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李小暑的第一枚“反甲”符文,在阿月的协助下勉强成型。
歪歪扭扭,灵气滞涩,像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
“真丑。”金不换凑近看,实话实说。
“功能美,你不懂。”李小暑把玉符翻来覆去地看,自己也觉得丑,但舍不得改。
“这玩意儿真能行?”金不换捏着那片嵌了符文的软甲边角料,翻来覆去地看,“俺感觉它自己都快散架了。”
“理论可行,实践待优化。”李小暑讪讪接过,“像不像刚出炉的bug?”
“什么鼓?”王大哥从田埂边探头。
“呃……就是,不太完美的意思。”
阿月没说话,指尖一缕极细的月华探入符文。符文闪烁两下,噗地熄灭了。
李小暑:“……”
阿月收回手:“承压上限过低,遇强则溃。需重构灵力路径。”
他说“重构”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小暑深吸一口气,把废品收进袖中,没泄气。
程序员的基本素养:bug不眠,改到天亮。
三日后,子时。
小院外的灵田边,月光如洗。
阿月立于田埂之上,银发垂落,夜风拂过他的衣袂。
他对面五丈处,李小暑深吸一口气,将那件尚未命名的、边缘歪歪扭扭绣着月华符文的软甲边角料——如今已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测试样片——贴在胸口。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触碰那道深渊般的力量。
“准备好了?”阿月问。
李小暑点头,喉头微紧。
阿月抬起右手。指尖,一缕极其微弱、肉眼几乎不可察的幽蓝光点悄然凝聚。
那是被稀释了千百倍的星寂之力——来自他近日从苏小河体内“渊寂”本源中小心剥离、再以月华层层压制后残余的、仅用于实验的微量样本。
当那缕光点浮现时,周围五尺内的杂草依然无声地耷拉下去,失去了所有生机,仿佛被瞬间夺走了“活着”的资格。
李小暑瞳孔微缩。
“来了。”阿月轻声提醒。
幽蓝光点脱手而出,如飞蛾扑火,直直朝她胸前的软甲样片飘去。
李小暑咬紧后槽牙,闭眼——睁眼。
眉心那枚日金印记,在这一刻燃起前所未有的、清醒的、甚至带着几分倔强的金色微光。
她将那道光,沿着她设计了三日三夜的符文回路,用力——
一引。
幽蓝光点触碰到软甲表面的瞬间,没有直接侵蚀她,而是被那歪歪扭扭的月华符文“勾住”,像一根钩子勾住了游鱼的鳍,猛地往侧边一拽!
光点偏移了半寸,擦着她的肩头掠过,没入身后一株无辜的老桑树。
树干上,拳头大的一块区域,瞬间灰白、枯槁、死寂。
李小暑回头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又转回来,看向阿月。
阿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凝出一缕星寂之力。
第二击。
这一次,光点更快,角度更刁钻。
李小暑的符文回路成功触发偏移,但偏移量不足,光点擦过她的手臂——外袍的袖口瞬间化为飞灰,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
皮肤上,一道细如发丝的灰线蜿蜒半寸,而后被及时涌出的太阳初精强行截住、湮灭。
真疼啊!像被冰锥扎了一下,从皮肉冷到骨头。
李小暑没有后退,只是低头看着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眼睛却越来越亮。
“偏移成功了。”她声音有些抖,“虽然没完全躲开,但……成功了。”
阿月看着她手臂上那道正在消失的灰痕,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
“再来。”他轻轻地说。
第三击。
第四击。
第五击。
每一击,阿月都增加一丝力道,调整一次角度。
李小暑的符文回路在一次次碰撞中暴露缺陷,又在一次次喘息的间隙里被她手忙脚乱地修补、调整。
她的指尖被灵墨灼出细小的水泡,额头汗珠滚落,太阳初精的光芒时明时暗,但那双眼睛,始终亮着。
不知第几次,又一缕星寂之力飘来。
这一次,李小暑没有被动等待。
她忽然抬手,将胸前的软甲样片猛地朝前一挡——
不是偏移。
是反弹。
那缕幽蓝光点在触碰到符文回路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倾斜的冰面,竟真的微微偏折,朝来时的方向倒飞回去!
只有一尺。
仅仅一尺,光点便力竭,消散在夜空中。
但这一尺,足够了。
阿月收回了手。
月光下,他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指尖,又看着那个气喘吁吁、浑身是汗、外袍破了三四个洞、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少女。
“反甲成功了!”李小暑举着那块边缘已经开始焦黑的软甲样片,原地蹦了一下,“虽然只弹回去一尺,但成功了!我成功了!”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月:“你看到了吗?它弹回去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阿月看着她。
看着她额角的汗水,看着她指尖的水泡,看着她破破烂烂的袖子,也看着她眼底那团从未熄灭的、灼热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光。
“……看到了。”
他顿了顿。
“很好。”
只有两个字。
但李小暑笑得更开心了,好像得到了全天下最好的夸奖。
远处,院墙边。
苏墨渊负手而立,静静望着田埂上那一幕。
金不换蹲在他脚边,嘴里叼着根草,含糊不清地嘀咕:“这俩人大半夜不睡觉,对着扔光球玩儿呢?”
苏墨渊郑重道,“不是玩儿,是想要凿穿一座山。”
金不换吐掉草茎,难得没有接茬。
他又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拍拍屁股:“行了,我先去睡觉。明天还得帮王大哥翻地。”
走了两步,又回头,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跟小师妹说,那软甲要是做成了,给我也整一件。我皮糙肉厚,但也不想被那鬼东西碰。”
苏墨渊没应,唇角却微微扬起。
———
同一时刻,院中另一间小屋。
苏小河闭眼盘膝坐在窗前,膝上放着一盏未点亮的灵灯。
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和他体内那缕“渊寂”本源,早已将田埂上的每一丝灵力波动,清晰无误地映在他心间。
他感知到李小暑的太阳初精,像一团小小的、不知疲惫的火焰,一次次被压制,又一次次重新燃起。
他感知到阿月的月华,沉稳如深海,每一击都精准得仿佛在雕琢一件脆弱的玉器。
他还感知到,那道星寂之力——哪怕被稀释千百倍——被“反弹”回来的一瞬,他体内的渊寂本源,竟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荡起一丝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没有排斥,竟是共鸣。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华染成银白色的桑树。
“星寂……渊海……”他极轻地自语,声音淹没在夜风里,“我们到底是什么?”
无人应答。
窗外,李小暑的笑声隐约传来,惊起远处一两只睡熟的雀鸟。
———
子时将尽,阿月和李小暑回到院中。
李小暑累得眼皮打架,脚步发飘,却还紧紧攥着那块焦黑的软甲样片,舍不得撒手。
“明天……明天我再修一下符文,第三层回路太密了,灵力过不去……”她打着哈欠,嘴里还在嘟囔。
阿月走在她身侧,没有说话,但脚步放得很慢。
进屋前,李小暑忽然停下。
“阿月。”
他侧头。
李小暑仰着脸,月光照在她疲惫却明亮的眼睛里。
“谢谢你。”
阿月静了一息。
“不必。”
他顿了顿,又道:“是你自己做到的。”
李小暑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迷迷糊糊的笑得有些傻。
“那我进屋了。晚安。”
“……安。”
门轻轻合上。
阿月在门外站了片刻。
月光落在他银白的发间,将那道清冷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凝出星寂之力的右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道被“反弹”回来时、擦过皮肤的温热触感。
某种……久违的、近乎新鲜的悸动。
他静立良久,而后转身,走向桑树下那一片月光。
———
五日后。
云渺的伤势已然大好,可以开始修炼了。
张婶炖的老母鸡汤让她身形都增加了两圈,再不修炼,可能就飞不动了。
而阿月,依然每日准时出现在灵田边,与王大哥讨论谷苗长势,或者蹲在酒坛边,和孙老爷子一起记录发酵桶的温度变化。
只是,在他月白长袍的衣襟内侧,多了一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绣着月华符文的软甲残片。
几日后的傍晚,苏墨渊从万法城传回急讯。
天工苑暗桩侦测到,有影殿探子在城西五十里出没,疑似在追踪某种月华气息残留。
人数不明,修为不明,但方向——正朝落霞坳而来。
“不能把他们引到这里。”云渺语气不容置疑。
“你留下养伤,我们去。”苏墨渊按住她,“阿月,你我正面截击。师弟殿后,苏小河侧翼干扰。小师妹——”
他顿了顿,看向正在把几枚歪扭符文往袖口塞的李小暑。
“你压阵,保护好自己。”
李小暑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入夜,万法城边缘。
三道黑影如鬼魅贴地疾行,黑袍上隐约可见黯淡星纹。
为首那人面具绘着三颗残缺星痕——元婴初期。身后两人,金丹巅峰。
“气息近了。”为首者声音嘶哑,“散开,合围。”
他话音未落。
一道紫雷撕裂夜空,自地平线尽头贯空而来,带着摧枯拉朽的咆哮。
苏墨渊的身形与雷光融为一体,长剑所指,正是那三颗星痕正中的眉心。
“——等你们多时了。”
与此同时,阿月从十丈外的阴影中踏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脚步很轻,踏在草地上几无声息。
银发在夜风中微微扬起,面纱下的轮廓冷如玉雕。
他抬起手,没有雷霆万钧的气势,只是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月寂。
那无形的领域如同一整片深海倒灌入夜穹,将三道黑影连同他们的呼吸、心跳、灵力流转,尽数压入万古岑寂。
战斗毫无悬念。
元婴初期的星使在墨渊和阿月夹击下只撑了二十息。
两个金丹巅峰被金不换的重锤砸碎了护体灵光,又被苏小河的渊寂锁链缠住神魂,连惨叫都没能出口。
但就在最后一名影殿探子倒地前,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找到了……”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捏碎掌中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石子。
石子化作一缕肉眼不可察的星芒,越过所有人,朝落霞坳方向飞去。
阿月眸光骤凝,月寂之力全力拦截——晚了半息。
星芒穿过他的领域边缘,消失在天际。
“是定位标记。”苏小河脸色发白,“目标不是我们,是……”
他话没说完,李小暑已经跑了出去。
——
淬星小队全速回援。
李小暑奔跑在最前面,耳边全是心跳。
她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画面:小院里晾着的衣裳、张婶灶台上煨着的鸡汤、孙老爷子那坛刚开窖的月华星露酿。
还有小昊。
她出门时他蹲在墙角逗蚂蚁。树枝横在蚂蚁前头,蚂蚁绕路,他又横过去。他总做这种无聊的事,自己跟自己能玩一下午。
——你烦不烦。
——你才烦。
她出门时没跟他说话。
——不能。
——绝不能。
她拼命催动灵力,眉心日金印记灼得发烫,脚下的草地仿佛永无尽头。
——
落霞坳,小院。
王大哥收拾完农具,在井边打水洗手。
张婶从灶膛里捞出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掀开锅盖尝了一口汤的咸淡。
孙老爷子的竹椅轻轻摇晃,话本盖在脸上,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李小昊还蹲在墙角。
蚂蚁终于把馒头渣搬进了墙缝,他没了可挡的东西,便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他听见风声变了。
一种更沉的、压下来的、像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他抬起头。
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
青衣素净,衣摆沾着风沙,发间粘了几片树叶碎片。
他的眉眼生得很清秀,像私塾里读书用功的那类学生。
气息平和得不像杀手。他落地的姿态甚至有些笨拙,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他没有兵器。他只是怔怔地站着,目光扫过院中晾着的衣裳、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灶房窗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他扫过张婶、王大哥、从竹椅上惊醒的孙老爷子。
最后落在李小昊身上。
墙角那个瘦伶伶的少年,手里握着树枝,仰着脸看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和一点迟来的警觉。
“这里……”
少年开口。
声音生涩、沙哑,像很久很久不曾与人说话。
“是落霞坳吗?”
李小昊吓了一跳,树枝掉在地上。
张婶冲出灶房,右手拿着锅铲,左手一把将孩子拉在身后:“你是谁?要干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里正有一缕极其微弱的、与影殿探子同源的星芒,缓缓消散。
那是他奉命接收的定位标记。
奉命追踪的目标,此刻就在他眼前。
一个孩子。
一群凡人。
他奉命要杀的人,蹲在墙角逗蚂蚁。
这房子,这些摆设,记忆里放了很久很久,此刻全部涌了上来。
那里还放着一个小孩子,蹲在地上看蚂蚁,一看到他就会踉跄着跑来,高兴地挥着小手,满心满眼都是他,奶声奶气地喊着:“哥哥~。”
脑子里好像突然“咔嗒”一声打开了一把锁。
记忆里的画面突然就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反复播放。
少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大哥抄起锄头,孙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张婶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我不干了。”
少年忽然说。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片空茫的、沉沉的疲惫。
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在山穷水尽处停下脚步,不想再往前走了。
“我不杀凡人。我不杀小孩。”
他顿了顿,像是对某个不在此处的上级说话,又像是对自己说:
“影殿……我不想回了。”
他转身,脚步虚浮,就要离开。
院门口,李小暑终于赶到。
她气喘吁吁,灵力几近枯竭,一眼看见那个陌生少年,也看见了他袖口隐约露出的星纹一角。
来不及思考。她下意识抬手,将那枚歪扭符文拍在了少年肩上。
符文亮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碎了。
李小暑心往下沉。
但就在符文碎裂的瞬间,少年体内某道深植的、与他自身气息截然不同的星痕禁制,竟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不是破解。是“偏移”。
符文没能反弹那道禁制,却让它在少年神魂中短暂地——挪了个位置。
少年僵在原地。
他感觉到了。那道从小就锁着他、逼他听话、不听话就痛的烙印,刚才……松了一瞬。
他回头,看着这个气喘吁吁、头发凌乱、符文还失败了的年轻女子。
“你……”他声音艰涩,“能解开这个?”
李小暑喘着粗气,没答话。
李小暑抬起头,迎上少年空茫又带着一丝微弱期许的目光。
“……能。”她听见自己说,“给我时间。”
少年看着她,没说话。
身后,阿月的月华如潮水漫过院墙,银发在夜风中轻扬,琉璃眸中月轮沉浮。墨渊的雷光敛入鞘中,金不换的重锤顿在地上,苏小河的渊寂锁链悄然收拢成安静的黑雾。
所有退路都已封死。
少年没有反抗。
他只是慢慢蹲下身,像累极了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坐下的地方。
他蹲在院角,离李小昊刚才逗蚂蚁的位置不远。
他说:
“我叫沉星。”
“七杀养大的。”
“我不想回去了。”
灶房里,那锅煨了一下午的鸡汤还在灶上坐着。张婶忘了关火,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油花在黄亮的汤面上一圈一圈荡开。
张婶愣了很久。
慢慢放下手里攥紧的锅铲。
围裙上还沾着下午和面时蹭的白面粉。
“……你吃饭了没?”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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