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狠话的舒玉什么也没做。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暖棚给草莓浇水,仿佛昨天那场架根本没发生过。
吃早饭的时候,她对飞燕说:“昨儿城里送信,府城铺子缺人手。让赖子叔在府城牙行挑些老实本分的,多买几个。”
飞燕应下。
元娘筷子顿了顿:“玉儿,村里那些在作坊上工的……”
“作坊要搬了。”舒玉喝了口粥,语气平平的,
“县城的铺子年底扩建,府城那边也要开分店,人手不够。县城庄子那边我叫人新盖了作坊,正好把面饼和酱菜都挪过去。就在县城边上,送货也方便。”
元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舒玉垂着眼喝粥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刘秀芝给自家男人夹了筷子菜,小声问:“那……村里这些上工的妇人呢?”
“愿跟去县城的跟去,不愿的……自便!”
舒玉放下碗,擦了擦嘴,“往后就买人,不雇工了。”
桌上安静了片刻。
杨老爹抽着旱烟,没吭声。杨大江和杨大川对视一眼,也都闷头吃饭。
消息是周婆子传出去的。
她坐在河边洗衣裳,李家媳妇凑过来借皂角,周婆子叹了口气:
“唉,也不知往后还能不能跟你们一块洗衣裳了。”
李家媳妇一愣:“周婶子这话咋说?”
“昨儿小姐说了,作坊要往县城搬。叫老婆子我去给帮着带带徒弟。”
周婆子揉着衣裳,慢悠悠的,“往后杨家用人,都从牙行买,不雇村里人了。”
“啥?!”李家媳妇声音拔高。
周婆子一脸惋惜:“小姐说,雇村里人虽然知根知底,可到底人心隔肚皮。前脚发工钱,后脚就挨骂,何苦来哉。”
她把衣裳拧干,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水渍:
“还是买人好,卖身契捏手里,打骂都随东家。虽然也得给饭吃,可至少不用听那些酸话。”
李家媳妇捧着皂角,愣在原地。
不到晌午,消息传遍了全村。
“杨家作坊要搬县城了!”
“不雇村里人了!以后用人全从牙行买!”
“杨家伤了心,这是要跟村里撇清关系啊!”
在杨家上工的男男女女,吃饭时碗都端不稳了。
赵家老四在窑上干得好好的,一月一两银子,年底还有赏钱。听了消息,扔下碗就往外跑,被他娘一把拽住:“你上哪儿去!”
“找赵二田那个狗日的!”
赵家老四眼珠子都红了,“他家婆娘惹的事,凭啥害老子丢饭碗!”
类似的对话,在好几户人家同时上演。
傍晚,赵二田家的院门被砸得山响。他媳妇躲在灶房不敢出来,赵二田硬着头皮开门,外头站了七八个本家兄弟。
“二哥,不是兄弟不讲情面。”
打头的是赵老六,平时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喊一声“二哥”,这会儿脸沉得像锅底,
“你家婆娘惹的事,你去给杨家磕头赔罪。这饭碗要是砸了,往后你家的事儿,兄弟我是一概不管了。”
赵二田张了张嘴,想说他婆娘也是为自家孩子出头,可看着兄弟们那眼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顺子堂叔家那边更热闹。
堂婶周氏躲回娘家去了,堂叔被族里几个长辈堵在堂屋,骂得狗血淋头。
“你婆娘吃了熊心豹子胆,去杨家闹事?!”
“学堂不收来福了,往后这孩子咋办?”
“杨家在村里办了多少好事,你婆娘倒好,仗着性子就去打人家媳妇!”
堂叔蹲在门槛上,抱着胳膊,闷声说:“我知道……我知道……”
他知道个屁。
他要是知道会惹这么大祸,昨天就该把婆娘锁屋里。
最惨的是徐家。
徐家是去年闹灾时就地安置的流民,花了八两银子贿赂登记的小吏才分到杨家岭,本就不算正根正苗的村里人。
今年春天徐家老大带着两个兄弟,从别家地头的排水沟里搭了根竹管,引水浇地。说好了秋上农忙的时候给那两家做农活抵了。
如今那竹管被人连夜拆了,扔在田埂边,断成三截。
徐家老大连夜接上,第二天又被拆了。连着三四天,接上就拆,拆了再接,竹管子都磨短了一截。
他红着眼去村里井边打水。
“这井是杨家出钱修的。”有人拦着他,“你们家不是跟杨家不对付吗?用人家井干啥?”
“我、我没得罪杨家!”
“你家弟媳妇没动手?”
徐家老大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
他回家把二弟叫到跟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老二不服,说嫂子也动了手,凭什么只骂他?兄弟俩从屋里吵到院里,从院里打到街上。
徐家二媳妇披头散发追出来,指着自家男人骂他窝囊废,护不住自己婆娘。老三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指着嫂子的鼻子骂她搅家精。
一家人打得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没一个拉架的。
第五天一早,更糟的消息来了——沈老爷子身子不适,学堂停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村里人挤在杨家门口张望,只见老爷子躺在躺椅上,康儿在旁边侍疾,小脸愁苦。
于是又传开了:老爷子是气病的。
好好的学堂,说停就停。那些交了束修的、孩子正念得好的,心里像被猫抓。尤其那几个闹事人家的,周围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味。
“人家杨家欠你们的?学堂又不是官办的,想收谁就收谁。”
“就是,去年那场大水要不是杨家,你家狗儿早喂鱼了。”
赵二田媳妇臊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窝在家里不敢出门。
真正的热闹,在第六天。
康儿带着几个孩子,蹲在杨家大院墙根下背书。沈老爷子坐在躺椅上晒太阳,抽查杨家孩子们的功课。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童声清脆,一字一句。村里人路过都忍不住放慢脚步,探头往那边瞧。
有人憋不住问康儿:“你们咋不在学堂念?”
康儿眨巴眼:“学堂停了呀。”
“那你们这是……”
“小姐说,念书不能停,我们自己在家念。”
孩子们继续摇头晃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这消息一传开,村里炸了锅。
学堂停课了,可杨家自己的孩子还在念!人家是关起门来自己教,压根没打算往外赶人,可也没打算把门敞开。
那些指望着孩子识几个字、将来好找出路的,急得嘴上起泡。
“咱家虎子可不能耽误啊!都念半年了!”
“去求求杨家?可那几家闹事的……万一人家记恨……”
当天晚上,里正家的门被拍得山响。
“里正叔,您可得帮我们说说话!我家虎子可没骂过杨家!”
“是啊是啊,我家娃娃在学堂念得好好的,这说不让上就不让上了,孩子天天哭……”
里正叼着烟袋锅子,眼皮都不抬:“我咋说?杨家欠你们的?”
“这……”
“人家修渠你们出工,杨家给工钱了吧?囤粮平价卖,没短你们一两吧?学堂那束修,够人家请先生的零头吗?”
里正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声音冷下来:
“人家做这些事的时候,谁承过情了?现在闹出这出,反倒怪杨家小气?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换你是杨家,你心寒不心寒?”
屋里屋外围着的人,都哑了。
里正叹了口气:“都回去吧。杨家是厚道人,等这阵子过去了,说不定……唉,再说吧。”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几个妇人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赵二田和顺子堂叔终于坐不住了。
这天傍晚,两人在村口碰了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疲惫。
“我去过了。”顺子堂叔闷声道,“杨家门都没让进。”
赵二田苦笑:“我也是。”
他们站在老槐树下,抽了半袋烟。
“你说……咱这是图啥?”顺子堂叔忽然说。
赵二田没吭声。
他想起他婆娘闹事那天,指着元娘骂“杨家有了钱瞧不起乡亲”。可杨家到底哪儿瞧不起乡亲了?
学堂不收学费,作坊工钱给得厚,逢年过节还给吃不上饭的孤寡老人送米面。
他婆娘被打,是因为先动手骂人家孩子“哑巴”。
赵二田狠狠吸了口烟,呛得直咳嗽。
“我去求玉丫头。”他站起来,“跪也跪,磕头也磕。”
顺子堂叔看着他,半晌,也站起来:“我跟你一道。”
舒玉没见他们。
飞燕在院门口传话:“小姐说了,明日要进京了忙着拾掇行李,没空会客。”
赵二田急道:“我们就说几句话……”
“小姐还说,”飞燕打断他,
“事儿已经过了,杨家是讲理的人家,不会记仇。杨家的生意要往大了做,用人的规矩也得改。这事跟你们没关系,不必往心里去。”
说完,院门关上了。
赵二田和顺子堂叔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这话听着是宽慰,可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舒玉确实忙。
这几日早出晚归,暖棚里的草莓苗挖了三十株,每株都用湿布裹好根,小心翼翼装进张木匠赶制出来的木匣里。
匣子是分层的,每层有凹槽,刚好卡住草莓苗的根土。凹槽底下垫了湿苔藓,上头蒙了细纱布,透气又保湿。
玄真蹲在旁边看,啧啧称奇:“小徒弟,这匣子是你画的?”
“嗯。”舒玉把最后一株草莓苗放好,盖上盖子,“一共五匣,每匣六株。到了京城刚好开花。”
“那草莓呢?陛下要吃草莓,不是苗。”
“苗到了,果子还会远吗?”
舒玉拍拍手上的土,
“再带一筐现摘的,路上慢慢颠。烂了就说路远,想吃新鲜的把苗子留给陛下。”
玄真捋着胡子,眯眼笑:“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的。”
舒玉没理他,转头检查马车。
公主送的那辆马车,外表看着平平无奇,青色车帷,黑漆轮毂,跟寻常马车没两样。可内里早就被舒玉改得面目全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车轮加了减震的弹簧片——舒玉和钱师父、德柱弄了好几个月才弄出来,裹上牛皮,看不出蹊跷。
车壁加了夹层,铺了厚厚的棉絮,既能隔音又能减震;内壁贴了层软木,外头用细布包着,坐垫是三层褥子叠的,靠背能放倒当床。底下铺了羊毛毡子。
车窗装了纱帘,透气又防蚊。角落里固定着个小炭炉,炉上悬着水壶,路上随时能喝口热的。
车顶开了小天窗,糊着明瓦,白天透光,晚上车厢里的盖板一拉就严实。
暗格里塞满吃食:肉干、果脯、点心、蜜饯、方便面。另一个暗格里是常用药:治风寒的、治腹泻的、防晕车的。
“玉儿,这车……”
杨大江绕着马车转了三圈,“皇上坐的也就这样了吧?”
舒玉抿嘴笑:“那还差得远,不过比原来的强多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车厢底板下还藏着个小夹层,是钱钺特意加固的,里头收着几样“不合适见光”的东西。
这一回进京,心境跟上次天差地别。
上回是揣着小心,谨言慎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这回虽说也忐忑,可好歹知道了对策。
临行前一晚,元娘把舒玉叫到自己屋里。
两个个半岁的小家伙并排躺在摇篮里,睡得四仰八叉,露出圆鼓鼓的小肚皮。元娘挨个给他们盖好小被子,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玉儿,”
她背对着女儿,声音有些发紧,“上次阿娘打架……是不是给你添了大麻烦?”
舒玉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
“阿娘,你听谁说这是麻烦?”
元娘没回头:“村里人都说……杨家如今身份不一样了,不该跟乡下妇人一般见识。我那样闹,丢了家里的脸面……”
“谁说的?”舒玉声音平静。
“没谁,就是……”
“阿娘。”
舒玉握住她的手,迫使她转过身来,“你听我说。”
元娘抬起眼,眼睫湿漉漉的。
“你是我阿娘,你是杨家的长媳,你是这个家半个当家人。”
“有人欺负到门上,你打回去,天经地义。别说抓花她的脸,就是打个半死,我也能替你把这事平了。”
元娘怔怔地看着她。
“咱们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忍气吞声。”
舒玉声音轻下来,
“是阿爷当年敢带着一家老小从头开始,是阿爹和小叔肯信我这个半大孩子,是阿奶一边骂我胡闹一边按我说的做,是你和婶婶挺着肚子还要帮我试方子。”
她笑了笑:“所以你打架,我觉得痛快。”
元娘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笑了。她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鼻音:
“你这孩子……哪有你这么哄人的?”
“我没哄人。”舒玉认真道,“下次有人欺负咱,你只管打,打不过喊我。”
元娘又好气又好笑,伸手点她脑门:“没大没小!”
话虽这么说,眼里那层阴霾总算散了。
杨大江在门口探头探脑,被元娘瞪了一眼,讪讪缩回去。可他脸上分明带着笑——这娘儿俩闹别扭好几天,他可愁坏了。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玉儿,窑上那批新釉色,你临走前要不要看一眼?”
舒玉应声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阿娘,村里人往后不会来闹了,你放心。”
她没解释怎么做到的,元娘也没问。只是等女儿走远,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思也太重了些。
卯时三刻,两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杨家岭。
舒玉窝在软垫里,捧着一杯热茶,舒服得叹了口气。
这马车真没白改,以前坐车像受刑,如今跟坐炕头似的,稳稳当当。
杨老爹也难得放松,靠着软枕,手里捻着念珠,竟打起了盹。
车厢里暖意融融,只有车外辘辘的车轮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舒玉抿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从暗格里摸出个小本子,借着车窗透进来的月光,写下几行字:
“冬麦试种:公主府亲兵与御林军各守百亩,互不相让,每日以白眼为礼。”
“草莓苗:三十株。进京献苗,附赠草莓一篮。策略:以苗代果,以进为退。陛下若问果何在,答曰:怕路上坏了,先献苗,秋后结果再献。”
写完,她合上本子,往软垫里缩了缩。
茶香氤氲,车轮辘辘。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真以为她会让作坊全搬走?真以为她会让村里孩子上不了学?
不过是让人急一急罢了。
急过之后,才知珍惜。
马车朝着京城方向稳稳前行。
京城的永昌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杨家那小丫头,可动身了?”
李公公躬身:“回陛下,已出静岚县地界。估摸着有个七八天就到了。”
“这回带的什么?”
“回陛下,除了随身用的,还带了草莓苗。”
李公公小心翼翼,“说是……怕路上颠坏了果子,先献苗。等果子熟了,再献给陛下。”
永昌帝愣了一瞬,随即笑骂:
“这丫头,就会耍滑头!有老师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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