晡时刚过,西边悬着的夕阳就将落未落。远处天边,流云裹挟着绯色的薄霞,随着向晚的微风慢慢洇透了整片天空。
城门。
一辆马车徐徐驶进,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辘辘的声响。
马车里,虞青忆斜卧在软榻上,一条腿半垂下来踩在铺着的绒垫上,是很不羁的姿势。她手里胡乱拿了本话本盖住脸,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榻前的小几上也被人乱七八糟地堆了摞话本,另一侧则是端端正正摆着套青瓷茶具,侍女清商正跪坐在旁,动作娴熟地泡着茶。
“殿下,”清商轻声唤道,“过城门了。”
听见动静,虞青忆动了动,随手扯下遮在脸上的话本扔去一边:“嗯,”她的声音有些哑,“外面那些人还跟着呢?”
清商点头:“要不要让延宫甩开——”
“让他们跟,”虞青忆眼都没睁,“陛下看重我,连影卫都出动了,咱们又怎么好拂了人家面子?”
这话清商可不敢乱接,只斟了杯茶递过去:“殿下先润润嗓子吧。”
虞青忆这才睁开眼睛坐起身,伸手接了瓷杯略沾了沾唇。她敛了眸子像是在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清商看她一眼,斟酌着开口,“陛下这次突然召我们回京,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能安什么好心?”虞青忆嗤笑一声,“大约是想看看我这三年怎么还没顺了他的意死了的。”
“殿下!”清商无奈,“您是不是答应过我们不说这种——”
“——行行行,不说就不说。”虞青忆揉了揉忽然有些刺痛的太阳穴,“老四又病了,前阵子太医都说快不行了,老三跟老五又斗成那个样子,一旦他……陛下这些年辛苦经营的这盘棋可就废了。所以很不幸,”虞青忆摇摇头,“我是回来接替这枚棋子的位置的。”
“那我们……”清商有些摸不透自家殿下的态度。
“君要臣死,咱们做臣子的都只有跪下谢主隆恩的份,哪里还有别的余地?”虞青忆忽然笑了下,“不过,不就是夺嫡么,我们也陪他们玩玩。咱们过不安生,左右也不能叫他们舒心自在就是了。”
清商没再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默默倒掉已经冷透了的茶,又添了杯新的。
如何能不怨呢。
殿下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她的父兄亲族有一个算一个,谁都逃不了干系。
这倒也不是说现在这样的殿下不好的意思,只是从前那个明媚耀眼的公主早在三年前就被杀死,湮在了回忆里,再也寻不见了。
清商收回思绪,抬眼看见虞青忆蹙了眉头还在揉着太阳穴,不由得心里打了个突,担心道:“殿下又头疼了?不会又是……要不我给您揉揉吧。”
虞青忆没应声,只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她似乎是忽然觉得有些闷得慌,于是随手就撩开了车帘。
冷风钻进来,顺着脖颈滑向四肢百骸,虞青忆打了个寒颤。
额角泛着绵绵密密的疼,针扎一般,刚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些的头脑又慢慢像覆上了一层雾。
虞青忆明白,自己这是又要毒发了。
这毒刁钻得很,不过三年来,她也大概摸清了些规律。
一般来说,这毒会在她心神不稳,情绪出现大起大落后发作。首先是头疼,等疼过一阵后便是神志涣散,意识不清,接着就是暴戾无常,状如疯癫。
那些关于她的传言倒也并非空穴来风,毕竟她疯起来连自己都砍。
虞青忆看着窗外掠过的京城风物,估摸着自己大约还能撑到回府,索性就这么支着下颌,望向外面。
*
不远处传来敲鼓吹笙的喜乐声。
虞青忆本就昏沉的头愈发疼了起来。
她侧了侧身子换了个姿势,指尖按上突突直跳的眉心,唇角勾了抹笑来问道:“清商,回京前你同我说今天谁要成婚来着?”
迎亲的队伍远远地从另一条街过去,目之所及都是一片喜庆的红,拖了长长一条队尾在后面,像一条龙。
周遭的声音像是突然消失,清商说了句什么虞青忆完全没听清,她望着那支迎亲队伍,唇角的弧度慢慢敛了下去。
她竟看见了谢迁。
谢迁……谢迁他要成亲了?
意识到这一点,虞青忆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像是要炸开,她愣愣怔怔地又望向了那片红。
谢迁一身红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形挺拔如松。只是面色冷峻,唇角也紧紧绷成一条直线,周身笼着层孤寂与清萧,与周遭喜庆祥和的气氛颇有些格格不入。
他不高兴?难道成亲不是他真心所愿?
虞青忆揉着眉心,视线仍落在窗外,强撑着思索着。
三年过去……当年她离京前不是留了不少人暗中看顾谢迁么?怎么如今他还能受人欺负?
虞青忆忽然感到一阵烦悒。
无数张面孔,无数个场景像是忽然在虞青忆眼前浮现。一会看见自己挽了雕弓搭箭在弦,一转头又是谢迁高喊着什么冲锋向前,满地都是天空撕裂般倾下瓢泼大雨都冲不掉的深红色血迹。眼前风沙掠过,再睁眼时却是在灯火通明的鎏金大殿上,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虞青忆头痛欲裂,心脏也一阵阵抽疼。
“他们都想要我死……”虞青忆喃喃着,“我死了,就……”她忽地转头看向清商。
清商也怔住了,她看着虞青忆眉宇间化不开的戾气和她漆黑不带任何情绪的眸子,明白过来她家殿下这下是真的快要毒发了。
可是现下还是在大街上,若是殿下……那可就麻烦了。
清商正想跟驾着车的延宫说一声,好叫他快些,却看见虞青忆忽然从小几上那摞话本底下摸出个什么东西来,扔到了她怀里。
清商低头一瞧,是块兵符。
“去调兵。”虞青忆冷冷的声音响起。
*
谢迁听着耳边吵嚷的喜乐,有些心不在焉。
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触到了掌心里那张字条。
这是他两个时辰前收到的,上面说,靖宁公主今日到京。
三年过去了,殿下终于要回来了么。
可是谁都知道,现在回京,无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如今太子未立,四皇子眼看着快要不行,余下的皇子则也是明争暗斗,你来我往地过招。这三年里,陛下虽未召殿下回京,但却曾不止一次提起过她。
比起膝下皇子,陛下似乎更偏心于虞青忆这位公主。
本来这也算不得什么,可偏偏三年前殿下随军出征,陛下含泪送别。出征之际拨给了她二十万兵权,可随意调遣,至今也没收回。无意中也让虞青忆成了那些当年“卧病在床”的皇子们鲠在心里的一根刺。
但不管怎么说,虞青忆都是大殷第一位手握兵权的公主,可谓是千古第一人。这就让一些有心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实话说,几位皇子其实资质平平,能堪大用者甚少。而靖宁公主当年在太学,几门课业可都是拔尖的,最最重要的是她曾代陛下北伐戎狄,手握兵权,再加上陛下一贯的纵容偏爱,很难不让人深思其中深意。
三年前京中这类传言纷沸扬扬,有人也因此认为是殿下想要争那高位才故意让人散播传言,为自己造势。此话经了显贵之口传入皇子之耳,也就更加激起了他们的怨恨。
从此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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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要拉拢殿下还是忌惮但没付诸行动的,都一概与她离了心,于是也就有了殿下称病离京,躲去了苏南。
这一躲,就是三年。
她若是真想回京,大可以再等一两个月。等四皇子一殁,她作为皇姐也一定是要回京吊唁的,届时在随便找个由头留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只怕是那几位皇子拉拢不成,就要反过头联手来除她。
以虞青忆的性子,她是绝对不会主动回京的,这一点谢迁比谁都清楚。不过他在苏南的探子倒是传信回来说前日宫里的人去过虞青忆府上。
如此一来,这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陛下真是好谋算。
只是如今的虞青忆早就不受他掌控,不知道陛下还算不算得出她的下一步棋会怎么走。
毕竟没人会一直停留在十三岁。
“我说明德啊,”虞青泽一身青色吉服,唇角挂着抹散漫的笑,抬手搭上谢迁肩膀:“今儿可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就不能多笑笑?”
谢迁思绪被打断,转头瞥一眼虞青泽,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把他的手拍下去,只是开口出声道,“二殿下,今日我只是奉旨随您迎亲。”
虞青泽却像是没听懂谢迁的言下之意,反而脸上笑意更甚,坦然道:“这我自然知道,”他转头瞥一眼谢迁,“只是你也太难请了些,怪不得都说你得父皇看重,我可是磨了他三天才求来的旨意。”
谢迁终于偏头看过去:“二殿下不怕御史参您结党营私?”
“哎,求之不得,”虞青泽却是笑起来,拍一下谢迁的肩,“能与嘉佑侯结党,那也算是我的荣幸啊。来,谁要参我,折子我替他写好递上去都行。”
谢迁轻笑一声,视线落到他身后高高的飞檐上,只说了句:“殿下今日回京。”
几乎是瞬间,虞青泽就知道了他说的是谁。
能在谢迁口中出现的殿下,除了他那个皇妹,再不会有旁人了。
“是吗?”虞青泽嘴角的弧度不变,笑意却是不达眼底,“三年了,靖宁的身体也该养好了。我那父皇最是圣怀仁心,挂念她倒也实属常事,你说是吧明德?”
谢迁见他想通了其中关窍,笑一下便不再多言,只看着虞青泽打马向前,与一同来迎亲的几人笑谈起来。
二皇子府很快就到了。
虞青泽翻身下马,在喧天的锣鼓声中扶新妇下了鸾轿,依着礼官的唱礼声中向府内走去。
*
“礼成——”
礼官话音未落,却听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自府外响起。没等反应过来,几队身披玄甲的兵士就破开了大门,将众人团团围了起来。
“禁军!”
“是禁军!”
“怎么回事?!这样大喜的日子怎么会有禁军围府?!”
虽然今日能来参加二皇子婚宴的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这会儿见到这么大的阵仗也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哭喊,尖叫,慌不择路地逃窜。
直到一名禁军敲晕了几个正叫喊着四处跑窜的仆役,整个皇子府才彻底安静了下来。
禁军?谢迁蹙眉思索着,忽然想起了一种可能,倏地抬眼,朝门口望过去。
虞青忆就是在这个时候迈进皇子府大门的,身后跟着的是长长一队禁军。
她披着件绯色的广袖袍衫,外面松松罩了件白鹤云纹大氅。视线落到府下中央乱作一团的人群身上,似乎是有些不耐,她的眉宇间笼了层化不开的戾气,平添了几分阴鸷与孤冷。
殿下这是怎么了?
谢迁直直地望向虞青忆,察觉到她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