚灵珠陡然发出了无比耀眼的光芒! 这些神力为何会突然躁动?! 赵轻遥来不及安抚,可混沌进食的动作一顿,猛地朝她所藏身之处看来。 它发现她了! 一道凛然寒光突然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尖锐狠厉的弧度,猛地砸在了少女用于藏身的夜光石上。原本完整的夜光石轰然破碎,无数细碎的石块被飞溅而起,又噼里啪啦地落地。 ——那是一根的尖锐羽箭。 出箭的速度极快,分明是冲着一击毙命而来的。倘若赵轻遥再动半步,都会直接被这支羽箭插穿头颅。 这种死相相当难看,可谓是丝毫不留情面。 洞内设有机关? 赵轻遥借力闪至一边,躲过了这刁钻的攻击。单手拔出长剑,一边叮叮当当地挡下了即将近身的羽箭,一边将满境天脉中汹涌霸道的灵力尽数调出。 磅礴灵力从洞穴深处猛地横扫来开,下一刻,密密匝匝的羽箭争先恐后地从黑暗中涌出,携着不死不休的无尽杀意,势要把这个不速之客给扎成一个刺猬! 长兵与羽箭相交,发出令人牙酸的铮铮空鸣! 两股灵力相撞时的巨大爆炸声于身前响起。层层气浪扑涌,所有羽箭都被强行扭转了方向,向正在吞噬千障瞳魔的混沌之物射去。 少女身形一退一转,踩着被击破的碎石悬至虚空,青绿的裙摆在风中烈烈作响。 聚灵珠的光芒耀眼到了极限,终于应声破碎。星星点点的神力像流萤般飞舞着,迫不及待地与混沌之物融为一体。 赵轻遥眯起双眼。 她这才意识到,黑暗中的混沌之物对神力有着绝对的吸引力。而它在吞噬尽千障瞳魔后,身体内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那些光芒……也是神力吗? 神力之间会互相吸引。也就是说,它是在通过吞噬猎物的方式获得神力? 实在是太诡异了。 赵轻遥从未听过,常人无法使用的神力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取。 “阁下擅闯此地,怕是没命离开了。”冰冷阴森的声音于混沌中响起。在山洞的回音下,像恶鬼从深渊中爬出时发出的嘶鸣,又像是失去神志时的呓语。 赵轻遥呼吸一滞,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身后的阴影在此刻拥有了实形,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黏液触肢,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悄无声息地攀上她的肌理。仿佛只要轻轻一动,便能瞬间绞断猎物的脖颈! 这个东西居然能与黑暗融为一体! 失策了! 赵轻遥手中剑光一划,急速向侧退去。少女眉心浸出细汗,正欲翻手祭出符箓,但下一刻,冰凉黏腻的触感在她的颈侧停滞了一瞬,便骤然慌张地颤抖了起来。 黏液似水流般从她的身侧滑走,竟像是在落荒而逃。 “你……”攻击者的语气瞬间变了调,像是瞬间恢复了属于人的清明。 黑暗的混沌之物向后退去,逐渐缩小,直到聚成一道瘦削修长的人影。 他站在水中,伏在暗流的边岸剧烈咳嗽着。类人的轮廓内一片漆黑,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滴滴答答的水流沿着他披散的长发向下滴去,像是才从地底爬出来的水鬼。 千障瞳魔的残骸已被吞噬了大半,地面上有不少飞溅的血迹。 强行变幻形态似让他受了不小的伤。空气中的异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惊心动魄的血腥气。 不过……那样的混沌之物,居然能变成一个人? 疑窦于心头一闪而过,但赵轻遥已顾不得那么多了。既知对方真身是人,那边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毫不犹豫地提剑赴前,逢春的寒光划破了潮湿的空气,直向黑影所在之处劈去! ——却径直扑了个空。 黑影在她起身赴前的瞬间,便像一道断线的风筝般,迅速向道路错综复杂的山洞深处退去。只余耳畔呼呼的风声,和地面上湿濡黏腻的血迹。 他以为这样就能逃掉? 赵轻遥长睫一敛,瞳孔中光影微微晃起。 根据风声判断攻击者的藏身之处……这和听风阵有什么区别? 如今,这种程度的辨位对赵轻遥来说,早就是一件再轻松不过的事情了。 瞬息之间,她便已锁定了对方的藏身之处。 ——就是那个方向! 赵轻遥毫不犹豫追去。 越向里追,岸边夜光石的个头便越大。它们密密匝匝地排列着,正在有规律地一明一暗,似是一片会发光的森林。 布满潮湿水泽的穹顶寸寸升高,眼前的空间变得格外空旷。暗流与岸边的界限逐渐模糊,地面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水洼。 长度及肩的紫色芦苇无风而动,摇曳在夜光石森林的缝隙间,发出沙沙的响动。 此处极其容易隐匿身形,芦苇和夜光石都是最好的遮挡物。赵轻遥涉水踏入芦苇花丛中,绕了几圈,并未发现有人来过的痕迹。 四周宁静无比,除了她的呼吸声和芦苇的沙沙声外,什么动静也没有。 它受了不小的反噬,能躲到哪里去呢? 赵轻遥若有所思。 那个东西既知道她在追它,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便肯定不会贸然露头。除非,能有什么办法将它引出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假装受伤,用鲜血的气息诱惑敌人,是她前世走投无路之时最常用的办法。 破雾的刀锋熟稔地划破手臂时,她也并不觉得有多疼痛。 或许是她早就习惯了。 鲜血的气息顺着水波越飘越远,一旁的芦苇丛晃了两下。 赵轻遥紧握利刃的指尖一动,立刻闭眼装死。 极轻的脚步声很快走到了她的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赵轻遥几乎是顷刻间睁开了双眼。少女动作快似闪电,浅碧色的衣袖掠起一道长风,径直将面前之人扑倒在地。 她和那人一同滚到了水洼里。 一瞬间,水花四溅,芦花飞舞。而夜光石森林在疯狂地闪烁了两下后,恰巧在此刻暗了下去! 世界陡然陷入了一片漆黑。 赵轻遥的心脏跳得从未那般快过。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选择去和这样的黑影怪物贴身肉搏。 但此刻,她已完全顾不得自己为何会产生那样的情绪了。她整个人压在黑影的身上,抬起破雾便向身下之人的肩头刺去—— 黑影并非等闲之辈。在险险躲过了两次利器攻击后,拽着赵轻遥向侧边一滚,便覆在了她的身上。 攻守之势瞬间变化。 他一言不发地将赵轻遥裸露在外的两只手腕钳在头顶,微凉的手指触过她手臂上的新鲜伤口。伤处传来的凉意赵轻遥被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这人在将灵力灌入自己的伤口。 刚刚还想要杀他,现在却要来管她的伤? 身处于这样被动的位置,赵轻遥心中疑惑的愤怒更盛。 “你究竟是什么人?”她厉声问道。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静默。 两人的衣衫皆被水打湿,搏动的心跳声火热滚烫。她感受到对方疯狂跳动的脉搏,咬紧牙关,抬脚便向对方的腰部踢去。 这一下偷袭来得猝不及防,对方刚吃痛地收回了钳制她的手臂,又被她重新反压在身下。 赵轻遥翻身跨坐在对方劲瘦的腰身上,双腿死死收拢,绝不给对方再次翻身的机会。 然后,她便不耐地俯下身去,身体不受控制地、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唇角。《 》 26、清白 赵轻遥觉得自己疯了。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像是头脑还未清醒,身体便已先一步行动,做出了这惊世骇俗之举。 动作熟练得像……她做过千万次那样。 或许是此人的逃脱躲闪消耗掉了她原本不多的耐心,或许是他神秘古怪的身份让她焦躁不已,或许是…… 她此时的心跳剧烈得已不属于她自己。 年幼习剑之时,赵轻遥曾读过许多关于魔物的传说。 拥有智慧的魔物和只有动物本性的妖兽不同。比起纯粹的攻击,他们更喜欢用各种诱人的手段请君入瓮。 如今……她大概也是受到了引诱。 总之,这件事就这样鬼使神差地发生了。 赵轻遥似发泄般咬得用力。她用锋利的牙尖折磨着对方柔软的唇瓣,像是撕咬猎物的血肉和肝脏。 双唇相触的滋味并不美妙,奇异的甜腥味盈满口腔。与其说是一场亲吻,倒不如说是唇齿间的一场厮杀。 交错迷乱的呼吸亦变得滚烫。或许欢愉、追猎和折磨本质上是同样的东西,刀尖和齿锋也并没什么不同。 它们一同掩在炙热的心跳下,在某种特定的时刻,完成了特定的交替。 我这是在干什么? 赵轻遥心中一惊,猛地清醒过来。 就在身下之人不自觉地想要掌住她的后脑时,少女骤然抬起头来,毫不留情地挣开了束缚—— 也结束这场荒唐的战斗。 赵轻遥指腹擦去唇边不属于她的血渍,星眸一垂,居高临下地问道:“还跑吗?” 双唇相接那一刻起,身下之人便已彻底放弃了挣扎。如今听到她说这样的话,也只是轻微地动了动浸在水中的手指,便再无声响。 零碎的月光从穹顶的裂缝中漏入,照亮了眼前狼藉的一切。 赵轻遥在看清面前之人的面庞时,忽地一怔。 ——被她压在身下的,哪是之前那个没有五官的黑影怪物? 月色皎洁,照亮了少年盖在凌乱发丝下的半张侧脸。 那本该是一张清隽明朗的面庞,却在此刻露出来一种格外少见的脆弱美丽。 潮湿的雾气拢在他的眼中迟迟不肯散去,似有山间蔚然的凉风,缠绕不休。湿漉漉的黑发乱七八糟地贴在瓷般苍白的面上,唇上的咬伤倒红得嫣然。 这人谁啊? 赵轻遥低头看去,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鼻音。 她觉得他有点眼熟。 她非常确定,自己之前绝对没见过这张脸。但不知为何,这张脸上的眼睛…… 能让她一眼幻视秦倚白。 但他们除了那双凉薄剔透的双眸以外,也没别的像的地方了。 两人相貌差别极大。如果说秦倚白是琉璃面下涌动的暗潮毒流,那眼前的少年便是寒潭之上聚起的一捧冷月弯钩。 被她注视的瞬间,少年的眼珠僵硬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像离失的魂魄终于回到体内。 他轻触唇边的湿润水泽,浓密的长睫疯狂地颤动着。喉结上下一滚,便彻底不动了。 但赵轻遥却仍不敢放松一丝警惕。 她保持着跨坐在少年腰身上的姿势,微微俯下身去,持刀的手极稳地抵住了对方的咽喉。 “你是谁?”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少年带血的殷红唇角,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少年瞳光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瞬。他仰望着赵轻遥盈满敌意的冰冷面庞,拭去长睫上滚落的水珠: “北辰宗弟子,裴景赴。” 赵轻遥一愣。 北辰宗的人? 她向下望去,在看到少年腰间那块象征着北辰宗内门弟子身份的蓝色腰牌后,彻底懵在了原地。 他不是她追杀的那个黑影? 少年仍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躺在水中,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眼中的茫然失措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浓黑晦暗的情绪。 似无尽的黑夜垂下帷幕,又似深海中的漩涡滚涌而来,幽怨而危险。 “道友这是把我当成谁了呢?” 他躲闪得够快,易容术亦完美无缺。只是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方式追上来。 不过……遥遥若真想尝个鲜,那他也很乐意,用这幅皮囊成为她的情人。《 》 27、北辰宗 四周变得安静无比,只剩芦苇的沙沙声和极静的水流声。让人难以想象,此处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赵轻遥持破雾的手一僵。 疯狂的神识在看到少年面庞的那一刻,一点一点冷却了下来。 “抱歉,是我做得不对,将你认成了旁人。” 话虽如此,她却仍未放松一丝警惕。冰凉的刀刃抵在对方的喉管之上,不曾移动分毫。 谁知道那样的邪物会不会变成普通宗门弟子的模样来骗她? “不过你既是北辰宗的人,又为何要躲在此处,不肯大大方方示人?” 裴景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我奉宗门之命来此调查长生教的密辛,本该隐于暗处行动。见道友受伤,想前来相助,方走了出来。” 赵轻遥狐疑地看着他。 裴景赴的解释很是合理,但她依旧对此持怀疑态度。 “你……”她刚准备开口再问一些细节,本已暗下的夜光石却骤然亮起,噼啪碎石声接连响起,穹顶上潮湿的水露如雨般落下。 一道黑影从芦苇丛中快速起身,向外界的出口奔去! 那才是她刚刚在追的邪物! 赵轻遥深吸一口气。 她来不及向裴景赴解释更多的东西,便骤然起身,毫不犹豫地追上那道黑影。 下一刻,少女手中长剑一晃,干净果断地抬剑施诀。布满杀气的剑意层层激荡,似江上云雾蔓延,毫不拖泥带水。 “想跑?”赵轻遥冷笑一声。 浅绿色的剑阵于地面浮起,无数缠绕着鲜艳黄花的藤蔓携着剑意喷薄而出,牢牢地封住了唯一的出口。 她今天就非要看看,这个会吃人的东西到底和秦倚白有什么关联! 黑影眼见出路被封,又动作极快地向芦苇丛中躲去。 芦苇丛分布得极密,黑影躲在其中,便如泥牛入海,让人根本分不清它所在何处。 赵轻遥提身赴去,正欲将这些芦苇丛全部处理掉,却在准备动手时,遇到了一件难题。 这些芦苇丛不像凡尘之物。剑割不折,火烧不断。每折一根,居然都要耗费掉些许灵力。 这不是个办法。 正当她冥思苦想之际,身后清朗的少年音骤然响起,似温风浸月、珠落寒潭—— “天罡所指,地煞所封……秽气遁灭,魑魅无形!” 是北辰宗入门弟子的降妖诀。 只是这样低等的口诀,对那样诡异的邪物能有效果吗? 但在下一刻,黑影便像受到什么了不得的刺激一般,猛地从芦苇丛中闪出! 就是现在! 赵轻遥反应很快。逢春剑意冷峭,带着烈烈寒风,当一声将它钉在了地上! 黑影的口中顿时溢出难以克制的嘶鸣! 赵轻遥立即奔上前去,却在看到被束缚在地上的黑影时,微微蹙起眉头。 它已经丧失了她先前所见到的人形……如今的模样,和一团会蠕动的黑色黏液毫无差别。 “蚀晷,以修士血肉为食,并将其化为自身神力。” 裴景赴在她身侧蹲下,伸手拨弄了两下被剑插在地上的黑影,淡淡地说道, “不过它才从上一个宿主体内脱离,在找到下一个宿主前,它应当是不会说话了。” 赵轻遥侧目看向他:“你认识这个东西?” 裴景赴面色比方才还要苍白几分,他低头看着已不会动的蚀晷,唇边亦挂起古怪的笑意: “是啊。此处乃被长生教遗弃的祭祀之地,它们培养的邪物也自然会出现在这里。” 长生教? 赵轻遥自然是听过的这个组织的名号的。 长生教不是一个修仙门派,也不是一个江湖势力。他们就是一个极其单纯的、对于复活神明之事有着别样执念的组织。 起先,他们还只是在仙灵界的范围内寻找复活神明的方法。但到了近几百年,他们已逐渐地将目光转移到了神魔之墟内部。 神魔之墟内并无灵气,且全都是穷凶极恶的妖兽。几乎无人能在进入神魔之墟后,毫发无损的出来。 前往神魔之墟和送死并没有两样,但这群虔诚的教徒,似乎并不害怕死亡。 他们前仆后继地向着神魔之墟内部出发着。哪里有大型的神魔之墟裂缝,哪里就能看到这群身着长袍、额饰莲花的长生教徒。 仙盟最开始还会管一管这些人的疯狂行为。但在屡次管教无用后,便由得他们自生自灭。 裴景赴这样一提,赵轻遥突然便联想到了,在进入山洞时,看到的那几幅诡异的壁画。 在最后一幅画中,所有人都在为分食神明而狂欢时,角落中一群身着长袍的小人,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他们以面纱覆面,额上绘有莲花状的纹路。神明受刑之时,他们或跪地痛哭,或仰天捶胸,个个面露哀凄之色。 而正在忍受背叛痛苦的神明,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看去时,目光中也满是不舍和悲伤。 当时情况紧急,赵轻遥只匆匆看了几眼,并未将那些小人当成一回事。可如今想来,那居然是长生教的象征。 “蚀晷会吃掉自己的宿主吗?”赵轻遥试探道。 裴景赴:“宿主为蚀晷捕猎的血肉不能满足蚀晷的欲望,自然是会被吃掉的。” 他侧目看向赵轻遥,眼中尽是黑沉的笑意:“道友来时可是见到了什么?” 赵轻遥说了一个不算谎话的谎言:“见到它吃人,我便顺势跟了进来,想一探究竟。” 按照裴景赴的说法,如果血雾和千障瞳魔都是长生教之人的话,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千障瞳魔是蚀晷的宿主,自作孽不可活,方被蚀晷吃掉。蚀晷没了宿主后,便也失去了人形,丧失神智,口不能言,成为一团让他们轻松拿捏的黏液。 可她是追随着秦倚白的剑意而来的。为何这件事到最后,她想查的人偏偏被摘了出去? 赵轻遥默不作声地低头思索着。 裴景赴点了点头:“宗门派我前来此处,也是为了解决蚀晷附身他人一事。如今蚀晷已被收服,我也有了一个交代。” “道友若是对蚀晷没兴趣的话,我就将其带回宗门了。” 赵轻遥叹了一口气:“你带走吧。” 蚀晷既不能说话,那对她而言便失去了作用。处理不当的话,反而会给她招来麻烦。 倒不如交给会处理邪物的宗门处理。 她看着裴景赴将动作熟练地将蚀晷封入锁妖符中,心念一动:“说起来,我之前倒没怎么见过其他北辰宗弟子。” 北辰宗会插手这种事情,是赵轻遥万万没想到的。 她所说的没见过,不只是十六岁参加剑道大会前没见过,而是上一世就没怎么见过北辰宗的人。 三百年前,北辰宗也曾是与当今三大仙宗齐名的仙门。 和其他三个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仙门相比,北辰宗的成立时间并不算长。 最初,无人在意这个毫无背景根基的小门派。直到那几年的武道大会上,北辰宗出身的多名绝世奇才陆续出世,才陆续吸引了仙灵界众人的注意。 何为绝世奇才? 就拿寒衣剑圣庄临渊来说。他握剑时已满年十八岁,早过了修行启蒙的最好年龄。 但拜入北辰宗不过短短五年,庄临渊便从市井中摸爬滚打着长大的乞儿,成为了名扬天下的剑圣! 像这样的奇才,仙灵界百年都难见一个。 北辰宗却能横空出世数人! 一时间,无数人挤破了头皮想要进入这个冉冉升起的新门派。 那也是北辰宗最为兴盛的百年。 但在百年后的一场灭门灾厄中,这颗能与三大仙门比肩的新星轰然坠落。 一瞬的光辉,似流星划过夜空。燃至极致后,便重新变回了黯然的落石。 如今,北辰宗已在仙灵界销声匿迹多年。曾经人数庞大的宗门,如今只剩下避世不出的寥寥数人。 裴景赴以一个北辰宗弟子的身份孤零零地出现在这里,的确是有些奇怪。 裴景赴似是看穿了赵轻遥的猜疑。 少年声线温润,淡定地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探查长生教的任务太过危险。如今宗门萧条,师尊便将此任务全权交到了我一人身上。” “不过我还不知道,”他持起才从蚀晷身上拔下的逢春,交还至赵轻遥手中:“我该叫你师姐还是师妹呢?” “赵、轻、遥。” 被人唤出本名的那一刻,赵轻遥猛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时,她看到了对方眼中了然的笑意。 “所以你早就认出我了。”她语气不善地说道。 “师伯——不,寒衣剑圣亲传剑法,只要见过一次,想忘也难。”裴景赴的目光落到逢春剑上,“赵姑娘那股与他的一脉相承的剑意……” 赵轻遥冷冷地打断了他:“两百年前,我师父已和北辰宗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如今提起此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泽一真人离开北辰宗的原因,向来是仙灵界的一个谜团。 他隐居多年,舍弃了寒衣剑圣的名号,也从不提起有关北辰宗的往事。赵轻遥跟随在他身边习了十年的剑,自是清楚师父的脾性的。 她也绝不会让别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裴景赴摇了摇头:“我提起此事没有其他的恶意,只是想让赵姑娘知道我和你是有渊源的。所以——” 他指向自己唇边的咬伤,言简意赅道: “还请姑娘对在下的清白负责。”《 》 28、竹马 ……负责? 赵轻遥怔了片刻,才感受到脸上骤然烧起的滚滚热气。她实在是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对一个陌生人做出那样的举动。 说自己想咬的其实是蚀晷? 那也真够离谱的。 但她那个时候,就像是身体被人控制,彻底失去了理智一般,让人难以相信自己都做了什么。 “这件事情是我做的不对。” 赵轻遥自觉理亏,偏头去看摇曳在水洼中的芦苇:“抱歉。” 她已活了两世,就不要和比她小上快一轮的少年人纠缠不清了。 裴景赴注视着少女泛红的耳尖,眸中的笑意似星光浮起。他忍了又忍,方装模作样地压了下去。 情蛊的作用是双向的。种蛊者爱上别人会经脉寸断,而施蛊者的身体也总是会被种蛊者所吸引。 ——就像今日这般。 只是若是两情相悦,这个东西其实也发挥不了多大的用常。 她没问,他便也没说。 他并非故意试探她,也不介意她喜欢上他的其他身份。只是此刻,他却实在忍不住生出逗弄她的坏心思。 “所以赵姑娘是觉得我哪里不够好吗?”裴景赴温声细语地问道,“还是说……” “你已经有心上人了?” 赵轻遥脸上的热度本已散得差不多了,却又因为这句话打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寒战。 她神情疑惑地看向裴景赴。 月色之下,少年用那双和秦倚白过于相像的黑眸注视着她,眼底盈有一汪她看不明白的清浅笑意。 那是秦倚白从不会露出的神情。 ——可她却莫名觉得熟悉。 赵轻遥心中莫名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不,”她摇了摇头,“你并非哪里不好。只是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之人,我若答应你,才是伤害了你,又伤害了自己。喜欢二字说来轻松,又哪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事情。” 她神色淡淡:“如今,我已经没有喜欢的人了。” 此话一出,周身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什么叫做没有喜欢的人了?” 裴景赴忽地抬眸。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向赵轻遥走了一步,唇边仍挂着笑意,黑眸中却有凉意寸寸漫上。 周身湿润空气不再柔软,而是寸寸收紧。即便有极力压制之意,也渐渐泛起难以消除的刺骨寒凉。 他态度变化得太快,赵轻遥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没有就是没有,谁规定的一定要有呢?” 但她曾经的确是有的。 谁还没有年少懵懂、盼望与一个人地久天长的时候呢? 赵轻遥也曾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那个曾在边远的南洲与她一同长大的竹马,后来便变成了七大世家之一——洛氏的家主。 * 入宗第一年的秋天,璇云仙宗内师姐妹闲聊,有一次也聊到了这位新上任的洛家家主。 “中洲的七个世家里,最不在意血脉嫡系的就是洛家了。家主之位,从来都是能者上位。” “像现在的家主洛明川,出身便是洛家南洲一脉分支中的分支了。” 霜天红叶,层林尽染,往日寂静的后山中回荡着女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赵轻遥一边听着,一边拿着小刀剥石榴。 这双手虽已经很难拿起剑了,但在拿刀时依旧很快——却唯独在听到洛明川的名字后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她和洛明川之间的往事就像一块裂了缝的镜子。本已被若无其事地放在内心的角落里,静静任其蒙尘。可一旦被人吹去的浮灰,便很难忽视镜子本身和裂缝的存在。 她不主动去想,不代表她不会想起。 她知道洛明川在当上家主前的所有过往。 所谓洛家分支中的分支,已经是美化过的说法了。在洛明川十四岁被带到中洲主家前,他过得这些人想象中还要艰难。 修者父亲早些年间被魔物所伤,缠绵病榻,无法为家族出力做事;身为凡人的母亲没拜过天恩,不会任何的术法。 洛氏主家每月发放的银钱,远远不够父亲看病吃药和一家人生活所用。所以母亲便去做一些小生意,卖一些吃食和果蔬,以补贴家用。 作为家中的独子,洛明川虽可免费在洛氏开设的学府中修行,但在吃穿用度方面,却比族亲带的侍从都要差上许多。下学之后,还得去帮衬母亲做活。 同姓同族的子弟间,也会有比较之心。所以洛明川在那个时候,遭受过很多人的冷眼和嘲笑。在他拜过天恩、取得了十一境天脉的能力后,几个嫉妒他能力的族亲,直接把他母亲的小摊给掀翻了—— 然后那几个闹事的人,便被在南洲流霞山习剑、刚参加完剑会的赵轻遥狠狠揍了一顿。 她才得了十三境满境的天脉,天不怕地不怕,嚣张至极。即便剑法还没有特别精进,但碾压别人依旧轻轻松松。 为首的人捂着被打掉的牙,龇牙咧嘴地倒在地上叫唤着:“你敢打我们?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女孩的眉眼尚且带着未褪去的稚气,手中的长剑却出得无比之快。抬手之间,剑光一掠,飞掉又是对方的一颗带血的牙。 “不知道!”她干脆利落地说道:“我管你们是谁!干了坏事,就该挨打!” 听到这句话,站在小摊边的男孩神思不定地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十岁的赵轻遥与洛明川就此相识。 再然后,赵轻遥就被师父泽一真人罚跪在了流霞山的竹林前。 泽一真人叹道:“你为何要与洛氏之人起冲突呢?” “他们将此事捅到了南洲剑会处,说你品行不端、仗武欺人,要求取消你今年所有的成绩。” “为萍水相逢的人付出这样的代价,你觉得值得的吗?” 未入仙门的散修想要参加剑道大会,需要之前连续五年在各洲剑会中取得对应的成绩,才有资格参赛。 赵轻遥垂头不语,良久,才开口道:“师父,我没错。” 泽一真人摇了摇头,转着轮椅回了屋内: “瞳瞳,世间事不是光论是非对错的。做对了事未必有好结果,做错了事也未必是坏结果。我今日不罚你,你日后定会让自己陷入无可挽回的境地的。” “你就跪在这里,想清楚了再进来。” 赵轻遥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她那个时候年纪太小,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委屈。等泽一真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屋门后,她便立刻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这一切,都被来找她道谢的洛明川撞了个正着。 他从竹林中钻出,手中抱着几个石榴,手足无措地看着赵轻遥。 赵轻遥擦着眼泪瞪他:“你来看我笑话的是吗?” 流霞山外布有叠嶂阵。没有师父将他放进来,他是不可能到达此处的。 洛明川停顿了一下,便走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到了她的身侧,语气坚定不移: “此事因我而起,你师父罚你,我便陪你一起跪着。你什么时候起来,我便什么时候起来。” 赵轻遥侧过头去:“这是我的事情,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 “我只是想陪你。” 洛明川对上赵轻遥通红的双目,晃了晃手中的红石榴,腼腆地笑了起来:“我给你剥石榴吃,好不好?” 赵轻遥愣愣地接过剥好了的一大块石榴肉。 像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红石榴籽热热闹闹地簇拥在一起,像一簇热烈而灿烂的小火苗。仿佛只要吃下去,便再也不会委屈了。 可是后来,雁铃城出事的时候,赵轻遥在仙盟山脚下跪了七天七夜的时候,当年那个愿意陪她一起跪在竹林前、给她剥石榴的少年却在雨中对她说: “瞳瞳,别再胡闹了。” “嫁给我,我们之后再想办法。” 这一刻,赵轻遥突然就明白了当年泽一真人对她说过的话的含义。 世间事不是光论是非对错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衡量。 未婚妻是魔修的后裔,对一个即将去参加家主选拔的洛明川来说,的确是一件天大的丑事。 他从旁支的旁支中杀出重围,就绝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在那种情况下,洛明川仍抱着她与她的婚约不松手,或许已是他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可赵轻遥不想这样退后一步。 时间并没有将她改变太多。十七岁的赵轻遥和十岁的赵轻遥一样倔强与固执。曾经跪在竹林之前,后来跪在仙盟山下。 是非对错,明明就是很重要。 所谓“之后再想办法”,又哪里有什么之后呢?退了一步,就会退无数步,直到退无可退。 她没有可以拖延的时间了,她不能当雁铃城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于她而言,麻木地缩在洛明川的后宅当他的夫人,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她最初的时候,当然怨恨洛明川,恨他袖手旁观,恨他不肯再前进一步。 可实际上,一个人的心只有那么多。她最多的最痛的恨意已经分散给了其他人,相比之下,对洛明川的那些恨,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洛明川在她心中的色彩逐渐褪去,变成了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直到此刻,这道影子被人擦去了尘灰,拉到了太阳光下时,她才意识到—— 或许他们都没有错,只是不能像曾经那样并肩了。 命运作弄罢了。 “明珠?你不吃石榴了吗?” “我不吃了。” 赵轻遥放下手中的刀,将剥好的石榴肉推到了桌子的中央,笑了起来:“我从前很喜欢石榴的。” “后来吃多了,就不喜欢了。” 裂口的果子和她心中那面破碎的镜子一样,都没办法恢复如初。 不喜欢了,干脆就别再碰了。 * 赵轻遥不想再回想了。 她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这些自己和洛明川的旧事抛之脑后,却在看到裴景赴的模样时,心跳猛地一顿。 少年生得漂亮,却偏偏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几缕披散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将那双冷峭的双眸衬得更显浓黑。他踩着漆黑的水流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似一只断线的风筝。 “说谎。”他低声笑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不可能没有心上人。” 像是痛苦,像是不甘,又像是…… 一定要找到问题的答案。 赵轻遥有些警惕地看着裴景赴。 她的理智告诉她裴景赴这个样子不太对劲,她应该马上离开这个脾性古怪的少年人。可不知为何,她的双脚始终不能移动一步。 直到他向她走来。 赵轻遥向后退去,后背紧紧贴上了粗糙而湿滑的夜光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出剑,却在发力的瞬间被人未卜先知地死死扣住了手腕。 “你在找死吗?”她冷冷开口问道。 她捏在手中的符箓也已蠢蠢欲动。 裴景赴没有再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轻遥。 直到看到她面上戒备迷茫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眼中的光芒才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偏执的疯狂。 “所以……你是忘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已如坠冰窟。《 》 29、原来(一) 忘了什么……? 赵轻遥轻轻皱眉。 她试图回想着往事,心口中却突然传来一阵难以控制的悸痛,似烈火烧灼般向四肢五骸蔓延。 她的身躯猛然震颤一下,沿着冰冷的夜光石向下滑去。 她想努力清醒,但耗尽枯竭的星力在她体内开始剧痛起来。她眼前的视线逐渐迷离,神志亦不清醒,像是陷入了一场诡谲而奇异的梦。 裴景赴——准确的来说,秦倚白神色一动,眼疾手快地将她捞起。 他在触碰到赵轻遥逐渐滚烫的前额后,察觉到事情不妙。索性将弯腰将她一把抱起,离开了这片潮湿的水域。 灵主受伤,本命神武亦会护主。逢春紧紧地飞在他们身后,本有阻拦之意,却在感受到熟悉的魂魄气息后,猛地停下了进攻的意图。 赵轻遥的体温还在升高,像是突如其来的急热,又像是……试图强行突破体内某种强大封印所致。 秦倚白垂下眼眸。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封印,应该被安在了她的识海中。 此处乃长生教的祭祀之地,煞气沉重,不适合发热之人久留。他沿着甬道向外走去,一路走,一路用灵力烘干二人完全湿透的衣裳。 他走得急,却在看到千障瞳魔横在半路上、未被食尽的残肢后,微微皱起眉头。 “滚出来,”他冷冷地开口道,“你吃一半留一半是在给谁看?” 蚀晷从锁妖符爬出,黑色的黏液啪嗒一声落至地上。 这种程度的锁妖符,自然是困不住它的。不过,它也不介意和自己的宿主演一场骗人的戏。 它将千障瞳魔的尸身扫荡干净,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种天脉干枯、食之无味的货色,长生教内多得不能再多了。若非要替主人你报仇雪恨,我是连一口都不想多碰的。” 血肉化为金色的神力,从黑暗的包裹中溢出,又被蚀晷尽数收入体内。 秦倚白冷冷看了它一眼,继续向外走去。 邪物吃尽血肉,方溶在阴影中,好奇地看向秦倚白怀中的少女:“她捅我的那一剑好狠呢。秦倚白,你刚刚难道不痛吗?” 从蚀晷附身宿主的那天起,他们便是同命同身的共同体。它所受到的每一分伤害,都会原封不动地让宿主体会到同样的疼痛。 “你都不敢用你和我融合的真面目见她,不如把她吃了吧!” 这团充满恶念的邪物愉悦地呼喊道,“你刚刚失控的时候不都差点把她杀了吗?也不见你有多喜欢她。或者你要是舍不得下手,不如把你这幅身体让给我,就像之前那样——” 骇人的魔息是在瞬间盈满了这片不大的天地。 压迫感十足的凉风尖锐地呼啸着,在潮湿的石壁上留下一道道尖锐的裂痕。 少年的假面寸寸裂开,面无表情的真容上瞬间沾上了飞溅的血污。蚀晷还未来得及说下一句话,便已被风刃撕成了几瓣。 “你个疯子!你是要和我一起死吗!” 蚀晷顿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尖叫。它痛呼着,咒骂着,颤抖着回到了宿主的身上,缩回了他手腕上的伤口中。 秦倚白咽下喉间的腥甜,长睫轻颤着抬起,冷淡地看着这团寄居在自己身上的邪物:“你再敢让我听到一次这样的话,便后果自负。” 他早已习惯疼痛,不介意和这个欺软怕硬的东西硬碰硬。 蚀晷顿时不再出现。 洞外天地广阔,漫天星斗明亮。山崖之下,海涛卷起白浪,绘作一副波澜壮阔的画卷。 秦倚白寻了一池清澈的潭水,洗净了自己面上和手上的血污,方重新让赵轻遥靠坐至他的怀中。 在这个虫豸鸣叫的月夜里,天地好像便只剩他们两人。 他用干净的水凝了冰,用竹叶裹了敷在她的额上。又裁了半截衣袖浸了水,擦拭着她脸上的细汗。 赵轻遥陷入昏迷,自没有办法再去强行回想过去之事,也未再触发识海中的封印。 反复地降温后,她身上的热度已有退却之意。少女无意识地往秦倚白怀中缩了缩,露出半截线条纤细的白皙脖颈。 “疼。”她的意识似有些清醒,小声地呢喃道。 秦倚白手上的动作的一顿:“哪里疼?” 他挽起她的衣袖,看向她左臂上为诱他出来而造成的划伤。伤口不算太深,饮过他的血后,已有快要愈合的趋势。 应该不是这里。 他放下衣袖,却发现赵轻遥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在静静地看着他。 少女眼底迷蒙,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几缕乌黑的碎发被水打湿,黏在她苍白的脸侧,是她少有露出的脆弱模样。 赵轻遥从混沌中苏醒。 她越要努力回想自己遗忘了什么事,意识便越模糊。她已忘记自己重生之事,忘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也忘了她要去想些什么。 她看着面前好看到过分的少年人,觉得有些眼熟,却又始终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姓。 可她在他身边,却并不觉得害怕,想必应该是她的朋友。 “这里疼,”赵轻遥看了看立在一边的逢春,有些迷茫地指向自己的心口处。 神资虽能为人带来强大无比的天赋,但一旦被强行摘除,所带来的反噬也不可估量。 失去剑骨之后,只要将灵力输入剑内,都会感到无法忍耐的噬心之痛。这样的痛让赵轻遥难以起剑,所以她后来便干脆不用剑了。 如今,她的心口那样痛,一定是因为又用剑了的缘故。 “可能是我不小心又用剑了。”她委屈地说道。 秦倚白的睫毛颤动起来。 他瞬间意识到目前神志和孩童差不多的赵轻遥在说什么。 他并不恐惧疼痛。可此刻,心尖骤然传来的疼痛却和□□破碎的疼痛截然不同。像是一场摧枯拉朽的风暴,将他吞没在这片无尽的长夜中。 他想伸手替赵轻遥擦去面上的水泽,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轻微地颤抖。 “以后都不会了。”秦倚白垂眸说道。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任何有自剔剑骨的机会。 赵轻遥说完那句话,便又昏昏沉沉地倒在身侧之人的肩头。在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了一声皮肉撕裂的声音。 好似有滚烫的液体送到自己嘴边。她努力地瞪大双眼,才在月色的照耀下,看到了流动在少年手腕上的、鲜活的、湿濡的红—— 红中似有隐隐的金色浮动。 是药吗? “喝吧,”秦倚白的语气像是哄骗,“喝完就不疼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苦。” 赵轻遥原本的一句“太苦了不喝”,就这样被生生地堵在了喉咙口。 她尝试性地去品尝少年手腕上湿濡的液体,果真并未感受到属于药的苦涩之味。 那些液体给她的感觉很温暖,带着丝丝缕缕的甜,温柔地抚慰过她的四肢百骸。好像喝下去,便真的再也不会痛了。 这种神奇的药,连剑骨之痛都可以治好吗? 不……不对,她的剑骨似乎还在体内! 赵轻遥被这个突如起来的发现惊得差点站起。所以她心口痛,不是因为剑骨的缘故? 她扭头看向给她药的人。 少年正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喝药的动作,眸底已如墨染幽黑。 “我的剑骨还在体内,”她说道,“我不是因为剑骨痛的。” 秦倚白嗯了一声:“我知道。” 早在洞中用灵力抚慰她的伤口时,他便感应到了她体内剑骨的存在。想来,她和他的重生方式应该不太不一样。 赵轻遥疑惑道:“那我为什么会痛?是受内伤了吗?” 她将心口的疼痛归结于受到了致命的内伤。 秦倚白:“不是,你是在难过。” 赵轻遥:“难过需要喝药吗?” 秦倚白看着她,黑眸沉下:“需要。” 她高热的体温逐渐下降,体内又无别的伤口,其实已不用过多地饮他的血。 但他想进入她的识海一探究竟,就迫切地需要,让赵轻遥的身体重新熟悉他的气息—— 在她神志未清之时。 秦倚白现在毫不怀疑,以赵轻遥在济世楼前表现出的那股杀气……她现在一旦清醒,看清楚他是谁,就会立马给他一刀。 他想看看赵轻遥的记忆究竟遗失到了哪种程度。 喂血是目前最快的方法。 他从身后温柔又不容置喙地捧起少女的下颚,将自己的手腕凑得她离近一些、更近一些。 赵轻遥在迷迷糊糊中不疑有他,重新开始喝那份并不难喝的药。 她捧着对方的手腕小口啜饮,只觉得这份药实在滚烫,不由得轻轻地吹了几口气。 指尖所触的肌肉骤然绷紧又松开。她额上有细汗冒出,却又被人用指腹拂去。 这药好像确实有效果。 心头的钝痛似有消除之感。赵轻遥心怀感激之情,却在再次看到少年好看的脸时,微微有些怔住:“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儿时背诵剑诀时,明明觉得自己已背得滚瓜烂熟,可一将剑谱合上,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现在,似乎又回到了这种状态。 赵轻遥不知这样的焦虑和委屈该向谁诉说,只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抓住少年垂下一缕黑发:“我想不起来了。” 赵轻遥非常笃定自己之前见过他,可此刻所有的记忆都在她的神府中乱糟糟地搅成一团。她不但分不清人,更分不清自己如今身处何时何地。 这太糟糕了。 她试图努力地回想,前额却在下一刻传来一阵凉意。 少年弯下腰身,与她前额相贴。 “不想了,”他叹道,“忘了便忘了吧。” “那你是谁呢?”赵轻遥有些迷茫地问道。 少年的动作一顿。 良久,他才用指腹拂去她唇边残余的红痕,垂眸道:“赵轻遥,我是你未来的夫君。” 未来的夫君? 赵轻遥试探道:“洛明川?” 洛明川什么时候长这样了? 秦倚白:“……” 他有些头疼地阖上双目。 “他不配和我相提并论。”他低声说道。 就在赵轻遥听到这句话后怔神短暂的片刻中,她的五感神识被人以极快的速度封住。 起先饮下的那些金血在她的体内骤然聚成一条延伸至外的台阶,悄无声息地将另一个人温暖滚烫的神识引入体内。 赵轻遥瞬间陷入沉眠。 * 蝴蝶。 一只蓝色的蝴蝶。 赵轻遥的头很痛。 她记得自己刚才是和那个叫裴景赴的少年说了一些有的没的,然后……好像就又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意识。 她站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最初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只蓝色的流光蝶。 流光蝶扇动着蝶翼,身姿轻盈。它自如地在黑暗中穿梭着,于身后洒下星星点点的光粉,似是在为赵轻遥引路。 赵轻遥追了上去。 她走得快,流光蝶便飞得快;她走得慢,流光蝶便飞得慢。一人一蝶走了许久,前方才出现了一点点微弱的亮光。 赵轻遥伸手触碰到那亮光的那一刻,眼前场景迅速变化。 墨染般的黑暗似潮水般退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无风而动的墨绿色床幔。 咦? 赵轻遥疑惑地眨了眨眼。 这是哪里? 她意识到自己是侧躺着的姿势后,视线不由得一点一点地向外挪去。 窗外的天色隐隐发白,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 花纹繁复的黑玉地砖之上,鎏金异兽纹香炉正在一阵又一阵地吐着袅袅白烟。丝丝缕缕的香气透过翕张的帷幕,温和地灌入鼻腔。 赵轻遥无比确信,自己从未来过这里。 就在此时,一条温热的手臂不合时宜地搭上了她的腰。 “醒了?”青年的声音尚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哑,炙热地落到她的耳后,“要不要起来?”《 》 30、原来(二) 赵轻遥疑惑转头。 在看清眼前之人面庞的那一刻,少女瞳孔一震,直接僵在了原地。 噩梦,这绝对是噩梦!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死敌正衣衫不整地躺在一张床上! 赵轻遥彻底傻眼了。 秦倚白微微支起半个上身,单手撑头,正目不转睛地注视她面上的神情。 并不明朗的雪光透入帐幔,一寸一寸抚过青年彻底长开的英俊眉眼。少年时期尚存的青涩已从这张脸上彻底落幕,取而代之的,是在交错的光影下格外强烈的、侵略性的美。 他伸手理了理赵轻遥鬓边的碎发,唇角含笑,黑眸中却无一丝笑意, “见到我不高兴吗?” 神魔所铸的冰冷假面都被他悉数取下。 他这幅模样,不像是璇云仙宗时光风霁月的掌门首徒,也不像是血洗秦氏本家时嗜血疯狂的年轻魔尊,倒更像一只艳鬼,释放出了被蛰伏压抑的欲,危险而迷离。 冰凉的手指抚上脸颊的那一刻,赵轻遥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细微的战栗之感沿着肌肤相交之处流遍全身。在这场荒唐的噩梦中,她的每一寸感官都好似被扩大了数倍。 那样的战栗产生自于何?恐惧、恶心、还是不敢置信? 她究竟为何会在此处? 赵轻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冷静!冷静!不要慌!先弄清楚眼前的情况再说! “我……”赵轻遥咬了咬唇,视死如归般抓住了秦倚白停留在她脸侧的手,“我只是有点渴了。” 她指了指帷幔外的茶盏:“可以帮我倒一杯水吗?” 她不确定眼前这个秦倚白是真是假。以防万一,她得找一个机会—— 一个能一刀捅死这个幻象的机会。 秦倚白仍目不转睛地向着她,眸色幽黑。 “当然没问题。”他坐起身,姿态自然地靠在床头,半遮半掩地露出了掩在松散中衣下,宽肩窄腰的好身材,“但你得叫我什么?” 赵轻遥忘了他是既定的事实。他进入她的识海,将她带到自己的这段梦境中,就是为了好好确认一下,她还记得多少有关他的事情。 赵轻遥:“……” 怎么还反过来考她了?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去,在看到帐顶侧面绣着的金色图案后,骤然一顿。 这个图案的中心由一团跳动的异火构成,外侧则围着一些古老的字符。它看上去像是一个复杂的法阵,又像是一幅神秘的图腾。盯得久了,便好似有了生命般微微颤动着。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图案…… 赵轻遥的手心瞬间沁出了细汗。 纷飞的大雪、异族的图纹、奇异的装潢风格……以及秦倚白的年岁。 此处是魔修所聚集的天问崖! 也就是说,从她身边出现的这个秦倚白,是那个莫名其妙从世家叛变、火烧中洲、屠戮族人的魔君! 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难道她的重生才是一场梦吗? 魔气与灵气本是相互排斥之物。天问崖内魔气浓郁,灵气也相对应的非常稀薄。她若是在此处强行动用灵力与秦倚白动手,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想法。 必须先和他周旋,静待动手的时机才行! 赵轻遥咬了咬牙。 她看向仍在等回答的秦倚白,不情不愿地从喉咙中挤出来两个字。 “君上。”她唤道。 停留在她脸侧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不对。”秦倚白轻声说道。 遥遥这样唤,那便是记得他入魔的事情了。但她这样唤他,应该仅仅只是记得这件事而已。 不是这个? 赵轻遥沉默了一下,试探性地说出了第二个答案:“秦淮若?” 唤他的字,总不应有什么问题了。 但在下一刻,赵轻遥便感知到了对方身上骤然传来的、阴森的煞气。 像是触碰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开关,所有恶意与黑暗倾泻而下,将面前之人牢牢笼罩。 捧住她脸颊的手向上移动,似惩罚般摩挲了两下她柔软的唇。 “嘘。”秦倚白低下头,注视着那两片吐出了他不爱听的名字的殷红唇瓣。青年周身戾气弥漫,嘴上却极尽温柔地说道,“再猜猜。” 遥遥连他是谁都分不清了。 那根本就不是他的名字。 可她明明记得去救济世楼的人,记得宋鹤眠曾给予过她的善意,记得要利用婆娑花去杀顾洵舟,甚至记得要将阿雀救出来…… 她记得所有事情,偏偏被遗忘的只有他。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他现在是停留在她识海中的一缕神识,而神识敏感,所有的感触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是痛苦,亦是不甘。 那她现在对他的感情……究竟变成什么样了? 秦倚白忽然不敢去想问题的答案了。 赵轻遥眼睁睁地看着秦倚白的手指从自己的唇上抽离—— 就在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动口咬下的前一刻。 她将牙磨得咯咯作响,觉得有些无言,又觉得有些愤怒。 她第一次觉得,秦倚白像鬼一样,又难缠又难打发。 不过秦倚白既将她掠到此处,又用如此熟稔的语气和她说话,想必之前就是认识她的。 既如此,她那现在的身份,就应该是……黎明珠。 可惜此处没有镜子可以看到自己的脸。索性赌一把,破罐子破摔好了。 “师兄。”赵轻遥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 她的指尖已然触碰到了枕下冰凉的物件。 她有把趁手的武器放在枕边的习惯,不管是剑、匕首还是符箓。这样的习惯,并不会因为她是在做梦而改掉。 只要秦倚白一背过身,她便可立即将他捅穿。 称呼脱口的那一刻,秦倚白神色复杂地垂眸看了赵轻遥一眼。 ……罢了。 他已猜到赵轻遥想做什么了。即便不想面对,也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说对了,”他闭上双眼一刻,再睁眼时,已神色如常,“我这就去给你拿水。” 赵轻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秦倚白一言不发地穿衣,看着他将流瀑般的黑发用白色发带简单地拢起,看着他将空门对向了她—— 动手! 温热的血,瞬间于刀下溅开! 锋利的刀刃穿透皮肉骨骼时,带来格外清脆的声响。 直到刀挥出去时,赵轻遥才意识到自己拿着的是破雾。 这把她曾无比后悔、未能沾上秦倚白鲜血颜色的透明匕首,此刻终于在她的手上被滚烫的鲜红勾勒出了轮廓。 原来他的血肉,和别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两人重新滚回了床榻之中。墨绿色的床幔被风掀起又落下,却并无任何暧昧和旖旎之意。 即便是在梦中,赵轻遥的手也因兴奋而而不自觉地颤动着。飞溅的鲜血从她的长睫上滚落,她拔出刺在秦倚白肩头的破雾,第二次对着他的心口刺了下去。 她不要再忍耐了! 那一瞬间,前世和今生之间的隔膜似乎消失殆尽。她想要杀了秦倚白,她想要让他死在她的手上—— 秦倚白受了伤,却依旧一声不吭。他并未理会自己肩头的刀伤,而是伸手拽向赵轻遥的腰,猛地将她拉进了怀里。 第二刀,也就此又歪了一寸。 秦倚白没有出手,只是躲闪,赵轻遥便也没有强行用灵力。两人相互牵制着,从床榻的一侧滚到了另一侧。 修士之所以为修士,便正是因为打斗时用的都是各种术法宝物。像这样滚到一起打架,在许多修士看来,实在有失体面。 但赵轻遥不在乎。 在踽踽独行的风雨中,在将剑骨剔去做交换的霜雪里,在将自己变得面目全非、无数次咬牙痛哭的深夜里,体面究竟有何可贵? 赵轻遥重新攥紧破雾。 两刀都未中要害,秦倚白借翻滚之机,短暂占领了高处。他撑在赵轻遥的身侧,握住赵轻遥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染了血迹的凌乱长发垂落在赵轻遥的耳侧,白色发带的尾稍与她有些松散凌乱的长辫混在一起。 “你想用我送你的东西杀我?”他微笑着问道。 神识受伤的痛意比肉身所更胜百倍千倍。浑身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让他赶快从他人的识海中撤出,回到安全的领域。 可秦倚白不想走。 他想听到答案,从赵轻遥嘴里亲口说出。 他想听到她的真心话。即便这个真心话,会让他觉得痛苦。 “是。”赵轻遥擦去面上的血迹,毫不犹豫地说道。 秦倚白现已身受重伤,她也没有必要再和他隐瞒什么了。 少女的声音平静,字里行间却像是萃了冰,透露出的冰寒彻骨的杀意:“我比任何人都想杀了你。” 这是赵轻遥的真心话。 这也是她上辈子便想对秦倚白说的话。 赵轻遥知道秦倚白并非她的唯一一个仇人,但她依旧无法抑制地最恨他。她不在乎她的其他仇人会死在哪里,她亦不在乎他们用什么样的方式死去。 ——但只有秦倚白不行。 她想要亲手杀了他。 这样与他人不同的扭曲敌意是从何而来?赵轻遥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他夺了她剑道魁首名号的时候,或许是在他亲手将那把危险的破雾交到她手上的时候,或许是她得知雁铃城之事与秦家脱不了干系的时候,或许是他在剑道大会当了逃兵的时候,或许是…… 赵轻遥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姓的时候。 谁叫她在最按耐不住攀比的年纪,听到了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另一名剑道天才的光辉事迹? 赵轻遥在流霞山学剑时,秦倚白的剑上浸着上古妖兽鸣楼的血; 赵轻遥离开流霞山时,秦倚白以一己之力连封数道神魔之墟的裂缝; 赵轻遥从上重天的重围厮杀出,刚在仙灵界中展露头角时,秦倚白已成了五百年来最年轻的天阶修士。 赵轻遥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她也试图让自己听进师父的话,人的起点生而不同。 但山那么远,那么高。 哪怕她已是同辈中难得一见的奇才,她也难以追上被家族的资源高高捧起的、身上流淌着神血的世家少主。 赵轻遥不服。 攀比、嫉妒与渴望是一个天才看到另一个同类天才时的本能,是她将秦倚白视为对手时蠢蠢欲动的心魔。 她急切地想要与他公平地一战。 但秦倚白偏偏要给她留下遗憾——在赵轻遥最想战胜他的时候。 遗憾会变成长久的执念,执念会化为扭曲的敌意。 十六岁的秦倚白不参加剑道大会,没有和她比剑;二十五岁的秦倚白莫名其妙地入魔,躲开了她煞费苦心布下的杀局。 十数年的时间,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赵轻遥将秦倚白视为自己的人生大敌,可每当她想与他交手的时候,他都会以一种另样的方式退出对局,好像挑衅地说着—— 你永远都不能读懂你的仇敌。 他为什么总是当那个逃兵? 他为什么总是让她求不得? 在她有执念的时候不和她比剑,在她无执念的时候偏要夺去她的一切。最后,就连死都要死在别人的手里? 赵轻遥握紧破雾,眼中已有愤怒之色。 “你只能死在我手上,”她说道,“只能。” 秦倚白一怔。 在那极其短暂的一瞬间,赵轻遥亲眼看到,秦倚白的神色中分明闪过了一丝动摇。 好机会! 赵轻遥直接翻身而起,在秦倚白刚欲起身之时,破雾刀光一凛,嚓地一声,送出了注满恨意的一刀—— 她的恨让破雾出刀极快,她的悲让她刺得极准,她的不甘让她握刀握得极稳。 刀锋已没入秦倚白的心口。 刀尖已紧挨着他的心跳。 只要再进一点点……再进一点点…… 赵轻遥伏在秦倚白的身上,握紧了破雾的刀柄。在极端的亢奋下,她的心极速地跳跃着,浑身都不可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她垂眸问道。 秦倚白抬头看了她一眼。 从头到尾,他都未对她出手过,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 青年身上贯穿的刀伤已将衣物染红,凄惨又艳丽。 “当然有。”他轻声地笑了起来,黑眸沉沉,尽是赵轻遥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想杀我吗?怎么哭了?” 哭? 谁哭了? 赵轻遥略略低头。 满脸温热的水泽瞬间如雨落下。 咦? 她来不及为这些出现在自己脸上的泪水而疑惑。因为下一刻,秦倚白便一只手拽着她的手腕,连带破雾的刀柄一起,狠狠地向自己心口的最深处送去—— 刀刃穿心之声响起时,他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