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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一饭之恩

作者:酸橙冰淇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张婶站了半天,手里攥着锅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回头看一眼灶膛——火都快灭了。她赶忙往里添了两根细柴,用火钳拨了拨,橙红色的火苗重新蹿上来,把锅底舔得滋滋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闲事。


    那小子是刺客。是来杀她院子里这些孩子的。是影殿那劳什子邪派的走狗。


    她刚才亲眼看见他从院墙上落下来,看见他指尖那道星芒消失的方向,看见他衣角下沾着的、和先前那些探子一模一样的星纹。


    她应该拿扫帚把他赶出去。应该拿锅铲敲他的头。应该往鸡汤里下一把蒙汗药—本来打算药野猪的,药效可猛,一头成年野猪喝下去三步倒。


    可她看着他蹲在墙角。那么瘦。下颌尖得能划破纸。衣袍空荡荡挂在身上,风一吹,布料贴着脊背,能数出几节脊椎。就像那些逃荒的孩子。


    那句话就那么脱口而出了。


    金不换把重锤靠在自己腿边,大马金刀坐门口,看似随意,其实堵死了所有退路。但他脸色并不凶,甚至还往灶房那边探头探脑:“张婶,那汤啥时候能喝啊?”


    “急啥!还没滚透!”张婶头也不回,往汤里撒了一小撮盐。


    金不换摸摸鼻子,讪讪闭嘴。


    苏墨渊站在窗边,神识笼罩全院,雷光敛入鞘中。


    阿月立在阴影交界处,半身沐在灯下,半身隐入暗里,像一尊从月华深处走出的雕塑。他看着沉星,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


    他只是在等。


    等这个少年自己决定,要不要开口。


    ——


    沉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一顿热饭了。


    他蹲在院角,灶房里的灯光从门缝斜斜漏出来,在地上切出一条暖黄色的窄河。张婶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问“你吃饭了没”的时候,围裙带子滑下半边肩膀,她随手一撸,动作麻利得跟喂自家那些半大小子一模一样。


    沉星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用。影殿的人不吃外食,任务期间更不能碰身份不明的东西——这是七杀亲口定的规矩,犯了的,轻则鞭笞,重则直接扔进星渊。


    可他蹲在这儿,蚂蚁在他脚边绕路,灶房里的香气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一圈一圈往他脖子上套。


    “……没。”


    他说。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张婶眼睛一瞪:“没就没,大点声!”


    “没。”沉星提高了半度。


    “等着。”


    张婶转身进了灶房,锅盖一掀,热气腾地涌出来,糊了她一脸。她也不躲,拿勺子舀了满满一碗——鸡腿、鸡翅、红枣、枸杞,汤面油花晃得跟碎金子似的。


    碗放到院中石桌上,咚的一声。


    “过来吃。”张婶说。


    沉星没动。


    “过来。”张婶又说,语气平平的,却莫名其妙让人不敢反驳。


    沉星站起来,膝盖蹲得有些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李小昊在墙角偷偷看他,手里不知何时又捡起了那根树枝。


    石凳凉,鸡汤烫。


    沉星捧起碗,烫得指尖一缩,却没放下。他低下头,热气扑在脸上,睫毛上挂了一层细细的白雾。


    他想起七岁之前的事。


    那时候也有这样的碗。粗陶的,边沿磕了一个小缺口,盛的也不是灵鸡汤,是野菜糊糊。他娘从灶台边端过来,烫得直捏耳垂,一边吹气一边说慢点慢点,小祖宗,烫不死你。旁边还有个小弟弟,踮着脚尖往桌上望,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慢点点!”


    他只记得那只捏耳垂的手,和那一声声糯糯的“哥哥!”


    沉星喝了一口汤。


    很烫。很香。


    他把脸埋进碗里,肩膀抖动很久没抬起来。


    ——


    阿月站在桑树阴影里,银发被夜风拂起几缕。


    他看着那个蹲在石桌边、把脸埋进汤碗的少年,琉璃紫眸中月轮微沉。


    苏墨渊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留?”


    “留。”阿月说,“他有价值。”


    顿了顿。


    “况且,”他的目光掠过灶房门口正往这边张望的张婶,“张婶已经把鸡腿舀进他碗里了。收不回来。”


    苏墨渊嘴角抽了一下。


    他听懂了。在这个小院,张婶的决定就是最高指令。


    金不换挠挠头:“那我去把外围警戒重新布一下?万一影殿还有后手……”


    苏墨渊对着他点点头,“我们一起!”


    苏小河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众人身后稍暗的角落里。此刻他迈出一步,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照见眉心一抹极其浅淡的、正缓缓敛去的墨色水纹。


    他的视线落在沉星背脊那道若隐若现的星痕上。


    他注视着沉星喝汤,注视着李李小暑与他说话,注视着那双井底般空茫的眼睛里慢慢亮起微弱的光。


    他的掌心渊寂之力一直在轻轻涌动。


    不是躁动,而是一种……共鸣。


    像两片星海遗落的碎片,在漫长漂泊后,于某个寻常夜晚擦肩而过。


    他忽然开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觉醒过吗?”


    沉星一怔,抬眼看他。


    “觉醒……什么?”


    苏小河顿了顿。


    “星寂之力。”


    这四个字落在空气里。


    沉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碗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深藏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被猝然剖开的惊惶。


    “你怎么知道星寂……”


    他体内那道星痕烙印,在他情绪剧烈波动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衣领边缘透出,像烙铁在皮肉下缓缓游走。


    沉星闷哼一声,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咚”。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那道禁制的“核心”——那个负责牵动神魂、一念即取性命的要穴——已经被推离了致命点。


    它还在。还在疼。还在时刻提醒沉星你是七杀的狗,你跑不掉。


    但它要不了他的命了!


    苏小河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紧。


    渊寂之力从他掌心缓缓漫出,无声无息,黑得发蓝。那不是攻击,是感知。是同类对同类深埋于神魂的烙印,隔着半个院子也能嗅到的、同根同源的……痛。


    苏小河往前走了一步。“你的禁制,”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是七杀烙的?”


    沉星瞳孔骤缩。


    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洒出几滴。


    “你怎么知道?”


    苏小河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缕极其纯粹的、黑得近乎虚无的渊寂之力从他指尖升起,如同一簇无声的火焰。


    沉星看见那簇火焰。感应到自己的神魂最深处——那道禁制,那道七杀用星辰本源烙下的、折磨了他十年的烙印——在共鸣。


    那种共鸣不是呼应,不是臣服。


    是压制。


    是更高阶、更古老、更贴近“源头”的存在,对一道复制品天然的俯瞰。


    “你是……”沉星喉咙发紧,“星神遗族?”


    苏小河垂下手,渊寂之力敛入掌心。


    “分支。”他说,“早已断绝传承的分支。你的禁制发作了,但是你没有神魂俱裂。”


    沉星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禁制还在运转,还在隐隐作痛,还在提醒他你是七杀的狗。


    可它确实偏移了。


    确实在那半息之间,被一枚歪歪扭扭、像没揉开的面团一样的符文,从致命处推开了半寸。


    “它……”沉星声音艰涩,“它以后还会杀我吗?”


    苏小河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除非彻底抹除。但以你我的修为,做不到。”


    沉星没有露出失望。


    他早该知道的。


    “但是。”苏小河说,“可以一直推,不仅仅是把它推偏移,而是彻底推出去。留下你自己的星魂。”


    他看向李小暑。


    李小暑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枚报废的符文残片,头发被夜风吹得更乱了。她没听见他们刚才的对话,只看见苏小河忽然看向自己,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沉的……请求。


    李小暑又转头看向阿月,阿月微微颔首。


    ——


    沉星把汤喝完了。


    碗底剩下红枣和枸杞,他犹豫了一下,也夹起来吃了。枣核吐在手心,不知道该扔哪儿,就那么攥着。


    张婶过来收碗,看见他手里的枣核,一把夺过去扔进灶膛:“留着下崽啊?”


    沉星:“……”


    他发现自己不太会接这种话。


    李小昊不知什么时候从墙角蹭了过来,蹲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假装在数蚂蚁。


    沉星看着他。


    李小昊偷偷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又飞快低下去。


    “……你为什么要杀我?”李小昊忽然问。


    声音闷闷的,埋在自己膝盖里。


    沉星沉默。


    月光照在他们之间那一小片泥地上。蚂蚁又出来了一队,这回没扛馒头渣,扛着一小粒不知哪来的饼屑。


    “我没杀。”沉星说。


    “你本来想杀。”


    “……嗯。”


    “那为什么又不杀了?”


    沉星看着那队蚂蚁。


    它们排得整整齐齐,绕过他脚边那块小石头,朝着墙缝的方向坚定不移地前进。


    “因为你蹲在那儿。”他说。


    李小昊抬起头。


    “逗蚂蚁。”沉星说,“很无聊。”


    李小昊:“……”


    “我小时候也想干这种无聊的事。”沉星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没机会。”


    李小昊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树枝递过去。


    “这根给你。”他说,“我还有很多。”


    沉星接过那根树枝。


    细细的,还带着叶子掐断后渗出的青涩汁液。


    他握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


    ——


    夜深了。


    孙老爷子被张婶劝回屋歇息,王大哥加固完院门也去睡了。灶房的灯熄了,只剩院中老桑树下的几盏灵石灯,散发着萤火般的微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小暑靠在院子中间,对着玉简写写画画。


    阿月在她身侧的老桑树下,安静地注视着夜空。今晚的星辰格外明亮,七杀星高悬于西天,泛着不祥的血红色。


    沉星坐在院角的石墩上。


    他离所有人都有一些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月寂领域的边缘。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树枝。


    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它,一圈,两圈,三圈。


    他在想一件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道禁制被推开半寸的瞬间,他收到的第一条指令不是“杀掉目标”。


    是“等待”。


    等待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七杀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那道定位星芒发出去,任务却没有完成。按照影殿的规矩,他此刻应该已经被星痕禁制抹杀了。


    可他没有死。


    禁制还在,还在痛,还在运转。


    却没有杀他。


    为什么?


    他想起七杀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他从未见过那双眼睛的全部,只见过面具孔洞里透出的两粒暗红,像星渊最深处的死寂。


    七杀留着他。


    为什么?


    沉星握紧那根树枝。


    他听见脚步声。


    苏小河走到他身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同他一起望着西天那颗血红的星辰。


    “七杀星。”苏小河说,“主杀伐,主兵戈,主不归路。”


    沉星没有说话。


    “你怕死吗?”苏小河问。


    沉星想了很久。


    “不怕。”他说,“但不想死。”


    他顿了顿。


    “今天之前,死和活没什么区别。”


    苏小河侧过脸。


    “现在呢?”


    沉星低头看着手里的树枝。


    他想起那碗烫手的鸡汤。想起张婶说“等着”时围裙带子滑下肩膀的模样。想起李小昊把树枝递过来时说“这根给你,我还有很多”。


    “现在。”他说,“想活。”


    苏小河没有再问。


    他们并肩站着,望着那颗越来越暗、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血星。


    ——


    子时。


    万籁俱寂。


    沉星睁开眼睛。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调整呼吸。


    他感觉到那道禁制——那道被推开半寸、却还在运转的星痕——忽然发出极其微弱的震颤。


    那是召唤。


    七杀在召唤他。


    不是强制抹杀,不是任务指令。是召唤。


    像一个主人漫不经心地唤一声狗的旧名。


    沉星躺在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杂物间里,身下是张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棉被,晒过太阳,有股干燥的暖意。


    他看着头顶的屋梁。


    禁制在震颤。


    痛。


    很痛。


    但他没有起身。


    他闭上眼睛。


    棉被的气息环绕着他。那是太阳晒过的味道。


    ——


    天光微亮时,张婶起床烧水。


    她路过杂物间门口,从门缝往里瞄了一眼。


    那少年侧躺着,蜷成小小一团,棉被裹得严严实实。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树枝。


    树枝断了半截。断口齐整,像是被人用力握断的。


    张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进去。


    她轻手轻脚地走回灶房,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只干净的白瓷碗——那是她压箱底的嫁妆,从落霞坳一路带到这里,从来没舍得用过。


    她用那只碗盛了热粥,又夹了两块酱菜,搁在灶台边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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