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公主的掌心宠(原名寰海清)》
1. 谢迁他要成亲了?
晡时刚过,西边悬着的夕阳就将落未落。远处天边,流云裹挟着绯色的薄霞,随着向晚的微风慢慢洇透了整片天空。
城门。
一辆马车徐徐驶进,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辘辘的声响。
马车里,虞青忆斜卧在软榻上,一条腿半垂下来踩在铺着的绒垫上,是很不羁的姿势。她手里胡乱拿了本话本盖住脸,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榻前的小几上也被人乱七八糟地堆了摞话本,另一侧则是端端正正摆着套青瓷茶具,侍女清商正跪坐在旁,动作娴熟地泡着茶。
“殿下,”清商轻声唤道,“过城门了。”
听见动静,虞青忆动了动,随手扯下遮在脸上的话本扔去一边:“嗯,”她的声音有些哑,“外面那些人还跟着呢?”
清商点头:“要不要让延宫甩开——”
“让他们跟,”虞青忆眼都没睁,“陛下看重我,连影卫都出动了,咱们又怎么好拂了人家面子?”
这话清商可不敢乱接,只斟了杯茶递过去:“殿下先润润嗓子吧。”
虞青忆这才睁开眼睛坐起身,伸手接了瓷杯略沾了沾唇。她敛了眸子像是在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清商看她一眼,斟酌着开口,“陛下这次突然召我们回京,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能安什么好心?”虞青忆嗤笑一声,“大约是想看看我这三年怎么还没顺了他的意死了的。”
“殿下!”清商无奈,“您是不是答应过我们不说这种——”
“——行行行,不说就不说。”虞青忆揉了揉忽然有些刺痛的太阳穴,“老四又病了,前阵子太医都说快不行了,老三跟老五又斗成那个样子,一旦他……陛下这些年辛苦经营的这盘棋可就废了。所以很不幸,”虞青忆摇摇头,“我是回来接替这枚棋子的位置的。”
“那我们……”清商有些摸不透自家殿下的态度。
“君要臣死,咱们做臣子的都只有跪下谢主隆恩的份,哪里还有别的余地?”虞青忆忽然笑了下,“不过,不就是夺嫡么,我们也陪他们玩玩。咱们过不安生,左右也不能叫他们舒心自在就是了。”
清商没再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默默倒掉已经冷透了的茶,又添了杯新的。
如何能不怨呢。
殿下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她的父兄亲族有一个算一个,谁都逃不了干系。
这倒也不是说现在这样的殿下不好的意思,只是从前那个明媚耀眼的公主早在三年前就被杀死,湮在了回忆里,再也寻不见了。
清商收回思绪,抬眼看见虞青忆蹙了眉头还在揉着太阳穴,不由得心里打了个突,担心道:“殿下又头疼了?不会又是……要不我给您揉揉吧。”
虞青忆没应声,只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她似乎是忽然觉得有些闷得慌,于是随手就撩开了车帘。
冷风钻进来,顺着脖颈滑向四肢百骸,虞青忆打了个寒颤。
额角泛着绵绵密密的疼,针扎一般,刚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些的头脑又慢慢像覆上了一层雾。
虞青忆明白,自己这是又要毒发了。
这毒刁钻得很,不过三年来,她也大概摸清了些规律。
一般来说,这毒会在她心神不稳,情绪出现大起大落后发作。首先是头疼,等疼过一阵后便是神志涣散,意识不清,接着就是暴戾无常,状如疯癫。
那些关于她的传言倒也并非空穴来风,毕竟她疯起来连自己都砍。
虞青忆看着窗外掠过的京城风物,估摸着自己大约还能撑到回府,索性就这么支着下颌,望向外面。
*
不远处传来敲鼓吹笙的喜乐声。
虞青忆本就昏沉的头愈发疼了起来。
她侧了侧身子换了个姿势,指尖按上突突直跳的眉心,唇角勾了抹笑来问道:“清商,回京前你同我说今天谁要成婚来着?”
迎亲的队伍远远地从另一条街过去,目之所及都是一片喜庆的红,拖了长长一条队尾在后面,像一条龙。
周遭的声音像是突然消失,清商说了句什么虞青忆完全没听清,她望着那支迎亲队伍,唇角的弧度慢慢敛了下去。
她竟看见了谢迁。
谢迁……谢迁他要成亲了?
意识到这一点,虞青忆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像是要炸开,她愣愣怔怔地又望向了那片红。
谢迁一身红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形挺拔如松。只是面色冷峻,唇角也紧紧绷成一条直线,周身笼着层孤寂与清萧,与周遭喜庆祥和的气氛颇有些格格不入。
他不高兴?难道成亲不是他真心所愿?
虞青忆揉着眉心,视线仍落在窗外,强撑着思索着。
三年过去……当年她离京前不是留了不少人暗中看顾谢迁么?怎么如今他还能受人欺负?
虞青忆忽然感到一阵烦悒。
无数张面孔,无数个场景像是忽然在虞青忆眼前浮现。一会看见自己挽了雕弓搭箭在弦,一转头又是谢迁高喊着什么冲锋向前,满地都是天空撕裂般倾下瓢泼大雨都冲不掉的深红色血迹。眼前风沙掠过,再睁眼时却是在灯火通明的鎏金大殿上,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虞青忆头痛欲裂,心脏也一阵阵抽疼。
“他们都想要我死……”虞青忆喃喃着,“我死了,就……”她忽地转头看向清商。
清商也怔住了,她看着虞青忆眉宇间化不开的戾气和她漆黑不带任何情绪的眸子,明白过来她家殿下这下是真的快要毒发了。
可是现下还是在大街上,若是殿下……那可就麻烦了。
清商正想跟驾着车的延宫说一声,好叫他快些,却看见虞青忆忽然从小几上那摞话本底下摸出个什么东西来,扔到了她怀里。
清商低头一瞧,是块兵符。
“去调兵。”虞青忆冷冷的声音响起。
*
谢迁听着耳边吵嚷的喜乐,有些心不在焉。
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触到了掌心里那张字条。
这是他两个时辰前收到的,上面说,靖宁公主今日到京。
三年过去了,殿下终于要回来了么。
可是谁都知道,现在回京,无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如今太子未立,四皇子眼看着快要不行,余下的皇子则也是明争暗斗,你来我往地过招。这三年里,陛下虽未召殿下回京,但却曾不止一次提起过她。
比起膝下皇子,陛下似乎更偏心于虞青忆这位公主。
本来这也算不得什么,可偏偏三年前殿下随军出征,陛下含泪送别。出征之际拨给了她二十万兵权,可随意调遣,至今也没收回。无意中也让虞青忆成了那些当年“卧病在床”的皇子们鲠在心里的一根刺。
但不管怎么说,虞青忆都是大殷第一位手握兵权的公主,可谓是千古第一人。这就让一些有心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实话说,几位皇子其实资质平平,能堪大用者甚少。而靖宁公主当年在太学,几门课业可都是拔尖的,最最重要的是她曾代陛下北伐戎狄,手握兵权,再加上陛下一贯的纵容偏爱,很难不让人深思其中深意。
三年前京中这类传言纷沸扬扬,有人也因此认为是殿下想要争那高位才故意让人散播传言,为自己造势。此话经了显贵之口传入皇子之耳,也就更加激起了他们的怨恨。
从此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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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要拉拢殿下还是忌惮但没付诸行动的,都一概与她离了心,于是也就有了殿下称病离京,躲去了苏南。
这一躲,就是三年。
她若是真想回京,大可以再等一两个月。等四皇子一殁,她作为皇姐也一定是要回京吊唁的,届时在随便找个由头留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只怕是那几位皇子拉拢不成,就要反过头联手来除她。
以虞青忆的性子,她是绝对不会主动回京的,这一点谢迁比谁都清楚。不过他在苏南的探子倒是传信回来说前日宫里的人去过虞青忆府上。
如此一来,这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陛下真是好谋算。
只是如今的虞青忆早就不受他掌控,不知道陛下还算不算得出她的下一步棋会怎么走。
毕竟没人会一直停留在十三岁。
“我说明德啊,”虞青泽一身青色吉服,唇角挂着抹散漫的笑,抬手搭上谢迁肩膀:“今儿可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就不能多笑笑?”
谢迁思绪被打断,转头瞥一眼虞青泽,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把他的手拍下去,只是开口出声道,“二殿下,今日我只是奉旨随您迎亲。”
虞青泽却像是没听懂谢迁的言下之意,反而脸上笑意更甚,坦然道:“这我自然知道,”他转头瞥一眼谢迁,“只是你也太难请了些,怪不得都说你得父皇看重,我可是磨了他三天才求来的旨意。”
谢迁终于偏头看过去:“二殿下不怕御史参您结党营私?”
“哎,求之不得,”虞青泽却是笑起来,拍一下谢迁的肩,“能与嘉佑侯结党,那也算是我的荣幸啊。来,谁要参我,折子我替他写好递上去都行。”
谢迁轻笑一声,视线落到他身后高高的飞檐上,只说了句:“殿下今日回京。”
几乎是瞬间,虞青泽就知道了他说的是谁。
能在谢迁口中出现的殿下,除了他那个皇妹,再不会有旁人了。
“是吗?”虞青泽嘴角的弧度不变,笑意却是不达眼底,“三年了,靖宁的身体也该养好了。我那父皇最是圣怀仁心,挂念她倒也实属常事,你说是吧明德?”
谢迁见他想通了其中关窍,笑一下便不再多言,只看着虞青泽打马向前,与一同来迎亲的几人笑谈起来。
二皇子府很快就到了。
虞青泽翻身下马,在喧天的锣鼓声中扶新妇下了鸾轿,依着礼官的唱礼声中向府内走去。
*
“礼成——”
礼官话音未落,却听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自府外响起。没等反应过来,几队身披玄甲的兵士就破开了大门,将众人团团围了起来。
“禁军!”
“是禁军!”
“怎么回事?!这样大喜的日子怎么会有禁军围府?!”
虽然今日能来参加二皇子婚宴的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这会儿见到这么大的阵仗也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哭喊,尖叫,慌不择路地逃窜。
直到一名禁军敲晕了几个正叫喊着四处跑窜的仆役,整个皇子府才彻底安静了下来。
禁军?谢迁蹙眉思索着,忽然想起了一种可能,倏地抬眼,朝门口望过去。
虞青忆就是在这个时候迈进皇子府大门的,身后跟着的是长长一队禁军。
她披着件绯色的广袖袍衫,外面松松罩了件白鹤云纹大氅。视线落到府下中央乱作一团的人群身上,似乎是有些不耐,她的眉宇间笼了层化不开的戾气,平添了几分阴鸷与孤冷。
殿下这是怎么了?
谢迁直直地望向虞青忆,察觉到她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
2. 棠花该落了吧
“靖宁你——”虞青泽看了眼左右,最后还是开口打破了寂静。
“——闭嘴。”虞青忆看也不看他,而是偏过头直直望向了谢迁。
她的眼神亮了亮,却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底的亮光一点一点黯淡了下去,最后谢迁竟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委屈来。
谢迁眼睫颤了颤,听见她终于开口,声音却有些哑:“谢迁,我的棠花酪呢?”
什、什么?
一众宾客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位名震京都的靖宁公主突然回京,第一件事就是率禁军围了二皇子府,难道就只是为了一碗劳什子棠花酪?
还真是……
“荒唐至极!”柳止言在人群中高声喝道,“公主未经陛下准许就私自回京,如今又带兵围了皇子府,居心何在啊?”
柳止言话音刚落,周围站得近些的人连忙向后退去,生怕自己离得近就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他这话的弦外之意谁都能听得明白,虞青忆也更是不耐烦理他,直接抬了抬手让几名禁军上前把他按住绑了,顺带还堵上了他的嘴。
一旁跟着的清商生怕虞青忆疯劲儿上来把人给……毕竟是二皇子大婚,见血总是不太吉利的。再者说,这柳大人到底还是位御史,若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杀了,这边不好收场不说,回头陛下那里也不好交代啊。
清商提心吊胆,正想悄悄提醒虞青忆一声,却听见她家殿下轻轻地笑了下,接着开口:“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虞青忆将视线转向礼官,眼神一片清明:“可有耽误吉时?”
缩在角落的礼官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自己,有些紧张地抬头看一眼天色,磕磕巴巴地答道:“没、没有……”
虞青忆满意地颔首:“那就好,别误了时辰。”说着将一个什么东西丢去了虞青泽的方向,“收收你的性子吧,别亏待了王妃。”
虞青泽抬手接住,是一个锦袋,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金叶子,他嘴角抽了抽,抬头却发现虞青忆已经转身向外走去了:“今日来得急,贺礼等过几日补了送你府上。”
*
虞青忆迈出二皇子府的大门,脚步这才慢下来,心里一直紧绷的弦也终于松缓下来。
骤然的放松让她感觉全身大半的力气都被抽走,有些脱力地踉跄了半步。
刚刚她意识混沌,以为今日是有人逼了谢迁成婚。只要适才他说一句不愿,她就能立刻带他走。
虞青忆暗自庆幸,幸好她还有一线理智残存,不然今天的婚宴就要见血了。
只是自己总归还是对不住新过门的二皇子妃。今日是人家大喜的日子,平白受了一场惊吓不说,还差点被她误了吉时。
这事怎么说确实是自己的过错,只能以后慢慢补偿她了,虞青忆暗自想着。
“殿下,”一位禁军将领在她面前站定,看上去似乎很激动,“殿……殿下您可还记得属下?”
虞青忆思绪被打断也没生气,只是面前这人也确实眼熟。她耐着性子想了半天,终于有了点印象:“……你是那个半夜溜出去摘海棠果的——”
“对对对!”那将领喜出望外,这才想起来什么,手忙脚乱地给她行礼,“属下卫五见过殿下。”
没想到在这儿还能再见到他。虞青忆慢慢扯出个笑来。
上次见他,还是三年前在战场上。
这人姓卫。也许本来就没有名字,他没有同乡,也没人认识他,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是听他说在家中行五,于是就都叫他卫五。
“殿下,”卫五望向虞青忆,一脸希冀,“您这次回京……”
虞青忆揉着额角嗯了一声:“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殿下放心,”卫五满脸欢喜,直了直腰板,声音洪亮:“属下就在禁军营,一定不辜负殿下栽培!”
“行了,”虞青忆没力气跟他再耗下去了,“你先回去吧。”
卫五行了个礼跑远了。
虞青忆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住。她撑着一旁伸过来扶她的手,闭了闭眼:“清商,”她的声音哑的厉害,“幸好我刚刚想了个法子让自己清醒了,不然——”
“殿下,”谢迁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虞青忆有些发愣,她扭头,对上谢迁明显压着火气的目光,听见他问,“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好法子?”
他托着虞青忆的左手,上面血淋淋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谢迁料定了她想赖也赖不掉——这明显是道新伤。
虞青忆有些心虚,移开视线装作头晕的样子:“清商呢?刚刚不是还扶着我呢么?我毒……我要回府。”
“清商带人撤兵去了,”谢迁面色又黑了一层,“刚才扶你的人是我。”
虞青忆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谢迁见宫延驾车停在了不远处,就扶了虞青忆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等到上了车,虞青忆才掀了车帘,看向外面的谢迁,出声道:“谢迁?”
“嗯。”一旁的清商倒了杯茶递过去。
虞青忆一饮而尽,又开口:“谢明德?”
谢迁动作一顿,还是又应了声:“嗯。”
“……棠花该落了吧。”
谢迁心里猛地一阵抽疼。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偏头一看,虞青忆已然阖了眼睛歪在小几上睡着了。
谢迁抬手,手背虚虚触到虞青忆额头,温度高得烫手。他目光一沉,扬声对在前驾车的宫延说道:“带殿下回府!”
*
虞青忆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今日回京见到了许多故人,从前的一些被她刻意压下不去回想的记忆,这会儿全都叫嚣着翻滚着涌了上来。
她心里乱得很,一个梦连着一个梦地做。
一会儿梦到打了胜仗,他们都围在篝火旁,烤着刚刚猎来的野兔野鸡,听卫五大吹特吹他之前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
一会儿又梦到自己还在资善堂跟着亓太傅读圣贤书。
那时候谢迁是二皇子伴读,端的是君子如玉,温言敏事,活脱脱书上的君子再世。
但虞青忆也与他没什么交集,算起来勉强能论个同窗之谊。她也总觉得这人表面上的温和有礼太过完美,这底下指不定掩着什么秘密。虞青忆对别人的秘密不感兴趣,也不愿去招惹这种心思深的人,于是互不打扰,两厢安好,日子过得也还算安稳。
后来她被那群御史联合起来骂了个体无完肤,父皇叫她在宫中思过半月,自然资善堂她也就去不得了。
但从那日起,每天都有人遣宫人来给她送亓太傅每日讲学的笔记和布置的课业,日日不落。
虞青忆没多问,只是每日规规矩矩完成课业,然后连同她的回礼一齐放到门口,她知道,会有人来取走的。
说是回礼,其实就是些她平日搜罗来的小物件,诸如什么竹子雕的故事小画,或者是几只憨态可掬的小瓷猫。东西不贵重,聊表心意,对方不好推辞,将来若是被发现,她也不会被说私相授受,落人话柄,这个度她把握得极好。
况且,她知道对方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样风刀剑骨又温畅似水的字迹,除了谢迁,再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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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了。
虞青忆翻了个身,朦朦胧胧间睁了睁眼,失去意识前的记忆就尽数涌了过来。
她心下一惊,唰地睁开眼睛。
她盯着头顶上的帐子定了定神,然后动了下身子想慢慢坐起来。
“殿下醒了?”清商听见屋里的动静,打了帘子进来,过去把虞青忆扶起来顺便又把桌上的温茶递过去:“方才陛下叫太医来瞧过了,说您这是受了风寒才会起烧,开的方子奴婢看过了,都是对症的药,倒也没什么问题,就吩咐人去煎了。”
几口温茶下肚,虞青忆的意识慢慢清醒过来,闻言也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然后就看见清商捧着她的左手,嘴瘪了瘪像是快要哭出来了:“殿下您的手......这得多疼啊......”清商心疼道,“刚才太医还问起来,我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太医给您留了几瓶药膏,还说您这伤口有点深,得静养几个月才行。”
虞青忆晃了晃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满不在乎:“今天我要是不划上这一刀,怕是我那皇兄府上的人就该死了大半了。”
所以您当时就是想杀了柳止言吧!
清商认命般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陛下刚刚派人给您送了好些东西来,还说让您好好休养一阵子再去见他。哦,对了——”
“清商,”虞青忆没耐心再听清商说她父皇这般那般了,于是开口,“等告诉云徵一声,叫她过几日回京的时候别忘了把我厢房里那几个书架上的书都给搬来。”
清商自然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书。
那会儿殿下才刚中毒不久,整日整夜地昏睡,怎么都叫不醒。
于是她就赶忙把还在外行医的云徵给叫了回来。
云徵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后,一看殿下的样子就眉头紧锁,诊完脉后也只是言简意赅地说了句:“殿下中毒了。”
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过于简略,云徵想了想又补了句:“而且不是一种,是很多种毒掺杂在一块。虽然这几种单拎出来都是常见毒,但是混到一起反而不好解了。看殿下的样子,这毒拖了也该有三四日了,毒性已经在体内积淀渗透,要想根除,短期内是不可能的了。现下只能先解一部分毒性让殿下醒过来,剩下的等日后再慢慢清理。”
当时清商她们几个也不懂这些,只是紧张地上前问:“有几成把握?”
云徵坦然道:“三成。”
还不如不问呢。
最后,清商几个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殿下,咬了咬牙:“三成就三成,云徵你解毒吧。”
后来殿下终于醒了,没傻也没疯,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怎么样了?”
清商自然清楚她口中的这个“他”是谁,想起自己听到的消息,心里发苦,但也不敢隐瞒:“前日放榜,谢公子中了状元,琼林宴上,三皇子醉酒,说起您的事来,谢公子说当年随您北伐戎狄是奉命行事,他还说......还说......”清商觑了她家殿下一眼,心一横,“他说对您不甚了解!”
那时的殿下听完浑身发颤,随后竟直接吐了口血出来:“......谢迁你真是......好得很!”
从那以后,殿下吃饭吃药一切如常,只是性情一点点变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殿下开始收集一些话本子了,什么样的都有,但大概情节却都是相似的。有一本算一本,统统都堆到厢房专门腾出来那十几个书架上,到现在也差不多快放满了。
清商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三年了,当年明艳耀眼的公主和怀瑾握瑜的状元郎都沦落为话本里的笑柄了。
*:出自《诗经·周南·樛木》,是君子成婚时对其的祝福。
3. 谢迁的厨艺
虞青忆让清商替她重新绾了头发,又换了身常服,等到都收拾妥贴了才出了房门。
“殿下——”清商想起什么来,刚一开口就见她家殿下忽然顿住了脚步。
虞青忆望向正厅里端坐着的人,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好一会儿才出声道:“侯爷怎么在这?”
谢迁听出她言语间的疏离,心下泛起些微的苦涩,起身行礼的动作却是依旧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陛下挂念殿下身子,是以叫臣给殿下送些东西来。”
不过是些补品,叫谁来还不一样?怎么偏偏就遣了谢迁来?
“有劳侯爷了。”虞青忆走去一旁的坐榻坐下,走近了才发现谢迁手边搁着本摊开的书。她本就还在盘算着她父皇此举的用意,有些心不在焉,于是随口问了句,“侯爷看什么书呢?”
谁料谢迁却是转眼看过来,顿了顿又偏过头去低低一笑,神色却几乎称得上是淡然道:“殿下马车里摆着的——”
虞青忆自然没忽略掉他眼底闪过的促狭笑意,还在想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直到听清他说了什么后才彻底回神打断他:“——谢!明!德!”她忍不住磨牙,恶狠狠道。
谢迁终于笑起来,这次是发自肺腑的:“——我说的自然是殿下常翻的那本《酉阳杂俎》。”他慢慢悠悠地再看虞青忆一眼,“不然殿下以为我说的什么?”
幼稚!
无趣!
虞青忆懒得跟他再争辩下去,只看了眼外面天色,开口道:“嘉佑侯用过晚膳了没有?”
这明显是要赶客了,谢迁却像没听出来一般,老老实实答道:“尚未。”
虞青忆有些要恼了。三年过去,这人别的不论,倒是脸皮怎么厚了这么多?
难道今夜她公主府不留他用膳,他自己府上又会短他几口吃的不成?她这么想着,抬眼对上谢迁莫名期待的眼神,更是觉得荒唐。继而又开始头疼地思索起他今夜这般费尽心思地想赖在她府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才刚回来她就在京中权贵面前大张旗鼓地露了回脸,且大概不会留下什么好印象。她这病太医也来瞧过后回宫复命了,补品赏赐流水般进了她府上,她也一并全收下了。
她这父皇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非得叫谢迁这般厚着脸皮死缠烂打?
虞青忆的头依旧痛着。她按了按额角,蹙了眉刚想开口刺上谢迁几句,却听见他忽然说:“这时节海棠都还没开,我让人去浮空山上折了几枝梅,趁着刚刚你还没醒就借了府上厨房做了雪梅羹和蜜渍梅花。殿下若是不嫌弃——”
“——嘉佑侯要不要留下一同用了晚膳再走?”虞青忆和善地笑。
没办法,他做的吃的实在是太香了。
*
依照礼法,虞青忆与谢迁并非血亲,又是异性,是以两人分席坐了,才开始各怀心思地吃饭。
“殿下,等到开春,海棠也就开了,到那时——”
“侯爷你忘了,”见他又一次提起,虞青忆这才开口道,“我早就不爱吃什么棠花酪了,”见谢迁张了张口像是要说什么,她又赶紧把他话头截下,生硬道,“今日你就当我起烧烧得胡言乱语才提起的。”
虞青忆抿了口蜜渍梅花,蜂蜜的甜与梅花的清香撞到一起,叫她眉目都舒展了一瞬。
不得不说,谢迁确实有个好厨艺。
“殿下这三年似乎变了不少。”谢迁这话好像意有所指。
“侯爷难道就没变么?”虞青忆觉得有些好笑,反问道,“那侯爷倒是说说看,本宫与从前比,到底有哪里不一样了?”
“殿下为突然回京?”谢迁避开不答,却是换了一句接着问。
“自然是想回就回,”虞青忆神色淡淡,“这京都,为何本宫就待不得了?”
“可你明知道现下并不是你想要的时机。”谢迁声音里依旧带着他一贯的沉稳,“殿下,您不该回来!”
“嘉佑侯,”虞青忆面色沉得像是能滴水,“本宫的事,似乎还轮不到你来插手吧?”
气氛一时间有些剑拔弩张。
虞青忆却是在这时忽然笑了起来。
“行了,不用装了,外面的人走了。”虞青忆瞥一眼谢迁,眉梢抬了抬,“看不出来啊,你这唬起人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嘛。”
“......殿下您也不差。”谢迁扬了抹浅浅的笑,抿了口蜜渍梅花,神色自若地抬眼看向虞青忆,却见她像是一下子放松下来,扭头唤清商,“把这屏风撤了吧,左右没什么外人,就不必再讲究那些虚礼了,吃个饭也吃得不痛快。”
清商低头应了,带人来撤走了屏风,顺带也遣走了屋里的人。
谢迁像是毫无察觉,神态自若地该吃吃该喝喝,对上虞青忆的视线后也只是弯一弯唇角,朗声问:“殿下,怎么了?”
虞青忆望着他唇角的弧度,忽然就恍惚了一瞬。
她无端地想起了三年前,她想明白了一切也包括她父皇的算计之后,她觉得与其在京都窝囊地被人算计来算计去,还不如去北疆送死。至少是她自己选的路,就是死也能死得畅快些。
于是她第二天就去闯了金銮殿。
说是“闯”,其实守卫拦她的时候根本就只是意思了下。她那好父皇早就算好了一切,就等她依着安排好的路子走完这步棋。
出征那天,谢迁也来了,披了身同她差不多的明光铠。
虞青忆当时有些错愕,问他怎么来了。
那时的谢迁也像如今这般弯了弯唇角,说:“殿下可能不知道,臣的表字是明德。”
谁问他这个了?
后来虞青忆琢磨了半天才想明白他这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帝迁明德,串夷载路”。**
谢迁,谢明德。
虞青忆轻声笑了下。
“殿下笑什么?”那边谢迁好整以暇道。
虞青忆没回答,只是想,怎么会有人三年过去还与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的。
*
大殿之上灯火通明。
虞宛宥捧着卷书斜斜倚在软榻上,也是很不羁的姿势,倒是与从前的虞青忆如出一辙。
一名影卫正毕恭毕敬地在一旁说着:“......不到半个时辰就撤了兵,公主走后,柳御史就放下话说明日的朝会上一定要再参公主一本......礼官怕误了吉时就继续往下走流程了,属下跟到府外看见嘉佑侯扶着殿下,不知在说什么——”
虞宛宥似乎是兴致缺缺,他打了个哈欠,随手将那卷《酉阳杂俎》扔去一边,提也不提自家女儿的事儿:“朕记得今日同老二成婚的该是兵部尚书家的千金吧?”
言下之意就是人家新妇家里都没开口说什么,他柳止言又有什么立场跳出来指责靖宁公主?
那名影卫将头埋得更低,心说殿下再不济也还是大殷明面上最受宠的公主,除了这柳大人,谁敢在这时候跳出来说她一句不是?
影卫额头上直冒汗,嗫嚅了半天答了句是,到底还是没敢说,大约这柳大人就是单纯看靖宁公主不顺眼。
柳止言跟靖宁公主不对付,这也早就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这回柳止言依旧稳定发挥,就是他这样次次针对靖宁公主,也不知道是有多痛恨自己的项上人头。
不过细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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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还是能发现不少问题。
陛下在早年时候其实是立过太子的,只不过那时的太子大皇子后来遇袭亡故了,这太子之位就一直空悬了许多年。
自从三年前靖宁公主从北疆凯旋回朝,京中就开始有捕风捉影的传言说陛下有意立太子。朝中也不乏一些心思活泛的人早早地押上自己的前程和身家性命去赌下一任君主了。
只不过……
“行了,朕知道了。”虞宛宥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那影卫的思绪。
“你先下去罢。”影卫听见这句,松了口气,如蒙大赦,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后出了大殿。
虞宛宥捞起先前被他扔去一旁的《酉阳杂俎》又翻了几页,有些兴致缺缺。
他抬手找来名小太监:“去,叫韩过挑几本弹劾柳止言的折子送来。”
*
虞青泽被几个素日里往来的好友瞎起哄,多喝了几杯,这回儿酒劲上来,有些头晕。
他揉着眉心,好在步子迈得还算平稳。由侍女扶了,往书房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就看见韩过像是也喝了不少,这会儿正踉踉跄跄地往外走,看样子是要出府。
虞青泽“啧”了一声,一把将人拽住:“路都走不好,这么着急是想去哪儿啊,无咎?”
“……殿下,”韩过转头,看清是虞青泽,忙扯着袖子往外挣,“今日殿下大婚,还是快些入新房吧,别误了时辰。”
“韩无咎,”虞青泽捏住他腕骨,语气里已然有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明知我……”
韩过没看他,只一味地掰着他的手指,想解救自己被捏得生疼的手腕。
他这举动落在虞青泽眼里就是一刻也不想在自己身边多待,气得酒都几乎醒了大半。
“行啊你韩无咎,”虞青泽盯着眼前的人,却是忽然笑了声,“你非得这样是吧?”
他忽然收住话尾,拽着韩过手腕就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韩过虽是文臣,但在国子监时骑射也是必修的课业,他的成绩甚至还是拔尖的。不过这时虞青泽抓着他手腕的手却像是寒铁,他挣了几挣竟都没能成功。
大殷尚武,虞青泽早年为讨他父皇欢心,也是下了苦功练过的,这会儿更是气得狠了,怎么能让韩过轻易逃脱。
虞青泽半拖半拽地将人带进了书房,关了门就把人半圈在怀里摁到了门板上。
“你这是做什么!”韩过也有些恼了,“你已经成婚了,为什么还要扯着我不放?”
他狠狠拽了把虞青泽的衣袖:“你到底拿我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不值钱的物件吗!”
虞青泽闻言,只是松了松手劲,摩挲着韩过手腕处的皮肤,软下语气来问他:“疼吗?我给你吹吹。”然后拉了韩过的手就往上抬,作势要给他吹手腕。
韩过发现这人真是好不要脸。
他刚想抽回手就看见虞青泽伏下头亲了下他的手心。
韩过也是气狠了,用力将自己的手挣出来,然后甩了他一巴掌:“别碰我!”
一时间两人都怔住了。韩过也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但又不想跟虞青泽低头,于是非常硬气地转身就想推开门出去。
结果他听见虞青泽低低地笑了几声,伸手拦住他去路,然后凑上来,指了指自己没被打的另一边脸:“无咎,这边也要。”
虞青泽你有病吧!
没等韩过作出什么反应,身后的门却是忽然被人敲了几下:“殿下?殿下您在里面吗?”
**:出自先秦《皇矣》,意为皇帝(一说仙帝)迁来明德的君子,驱逐蛮夷,平定祸乱,此处是指与北戎交战一事。
4. 别出声,会被发现
虞青泽察觉到身前的人似乎是被吓了一跳,伸手推了自己几下没推动,但也不敢再做什么大动作。
虞青泽暗暗笑了下,抬手将人摁在怀里,压低声在韩过耳边说了句:“别出声,会被发现。”
韩过悄悄冲他翻了个白眼,但也不敢再乱动,然后就听见虞青泽扬声问:“什么事?”
“殿下,宫里的公公来传旨,说皇上找韩大人给送折子去,现下找不到人了。”门外传话那人说道。
韩过听见是找自己的,瞪了虞青泽一眼就要往外走,却发觉虞青泽将自己按得更紧,于是使劲扯了下他的袖子,用气音问:“陛下找我你没听见?”
虞青泽看他一眼,没应声。韩过看他这样子,气极了就锤了他肩膀一下,然后听见虞青泽的声音说:“韩大人喝多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客房歇下了。”
韩过对这人的无耻程度瞠目结舌。
“你要我抗旨啊?”韩过拧了虞青泽胳膊一把,“起开,我要出去。”
虞青泽不为所动:“你想让所有人知道我新婚夜跟你在书房你就现在推门出去。”
“那你想怎么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韩过实在没法子了,“等陛下怪罪下来你我谁都跑不了。”
“要什么折子?”虞青泽冲门外传话的人说,“我等会儿去转告你们韩侍郎。”
“宫里的公公还在那等着,殿下您看……”外面传话的人似乎有些为难。
“照我说的跟他回,出了什么事我担着。”虞青泽听见门外的人转身回去了,手上的劲就稍稍松了些。
韩过也终于松了口气,这次他轻轻一挣就挣开了虞青泽的怀抱。
“无咎,”黑暗中,他听见虞青泽叫自己,声音里带着祈求,“我成婚是因为我需要兵部尚书的助力。我和郑家千金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不会有任何纠葛。”他顿了顿,“我只是想试着争一争,我想给我们争一个未来,一个有你的未来。”
*
三皇子府。
“……宫里去的人在我皇兄那儿等了整整半个时辰?”虞青瑾笑了,“那韩过这期间一直没露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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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青瑾嘴角的弧度渐渐加深,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那要是让兵部尚书知道我这好皇兄大婚当夜跑去书房跟韩过厮混,会作何感想呢。”他想了想,说,“你再去趟兵部尚书府上悄悄地提醒一声。还有,顺便再去知会一下柳止言,就说……他的家人我已经安置妥当了,叫他放心便是。”
“是。”
那名属下应下,借着夜色匆匆地出了府,没去尚书府,也没去柳家,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
“殿下这次回京,是如何打算的?”谢迁放下筷子。
“你倒是直接。”虞青忆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
“殿下在苏南休养三年,京中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谢迁抿一口杯中的蜜渍梅花,“这京城里头,看似人人自危,实则怎样,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他既把话挑明了说,虞青忆也就不再拐弯抹角:“那你凭什么认定了我还会信你?”
“你不会变的,殿下。”谢迁笑起来,“就凭晏来山上的满山海棠。”
5. 该叫你一声皇嫂
这一夜虞青忆倒是睡了个好觉,第二日也难得贪了个懒,起得稍迟了些。
梳洗好后,虞青忆边用早膳边听清商说今早朝会上的事。
“......这柳大人也真是过分,”清商忿忿道,“今日差点又在朝堂上闹将起来。”
提到这个,虞青忆也有些头疼。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柳御史,每回也不管什么事,只要是关于她的,这柳止言总要来掺一脚。三年前自己禁足是因为他,后来不得已替她父皇随军出征也是因为他。
这柳止言倒也不是攻击力强,他是纯难缠。虞青忆禁足那次就是他一连写了半月的折子,她父皇让磨得烦了才下了诏书让她待在宫里思过半月。但他柳止言也没落得什么好处,过了几日就被寻了个由头降了职,一贬再贬。
虞青忆不能理解这人的坚持不懈到底是图什么。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或许他还能得个清正刚直的好名声,但次数多了,那就是看不懂上头的脸色了,也只能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也许他就是单纯看自己不顺眼吧。
虞青忆没再多想柳止言的事,只叫清商去将拟好的礼单取了,用完早膳就换了件外出的梅纹锦缎袄裙就带着人出了府,身后还跟了浩浩荡荡几辆马车。
*
二皇子府。
虞青泽刚带着皇子妃郑映汐进宫去见他父皇母后回府,就听门房来报靖宁公主来了。
虞青泽这才想起来昨天她说的“贺礼等过后再补上”,有些头疼,但还是耐着性子让人去迎。
“殿下,”郑映汐往前挪了半步,又回过头来朝虞青泽道,“公主不比旁人,还是让妾去吧。”
虞青泽一想也有道理,就点头应了:“我这皇妹本性还是不错的,平常时候也很好相处......”他又看一眼郑映汐,像是想起来什么,止住了话梢,“算了,你且去吧。”
郑映汐神色没变,只是眸子亮了亮,并不很走心道:“谢殿下提点,妾知道了。”然后冲虞青泽行了个礼就快步朝门厅方向去了。
虞青忆下了马车就看到了快步赶过来的郑映汐。
郑映汐刚福了福身子就被一双纤细但有力的手扶起。她心下微跳,顺着金线绣的梅枝就看到了笑吟吟的虞青忆。
“殿下——”
“一家人还叫什么殿下,”虞青忆冲她一笑,“论理,我也该叫你一声皇嫂才对。”
郑映汐也笑起来:“青忆你就别再打趣我了。”
虞青忆却是正了正神色,往后退两步,端端正正对着郑映汐行了个礼。
郑映汐一惊,赶忙去扶:“青忆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虞青忆坚持着行完礼:“昨日我要知道是你成婚,断然不会带人围了这皇子府的。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当时我也确实魔怔了一样,你......”她抬了眼看向郑映汐,急急道,“你若是觉得不解气,你打我骂我,我受着便是!或者你想要什么,我这便叫人去寻了来给你——”
“我说你怎么还同少年时一样?”郑映汐笑着打断她,“我在你心里还是这样幼稚的人?”她看一眼虞青忆,上前拉了她的手,挽住她胳膊,说,“嗯......我本来是有点生气的,但是呢,现在见到你我又有点消气了。至于剩下的......就看你以后表现吧。现在你要做的,”她带着人往前厅方向走,“就是跟我一起进去。”
*
虞青忆象征性跟虞青泽寒暄了两句就跟去了郑映汐的院子里说话去了。
虞青泽见她不来找自己的麻烦,正好也乐得自在,自己去书房躲清静去了。
“来,你先跟我解释解释,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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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伺候的人,关了上门,虞青忆终于问出口道。
明明之前郑映汐还是她伴读的时候就因为她与虞青泽针锋相对过一段时间,这才多久过去,怎么两人就成婚了?
“还能怎么回事。”郑映汐往身后的软枕上一靠,“我爹那阵子跟疯魔了一样,非让我嫁给他。这事儿传到我这里的时候虞青泽已经去求了圣旨来了,我又不敢抗旨,没辙了就嫁过来了。”
“你可真行啊,”虞青忆放下手里的青瓷茶具,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给我写的这么多信里一句也不提,你到底在想什么?这次要不是我突然回来了,你是不是还打算就这么一直瞒着我?”
“......我这不是怕你因为我再牵扯进这些事里头嘛,你当年好不容易才有了出京的机会......”郑映汐也觉得自己委屈,“那怎么办嘛!现在已经这样了,而且我俩也已经说好了。我们就是假成亲,等到以后找到合适的机会就和离。”
大殷民风还算开放,夫妻和离再嫁再娶也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行吧。”这毕竟还是他俩的事,虞青忆也不好多说,只一再嘱咐道,“这之前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揍他,要是你觉得打不过就叫我,我帮你揍他。”
“行!”郑映汐一口应下,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等等!你刚才在前厅那边不会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吧?”
“不然呢?”虞青忆一脸“你才反应过来”,抿了口茶,老神在在道,“你们既是假成婚,他就未必能对你事事上心。王府里的人也惯是能看人下菜碟的,难保不会因为他的态度轻视你。”她看着郑映汐,笑道,“但我就不一样了,虞青泽都未必敢惹我。”
言下之意是她的名号可比虞青泽好使多了。
郑映汐心下一暖,看她一脸骄傲的样子又觉得可爱,就忍不住笑起来。
6. 特来请罪
虞青忆与郑映汐说了会儿贴心话,又留下一同用了午膳才起身告辞。
郑映汐和虞青泽送她到前厅,正好遇见谢迁往虞青泽书房的方向走去。
双方打了个照面,倒也不好装作视而不见。郑映汐瞥一眼虞青忆波澜不惊的神色,突然开口对虞青泽说:“呀,我忽然想起来有件事还要殿下帮我拿一拿主意,”她转过头朝虞青忆眨眨眼,“青忆我就送你到这里吧。”说完,对刚走到近前来的谢迁福了福身子,就这么半拖半拽着虞青泽走了。
虞青忆失笑,哪有客人来了主人反而甩手走了的道理?好在他们几个早先就熟识,没人在意这些,也就不用再死守着礼法。
她朝谢迁略一颔首,便算作打过招呼了。刚想开口提醒,便又想起来或许谢迁比她还熟悉这皇子府,索性只冲他笑笑,迈了步子就从他身旁走过去了。
“殿下,”她听见谢迁叫她,“今日早朝上的事你可曾听说了?”
“柳止言与我不对付也是早有的事了,”虞青忆没看他,语气也依旧不变,“不用理会他。”
“柳止言的家眷。”谢迁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
虞青忆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她回身望他,却看见谢迁慢慢笑起来:“殿下你果然知道。”
虞青忆不置可否:“人想活着,总也得有点保命的手段不是?”
谢迁闻言,没往下接话。虞青忆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往府外走了。
谢迁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在檐下又站了会儿,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才回过身,往虞青泽书房的方向走过去,神色平静得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
书房。
虞青泽遣退了屋里的下人,亲手给谢迁倒了杯茶,从桌上推过去:“你倒是我府上的稀客,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谢迁还在想虞青忆对他的奇怪态度,闻言只是敛了敛眸子:“本来是有点事想问一问你的,但现在似乎也用不着了。”
虞青泽一猜便知道是关于虞青忆的,于是也没再追问,抿了口茶出声道:“不过你倒是来得正好,我也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谢迁抬了眼看向他,示意他说。
“昨天夜里的时候,我父皇差人来叫韩过去给他找折子,”虞青泽卖了个关子,“你可知道是什么折子?”
谢迁倒是还认真想了想:“......关于柳止言的?”
“聪明,”虞青泽笑起来,“他要的是弹劾柳止言的折子,明天的早朝又该更热闹了。”
谢迁沉思着,指尖轻叩几下桌面:“可我总觉着这些折子应该不会那么快就用到的。”
*
此后的一连几日,,虞青忆都闭门不出,送过来的拜帖也一概称病推拒了。
她闷在府里一连看了几日的话本子,整日无所事事地都觉得有些乏闷无趣了,这才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这天虞青忆心情好,终于舍得扔下话本子,挪了步子去了府后的武场。
这武场还是虞青忆三年前家人在府后改装的。她嫌荷花池后边那几块地空着,光秃秃的不好看,就让人给平了平,索性建了个武场出来,只可惜当时还没建好她就离京往苏南别宫“养病”去了。
这倒也算是她头一次见到这个武场。虞青忆进了武场的木门,这么想着。
哪怕她只是临时起意,武场的人得了信儿听说殿下要过来,还是一早就在各自的地方候着了。
说起来,这武场的图纸还是三年前虞青忆亲手画的,这里面的布局跟她心中所想的样子大概也都能对应起来。虞青忆逛了一圈,倒是还挺满意。
清商见自家殿下迈了步子就往靶场的区域走,赶忙跟在后头劝:“殿下,您的手怕是还没好全......”
虞青忆动作顿了顿,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手还受着伤这回事,刚想说什么就转眼看见侍女凌羽找了过来。
凌羽本身就功夫就不错,所以在武场见到她虞青忆倒也没太奇怪。不料等凌羽走过来,开口就是一句:“殿下,刚刚有四个人人从清晏庭偏院翻侧墙想进来,被府兵发现了。现在人已经交给角墨和延宫去审了。”
终于来了。
虞青忆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行你先下去吧。”
清商跟在自家殿下身后,看她敛了眸子依旧往靶场方向走,也不敢再劝。想了想又瞟一眼虞青忆左手上缠着的厚厚几层纱布,心说就这一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虞青忆如愿来到靶场,看一眼伺候的人递过来雕弓,虽然这把不如她的玄昼,但也还算凑合。
她接过来,从一旁的箭篓里随便抽了支箭。
搭弓,拉弦。
箭身飞出,最后稳稳钉在了靶心中央。
“清商,”虞青忆说,“帮我去给虞青泽送个信。”
*
翌日早朝。
关于几件不痛不痒的小事吵过几轮后,柳止言终于又上前一步:“陛下,臣有本要奏。”
这是又来了。一干大臣忍住想打哈欠的冲动,接着听见柳御史浩然正气道:“臣要参二皇子结党营私!”
结党营私?群臣哗然。
虽说这会儿暗地里站队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这也算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结果,但是结党营私的性质就不一样了,这可是能直接触碰到帝王的底线的。敢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来说的,柳止言还是第一个。
但是......柳止言本身不就是站二皇子一派的吗?怎么这个时候又突然跳出来反咬一口?
底下的一干大臣一下子不困了,看一眼柳止言,再看一眼虞青泽,俱是精神一振。
虞青泽倒是神色自若,顺带还侧头看了眼面色阴沉的虞青瑾和一旁看上去昏昏欲睡的虞青遥,眉梢扬了扬。
这俩人今天怎么回事?
虞青泽正思索着,就听见虞宛宥朝着自己的方向沉声问道:“你可有要话说?”
虞青泽向外一步,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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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礼:“儿臣无话可说。”
嚯,二皇子这是准备今天就起兵造反吗?都不为自己辩解一句。
“不过,臣倒是想问柳御史一句,可有臣结党营私的证据?”虞青泽笑眯眯地说道,“如若柳大人一时拿不出来也没关系,臣这里倒是有不少,”他朝虞宛宥方向说道,“不如臣现在说给您听听?”
立在远处事不关己的谢迁已经猜到虞青泽要做什么,默不作声地弯了弯唇角。
另一边的韩过神色复杂,捏了捏袖子,还是转头看了虞青泽一眼,紧接着就听见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道:“承乾九年夏,臣应柳大人之邀参加府上诗会,柳大人却拉着我讨论了许久的政事。承乾九年冬,经柳大人引荐,臣与吏部尚书之子相见,探讨诗文,再没谈过旁的事情。承乾十一年春,柳大人......”
柳止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了,反驳道:“这只不过是二殿下的一面之词,怎可轻信——”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隐约还能听见有人急急说着什么“公主不可——”
紧接着大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靖宁公主甩开身后拦着的一众禁卫,大踏步走上了大殿。
虞青忆走到大殿中央,站定,没跪,也没行礼。
她抬着头,直直望向皇位上端坐着的虞宛宥:“父皇,儿臣特来请罪。”
请罪?
朝堂上一干大臣没看出这哪里像请罪,瞧着这架势说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为过。
柳止言嘴角抽搐了几下,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靖宁,”座上的皇帝神色不变,叫人辨不清喜怒,“你何罪之有啊?”
虞青忆这才撩袍跪下:“未得父皇明确旨意就回京,此乃儿臣罪一。
回京后未先入宫面圣,而是一时冲动调兵围了二皇子府,此乃儿臣罪二。
如今又不顾阻拦,私闯朝堂,罔顾礼法,此乃儿臣罪三。”
虞青忆敛下眸子,俯首:“儿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规不矩、不礼不法,德行有损,恐有祸乱于朝纲,实乃我大殷之患,请陛下责罚!”
做、做什么?
底下的一众大臣实在也有些看不懂了。三年不见,这靖宁公主的路数似乎又野了不少。
殿内一片静默。
许久之后,虞宛宥亲自下座将虞青忆扶起来,笑道:“靖宁怎么会这样想?你这性子自小最像朕,直爽率真,颇有朕年少时候的意气。”他笑着在大殿中环视了一圈,“而且,靖宁回京是朕让人单独去苏南传的旨意。回来后听说自家皇兄大婚多带些人去给他撑场子也无可厚非吧?今日的事让朕又想起了多年前,靖宁也是这样站在这里,对朕说,她要随军出征。”
皇帝话没说完,底下的一众大臣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年若不是靖宁公主随军出征,最后又率军打了胜仗凯旋回京,今日他们哪还有命站在这里因为一些小事争论不休?
这明显是在敲打他们了。
7. 要变天了
想明白过来后的大臣后背顿时出了层冷汗,不由得感叹靖宁公主这步棋走得真是妙。
自打柳止言那日放下话后,许多人都在猜测虞青忆会如何应对。有人见她称病就以为她会一直这样躲过去,有人则是认为以她的性子定是会让人去狠狠地教训柳止言一顿,叫他不敢再开口。但虞青忆都没有,她闯了今日的早朝,当着众人的面主动向陛下请罪。
这一步以退为进让主动权再次回到了虞青忆手中。她看似是有罪之身,实际上以有罪论无罪,借陛下之言封住了悠悠众口——陛下可是说了,靖宁公主性子最像他,往后若再有人不识趣拿这些说事,那不就等同于连陛下也一并说进去了么,谁敢拿自己的九族开玩笑?
可是这终究是一步险棋。
靖宁公主究竟有没有罪?谁都说不清。
毕竟再怎么说,陛下到底还是靖宁公主的父亲,而且虞青忆还是明面上最受宠的公主。
其实她有没有罪过其实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陛下的态度。
是做一个好父亲,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还是做一个铁面无私的圣君,恪礼守法,为国除患真的重罚虞青忆?
或许虞青忆自己也不知道。
她在赌,她押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答案。
万幸,她赌对了。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陛下想先做一个好父亲。
如此一来,二皇子所谓结党营私一事也就有了定论了。
“柳御史,”虞宛宥开口,“近来朕可是见着了不少弹劾你的折子啊。”
“陛下——”柳止言下意识抬头看一眼虞宛宥,想起来什么又紧接着恭恭敬敬地低下头,“......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知罪便好,”虞宛宥满意道,“那就罚你......”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去望向虞青忆,笑得温和,“靖宁,你说该如何罚?”
虞青忆倒是也毫不客气,当真就思索起来,说道:“那就罚柳大人革除原职,调至定州吧。”
底下看热闹的群臣都倒吸一口冷气。定州是什么地方?那可是西北境的荒寒之地啊!京都本就在南方,这一去可就是山高路远。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说不准柳大人路上还真能写出“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这样的千古绝句了。**
柳止言俯首跪在地上。他的脸深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
大臣们看向他的目光中多少又带了些同情。
“好,”虞宛宥眼都没眨,直接应下,“那柳爱卿这便回去准备准备吧,等过几日调令下来就去定州任职。”
“是,陛下。”柳止言顿首再拜。
此事到此,便已成定局。
殿中的一众大臣看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顿时了无生趣。
他们陛下真要在昏君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他们早就该知道的!靖宁公主一回京,今后别说前朝后宫了,就连这京城的风向怕是都要彻底变了。
谢迁隐在人群中,目光不自觉地移向大殿中央的那道身影,心尖泛着细细密密的疼。
有什么是值得她拿性命去赌的?所谓的亲情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虞青忆偏了偏头,视线正正对上他的目光,朝他眨眨眼睛。
谢迁一下子没了脾气,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虞青泽眼尖看到了,大声清了清嗓子,险些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还在朝会上呢,这俩人眉来眼去的,真当这一整个大殿上的人都是死的?
还在打瞌睡的虞青遥猛然被他惊醒,不满地睁眼瞪了虞青泽一眼,接着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去了。
啧,这都还能睡着。
虞青泽现在心情好,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于是他偏了头又肆无忌惮地盯着他家韩无咎看,结果换来了韩过的一记白眼。
一旁的虞青瑾则是面色难看,眉宇间都透着股烦郁。
这个柳止言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交代他今日在早朝上虞青忆和谢迁的事吗,他怎么自作主张去参虞青泽了?
按他原本的计划,柳止言在今日接着参虞青忆罔顾礼法的事,既能杀一杀她的锐气,还能让她误以为这件事是虞青泽做的,毕竟柳止言一直都是二皇子一党的。若是像这样离间成功,他再趁机去拉拢虞青忆,她手里的二十万兵权说不定就能为他所用。
现在倒好,虞青忆不但没受到责罚,反而被父皇夸了一通,在群臣和天下人心里的地位自然不能同往日而语了。顺带还帮虞青泽洗清了结党营私的罪名。
反观他自己,什么实际好处都没得到不说,还平白无故搭上了柳止言这枚棋子。他之前精心谋划的所有布局都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他恨啊!
若是让他知道是谁坏了他的计划,他一定要将那人挫骨扬灰!连渣都不剩!
虞青忆忽然打了个喷嚏。
虞宛宥抬了抬手,一旁候着的小太监赶忙上前宣布散朝。一干朝臣今日受到的冲击着实有些大,走完流程后也都神情恍惚地往殿外走。
“靖宁你回去好好休养,”虞宛宥开口,“朕过几日再宣你进宫。”
“是,父皇。”虞青忆应下,也跟着出了殿门。
*
虞青泽正跟韩过并肩走在宫道上。
这个时候朝臣都已经回到各自的地方当值去了,是以狭长的宫道上除了他们并无旁人。
“殿下还想跟我跟到什么时候?”韩过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虞青泽。
“你今日不用当值?”虞青泽反问他。
“我告假了,”韩过没好气道,“再说我怎样殿下也管不着吧?”
“我会担心你。”虞青泽悄悄伸手去拉他衣袖,“无咎你还在生气?我承认这次是我不对,我跟你保证,以后一定什么都先跟你说!”
“我可不想听——”韩过刚想甩开他,却像是想起来什么,动作忽然顿住,“不过,倒是有件事,我还真想问问殿下。”
“你问。”虞青泽晃一晃他袖子。
“那天晚上我走后你又做了什么?”韩过紧盯着虞青泽的眼睛。
“我当然就是自己孤零零在书房睡下了,无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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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殿下,”韩过一听就知道他没说实话,于是打断他,微微一笑,“我今天可有得是时间,殿下不愿说实话也没关系,我跟你慢慢耗。”
端看谁能耗得起了。
“无咎我太感动了,你竟然为了陪我一整天特地告假——”
“——其实还有一件事一直想问殿下。”
虞青泽眨眨眼睛示意他说,然后就听见韩过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来:“—殿下你是怎么做到这么不要脸的。”
听到这一句的虞青泽身心舒畅,觉得自己犯的贱都值了。
“别急嘛无咎,”他得寸进尺勾过来韩过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捏着玩,“还差一个人没来呢。”
正说着,谢迁从前面转角处走过来,笑道:“你们这走得也太慢了些,”他冲两人略一颔首便算作打过了招呼,“走吧,去我府上说。”
*
嘉佑侯府。
“那天夜里,我刚要睡下,”虞青泽瞥一眼韩过,“有人进来通报,说我皇妹来了,于是我就只好起来去了前厅......”
虞青泽怨气冲天地走到前厅后,看到的就是捧着个手炉坐在座上喝着茶的虞青忆。见他出来,虞青忆就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我是来给皇兄送贺礼的。”
“姐,我叫你皇姐还不成吗?”虞青泽一听头都大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他头疼道。
“丑时三刻啊,”虞青忆抬眼,没跟他多废话,直接问道,“韩过刚刚是在你这里吧?”
“你什么意思?”虞青泽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你们俩的事我不想管,”虞青忆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但是今晚我若不来这一趟,明日你们的事就该被虞青瑾宣扬得兵部尚书府上人尽皆知了。”
“他府上有你的人?”虞青泽扬眉。
“难道你没有?”虞青忆反问,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们的事了?”虞青泽向后靠在软垫上,“怎么不去跟父皇告发我,永绝后患?”
“我是去苏南休养了三年,又不是死了。”虞青忆嗤笑一声,“除掉你,那映汐怎么办?我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她看向虞青泽,认真道,“所以,至少目前,我们应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想合作?”虞青泽思索道。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虞青忆笑一下,“至于虞青瑾费心布的这个局,我有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满意的想法。”
“哦?”虞青泽一听也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最后就是你们今天看到的这样了,”虞青泽表情复杂,“柳止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成了她的人了。虞青瑾可能到现在都还以为那柳止言都对他忠心耿耿吧。”
其实那倒也没有。
虞青瑾下了朝就吩咐暗卫去把柳止言的家眷给处理了,可等了半天后暗卫回来说关着人的地方已经空了,那几个被安排在那的守卫也都被杀了。
很明显,有人救走了他们。
**:出自唐朝韩愈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8. 棠花酪
虞青瑾早就察觉出来了柳止言可能起了异心,不然也不会出此下策,控制了柳止言的家眷来要挟他。
但到底是谁这么有能耐,都能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把人给劫走了?
难不成是虞青泽施的反间计?
还是说......
“虞青忆!”虞青瑾让人拦住虞青忆的去路,跳下马车,咬牙切齿道,“这次是不是你——”
“让开。”虞青忆有些不耐烦,掀了车帘,瞥一眼他,“你若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做的,你大可以继续嚷嚷。”
虞青瑾愣了下神。
他看着虞青忆放了帘子,清商不知跟前头的车夫交代了句什么,马车就绕过他从眼前驶过了。
虞青瑾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才回过神,再一次上了车:“回府吧。”
*
华清宫。
颂秋正站在铜镜前给虞鹤宛梳妆。
镜中人鲛绡雾縠,笼了一身的香雪。此时不过只是慵妆浅画眉,便也如幽兰自芳,烟媚灵濯,玉莹尘清。**
饶是颂秋看她家殿下看了这么多年,此时也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她看着妆镜里的虞鹤宛笑了下,忍不住道:“殿下真好看。”
虞鹤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没多看一眼镜子。她嗯了一声,说:“你先下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颂秋在心中叹了口气,应了一声就收拾好桌面离开了。
春和正在主屋外头站着。
“那位又来了,”她将颂秋拽去一旁说悄悄话,“正搁外头站着呢。”
“不用管他,他不嫌累咱们还嫌烦呢。”颂秋狠狠瞪一眼宫门方向,“都别给他开门,他愿意站就叫他一直在外边站着好了。”
“早就让人吩咐下去了,”春和也冲那个方向翻一个白眼,“真不知道他这些年怎么还好意思往咱们殿下身边凑的,瞧着就恶心——”
“行了,好端端的又提他做什么,”颂秋打断她,“你昨儿偷摸着新绣的那方帕子呢?也让我瞧瞧。”
哎那可是我绣了给殿下的,你可别又给我弄脏了......”
站在华清宫门前的,正是虞宛宥。
他换了身墨青色的常服袍衫,身后没带宫人随行,就这么立在紧闭的朱红漆门前。良久,他上前,叩了叩宫门。
他隐隐能听见宫门内远处传来的笑闹声似乎是顿了一瞬,紧接着便又若有似无地响了起来。他听见一串拖沓的脚步声从门内走近,最终停了下来。一个声音这么说道:“我们殿下说了,叫您别再来了,她不会见的。”
虞宛宥没强求,只是又站了一会儿,弯了弯唇角开口道:“那给你们殿下带句话吧。就说......靖宁回来了。”
*
虞青忆回到府上,不多时就见清商拿了个什么东西过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一看,是宫里的除夕宴给她下的邀帖。算一算时间大概也在七八日后。
虞青忆将帖子扔去一边,郁闷道:“早知道当初就该拖一拖,等到过完年再回来的。”
难得看到自家殿下这副表情,清商也好笑道:“往年在苏南,咱们也很少正儿八经办过节宴。不过奴婢倒还记得早些年宫里的除夕宴好吃的可多了。”
“真的假的?”这一点虞青忆不敢苟同,狐疑道,“你跟我去的是同一个除夕宴么?”
一旁的凌羽听见了也笑起来:“清商的口味自小就跟旁人不同。”意思是别人觉得难吃的清商就说好吃,别人尝着好吃的她反而难以下咽。
“好哇你个凌羽,”清商佯装恼怒,“那你说!之前是谁跟我一起说宫宴上的菜食好吃的?”
凌羽自然不肯承认,但两人好歹还顾忌着是在虞青忆面前,最后总算是没失了规矩。
虞青忆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人笑闹,慢悠悠开口道:“凌羽你让人去查一下,虞青瑾最近是不是在吃药。”
凌羽应下,转身向外走,听见身后虞青忆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凌羽你准备准备,今年除夕宴带你去。”
凌羽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身后传来清商和自家殿下得逞了的笑声。
都怪清商那个小蹄子。凌羽闭了闭眼,这么想着。
*
宫宴之前,虞宛宥又差人来请虞青忆进宫。说是要一起吃顿家宴。
虞青忆看这架势,心知自己推辞不掉,就只好收拾了收拾带着清商和凌羽两人就进了宫。
她到的时候虞宛宥早就等在那里了。见她进来才抬了抬眼,冲她温和地笑笑:“随便坐吧,不用拘着。”
虞青忆觉出有些不对来,试探着问了句:“皇兄他们都还没过来?”
“朕没叫他们。”虞宛宥坦然道,“时间也差不多了,你既来了,那就开宴吧。”
与此同时,嘉佑侯府。
韩过正与韩过正与谢迁相对而坐。
“西齐使团快到京都了。”韩过出声道,“听陛下的意思,若是赶得上的话,今年的除夕宴也会请他们去,”他看向谢迁,“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你的旧相识。”
“......聂临?”谢迁眯了眯眼。
“是啊,人家现在都已经是西齐太子了。”韩过有些唏嘘道,“想当年,他也不过只是个被送来京城的质子而已。”
谢迁则是想得更远一些。
极少有人知道,早年间他们陛下其实有意与西齐联姻的。
不是和亲,而是联姻。
只不过后来聂临回国,西齐的几个皇子又为了太子之位争得不可开交。西齐当时的政局动荡如此,陛下便也暂且按下了此事不提。
可是如今聂临从一众皇子中杀出来条血路,荣登太子之位。虞青忆也刚过及笄之年到了适婚的年龄。这个节骨眼儿上聂临来大殷,难保陛下不会想起来这事儿又旧事重提。
韩过看他眉头紧锁,却是以为他想到了别的事情:“你素来看他不顺眼......”他忽然顿住,“等等,你不会是要在除夕宴上动手吧?”
“说不准,”谢迁定定地看向他,弯起唇角笑了下,韩过却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几分冰冷的意味,“我倒还真有这个打算。”
“这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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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南过得如何?”虞宛宥状似随意地问道,“朕那日问起太医院来,说你的身子还是没养好?”
“许是三年前的伤落下了病根了吧。”虞青忆语气淡淡,像是毫不在意。
“那朕过几日再叫太医给你写副方子过去。”说着,虞宛宥将盛着棠花酪的碗朝着虞青忆的方向推了推,“我记得你同你母后一样,是最喜欢这道棠花酪的。”
虞青忆动作顿了顿,盯着眼前那个青瓷碗,勉强笑了笑:“这个时节怎么还会有海棠?”
“朕特意叫人在温房里培着的,”虞宛宥冲她扬了扬嘴角,“这还是第一批开花的,正好赶上你回来,朕就让人做了棠花酪给你。”
虞青忆拿勺子舀了口:“多谢父皇。”
虞宛宥注意到了她片刻的停顿,眸色沉了沉。
她果然知道了。
就是不清楚......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虞宛宥接着又问了她好些在苏南的事情,等到两人终于吃完,虞宛宥这才终于想起来似的开口道:“你母后的头疾又犯了,等过几日你得空了就去她宫里看看吧。”不知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扬了扬眉,“你去苏南这三年,你母后在宫中可是时常念着你哪。”
虞青忆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起身行了个礼就准备离开了:“儿臣告退。”
“嗯,去吧。”虞宛宥似乎心情变得很好。
他望着虞青忆逐渐远去的背影,唇边勾起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她也可是日日都想着你呐。”
*
宫道上。
虞青瑾刚从他母妃宫中出来,迎面就撞上了正独自走着的虞青忆。
她不是一贯都很谨慎么,怎么今天身边连人都没带?
虞青瑾没想那么多,只是看到虞青忆这张脸就觉得新仇旧恨一齐涌了上来。
“那日柳止言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虞青瑾拦住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她。
虞青忆这会儿只觉得自己身上冷得很,冷到她四肢百骸流着的血都凉得刺骨。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早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她就该把凌羽留在身边的。
耳边虞青瑾的声音还在叽叽喳喳,虞青忆没说话,也没看他,强忍着想捅人的冲动绕过他继续往外走。
“虞青忆!”虞青瑾一把扯住她袖子,“问你话呢,你没听见?”
虞青忆终于偏了头望向他,眉宇间满是难掩的戾气。她闭了闭眼,忍了半晌。
虞青瑾刚要再开口,就看见虞青忆抬了抬手,只见寒光一闪,不等虞青瑾反应过来,一柄短匕就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虞青瑾,”她目光中泛着冷气,“三年前我说过的话,你都忘了?”
虞青瑾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竟也分不清是害怕还是紧张,他吞了口口水。
“三年过去,毫无长进。”虞青忆拿刀面拍了拍他的侧颈,“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此处描写化用了赵索墙的《南柯子》、魏承班的《渔录子》和裴铏的《传奇·孙恪》和《传奇·文萧》。
9. 谢明德,我冷
“你......”虞青瑾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指尖有些发抖,“你进宫怎敢带刀?”
“带便带了,你又能拿我怎样?”虞青忆欣赏着他这幅样子,“你大可以去陛下面前再告我一状,看看他最后到底会偏袒谁?”
“你疯了?”虞青瑾不可置信道,“你带刀入宫,如今又意欲残杀手足,谋害皇嗣!”他向四周扬声道,“还不快来人,将她拿下!”
“谋害皇嗣?”虞青忆重复了一遍,却是忽然顿住。她的眼神忽然一变,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低声喃喃着,“谋害皇嗣......谋害皇嗣......”
“对!”虞青瑾以为虞青忆怕了,见她这样,又趁机去夺她手中的匕首,“这可都是死罪!”
虞青瑾也没想到虞青忆的手劲会这么大,他拽着刀柄扯了几下都没能从她手中扯出来,索性就这么握着刀柄转了个方向就往虞青忆自己的方向刺去。
“......死罪?”虞青忆却是忽然绽开唇角冲他露出个笑容来,“那你去死好了。”
说罢,手起刀落,虞青瑾哀嚎一声。
虞青忆摇摇头,拔了刀,有些嫌恶地将刀上的血迹在他身上擦干净。然后转过头来环视了一圈匆忙赶来的守卫,就这么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
清商被虞青忆留在了宫门口等着,这会儿见她出来,赶忙迎上前:“殿下怎么去了这么久?”说着,她朝虞青忆身后瞥一眼,没看见凌羽的身影,还觉得有些奇怪。她张了张口刚想问出声,视线转了几转落回到虞青忆脸上,发现她的脸色十分不对,紧接着清商就瞟见了自己殿下手上袖子上的血迹,“呀,您手上怎么有......”清商迅速看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问,“怎么有血?”
虞青忆看一眼自己的手,掏出帕子来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哦,没忍住,把虞青瑾捅了。”
跟了自家殿下这么多年,清商早就练就了铁一般的心脏,这会儿听到虞青忆的话竟然松了口气:“......哦,那就没事儿。我还以为您把陛下给......”她这才想起来问,“那三殿下?”
“死不了,”虞青忆上了马车,“如果太医院的人去得及时的话。”
“对了,我记得云徵是今日到京城?”虞青忆像是忽然想起来,偏过头问。
“已经回来了,”清商跟着上了马车,在心里叹了口气,“殿下放心,您要的书她全都给带回来了,一本也不少。”
*
嘉佑侯府。
“侯爷。”承影敲了敲书房的门。
“我还有事,”谢迁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冲韩过温和一笑:“你先回去吧。”
“行。”韩过也一颔首,站起身走出去两步,末了还是没忍住又回头补了句,“......你可千万别冲动啊。”
谢迁没看他,执了枚棋子收拾着残局。他整个人隐在屋外檐角投下的暗影里,韩过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在半晌后听见他嗯了一声,很轻。
韩过这才放下心,转身满意离去。
承影进了书房:“清商姑娘来了,叫您去公主府上一趟。”他悄悄抬眼,觑一眼谢迁的神色,想了想还是补了句:“属下看清商姑娘的样子,好像很急。”
“知道了。”谢迁匆匆出了书房。
*
公主府。
谢迁被清商一路匆匆地领到了藏书楼。
“殿下自从今天出了宫,状态就很不对劲。现在更是这样,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见。”清商在门外停下了脚步,“只是......殿下说要见侯爷,我们也没办法,只好去请您来了。若是等会儿殿下有什么奇怪的举动,还请侯爷海涵。”说着,她朝谢迁行了个礼,“另外,今日之事殿下也是迫不得已,还请侯爷——”
“殿下的清名要紧。今日的事,谢某也绝不会透露任何一个字出去。”谢迁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主动开口道。
“那请侯爷自己进去吧。”清商福了福身子,“殿下就在里面。”
谢迁上了层层台阶,行至藏书楼门前。
他抬手叩了叩门:“殿下?”
门内寂静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谢迁没法子,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只手从门的侧边伸了过来,谢迁看清那个熟悉的身影后,才生生又按下了想要躲开的手,任由那人钳住自己的手腕,将自己拽去了门边。
“谢迁?”虞青忆将谢迁拉得近些,眯眼凑过来,看清是他后才问道,“你怎么来了?”
“担心你。”谢迁像是没发现虞青忆的异样,冲她弯一弯唇角,温声道,“殿下哪里不舒服?”
这一笑竟像极了他少年时清润温正的模样。虞青忆一瞬间有些怔忡,攥住他手腕的力道松了松,她整个人也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殿下?”谢迁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也跟着往前挪了挪,却忽然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烫得惊人。
怎么又起烧了?谢迁这么想着,蹙了蹙眉,伸了手就要往虞青忆额头上探。
虞青忆却忽然感觉自己脑中的记忆也有些混乱,她晃了晃头努力想将眼前的人和从前的二皇子伴读区分开,于是她偏了头躲开了。
谢迁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最后还是慢慢放下。
他苦笑一下,心底里的那点希冀也慢慢黯淡下去。
殿下不信他了。
谢迁失落地低头,刚想再说什么解释一下就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拽了下。
“谢明德,”虞青忆扯住谢迁的衣袖,仰头看他,“我冷。”
*
西齐使团。
聂临掀了车帘,看了眼外边,抬一抬手,马车旁的亲卫就勒了缰绳回转马身,向后扬声喊道:“原地休息!”
后面的车队也都停了下来,负责餐食的仆役陆续下车生上了火,使团里的女眷达官们也纷纷下车透气。
聂临也下了马车。
他招来刚才那位亲卫:“你去跟魏尚书说一声,孤还有些事要处理,往后几日就不与车队同行了。孤不在的时候使团的一切事务都交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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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处理。”
那亲卫抬头看着他,颇有些踟蹰道:“殿下您......”
“你们到了北殷的京都孤自会知晓,届时就会去住处找使团的。”聂临睨他一眼,“去吧。”
“是。”
下属给他牵来了马,聂临回头又看了使团的车队一眼,翻身上了马背,干脆利落地打马飞驰而去。
不知走出去多远,聂临在一处密林里停下了。
他勒住马,环顾下四周,吹了一声口哨。
一支身披银甲的队伍从密林中出现,整整齐齐地将聂临围在正中央,朝他行礼:“殿下。”
“查到他在哪了么?”聂临坐在马背上,问道。
“回殿下,”为首之人开口说道,“世子现在就隐藏身份躲在北殷的禁军里,而且已经是禁军统领了。”
*
谢迁由着虞青忆掐着自己手腕被带着上了藏书楼的三楼。
虞青忆拽着他径直去到了最里面的几排书架间。
直到自己被虞青忆摁住圈在了书架间,谢迁才对上她直勾勾的视线,挑了下眉。
“谢明德,”虞青忆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终于动了动,从谢迁肩膀靠着的那排书架上随手抽下本书来:“我闲着无聊,不如你来给我念?”
谢迁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缩在这样的狭小空间内,他接过来那本书,瞥了眼标题:《强锁心玉:霸道公主的心尖宠》,险些被呛到。
“那日我马车里的话本,你不是都见过了?”偏偏虞青忆还不想放过他,笑盈盈望着他道。
谢迁试图跟她打商量:“殿下,能换一本吗?”
虞青忆看他一眼,心想他要求还挺高。于是哦了一声,又抽出一本塞到他怀里。
谢迁低头一看:《第九十九次逃婚:高冷公主的掌心娇》。
谢迁叹了口气,有些心累:“殿下......”
“还有完没完?”虞青忆有些不满,又换了本扔给他,强硬道,“就这本,不能再换了。”
谢迁看着这次手里的《寰海清》,终于松了口气。
这本总算是正常些了。
谢迁在虞青忆灼灼的视线中顺从地将书翻开,开始念道:“白苎新袍入嫩凉,春蚕食叶响回廊**......”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玉环琅珮相击,泠泠作响。
谢迁念了什么内容虞青忆其实根本没听进去。脑中涌上来的全是从前他们一同在资善堂读书的记忆。
她盯着谢迁的眉眼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身上畏冷的情况好了许多。于是她撑着书架动了动身子,视线也缓缓下移,落到了他露在官袍外的那截白皙的脖颈上。
谢迁对她毫不设防。
意识到这一点,虞青忆扬唇勾起抹笑意,抬手触上他的侧颈。
谢迁念着话本的声音顿了顿:“殿下,”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别动。”他腾出一只手来按下虞青忆在他颈间摩挲着的指尖,无奈道。
**:出自宋代词人辛弃疾的《鹧鸪天》。
10. 真心是最易变的
“谢明德,你不是说同我不甚了解么,”虞青忆垂下眸子,神色恹恹地松了手推开他,“这时候又凭什么来管我?”
听见这话,谢迁才终于明白过来这些日子里他家殿下对他的奇怪态度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多半是有人将他当年在簪花宴上同虞青瑾说的话添油加醋传到了虞青忆的耳朵里。想来殿下听见后也清楚这不过是有心人想离间他们的手段,倒也没真遂了那起子别有用心之人的意。只是心里可能到底还是多少有点不痛快的。
不痛快好啊,不痛快不就意味着殿下其实心里在意他么。谢迁这么想着,多少日子来积聚的郁闷仿佛瞬间一扫而空。
他忽然笑起来,眉眼弯弯地往虞青忆眼前凑。
虞青忆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然后就看见他将手里的话本放去一旁的书架上,扯了扯自己的袖子:“殿下,”他顿了顿,等到虞青忆抬头不耐烦地看他才对上她的视线说,“其实那句话真不是我说的。”
虞青忆看着他现在的样子,竟有了片刻的失神。
她忽然想起来从前,他们还在北疆战场上的时候。
那时候的北疆金鼓震天、干戈耀日,每一战他们都是并肩浴血,愿意将后背完全交托给对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虞青忆想不起来,也不愿去想了。
虞青忆额角泛起一阵阵钝痛。
坏了,这怕是又要毒发了。
虞青忆闭了闭眼。以往这个时候,为了避免她失手伤了人见血,她都是要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见的,谁知道今天谢迁究竟抽了什么风,偏偏非得这个时候过来。
“行了,不用念了。”虞青忆抬手将谢迁推得更远,“你快回去吧。”
她怕自己等会毒发失控发起疯来不管不顾,再将谢迁也失手捅了,那可真是枉费她这三年来费心布局人手看顾他了。
谁知谢迁却是丝毫不领情:“我不走,”他反而朝前走了两步,“明明是殿下你叫我过来的,我不能就这么——”
“站那别动!”虞青忆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拼命忍住心底叫嚣地沸腾地向上翻滚的杀意,她偏过头去不看他,“别靠近我。下楼左转出门,不送。”
这还是谢迁第一次见虞青忆这么不对劲。看她这样,谢迁更加坚定了虞青忆传闻中这三年来性情大变一定另有缘故的想法。心里更是打定主意,今天说什么也要赖在她身边陪着她。于是他向后退开几步,但并没有离开。
虞青忆头疼得愈发紧了。身子晃了晃险些歪倒,她撑着书架站稳,用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从最近的书架上扯了本书朝谢迁扔过去:“我叫你走你没听见?”
这三年谢迁也是在苏南留了人的,对虞青忆的情况也有了些大致的了解。虞青忆回京那天他摸过她的脉象,当时只以为是普通的发热,可是这几天下来却是越想越不对劲。他私下里也找信得过的一个江湖上早就隐退了的老方医问过了。那老方医沉吟了许久,说这么奇怪的脉象他也几乎不曾见过,一个劲地惋惜没能亲自瞧一眼患者做综合判断,但后来跟据他的描述斟酌了一会后还是说这种情况怕是有中毒的迹象。
如果真是中毒,那殿下三年前突然离京恐怕也是另有隐情。
谢迁越想越心惊,望着虞青忆。心口钝钝的疼漫开来,连呼吸都跟着发沉。
这三年,虞青忆到底受了多少委屈可想而知。
虞青忆见他半天没动作,往外走了两步推开他就要下楼:“行啊,你既喜欢这藏书楼你就自己在这待着吧。”
“殿下我怕黑,三年前在北疆你就知道的。”谢迁放软语气,近乎祈求道,“能不能别丢下我一个人?”
虞青忆最后的一丝理智也被吞噬殆尽,抬了眼,谢迁看见她眼底密布的红血丝。
虞青忆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转眼看向他:“你很爱管别人的事?”她朝谢迁走过来,随手从一旁的架子上抽了本书,挑起谢迁下巴往上抬了抬,“我是死是活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会担心。”谢迁认真道。
虞青忆唇角挑起抹讥诮的笑,抬手扔了那书,却是忽然伸手掐住了谢迁的脖子。
真心是最易变的。
谢迁躲都没躲,就这么微微笑着看着她,歪了歪头。
虞青忆头疼得厉害,指尖微微发着抖。
谢迁感觉到笼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渐渐收紧,也不做挣扎,眼底的笑意掩住了偏鸷与疯狂。
没由来的,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虞青忆离京那日。
那天他本是要去送她的。结果还没出府,那人就叫人来给他传话。传话的人说:“靖宁公主信你,这次机会难得,这是刀,刃上涂了致命的毒药......”
这是刀。
这是刀。
这是刀。
那时的他看着自己发抖的指尖,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是他还没能送出去的别礼,还是再三提醒自己的折一枝柳枝给她?
谢迁已经记不清了。
偏偏那个人的声音还如同索命一般在他耳边绕着:“等到靖宁公主身死,你就......”
靖宁公主身死。
谢迁眼睫颤了颤,忽然打了个寒战。
脖颈上的力道忽然松了松。
谢迁抬起头。
他伸了手,虚虚握住虞青忆手腕,带着她转身,两个人的位置就这样翻了个个儿。
不过是瞬时间,虞青忆就被谢迁反过来抵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谢迁将自己的胳膊垫在虞青忆身后撞上书架,但这样也将她虚虚拢在了自己怀里。
“说起从前,那在殿下心中,我究竟算是什么?”谢迁低了头问她,“是曾经并肩作战过的战友,还是只是有过相似经历的半个同窗?又或者是......”
“这重要么?”虞青忆睨他一眼,推了推他,“起开。”
“殿下,你该有一柄刀的。”谢迁直直望进她的眼底,“无论何时,都有刀锋在手,为你斩出一条路来。”
虞青忆顿了顿,像是有些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望着他的眼神也清明了一瞬。
这些年来被她一直压着的情绪终于山呼海啸般汹涌而出,心口闷闷地发疼,眼眶也在瞬间泛起了一片红。
她不想让谢迁看出来,于是埋了头去他的肩膀上:“谢明德——”她止住声音,忽然偏过头去,竟是张嘴吐了口血出来。
“殿下!”谢迁有些慌了神,连忙伸手稳住虞青忆要倒下的身子,却看见她正伸了手摩挲着他衣襟处沾上的零星血迹,喃喃着:“......官袍脏了,改日给你换一身。”
虞青忆扬了扬嘴角,靠在谢迁怀里,阖上了眼。
*
云徵写好了方子交给清商,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自己则是又坐去了虞青忆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
她望着在睡梦中也眉头紧皱着的殿下,几不可查地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来了从前的殿下。
殿下自幼时就聪敏过人,再加上生母又是皇后,自然得陛下青眼,一时圣宠无边。
等殿下年纪稍长些,陛下破例准了她与几位皇子一同学习骑射,读圣贤书。就连当时的亓太傅也对她赞赏有加。
那时的殿下,可谓是满腔少年意气,也并不懂得藏锋,自然明丽夺目,锋芒毕露。
可是身在帝王家,少年心气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很快,弹劾殿下的折子就递到了御前。
那段时间里的诤臣似乎格外多。
有多少人“冒死进谏”云徵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的事态愈演愈烈,但不等陛下把这件事压下,北疆又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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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报,北戎率三十万大军一路南下,直逼中原。
当年太祖皇帝尚在位时曾定下条铁律,凡是外敌入侵的战役,皇帝需得御驾亲征以示重视,兼具提振军心、鼓舞士气的作用。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陛下病了。
这事起先还瞒着朝中内外,直到后来一天陛下在朝会上竟是直接昏了过去。叫来太医这才说了实情,原来陛下高烧不退已经接连十多日了。
几位皇子侍疾在御前,没过几天竟也发起了高热,症状与陛下别无二致。
国难当前,皇帝病倒,剩下的皇子年幼不堪大用,大殷的处境似乎十分不妙。
就在这个时候,先前那些叫嚷着靖宁公主不守女戒、动摇朝纲的诤臣又站了出来,把带兵出征的主意打到了她家殿下身上。
那时殿下被弹劾后,陛下为了把事情压下,就象征性地罚殿下在宫中思过半个月。如此一来,殿下没能去侍疾尽孝,也就没像那些皇子一样病倒在床。
于是他们厉声指责着。
“公主身为陛下长女,受抚育恩德,临难之时却不替父兄分忧,是为不忠不孝!
“公主读过圣贤书,也曾与皇子一同学过骑射,而今大战在即,却无动于衷,是为庸碌无能!
“身为一国公主,平日荣华富贵享过,山珍海味吃过,国难当前却无半分表示,是为忘恩负义!”
他们诘责得理直气壮,正气凛然,只差指着殿下的鼻子骂“像你这般无能无耻不忠不孝之人,是有何颜面还苟活于世的?!”
还有人想要议和,打着保存兵力的旗号趁机提出送遣公主与北戎和亲。而且最好是陛下的血脉,不然就“显不出我朝的重视与诚意”。
可是天下谁不知道,当今圣上膝下唯有两位公主,除却她家殿下,剩下的就是堪堪不到七岁的靖雯公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战与和,似乎都系在了虞青忆一人身上。
朝堂上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铺天盖地汹涌着扑向的,是当年也才十三岁的殿下。
战也靖宁,和也靖宁。
那时的殿下听说听过这些话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宫里枯坐了一天,就这么看了一整日宫墙外的天空,不吃也不喝。
第二日,殿下换上了公主冠服,着翟衣戴凤冠,盛装华服闯了早朝。
云徵自然没能跟着,后来听说她家殿下当时只是平静地说了句愿意随军出征,一些大臣依旧不依不饶,陛下最后半推半就地也就点了头。
就这样,十三岁的小殿下披甲戴盔,上了战场。
“云徵,药煎好了。”清商端着个碗轻手轻脚地进了屋,轻声道。
“给我吧,”云徵收回思绪,将药碗接过来,“我来喂殿下。”
*
一连三日过去,虞青忆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
这可把清商和凌羽给急坏了。
云徵收回给虞青忆把脉的手,就见清商和凌羽急急忙忙地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清商开口,“殿下这次究竟是怎么了?这都睡了三天了,怎么还是不醒?”
云徵沉吟了一会儿:“殿下的脉象......”她顿了顿,看向两人,有些迟疑道,“有些像三年前那次。”
“怎么会这样?”清商大惊,“这几年咱们一直都在给殿下解毒,云徵你之前不是还说已经有几种毒清干净了么?这怎么还越来越回去了呢?”
“......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云徵偏头看着虞青忆思索着,“按道理来说确实不应该会这样,若是像我们之前判断的那样,也不会出现反复的情况啊。”
“那现在咱们怎么办?”凌羽看一眼还在昏睡的自家殿下,忧心忡忡道。
“现在也没有别的好法子了。”云徵苦笑道,“只能像三年前那样先让殿下醒过来再说吧。”
11. 立她为皇太女
虞青忆是在这天夜里醒过来的。
她动了动,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在外间榻上眯着的清商听见动静赶忙掀了帘子进了内室,将虞青忆扶着倚在床头的软垫上。
“殿下您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清商去一旁倒了一杯杯温茶递过来,又问她,“您饿不饿?要不要叫小厨房给您做点吃的垫垫肚子?”
虞青忆摇摇头:“别折腾了,我现在不想吃东西。”她现在头还是隐隐地疼,说话都嫌累,更是不想吃东西。她揉了揉眉心,慢吞吞地问,“我睡了几天了?”
“明儿就是第四天了。”清商眼眶红了一圈,“殿下您一直不醒,我们大家都担心坏了。”
竟然这么久了么。
虞青忆有些恍惚地望着软烟织锦罗床帐上的花纹,心里却是在回想着那日她毒发时候的细节。
“那日谢明德怎么会过来?”她忽然出声问道。
“殿下您忘啦?”清商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开口回答道,“是您让我去侯府叫侯爷来的。”
虞青忆眉头渐渐蹙起来。对于她回府到在藏书楼见到谢迁这中间的这段记忆她竟全然没有印象。
“凌羽呢?”虞青忆撑起右手支着脑袋,“让她去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那日的刺客自尽了,凌羽和角墨处理去了。”清商问,“要不我现在去——”
“不用了,”虞青忆抬手揉一揉太阳穴,闭了眼,“你先去叫延宫过来一趟吧,有件事要交代他去做。”
*
三皇子府。
虞青瑾做了个梦。在梦里,他依稀又回到了三年前。
那是虞青忆被他设计离京的日子。
那时候的她似乎还没那么疯。
虞青瑾看着那辆马车停在城门外,似乎是在等什么人。他没多想,只在心里暗自窃喜着,朝着马车走过去。
他刚在一旁站定,车帘就被掀起来了。看见是他,虞青忆似乎顿了顿。
“是你。”他听见虞青忆的声音响起,带着丝隐隐的不悦。
见她这么不爽,虞青瑾只觉得畅快。谁让虞青忆处处抢他的风头的。从前在资善堂亓太傅就对她赞不绝口,父皇更是对她另眼相看。只要是有她在的地方,别人就绝不会多注意到他一眼!
“虞青瑾,”虞青忆看他一眼,这次的语气里竟没有他想象中的愤恨,反而还带着几分轻松愉悦的笑意,“这次我能这么顺利地离京,倒是还要多谢你。”
她知道是他做的了?虞青瑾心中惊疑不定。他自认这次的事做得滴水不漏,相关的证据和知情的人他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虞青瑾抬了头,往她的方向看过去。
虞青忆似乎是一眼也不想看到他,早就将车帘放下了。虞青瑾听见她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来:“人在局中,身不由己。这次你想杀我,我不追究。但若是还有下次......”她笑了声,没继续说下去,“这京中还留有我不少的人手,你可要谨言慎行,别再被我抓到把柄了。”她顿了顿,“不该动的人别动的道理我想你也是清楚的,若是让我在苏南听到谁说你们动了我的人,”她语气淡淡,声音里甚至还带着笑意,“那我就只好替父皇再教一教你们的规矩了。”
虞青瑾没言语。
她怎么还敢提父皇?
父皇从小就偏心虞青瑾的这个皇姐,除了当年的大皇兄,他们这些皇子们在虞青忆面前都要靠边站。
虞青瑾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
她总是这么平静又波澜不惊,仿若泰山在她眼前倾塌也不会眨一下眼。
就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就像她说得那样,当年自己能设计让她离京,也只是因为她不想再在京城待下去了,仅此而已。
凭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一次又一次,显得他精心策划的布局是那么可笑。
虞青瑾垂下眸子,掩住眼底涌起的恨意。
她虞青忆凭什么整日一幅高高在上的样子?父皇又凭什么对她予取予求?
明明他才是皇子。
虞青瑾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跟前已经没有了虞青忆的踪影,四周的草木景物也在疯狂地褪色,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虞青忆的声音却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来。
虞青忆所言犹如恶鬼低语,在他耳边不停地绕着:“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你可要谨言慎行......”
“三年过去,毫无长进......”
“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只好替父皇好好管教管教你了......”
“虞青瑾......”
他看见虞青忆穿着回京时的那身衣服,身后长长地跟着一队禁军。
他看见虞青忆拔出刀,冲自己笑了下,然后抬手挥刀劈来。
“——那你去死好了。”
“虞青忆!”虞青瑾拼命地向后缩,目眦欲裂,“我要杀了你!”
“你要杀了谁?”一个明显带了怒气的声音响起。
虞青瑾睁开眼,猛地坐起身。他看着眼前的床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因着这场梦惊魂未定,竟一时没想起来自己这是在哪里。
“你再给朕再说一遍,”那个声音还在问,“你要杀了谁?”
虞青瑾被吓了一激灵,下意识转头看过去,看见的却是自己父皇站在他的床前。
“回父......父皇。”虞青瑾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儿臣不是......”他左右看了看,回想着自己晕倒前的情形,“明明……明明是虞……是皇姐!”他指了指自己裹着层层纱布的左胸,“皇姐进宫的时候袖中藏刀,居心叵测,还……还要杀了儿臣啊父皇!”
“你说的都是真的?”虞宛宥眯了眯眼。
“当然是真的,父皇!”虞青瑾以为他就这么信了,激动道,“儿臣怎么会骗——”
“可是朕怎么听说是你与靖宁夺刀才会误伤了你自己?”虞宛宥面色沉了下来,“而且你怎么就一口咬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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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刀便是你皇姐的?朕可是听说她为你所伤,回府便吐了血!靖宁昏迷了三天三夜,朕派太医去看,她头一句便是问起了你!”虞宛宥满脸失望道,“靖宁醒来就差人将朕给她的兵符送进来宫里,只说不愿因此伤了手足情谊。可是你呢?她被你伤成那样,你却还在睡梦里中气十足地扬言要杀了她!”
虞青瑾愣住了。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样,明明自己是被虞青忆捅了一刀才变成这样的,要不是他命大,早就……偏偏虞青忆又在他父皇面前装什么无辜!
虞青瑾怔忡着抬头,对上他父皇失望的目光,心里的委屈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有心想为自己辩解:“……父皇,我不是——”
“你还想如何狡辩?”虞宛宥看他,“朕本想来看看你如何了,结果一进门就听到你在嚷嚷着那些话……”他叹息一声,“靖宁与你们又有何愁何怨?当年若不是她率军北上,军中士气大涨,北戎恐怕早就攻破京城,你们还焉有命在!再者说,对自己的皇姐尚且冷酷如此,朕又如何放心将天下黎民交托于你?”
这话就说得有些重了。
虞青瑾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无意识地喃喃道,“又不是只她一人拼杀疆场。没了她,北戎又如何一定能攻破京城……她不过一介女流——”
“你也知道她是一介女子?你倒是皇子,当年又为何不站出来?三年前朕病倒,打着侍疾的旗号装病的难道没有你?”虞宛宥瞪着他,明显是被气得狠了,“好啊,你们不是不惜残害手足也要为了这个空了这么多年的太子之位争得头破血流吗?那朕这就回去下诏书立靖宁为皇太女!靖宁本就是不争不抢的性子,就你们这起子狼心狗肺的东西,若是朕再不护着她一些,等到朕退位,靖宁岂不是要被你们给生吞活剥了?!”
虞青瑾慢慢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最敬仰的父皇。
父皇真要立虞青忆为皇太女?可是自古以来就没有过——
“从今日起,你就待在你的皇子府思过。”虞宛宥语气冷冷道,“没有朕的准许不许出来。”
虞青瑾眼睁睁看着父皇拂袖离去,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来。
虞宛宥摆了驾辇出了三皇子府。他随意掀了一角帘子往外看。
远处天边,浓云滚滚,暗沉沉地奔涌着扑向将落未落的夕阳。等到最后一抹红也被吞噬殆尽,他的驾辇已然到了宫门。
虞宛宥的视线掠过数不尽的明灭宫灯,越过几乎遮蔽了天日的重重斗拱飞檐,落在了天边张着翅膀掠影而过的飞鸟上。
不知怎么,他唇边挂着的笑容忽然多了几分发自真心的愉悦。
他抬了抬手,身边的夏公公躬了躬身子,而后朝着后边喊道,“停轿——”
虞宛宥起身,踩着脚凳下了轿辇,朝后面吩咐一句:“不必跟着,朕一个人走走。”
他走得很慢,抬头看黑压压暗沉沉的天,唇角慢慢地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要变天了。
12. 永远别想逃开我身边
第二日果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凌羽推门进了内室,就看见自家殿下坐在靠窗的木桌旁,手里捧了卷话本子看着。
“哎呦殿下,”凌羽赶忙走过去关了关窗,“您这头痛刚好可别再着凉了。”顺带还瞪了一眼一边的清商:“你个小妮子,这点事儿都不会做——”
清商顿感委屈,小声替自己辩解道:“明明是殿下不让我关窗——”
“好了,留一道缝吧。”虞青忆终于开口解救清商,“风吹着还清醒些。”
凌羽应下,听见虞青忆接着问自己说:“对了凌羽,那日我让你去查的事情你查得怎么样了?”
“查出来了,奴婢正要跟您说。”凌羽说着,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出来,放去桌上,“那天奴婢按您的吩咐去了淑妃宫里,恰巧看见三殿下也在。淑妃娘娘还说小厨房给三殿下煎着药,奴婢就等了一会儿,最后想办法把药渣找回来了。”
虞青忆拿簪子拨了拨那些药渣,直到找到预料之中的几味药材才停了手:“这是一副被人改了方子的四逆散。”
“四逆散?”跟云徵在一起待得久了,清商她们多少也通一点药理,惊奇地问道,“那不是调节肝气郁结、脾失健运的方子吗?淑妃娘娘给三殿下吃四逆散做什么?”
“多半是让人给算计了。”虞青忆向后靠在软垫上,“这方子里将理气解郁的枳实给换成了温肝固肾的杜仲,反而会加剧阳气内郁,使人变得暴躁易怒。”
从上一次见虞青瑾她就觉得不对劲了。虽然从前他也没多么聪明,但是也不会做出当街质问她的事来。想必那时候这药他就吃了有一段时间了。若是长久这么吃下去......
谁都清楚,皇家是不会需要一个疯了的皇子的。
“那殿下,我们要不要......”凌羽看向虞青忆。
“他们的烂摊子,凭什么又要咱们来收拾。”虞青忆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勾了勾唇角,“虞青遥也清闲了许久了吧。”
*
雨越下越大。
暖阁里,谢迁与一人相对而坐,中间的木桌上照旧摆了副棋盘。
“殿下在等什么?”谢迁见那人迟迟不落子,温笑着问道。
“等雨停。”聂临抬眉,落下一子,笑道:“又是平局。”
谢迁扬了扬眉,没说话,自顾自斟了杯热茶抿了口,听见聂临忽然出声问道:“虞照月回京了?”
谢迁动作顿了顿,他放下手中的青瓷杯子,磕在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
偏偏聂临还在说着:“我瞒着使团提前进京就是为了——”
“殿下,”谢迁斟了杯茶从桌上推过去,打断他,“茶该凉了。”
聂临闷声笑了几声,没再往下说,只问他:“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殿下你很闲?”谢迁斜他一眼,“放着西齐的使团不要,自己跑到大殷来问我们的事?”
“你不会还没跟她说吧?”聂临笑眯眯道,“你再不动手,你们那皇帝可就真要立虞照月为皇太女了。”
谢迁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桌面。按着陛下的性子和谋算,这种事他还真能做得出来。
谢迁没回答,抬眼看他:“今日你叫我来这,恐怕不只是为了下那几盘棋吧?”
“我来向你讨个人。”聂临又挂上了副散漫的笑,“手下人不懂事,自己跑来北殷了,最近才叫我找到。”
*
禁军大营。
早就有人撑着伞等在门外了。虞青忆下了马车,由着清商给她撑着伞,上前亲自扶起行礼的将领。环视了一圈,一边往里走一边不经意问道:“你们卫统领呢?”
“回殿下,卫统领刚刚被人叫走了。”那将领说道,“殿下若是有事吩咐,叫我们也是一样的。”
虞青忆笑了笑,没接这话。
她不怀疑手下的禁军对她的忠心,只是卫五的确也是有些不同的。
他原就是三年前在北疆虞青忆带的第一批兵。
虞青忆清楚地记得那是与北戎僵持不下的第三日夜里,忽然有手下来报,说是有人看见北戎有动作了,像是要准备偷袭。
当时他们也怀疑过是诈,但等派人过去查探时却发现北戎的骑兵已经快过了树林,再过一条河就要靠近他们的营地了。
当时被派过去的两个斥候见情况不对,一个赶紧回去报信,另一个则是留在原地观察情况。
卫五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发现的。
留下来的那个斥候发现他时,他刚从一棵树上跳下来,提着刀就要去和北戎的骑兵同归于尽。
那斥候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去了隐蔽处,责问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卫五实话实说自己是偷偷跑出来摘海棠果的。只是这个理由又显得太过荒谬,那斥候当然不信。
不但不信,斥候反而还怀疑他是不是北戎人派过来的奸细。没办法,这人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合了。
面对斥候的再三逼问,卫五有心想为自己辩解,但又怕惊动敌军,就只能无声地大喊冤枉。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还从自己怀里摸出了刚摘的海棠果分给斥候尝尝。斥候一看就觉得这人肯定是在海棠果里下了毒,让他吃就是为了毒死自己,好让他没法回大殷军营报信,心里也就更加坚定了这人是北戎细作的想法。
卫五见他不接自己的海棠果,神色还愈发警惕,心里也明白他这是不信任自己,干脆扔下那些果子,提着刀就上了树,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窜进了北戎的队伍里。
斥候心想果然如此,结果下一刻就看到北戎的步兵队伍忽然乱作了一团。正巧这时候大殷的军队得到消息及时赶来,前后一番配合之下,北戎队伍的阵型被冲乱,大殷的将士们一鼓作气直接将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
后来此役结束,回去论功评赏的时候才知道,那晚一开始最早报信的人就是卫五。他偷偷溜出去摘海棠果发现了军情,报完信后不放心就又回去盯着了,这才有了他被斥候发现的事。
违反军纪外出又偏偏撞上敌军偷袭,再立军功的,他算是第一个。
耳畔的落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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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虞青忆的思绪拉回,她同那将领收伞进了堂上,说:“今天来是想与将军知会一声,我已将兵符交还给圣上,往后禁军如何,还要劳烦将军多多费心了。”
“殿下需要末将做些什么?”
*
刀锋斩开雨幕,带起的风声铮铮,惊破了直倾而下的无边落雨。
“久别未见,卫世子的刀法还是这般漂亮。”不远处立着个人,墨衣素伞。
寒光一闪,卫贽生生顿住了身形。避开围困住他缠斗着的玄甲军士,刀势却是并未收住,而是转了个向朝着来人劈去。
那人不闪不避,只在刀尖行至眼前不过数寸时偏了偏头,他的伞柄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竟是生生挡住了刀锋。
“不是吧世子,”那人挑眉笑道,“四年未见,我知道你对我思念成疾,但也不用这么激动吧。”
卫贽没收刀:“我不会跟你回去。”
聂临任由卫贽的刀架在自己的颈间,甚至还朝前走了两步:“四年前你说你要走,我留不住你。可是想必你也清楚大齐如今的情况,”他漫不经心地捏着伞柄,朝前倾了倾遮住卫贽头顶的一片天,笑意晏晏,“今时不同往日,跟不跟我走,还由得了你吗?”
*
虞青忆出了前堂。
“你们卫统领还没回来么?”虞青忆看一眼天色,笑问道,“小心给他算擅离职守啊。”
“统领他平常从不这样的,今日想来是真的有事吧。”那将领替他解释道。
凌羽却在这时候急匆匆过来,小声对虞青忆说了句什么。
那将领看着虞青忆霎时间变了脸色,他心里打了个突,下一刻就见虞青忆转了头看向自己,开口问道:“将军,军营中现在可还有多余的马匹?”
那将领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道:“有是有,不过殿下您是想——”
“可否借我一用?”虞青忆语速很快,“我要出城一趟。”
凌羽立马知道自家殿下是想做什么,忍不住担忧道:“殿下现在的雨这么大,要不还是——”
“来不及了!”虞青忆见有人将马牵来,当即走过去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我先走,凌羽和角墨跟上!”
雨下得更急了。
她一夹马肚,就这么飞驰出了军营,像是要撞破这大雨。
*
卫贽抿了抿唇,没说话,盯着对面伞下人颈间寒光森森的刀刃看了半晌:“不是我不想回去,殿下。”他像是有些失神,“......我已经回不去了。”
“所以你就甘心在这里?在北殷?做你的禁军统领?”聂临面上挂着讥诮的笑,“你以为你是谁?”他眉眼间慢慢染上偏执之色,“这世间除了我,谁能护佑你?”他上前一步,将卫贽整个人都罩在伞下,“我不是告诉过你,永远都别想逃开我的身边么?怎么,这才几日便忘了?”
“——太子殿下要带我们卫统领到哪儿去啊?”一道声音穿透暴雨,虞青忆在两人面前停下,立马俯视着聂临,慢慢勾起个笑容,“别来无恙,聂毋悔。”
13. 虞照月,好久不见
想来是一早就得了聂临的命令,那些玄甲军士看见虞青忆过来竟也只是神色戒备,并没有动手。直到看见聂临打了个手势这才都收了武器隐去了暗处。
“虞照月,”聂临笑起来,“好久不见。”
暖阁里,谢迁长身立于窗前,看到这一幕,指尖不自觉地收紧,险些生生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千防万防,到底还是让聂临那小子见着了他家殿下。
偏偏他现在也不能露面,不然等殿下算起账来,将他算作拐走卫五的同伙可就麻烦了。
聂既清这小子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谢迁指尖摩挲着杯面,目光越过雨幕,投向相对而立的聂临与虞青忆,眸色深沉。
“不知会我一声就想带走我的禁军统领,”虞青忆翻身下了马,朝聂临走过去,“四年过去,太子殿下给人惊喜的方式还是那么与众不同。”
凌羽和角墨匆匆赶至,撑起把伞来替虞青忆挡住铺天盖地浇下来的雨。
“那我问了你就会让我把人带走?”聂临挑了挑眉,凑近她问道。
“你想得美。”虞青忆睨他一眼,“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聂临来了兴趣。
“就赌......明年开春后,他到底能不能跟你走。”虞青忆唇角微勾。
*
皇宫,御书房。
虞宛宥搁下笔,唤了声:“攻玉。”他端详着自己刚刚拟好的诏令,唇角挂着抹意味不明的笑,“等会儿去一趟中书省送诏书去,你亲自去。”**
他没急着将手里的诏书递给虞厝,反而忽然跟他聊起天来了:“你说,老五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出手,他什么时候这么沉得住气了?”
“奴才不知。”虞厝低垂着头,神色淡淡。
虞宛宥像是早就习惯,对虞厝堪称敷衍的这种态度似乎并不介意,也没多为难他,转而换了个问题:“那你觉得,朕立靖宁为皇太女,中书省那帮老东西会不会同意?朕的那些儿子会不会怨恨朕偏心?”
“陛下为天下着想,思虑周全,”虞厝神色不变,语气仍旧没什么起伏,“想来大人们和皇子们定然也能理解您的苦心——”
“——你明知朕最烦你这个样子。”虞宛宥嘴角的弧度终于敛了敛,开口打断他,“你变成如今这般......朕也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你明明也是朕的......朕也希望你能好好的。”他叹了口气,“怪来怪去还是朕不好,当年没能早点找到你跟你娘,这些年朕看到你心里也总是不好受,你......你还在怪朕?”
“奴才不敢。”虞厝的头垂得更低了,只不过他的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虞厝油盐不进,虞宛宥就是有心想同他缓和关系也拿他没办法。半晌,他终于将手谕递过去:“罢了,你既不愿,朕也不勉强你,你去罢。”
虞厝接过手谕,向后退一步行过礼,接着便转身走了。
虞宛宥盯着他的背影出了大殿,敛了眸子,视线落回纸上。他手中的笔拿起又放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招来名内侍,吩咐道:“去皇后宫里知会一声,今晚去她那儿。”
*
滂滂沛沛的雨压下来,铺了天又盖了地,下得理所当然。
虞青忆立在伞下,看向站在对面的卫贽:“卫统领,你可愿跟他走?”
卫贽看一眼聂临,又望向虞青忆,最后躬身行了个礼:“殿下,我不——”
聂临一抬手,就有人不知用什么法子弄晕了卫贽。
“除了我,他还有选择的余地么。”聂临神色淡淡道。他召来暗处的人将倒在自己怀里的卫贽挪走,朝着虞青忆偏了偏头,“房里人不懂事,让公主看笑话了。”
这倒是虞青忆没料到的。
她本来以为聂临这样大张旗鼓地来抢她大殷的禁军统领,是看中了卫五的才能,哪知竟是为了这个?
她面色古怪地瞥一眼聂临,欲言又止。
“你还有话要说么,”聂临不经意地回头看一眼暖阁的方向,唇角扬了扬,“没有的话我可就走了。”
“你最好找个时间给我解释一下我的禁军统领怎么会跟你扯上关系。”虞青忆压了压声音,瞪向聂临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殿下相邀,不敢不从。”聂临扬眉,凑近她,“何况是闯一闯大殷的皇宫,想来要更刺激一些。”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虞青忆疑惑地看他一眼,虞宛宥自三年前她班师回朝就特许她单独住在外面,还亲赐了一套公主府给她。三年前她写信给聂临时就说过这事儿,他这时候又来装什么糊涂?
还是说......
没等到虞青忆往下深思,就见聂临忽然抬手,将她颊边被雨水打湿的一绺发丝别到了耳后。虞青忆顿感奇怪,正向往后退开却是被他虚虚向前拢在了怀里,轻声道:“我可是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便当做是今天的补偿了。”
他与虞青忆中间其实还隔了段距离,但这一幕落在远处暖阁里的谢迁眼里,却是另一种景象了。
雨打素伞,两个人靠的极近,侧颈相拥之际,聂临还伸出手来拨弄了下虞青忆的发丝。
隔着道雨幕,谢迁都能感受到在滂沱大雨里氤氲着的旖旎氛围。
好一对依依惜别,眷恋不舍的佳偶。
谢迁冷笑一声。
只听清脆的一声响,手中的茶盏到底还是碎了。
幸好窗外的雨下得急,砸在地上,一声接着一声,将瓷片掉落到地面上的清脆声响掩了过去。
碎瓷划破掌心,鲜血顺着谢迁的指缝滑到指尖,最后又落到地上。
谢迁恍若未觉,目光死死盯住大雨中相拥着,仿佛与世界隔绝的两人
恰在这时,正对着暖阁的聂临忽然抬眼,朝着他的方向露出个挑衅的笑来。
谢迁咬牙,却是也回以一笑。
聂既清,你等着。
*
二皇子府。
郑映汐执剑立在回廊下,面前是好整以暇望着她的虞厝。
“你怎么来了。”郑映汐语气淡淡。
“许久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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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姐便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虞厝上前两步。
“别过来!”郑映汐抬剑指向虞厝喉间,“我......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快走吧。”
虞厝看也不看横在颈间的剑,径直往前走了几步靠近她:“哦,对,现在该叫你二皇子妃了。”
郑映汐看见他动作,心下一跳,竟也下意识偏了偏剑锋。但虞厝的侧颈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正隐约往外渗着血珠。
“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我的。”虞厝面上的笑意逐渐加深,“你明明就是——”
郑映汐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不去看他,却不料虞厝步步紧逼。
明明是被胁迫的一方,虞厝却是毫不在意肩颈上架着的剑,他一步一步向前,看着郑映汐眼神挣扎还不得不慢慢后退。他忽然扬了扬唇角。
郑映汐向后退了几步,后背就抵上了墙壁,偏偏虞厝还挂着抹漫不经心的笑靠近。
“我......我与九千岁毫无瓜葛,”郑映汐只好开口,避开虞厝的炙热眼神,声音却是有些发闷,艰难道,“何来的什么——”救命恩人。
“九千岁?”虞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闭了眼睛闷闷地笑起来。
等到他笑够了,郑映汐看见他抬眼,伸手捏住了自己的手腕,眸色漆黑:“郑映汐,我是不是真的,你不是清楚得很吗?”
“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
“什么动静?”虞青忆似乎有所察觉,推开聂临朝着四周瞧了瞧。
“大约是你听错了吧。哪有什么声音?”聂临面不改色心不跳道,“不过是风声雨声罢了。”
“你刚才说给我带了什么礼物?”被他这么一说,虞青忆竟也没再怀疑,只顺着话问他,“又是你从你们大齐搜罗来的玩意儿?”
“自然不......不全是。”聂临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他忍住笑,看向她高深莫测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行吧。虞青忆勉强接受。
“那你走吧。”虞青忆瞥他一眼,“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言下之意就是嫌他耽误她时间了。
聂临也没生气,笑眯眯地回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虞青忆看着他的背影,听见他头也不回地开口,扬声道,“北有戎狄,东有海寇,樊笼将破,烽烟必起!”他笑了几声,不知是对谁说,“掀了这天吧,该换新的了。”
暖阁里,谢迁隐在暗影中,远远望向聂临潇然离去的身影,扯了扯唇角。
虞青忆的眼底映着这倾天的大雨,眸色深沉。
直到聂临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中,她像是这才回过神,转了头翻身上马。
她一挥手,对身后的凌羽和角墨扬声道:“回府!
**:《小雅.鹤鸣》曰:"他山之石,可以为错"。傅曰:"错,错石也。(今本少一错字)可以琢玉,举贤用滞、则可以治国"。下章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傅曰:"攻,错也"。错,古作厝。厝石,谓石之可以攻玉者。
14. 求殿下怜惜
郑映汐唇边抿着的弧度慢慢敛下去,面上的神色也已然冷了下来。她往一旁退了几步,向外挣着手:“你不是虞厝。”
“我不是还能谁是呢?”虞厝好整以暇地笑着,“这张脸,不也只能是虞厝的吗。”
“不......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放开我!”郑映汐拼命想与虞厝拉开距离,却被他扣住手腕动弹不得。她看见他俯下身子,压着声音问自己:“你就这么喜欢他?明明是同一张脸,我与他又有什么不同!”
郑映汐望着面前靠的极近的那张脸,有些恍惚道:“他......数年前时救过我,我本就该报答他,奈!何——”
“——救你的人明明是我!”虞厝掐着她的腰往自己的方向一拖,“郑映汐,你从来都没有分清过我们两个。救你的人是我,你该报答的人是我,你倾慕的人也该是我!”他的神色几近疯狂,“可你怎么从来都只想着他,连一眼也不曾看过我?”
“虞大哥不像你,他做事从来都是光明磊落......唔——”
虞厝伸了手指按住郑映汐的唇。
“郑映汐,”虞厝的唇角绽开抹笑,带着两分说不出的嘲意,“我可是说过了,这张脸,只能是虞厝的。”他动作轻柔地摩挲着郑映汐的唇,“我就是虞厝,哪里还有什么旁人?”
“你......”郑映汐想到什么,急忙伸手扯住了虞厝袖子,有些慌乱道,“你把他怎么了?”见虞厝笑而不语,她急道,“他现在在哪里?你把他到底怎么样了?你说啊!”
虞厝抓住她的手,抬起来,他微微俯了身,前额触上郑映汐的指尖。
郑映汐有些怔忡,由着虞厝攥着自己的手抚上他的额头,向下滑落到眉骨,触上眼睛,一路向下,再是侧颊,鼻尖,唇......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郑映汐的手变得冰凉,指尖也忽然有些颤抖。
她慢慢地抬起眼来,对上虞厝的视线,听见他开口:“我又能对我的兄长做什么呢?那场大火带走了他,我能做的,只有成为他,替他报仇。”
几乎是瞬时间,郑映汐的眼中就蓄起泪来,她声音颤抖着开口:“他......他怎会......”
“像我们这种人,生来便是贱命一条,人人都能来踩上一脚,更何况他......”虞厝的眸子深沉漆黑,汹涌着郑映汐看不懂的情绪。良久,她听见他轻轻笑了声,“可是你别忘了,郑小姐。这声‘皇嫂’我也还是能叫得起的。”
郑映汐望着这张熟悉的脸,第一次有了种陌生的恍惚感。多年来的猜测终于在他口中被亲自证实,但是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你想要什么?”郑映汐问,“这天下还是——”
“我要这天下来做什么?”虞厝低低地笑起来,“害死我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好过。”
郑映汐眼睫颤了颤,眼尾终于滚下滴泪来。她偏了头,越过虞厝的身影,在雨幕里,沿着长廊,看见了昏暗沉郁的天空。
漫天的雨势微微斜着。
郑映汐低声呢喃:“起风了。”
*
五皇子府。
虞青遥坐在后院砚湖的湖心亭中。
亭子的四周叫人都用厚厚的帘子围起来了,一丝风也钻不进来。
虞青遥笼着个手炉,从案上拈了片云片糕咬了口。
“殿下,”案前站着个心腹,禀道,“三殿下那边到现在还没什么动静,不过陛下这次似乎是认真的。”他顿了顿,“刚刚属下得到消息,虞厝带着陛下立储的手谕去了中书省,现下不少人都冒雨进宫劝陛下收回成命去了。”
虞青遥嗤笑一声:“他们真以为能劝得动我父皇?他做出的决定几时改过主意?更何况这次还涉及到了虞青忆。”他站起身来,“虞青瑾那个蠢货,若不是他,事情还不会走到这一地步。”
那心腹像是想起来什么,忽然出声道,“殿下,会不会是咱们的药......”
虞青遥脚步顿了下。他早在半年前就想法子叫人换了虞青瑾的药,这么长时间过去,中间又出了许多事,偏偏那药短时间内还看不出什么变化,需得过个一年半载才能使人心智被磨蚀,变得狂躁易怒。要不是今天心腹提醒,他还真就忘了这回事了。
“确实是我疏忽了。”虞青遥闭了闭眼。
他本想的是让虞青瑾也变成个疯子,最好是当众发病,让父皇彻底厌弃他。没成想这次反倒是帮了虞青忆一把。
“给虞青瑾把药换回去了吧。”虞青遥掀了帘子一角,向外望着,“虞青忆是个惯会放冷刀子的,别叫她查到咱们头上来,要是再捅到父皇那儿,那可真就得不偿失了。”
“是。”心腹应下,“那淑妃那边......”
“一并换回去吧。”虞青遥思忖着,“叫人再去敲打敲打她,让她最近安分点。”
“对了殿下,还有一事。前些日子里咱们派去靖宁公主府上的那批人被抓了。”心腹想起来这件事就觉得丢人。
他带暗卫带出来了那么多批,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栽在这么个刚回京城的公主手上。
奇耻大辱啊!
“不过临行前属下都给他们喂了毒,没有解药五日内必死,绝不会透露出任何消息的。”心腹低下头,“属下办事不利,还请殿下责罚!”
“罢了,”虞青遥今天出了奇的好说话,叹口气道,“这样的事决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
“是。”那心腹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抬眼却看见自家殿下伸出手去折了枝梅。
“今冬的花真好看。”虞青遥捏着那枝梅,低头嗅了嗅,“好香。”
那心腹忍不住道:“外面雨下得大,殿下要不——”
“回去罢,”虞青遥出了亭子,一旁候着的婢子立马跟上给他撑着伞。
心腹掀了帘子跟上,看见他家殿下正随手扔下了那枝花,抬手伸出伞外接了几滴雨水。
心腹默不作声,低了头跟在虞青遥后面往连桥的方向走去。
先前被他捏在手里的那枝雪梅现下已落去了一处小水洼里,被越来越急的雨肆意拍溅着。
花瓣零落,像是被人踩过一脚。浸在水里,颜色也显得愈发深重,像洇开的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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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落成泥碾作尘,还会有香如故吗?**
*
“殿下,下次要再有这种事,您能不能顾忌一下自己的身子?”清商替刚沐浴完的虞青忆擦着头发,无奈道,“您这才刚刚好一点......”
“今天事发突然,我也没得选。”虞青忆扯了扯嘴角,“再说这不是没事——”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清商正感到奇怪,接着便听见她家殿下开口,声音如常:“屋里人都出去。”虞青忆看一眼小窗的方向,“清商你也出去,把门也关上,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屋里侍候着的婢子云贯出了房门,清商心下奇怪,但也点头应下了,跟在后面将门闭上。
屋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出来吧,人都走了。”虞青忆看一眼铜镜里的自己,老神在在道。
“你怎知是我?”一人从屏风后闪身出来。
“我再不认得你——”虞青忆回转头,看到谢迁已经变成墨黑色的外袍,还隐隐透着丝暗红,皱了皱眉,“你做什么去了?怎么伤成这样。”
屋里原本隐隐飘着的血腥味随着谢迁的走动逐渐变得浓重。
谢迁面色透着几分惨白,衣袍已然被雨水和血水交织混杂浸成了深色,衣角和发梢也在往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看上去倒是稍显狼狈。
“殿下......”他朝着虞青忆的方向走了两步,终于像是撑不住般腿一软跪倒在地。
谢迁意识已然有些朦胧了。
他看着虞青忆快步朝自己走过来,焦急地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也不想听了。
谢迁整个视线中只剩虞青忆靠近他的身影,他扯了扯唇角,艰难道:“殿下,我......我怕是......”
“——闭嘴。”虞青忆没好气道。手上却是飞快地解着他的衣襟,想看他的伤势。
“殿下能不能......能不能轻点。”不知是哪里扯动了谢迁的伤口,他抽了丝冷气,气若游丝道,“求......求殿下怜惜......”
“谢明德你有病是不是啊,”虞青忆手上放轻了动作,嘴上却还是不饶他,“这时候才想起来找我,怎么没疼死你。”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谢迁忽然闷闷地笑起来,胸膛一颤一颤的,紧接着便又咳嗽起来:“殿下担心我。”
虞青忆走去一边找了几件干净衣服过来,撕成布条,打算给他暂时止血和包扎用:“你伤得有点重,我先给你简单包一下,剩下的我叫云徵来。”
谢迁小幅度地点点头:“殿下你......你能不能——”
“自己忍着。”虞青忆看他面色惨白的样子,还是心软了下,大方把自己的衣角分给他一点,“疼的话就捏着,实在不行你就叫出声来,我不会笑话你。”
谢迁失笑,闭了闭眼,还是伸手攥住了那片衣角。
门外却是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殿下,”是清商的声音,“宫里来人了,说要见您。”
**:化用南宋词人陆游的《卜算子·咏梅》
15. 谢明德,求我
“叫他们都等着。”虞青忆眼都没眨,声音里也带上了股狠厉,“本宫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宫奴也都这么嚣张了?”
“是,”清商原就有些不爽,现在听她家殿下这么说,顿觉有人撑腰,也有了底气,“奴婢这就去跟他们说。”
“等等,”清商刚转过身,就听见屋里头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一声不太明显的压抑着的闷哼,接着便是虞青忆有些无奈的声音道,“去把云徵叫来吧,让她多带些金疮药。”
清商忽然有些意识到什么,本着金牌丫鬟的自我修养,识趣地没多问受伤的是谁,反正不是她家殿下就用不着她多操心。
清商这么一想,左右自己也没吃什么亏,殿下叫云徵过来也只是因为她是医术好,那凌羽连这事儿都还不知道呢。这么想着,清商心里一下子舒坦了,她脚步轻快,去叫云徵来加班了。
听着屋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虞青忆也松了口气。
并不是她刻意想瞒着谁,实在是谢迁现在这样子有些不便见人。
虞青忆这么想着,视线自然也就落回到了谢迁的身上。
——他仰身躺在她半跪的膝前,外袍在刚刚包扎的时候虞青忆嫌碍事就让他脱了,中衣和里衣的衣襟半敞着,隐约露出分明的锁骨和流畅的线条,还有......
虞青忆眨眨眼,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殿下看够了?”谢迁半阖着眼睛,喘息着抬眼看过来。
“侯爷去医馆包扎还要收你医药费呢。”虞青忆睨他一眼,忽然抬手,轻抚上他的伤口,“再说了,你现在命都捏在我手上,就是我将你轻薄了,只怕是你也无力反抗。”
谢迁躺在这半天,怎么也没想到等来他家殿下这样一句话。
什么叫他无力反抗?好似他弱柳扶风,这么多年的武都白练了一样。
谢迁神情一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他家殿下给调戏了。
他眯了眯眼,盯着虞青忆还带着笑意的脸,忽然没什么表情地勾唇笑了一下,这笑声里带着几分嘲意,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危险,听得虞青忆有些莫名心慌。
她扫一眼谢迁潮红得有些不正常的脸,这才看见他额角上细细密密的汗和侧颈上冒起的青筋。
哦对,想来他应是也在外面淋了不少的雨,又受了伤,是最容易受风寒起热的。
正想着,她见谢迁忽然挺身坐了起来。
虞青忆向来是最善解人意的,张了张嘴刚想说他可以去一旁的软榻上歇着,却不想被他伸了胳臂掐住腰往前一拖,整个人就这么倒在了他怀里。
“殿下想轻薄我?”谢迁将手垫在虞青忆的后脑,带着她向后仰倒,虞青忆整个人便被他压着抵在了地面上。
虞青忆向来畏冷,清商也惦念着她骑马行了一路,无法打伞,一早就吩咐人烧起了屋里的炉火。现下房中的地龙也烧得正旺,虞青忆身下还有毡毯垫着,倒是也不觉得冷。只是望见谢迁的表情,心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坏了,调戏过头了这是。
虞青忆没法,又怕他扯到伤口,只好顺着他的话软声哄道:“那......那就不想。”
“不想?”谢迁眸色又沉下来,“我对殿下就这么没有吸引力么,连轻薄我都不愿?”他的胳臂一手撑在她耳畔,一手拢住她后腰,慢慢俯身,神色黯然道,“殿下厌弃我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虞青忆被他问得有些郁闷了,他到底想怎么样嘛。
虞青忆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却忽然被谢迁灼灼的目光盯得回了神。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他声音沉下来说道:“殿下喜欢聂既清?”
不提还好,一提起他来虞青忆就头疼,听到这话更是莫名其妙道:“聂临?我喜欢他做什么?”
“那殿下往后能不能......”谢迁的眼神忽然亮了亮,往前凑了凑,“能不能......让他离你远些?”
“我哪里能做得了他的主——”虞青忆灵光一现,忽然明白过来什么,眨了下眼睛,含着笑意的桃花眼就这么专注地望着他,轻唤道,“明德......”
谢迁弯了弯唇角,等着她后半句。
虞青忆却是向一旁退开几许,抬了眼眉沉声道:“求我。”
被这样一双清透似墨玉般的眼睛盯着,谢迁动了动唇,半天竟说不出一句“不”来。
他的手依旧掌在她的后腰,将人又往前带了下,叫她不能再挪开半分。虞青忆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的眼,抬眉等着。
半晌,谢迁低了头,他阖上眼,复又睁开,虞青忆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听见他低声道:“我求殿下......”
他沉沉地看着她,垂了头往虞青忆耳边凑,嗓音也忽然有些沉哑,满心诚恳道:“求殿下怜惜我......”
虞青忆忍住笑,伸手推上他的肩颈,拦住他继续往前凑的动作,向后躲他:“嗯,本宫考虑考虑。”
谢迁这辈子头一回低头求人,怎么也没想到就得了个这样的结果,有些胸闷,气得险些笑了出来。他盯着虞青忆,忽然理直气壮道:“殿下我难受。”
虞青忆听了这话却是以为他哪里的伤口又被挣开了或是被她碰到了,松了手问他哪里难受,接着就见谢迁收了撑在她耳边的胳臂侧着倚倒在了一旁的地上,抓了她的手就往自己胸口送:“伤口好疼......”
虞青忆还以为是真的,当下也没想许多,顺着他伸了手就要去看他伤口,直到在他胸膛上摸索了一阵后才觉出不对劲来。
“谢明德!”虞青忆拂开他的手,低了声有些恼道,“你真是......”
真是不知道他从哪学来的这般勾栏做派。虞青忆闭了闭眼,忽然有些想念从前端方正直的少年谢迁。
谢迁低低地闷声笑起来,温热的气息洒在虞青忆的耳畔。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耳尖变得滚烫。
这时,房门被人叩了叩。
“殿下,您在里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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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徵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虞青忆瞪一眼还带着得逞笑意的谢迁,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进来吧。”她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朝门外扬声道。
等云徵进来,虞青忆大概跟她交代了几句谢迁的情况,便就十分放心地将他留在了屋里,在谢迁哀怨的目光里出了房门去见宫里来的人了。
*
来人是皇后身边的大丫鬟锦竹,现下正坐在花厅由清商陪了喝着茶。
见虞青忆过来,锦竹忙起了身来行礼:“殿下,娘娘吩咐奴婢来给您送除夕宴的衣裳。”
虞青忆面上也挂上抹笑,上前将人扶起来:“不就是几件衣裳,哪还用得着劳烦姑娘过来。”
“娘娘看重殿下,”锦竹笑着回握住虞青忆的手,“您的衣裳一早就让尚衣局给做出来了,还有搭配好的首饰,正好今日打出来了,就让奴婢给您一并送过来了。”
“有劳姑娘了。”虞青忆同她坐下,两人又客套着寒暄了几句,锦竹这才开口说明来意:“其实奴婢今日来还有一桩事。”
终于来了。
虞青忆心道果然,面上还是客客气气道:“姑娘但说无妨。”
“陛下和娘娘昨日里商量了下,顾念着您也三年没回来过了,就想着让您明日就先进宫,一家人也好团圆不是?”
虞青忆在心里轻笑了下。
她这父皇和母后是最巴不得她早些死在苏南的,如今倒是又装起和善的父母来了。
“好,”虞青忆颔首应下,“我明日一定早些进宫,拜见父皇母后。”
锦竹来之前就做好了要多费一些口舌去劝虞青忆的准备了,这会儿见她答应得爽快,心下倒也有些微微惊讶。
殿下从前那几年最是让她家娘娘头疼。
这倒也不是说殿下不好的意思,恰恰相反,曾经的殿下样样都好,但就是在三年前突然变得喜欢与她家娘娘对着来。
明明从前她们母女并不是这个样子的,要不是那件事,靖宁公主说不准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家娘娘也就不用整日忧思度日了。
锦竹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锦竹就起身告辞了。
虞青忆遣了清商去送,自己却是依旧留在了花厅里。
“角墨,”虞青忆开口唤道,“宫里头现在什么情况了。”
角墨不知从哪儿闪身出来,朝她行了一礼,禀道:“陛下谁也不见,眼下人已经走了一大半了,只有中书令和中暑侍郎还在殿前跪着。”
“我这父皇还真是......”虞青忆抿了口茶,没往下说。
“那殿下,我们要不要也......”角墨迟疑着道。
“不用,”虞青忆想到什么,扬了扬唇角,“去告诉延宫一声,他那边可以行动了。对了,”她抬眼瞧了下角墨,“明日你也跟着一起进宫。”
“是。”角墨低头应下,见虞青忆没再有什么吩咐了,闪了身,又不见了身影。
16. 殿下您要对我负责
虞青忆再回到房中的时候,谢迁已经上好了药。只是她这里没有谢迁能穿的干净衣裳,是以他仍旧披了原先那件几乎已经湿透了的外袍。好在那外袍本就是深色,故而也看不太出上面洇透染开的暗红色血迹,不过嗅觉灵敏的还是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虞青忆一早就吩咐人去煮姜汤来了,这会儿正好端上来给两人,一人一碗。
“不准备跟我说说你这伤是怎么来的?”虞青忆看着谢迁接过姜汤灌了口,这才好整以暇地出声问他。
“一桩小事没处理好,”谢迁淡淡地弯一下唇角,“让殿下担心了。”
这便是不愿说了。
他既不想说,虞青忆也不打算强迫他,端起碗来喝了口自己的姜汤,垂敛下眸子,道,“既无别的事了,喝完姜汤,你就回去吧。”
“殿下,”谢迁忽然偏过头来看她,眸光动了动,期期艾艾道,“那你刚才的话......”他顿了顿,像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瞟一眼虞青忆,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问道,“还作不作数?”
......什么话?
还是她说过的?
虞青忆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所以地蹙了下眉:“我刚刚......有说过什么吗?”
完了。
殿下这是不想认账了。
谢迁面上的笑容顿了顿,然后慢慢褪去了,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一沉。
面对着他像是被渣夫抛弃的小媳妇儿一般幽怨的眼神,虞青忆忍不住开始回想自己今天跟他到底说过什么话。
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闪了出来。他说的总不会是......
虞青忆面色古怪地往谢迁的方向瞥去一眼,正巧听见他开口,幽幽道:“殿下不是答应过我说要让聂临离你远一些——”
还真是这个。
虞青忆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何时答应你了?”她试图跟他讲道理,“我说的只是考虑一下......”
她还想说什么,可是对上谢迁幽怨的眼神,声音却底气不足似的不自觉地越来越小。
她正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心虚,谢迁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殿下您扒了我的衣裳。”谢迁目光幽幽。
虞青忆:“......?”
那不是嫌包扎碍事你自己脱的吗?而且那只是件外袍啊!
虞青忆张了张口,谢迁却不给她出声的机会,接着沉着声音道:“您还看了我的身子。”
虞青忆大惊失色。
他的伤几乎全在胸膛上,她不看怎么给他包扎伤口?再说她又没全看......
谢迁木着脸,继续往上添火:“您还摸了我的——唔......”
虞青忆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没想到她这一下手伸得急,在中间被桌子磕了下,最后却是捂上了谢迁的眼睛。
谢迁也没想到。
眼前忽然暗了下来,他眨了眨眼。
虞青忆感觉到手心被他的眼睫轻轻扫了扫,有些痒,也有些麻,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桌子磕的。
“谢、明、德!”虞青忆忍不住磨牙,恶狠狠道,“你到底想怎样?”
她没松开手,谢迁看不见她脸上的神色,不过听她说话的语气,还是能猜测得出她现在的表情。
谢迁绽开唇角,又眨了眨眼,一口气道:“殿下您要对我负责!”
虞青忆大骇。
她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猛地松开了捂住谢迁眼睛的手,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我说,”谢迁抬眼看向她,微微笑着道,“您既对我做出了这种事,就要对我负责。”
虞青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转眼看了看面上带着莫名几分羞涩表情的谢迁,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我这是在梦里吧......”虞青忆掐了把自己,喃喃道。
他说的话真是好没天理。
她不过是给他包扎了下伤口,怎么在他口中就变成了将他轻薄了的浪荡子了?
在医者眼中,病患无男女之分。若是全天下的患者都像谢迁这般动不动就死缠烂打地赖上,那江湖上的那些方医、皇宫里的太医还要不要活了?
再说了,她也不过是给他包扎了一下伤口而已啊,真正给他上药疗伤的不应该是云徵才对吗!
“明德啊,”虞青忆艰难地开口,“你能不能别......”
谢迁就这么望向她,静静地等着。
虞青忆对上他的目光,却是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她顿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要让谢迁别怎么样。
“那这样,”许是见她为难,谢迁善解人意地开口道,“我先暂且忘掉您对我做的这些事。就当您是刚刚确实为我疗伤了......”
什么叫就当是她刚刚确实为他疗伤?她难道还做了别的什么吗?
虞青忆神色恍惚,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刚刚毒发了自己没觉察到。
“......那照您说的,我也合该付给您医药费的。”谢迁接着道。
这话倒是不错。虞青忆点了点头。
“但是殿下,我没钱了。”谢迁理直气壮道。
“什、什么?”虞青忆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现在一吊钱也没有。”谢迁重复一遍。
你是说你一个从二品的嘉佑侯,连一吊钱都拿不出吗?
“那你找我要给我什么医药费?”虞青忆有些头疼。
“殿下,我能不能先欠着?”谢迁上辈子大约是个石瓦匠,见着梯子就往上爬,“我先来与您算一算今日的医药费。”
虞青忆气若游丝:“我也不缺那几两银子,要不就免了吧。”
“不能免啊殿下,”谢迁一副在朝堂上直言劝谏的架势,张嘴却是满口的商贾之言,“您看啊,您给我包扎撕毁了三件干净的中衣,这三件中衣都是蜀锦的料子,按民间的价钱来算,三件加起来也该有个一千两银子了,而且您让人给我用的都是上好的金疮药,约莫算算就当是二百两银子好了。对了,云徵姑娘又是上好的医师,也该把诊疗费和您的包扎费算上的,就按最低价五百两银子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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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殿下,”他抬了眼,看向虞青忆,“我现在一共欠殿下一千七百两银子。”
虞青忆叹为观止。
她对上谢迁隐隐含着期待的目光,嗫嚅了半天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半晌,谢迁听见他家殿下嗓音有些艰涩道:“......嘉佑侯真是识货。”
他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只好拼命低头,借着咳嗽掩住了。
“那你说,你要如何还我这一千七百两银子?”虞青忆盯着他。
“我可以来给殿下念话本,殿下乏了也能叫我来给您解解闷,一次便算作半两银子。”谢迁保证道,“一定随叫随到,绝不推脱。”
虞青忆觉得自己这不像救了个伤员,倒像是给自己买了个男妓回来。
还不如男妓呢。虞青忆这么想。
她买个男妓回来也是得低眉顺目地听她话,要伺候她一辈子的。谢迁这却是要三千四百次就......
等等。
三千四百次。
这个债是要抵到下辈子去吗?
虞青忆忽然反应过来,眯了眯眼,审视他道:“你为什么要——”
谢迁打断她,仿佛有些迫不及待似的:“救命之恩还当以身相许呢。”他满眼诚恳道,“殿下若是怕我赖账,我可以现在就立字据的!”
虞青忆整个人已经麻木了有一会了。
算了。她闭了闭眼,这么想着。就当自己做慈善了。
*
翌日。
虞青忆进宫的时候,虞宛宥还在御书房与不知哪位朝臣议事,于是她的轿辇就径直去到了皇后宫里。
坤宁宫。
“娘娘,”小宫女进了主殿禀道,“靖宁公主到了。”
“知道了。”皇后神色淡淡,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撇着杯中的浮沫,轻轻吹了吹,“叫她进来吧。”
虞青忆已经许久没来过坤宁宫了,她站在殿外等着,觉得上次来这儿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这时,那小宫女又推了殿门匆匆快步走过来,朝她行了一礼:“殿下,娘娘说让您进去。”
虞青忆嗯了一声,抬了步子往里走。
门口的宫人见她走过来,忙不迭给她推开门。
虞青忆走进了主殿。
殿内的陈设还同她记忆中的分毫不差,仿佛什么都没变过。
“母后,”虞青忆在大殿中央站定,没行礼,却是望向面前的人,慢慢扯出抹笑来,“我回来了。”
“三年过去,”皇后眼都没抬,依旧专注地品着茶,“你还是回来了。”
“母后似乎还是不欢迎我?”虞青忆唇角的笑浅浅挂着,“三年了,我没死在苏南,叫母后失望了吧。”
皇后哂笑了下,没接这话。
虞青忆却是径直去了软座上坐下:“那儿臣今日可真是来对了。”她的视线落在皇后绣着繁丽花纹的裙摆上,唇角的弧度又往上挑了挑,“知道您过得不顺心,儿臣就放心了。”她忽然道,“听父皇说您的头疾又犯了?您放心,儿臣今日过来,就是给您添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