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教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姜知玉出宫放风的时间结束,只得又回到宫中,老老实实干活。
最近呈上来的奏折,知情识趣的人不少,简明扼要,直切重点。
姜知玉看完,满意地点点头,心情好了不少。
直到文华殿召对时,通政史杨季正出言道:“陛下,臣有本奏。”
姜知玉道:“杨卿请说。”
杨季正已经执掌通政司十二年,为人很是老练,他道:“政犹水也,欲其常通,是为通政。通政司经手天下章奏,节写副本,分类急缓,常以‘上情下达,下情上达’自勉。”
姜知玉适时做好领导的夸赞:“杨卿自是勤勉敬业。”
杨季正顿了顿,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沉痛道:“但近日,臣观朝堂章奏之风,大异于往昔。原本引经据典、辞采粲然之章,日渐稀少。然章奏,乃载道之器,非徒陈情达事之简牍。奏对以文,乃士大夫体统所在,若唯以简为尚,以直为美,则天下士子竞相效仿,文理之轻视,必自章奏始。”
现在的朝堂上,大臣奏对,国策下发,都遵循文、礼、法的制约。
奏章改制一事,必有人出言反对。
这话可以由主管礼制与科举的礼部来说,可以由执掌风宪的都察院来说,但是由杨季正这个通政使头一个出言反对,就很耐人寻味了。
通政司,又称“银台”,是所有奏章上奏的第一道关口。
朝臣和百姓建言、陈情、申述的奏本,必须经这道关口投进。通政司收到奏本后,会在有多人在场的公厅内,启视奏章实封,节写副本。
所谓节写副本,就是先为诸多奏折写一个摘要,概述其中缘由,再连同原封一起,根据事情轻重缓急,送至内阁、御前,这样既能保证皇帝能够亲览原件,又留存摘要备查。
如果说内阁是皇上的秘书处,那么通政司就是收发室和摘要台。
而关键就在节写副本一事上,通政司的节写只能摘,不能改,不能批,看似寻常,却是一个非常敏感的操作。
什么信息会被略过,什么重点会被摘要,筛选信息之后再进行传递,本身就是一种隐秘的权力。
因此简化奏章一事,其他部门不痛不痒,但却是实实在在先削弱了通政司的权力。
姜知玉的目光,意味深长起来。
屁股决定脑袋,杨季正这个通政司的最高领导,自然心有不甘,他陈述完自己的意见,不卑不亢地站在殿中。
皇上半月之前才赞赏过赵朴的文章通政务实,他此番言语,分明就是和皇上作对了。
姜知玉沉默着,并不驳斥杨季正的话,她目光悠悠,轻飘飘地落在下面的人身上。
最近皇上行事,越发通达老练,心性也越加坚定,她不再是过去那个内阁的提线木偶,圣意逐渐难测起来。
文华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几位尚书低头不语,工部尚书曹大贞垂眸盯着地上的石板,仿佛上面突然生出了花纹,周叙却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
有人将目光偷偷转向陆时渊,见他这个内阁首辅也依旧不动如山。
长大的皇上有了自己的想法,必然会和臣子争权,不知陆首辅会作何应对。
宋铮也站在下方,他微微抬头,却与姜知玉的目光撞个正着。
宋铮是个聪明人,此刻皇上的目光朝他看来,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杨大人此言,恕宋某难以苟同。”
宋铮往外站了一步,向御座行了个礼,他目光坦荡,不见任何惧色:“杨大人说‘章奏,乃载道之器’。宋某斗胆请教,何为‘道’?”
杨季正眉头微蹙:“道者,圣贤之理,治平之要……”
“既是圣贤之理,治平之要,”宋铮不待他说完,声音平稳地接上,“那赵朴赵大人所奏追查免征钱粮被州县截留一事,使朝廷恩惠实落百姓,算不算‘治平之要’?”
杨季正一怔。
宋铮继续道:“赵大人那篇奏章,宋某读过。全文五百二十三字,无一颂圣,无一用典。可他查清了去岁三十七万石免征粮的去向,指出了账目的七个疑点,提出了核查之法,五百二十三字,字字载道。”
宋铮的声音平实,并不激昂:“杨大人忧心士子不知用典,可那被州县截留的三十七万石粮,若不能追回,今春便有数万户百姓需卖儿鬻女方能完税。百姓可不会用典,他们只想活命。”
宋铮起于寒门,他为百姓说的这句话,无异于把通政使的脸皮按在地上摩擦了。
兵部尚书卢庚的脸色不好看,杨季正跟他是亲家,而宋铮这个兵部左侍郎,却公然在堂前驳斥杨季正,无异于也是在打他卢庚的脸。
杨季正此时脸色铁青,须发皆张:“宋铮!你……”
“二位爱卿。”眼见着吵架的事态要升级了,坐在上首的姜知玉终于开口。
她语气温和,却将殿内的声浪轻轻按下。
姜知玉看了看杨季正,又看了看宋铮,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宋卿说奏折精简是好,杨卿说斯文扫地是忧,说的都是实话,也都有各自的道理。”
“赵朴那一份奏折,是朕亲口夸的,旁人愿意学,朕也愿意看。”姜知玉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但朕没说立刻便要天下章奏尽改此式。”
姜知玉看向杨季正,声音带了一分安抚:“杨卿执掌通政司十二年,尽心尽力,朕是知道的。文风不可骤改,旧制不可尽废,但宋卿之言也在理,不如先由兵部、刑部、工部试行半年,观其成效。”
杨季正嘴唇微动,似欲再争,却见御座上那道目光沉静地望着他,并无征询之意,只是告知。
宋铮在堂下轻轻勾了勾唇,他用投诚之举,换得了皇上的支持,也是好事。
兵、刑、工三部,皆是事务繁重的实权部门,奏折改制一事,对他们有利而无弊。
卢庚虽然此时心中有气,但还是和曹大贞、徐远二人一起领旨。
至于吏、户、礼三部以及都察院等,都是更加尊文守礼的部门,不好妄动,还需得再放一放,后续精简之风成势,自然有人会主动加入。
奏折改制是大事,非一日之功,姜知玉知道急不得。
姜知玉又继续望向杨季正,笑容和煦:“杨卿方才说,恐天下士子轻视文理之学,朕深以为然。”
杨季正刚才被压了一道,此刻听闻此言,既有着气恼,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姜知玉缓缓道:“太祖时期,曾立下社学旧制,然时移事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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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社学凋敝,朕欲承太祖旧制,再兴社学,众卿以为如何?”
这些老狐狸天天骂她废旧制,轻文理,如今把这件事拿到明面上来说最好不过,便用太祖堵住他们的嘴。
既是复兴太祖旧制,众臣自然不好说什么。
但户部尚书张沛站了出来,道:“陛下,再兴社学,教化万民,此乃千古德政,然此事涉及田产钱帛,不得不奏明御前。”
姜知玉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讲。
张沛声如洪钟,道:“太祖时期,社学的办学经费,主要由学田收息和官府拨补共同承担。今要再兴社学,经费一事上,还需重新再议。”
学田,就是朝廷专门拨给社学的田产。
土地田产,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资源。社学将学田出租给佃农耕种,收取地租用于办学,先生束脩、校舍修缮,日常开销等费用都从里面出,且无需纳税。
社学除了特殊困难时期需要官府拨补外,正常情况下,能够靠着地租收入自主经办下去。
但如今社学凋敝,原因其实有很多:比如学田被乡绅强吏侵占,私下买卖;比如人口少的家庭,孩子也要在家里干农活,没空上学;还比如想要送孩子上学的父母,因为承担不起笔墨纸砚的费用而不了了之……
唉,真是无钱半步难行。
姜知玉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头都大了,普及义务教育真的好难啊 !
姜知玉最终将目光看向陆时渊,再次说出了那句话:“太傅以为如何?”
再兴社学一事,本就是陆时渊在皇上面前有意提及,他自然有办法。
陆时渊出列,不紧不慢地说道:“回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是清查学田,整顿积弊,方可稳固办学根基。”
陆时渊的话说得很轻巧,但是殿内听说此言的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各府各县,皆有学田,涉及整个姜朝领域。若要清查,那背后必然牵扯出一大批贪官污吏,豪强乡绅。
这朝堂上,谁无座师?谁无同乡?官官相护下,说是学田清查,几乎也无异于是一次朝堂的大清查。
殿内的官员们,无不冷汗直流。
文华殿,再一次陷入了鸦雀无声的情况。
姜知玉自然也想清楚了其中关键,但是,朝堂旧弊,不破不立,那就干!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姜知玉点头应允,敲下尘埃落定的一锤:“那边依太傅所言,就由太傅总领此事吧。”
任务发放给了陆时渊。
姜知玉自认为是一个有体贴的领导,下属既然有此决心,那自然要给他施展的舞台。
今日的议事便到此结束。离开的众人,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心里有鬼的人不敢再多言,匆匆离去。
周叙却心情很好,原本朝会改制之后,他每次见了陆时渊都要吹胡子瞪眼的,今日却终于给了陆时渊好脸色。
若说再兴社学一事,除了陆时渊,第二开心的人就当属周叙了。社学再兴,到时候天下的百姓臣民,无不受到礼乐教化,那该是何等的礼仪之邦呀!
周叙朝畅想着美好的未来,朝陆时渊微微拱手,才施施然离去。
陆时渊会意,也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