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五年的初雪,落得比往年都早。
陈浩然立在曹府西跨院的回廊下,看着细碎雪粒斜斜扫过窗棂,心里无端想起现代气象学里的“冷锋过境”。他来此三年,已学会用各种譬喻安顿自己的惶恐——此刻掌中那盏六安茶已经凉透,他却忘了喝。
一个时辰前,曹頫遣小厮传话,命他连夜整理近五年的织造局银钱流水。
这差事不寻常。
往年年终盘账,总要进了腊月才动。今年才十一月初三,且曹頫特意避开账房老先生们,单点他这个“善于梳理条陈”的幕宾——陈浩然知道,这并非赏识,而是提防。曹頫在提防谁?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那双眼,近来总是欲言又止,像藏着半部不敢写进奏折的话本。
他转身进屋,烛火跳了一跳。
案上堆着二十八册账本,每册封皮都叫经年的汗渍浸出暗黄。他翻到第三本时,指尖停在某页“金线织造”条目下——
“雍正三年七月,奉旨采办上用金线四千二百绞,计银九千六百两。江宁藩库拨银六千两,余欠三千六百两,暂由织造府公项垫付。”
这笔“暂垫”,至今未归。
他往后翻。同年九月,龙衣委员补支银两千两;十一月,南巡预备工程垫付五千两;雍正四年二月,御用妆缎料银欠三千一百两……这些零散数字像暗河下的漩涡,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已把整座织造府的地基掏空。
最刺目的是账本夹缝里一行小字,墨色较新,是曹頫亲笔:“恳请圣恩,分年带销。”
陈浩然闭了闭眼。
现代历史教科书上的铅字,此刻化成具体数字压在胸口——曹家亏空,累计三十余万两。他记得这个数字。也记得结局。
烛芯爆出一声轻响。
陈浩然蓦然惊醒,才发觉自己攥着账本的手指骨节发白。他缓缓松开,将茶盏搁下,茶水已凝一层薄冰。
他需要确认更多。
不是确认亏空是否存在——那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他要确认的是:朝廷打算何时动手。
这个时代没有新闻头条,没有网络热搜,所有风声都藏在觥筹交错间的半句话里,藏在某位道台忽然调任的邸报里,藏在曹頫连日来日益沉重的脚步里。
次日午后,他借呈送清册之名,进了曹頫的书房。
曹頫正对着一幅未竟的墨兰出神。四十二岁的人,鬓边已见霜色,握笔的手悬在半空,半晌落不下去。
“东翁,”陈浩然将清册放于案角,“五年流水已核毕,银钱出入大致平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垫支过多,入项不足。若藩库年内不能拨还旧欠,明年龙衣采办的定金都凑不齐。”
曹頫的笔落在宣纸上,洇出一块墨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浩然以为他不会开口。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像薄冰裂开的声响。
“你知道我祖父当年接驾几次?”
陈浩然不敢答。
“四次。”曹頫自顾自说,“圣祖仁皇帝南巡,驻跸江宁织造署四次。那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债。”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浩然面上,却像越过他看向更远处:“如今圣上追讨亏空,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江南。李卫在浙江,高斌在淮安,都是能吏。我曹家……”
他没说完。
但陈浩然听懂了那未尽之言:曹家已在刀锋边缘。
深夜,陈浩然没有睡。
他磨了一砚浓墨,裁了一幅窄笺,提笔却写不下一个字。
直接写“曹家即将被抄”是找死。他见过李卫手下那些便衣密探的眼神,像鹰隼,也像秃鹫。任何露骨的通信都可能被拦截,成为指证陈家与曹家过从甚密的铁证。
他需要一套暗语。
煤炉生意是现成的幌子。
他写:“江南煤市将有大变。官营炭局或增税,江宁几家老号已不敢进货。咱们囤的那批山西白煤,需尽快出手,切莫留到年关后。”
——曹家如炭局,亏空如增税。江宁老号指本地木商,但也可暗指曹府。“山西白煤”则是他自己。陈乐天、陈文强都是生意人,看账本上这批“白煤”的日期与数量,自能推算危机迫近。
他又写:“二妹妹的琴社近来名声太盛,听闻藩台夫人也请过几回席。人怕出名猪怕壮,叫她收敛些,课酬减半,少赴堂会。紫檀木那批货,先存在库里,不必急着找下家。”
——这是提醒陈巧芸、陈乐天:与曹家及关联官眷的往来必须迅速切割。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父亲腿寒,入冬少出门。北边炭贱,但烟重,还是用咱们自制的无烟煤球稳妥。”
——这是问陈文强:朝中风声如何?李卫那边有无动向?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笔,手心全是冷汗。
他将信笺叠成寸许宽的长条,塞进一根拇指粗的竹管,封以火漆,再缠上几圈麻绳。明日一早,这信会混在织造府采买的药材箱中运出西门,转三道手,七日后抵达通州陈家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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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出去的第三天,出了变故。
那日傍晚,陈浩然刚回住处,便见一个面生的小厮候在廊下,说是曹頫请他过府一叙,书房有客。
他心头一跳:“哪位客?”
“苏州织造署的胡师爷。”
陈浩然脚步一顿。
苏州织造李煦,曹頫的舅父,雍正元年已因亏空被抄家,发配打牲乌拉。如今他的幕僚出现在江宁织造府,这意味着什么?
书房门虚掩。
他听见曹頫的声音,疲惫得像用旧了的缎子:“……舅舅的案子,圣上至今未宽赦。如今内务府又要查历年上用缎匹的库存实数,名为核查,实为……”
另一个声音接道:“实为摸底。实不相瞒,苏州那边已有风声,说江宁、杭州两织造亦在核查之列。年关前后,御史必有奏章。”
陈浩然立在门外,夜风灌进后领,激得脊背生寒。
他忽然明白:自己还是慢了。
不是他预警慢。是历史的车轮比账本上任何一笔流水都流转得更快。
戌时三刻,客人从侧门悄然离去。
曹頫没有立刻唤陈浩然进去。他独自坐在书案后,对着那幅墨兰,不知在想什么。
陈浩然在廊下等了整整一炷香。
终于,里头传出一声:“进来吧。”
他推门而入,垂手立定。
曹頫没有抬眼,只将手边一卷手稿推过来:“你文笔素来清通,帮我校校这几回目。”
陈浩然接过,只瞥见开篇第一行——“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手指便是一紧。
这是《石头记》。
或者说,这是曹雪芹那个尚未出世的梦,此刻还只是曹頫书案上一叠墨迹未干的稿纸。
“写得不好,”曹頫淡淡道,“太实。不像小说,倒像家史。我那位堂侄——你还未见过,才八九岁——前日看了几页,说叔叔写的这些人,怎么都像在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一个孩子都看得出。”
陈浩然捧着那叠稿纸,忽然有些拿不住。
他眼前浮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曾在后廊下追逐蜻蜓的孩童,曹沾,未来的曹雪芹。他给他讲过“海的女儿”,孩童困惑地问:“那泡沫去哪里了?”
此刻他想,那个问题,曹頫也在问。
泡沫去哪里了?
这座织造府,这些锦缎珠玉,这些“秦淮风月忆繁华”,终将归于何处?
他深吸一口气:“东翁,恕我直言。”
“你说。”
“稿中甄家,盛时极盛,败时……”他斟酌用词,“是否太快了些?”
曹頫抬起眼,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陈浩然几乎以为他看穿了一切——看穿自己从何而来,看穿那则童话里藏着另一个世界的悲悯。但曹頫只是疲倦地笑了笑。
“快些好。拖久了,更疼。”
从书房出来,陈浩然没有回西跨院。
他立在假山池畔,看水面残荷结着冰凌。月光很薄,照得满园都像覆了一层旧宣纸。
他想起自己刚来曹府那日,曹頫指着这池荷花说:“六月里最好看,可惜你来得晚了。”
他来时是九月,荷花谢了,莲蓬也摘尽。
如今三年过去,他仍未见过这里的六月。
身后有轻细的脚步。
他回头,是曹沾。
八九岁的孩童裹着灰鼠皮袄,手里捏着个纸折的青蛙,见了他,腼腆一笑:“陈先生,你在这里。”
陈浩然蹲下身:“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曹沾把纸青蛙放在石栏上,“叔叔书房灯亮着,我也睡不着。”
他顿了顿,仰起脸:“先生,你讲过的,海的女儿最后变成了泡沫。泡沫……会疼吗?”
陈浩然喉咙发紧。
良久,他答:“不会。泡沫很轻,随着海浪飘。飘到哪里,哪里就是家了。”
孩童似懂非懂,点点头,把纸青蛙往他手心里一塞:“这个送你。明天你再给我讲别的。”
他跑远了,皮袄下摆扫过枯草,簌簌轻响。
陈浩然攥着那只纸青蛙,站在原地很久。
月光下,纸折的轮廓温柔而脆弱。
他想,八十回后的那场“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他从教科书上读过,从学术论文里读过,从无数改编影视里读过。可直到此刻,捏着这只纸青蛙,他才真正触到那“干净”二字的分量。
同一夜,通州陈家。
陈文强在灯下拆开那根竹管,将窄笺凑近烛火。
他看了三遍。
然后起身,披衣,唤来管事:“明早派人去李卫李大人的府衙递帖子,就说陈家有一批新制的无烟煤球,想进呈宫中试用,求大人指点门路。”
管事领命而去。
陈文强重新坐下,将信笺凑近烛焰。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那行“北边炭贱,但烟重”渐渐模糊,化作一撮灰烬。
他望着案头那盏自制的煤油灯——这是老二乐天去年捣鼓出来的东西,比蜡烛亮,比豆油省。灯焰稳稳燃着,不见一丝黑烟。
窗外,初雪已停,北风正紧。
京城的夜黑得像一口深井,而江南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还在千里之外酝酿。
只有灯下这一小片光,是真实的,温热的。
他伸手拢住,像拢住儿女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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