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陈浩然盯着案头墨迹未干的账册誊录本,指尖划过其中一个数字——三十二万七千六百两白银。这个数字在跳跃的烛火中扭曲变形,像一条缓缓收紧的绞索。他知道,自己誊录的这份副本一旦落入有心人之手,便是催命符;更可怕的是,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那句“曹家亏空案”,此刻正化作密室里急促的算盘声、走廊尽头闪过的官靴,以及曹頫日渐灰败的脸色,一步一步压进现实。
晨雾未散,金陵城的深秋已透出刺骨的寒意。陈浩然照例寅时三刻起身,穿过曹府西园那片日渐萧疏的竹林。曾经夜夜笙歌的水榭寂静无声,只余枯荷残梗在池中瑟瑟。两个面生的青衣小厮抱着账簿匆匆掠过转角,眼神与他相触时飞快避开——这种回避,近半月来他已见得太多。
“陈先生。”总管事曹安在账房门口候着,眼下两团青黑,“老爷吩咐,今日内务府送来核对的这几卷绸缎贡单,烦请您再过细些。尤其是去岁‘上用蛟绡纱’那批的支用明细……”
话说得客气,陈浩然却听出弦外之音:内务府的核查已从每年例行的“对账”,变成了逐项深挖的“盘查”。他接过那摞足有半尺高的册子,指尖触到卷边细微的潮湿——那是曹安手心渗出的汗。
“我省得。”他低声道,转身入内时,瞥见廊下两名着六品补子的官员正由人引着往正厅去,其中一人手中捧着的黄绫卷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刺目得扎眼。
账房内炭盆烧得不足,寒气从青砖缝里渗上来。陈浩然推开算盘,先展开那卷“蛟绡纱”的账目。这是专供宫中的珍品,寸纱寸金。账面显示去年织造了二百匹,其中一百八十匹正常入库进贡,另有二十匹标注“织染微瑕,改作府内赏用”。
问题就出在这“赏用”明细上。
他对照着另一本“府内用度支领册”,一行行核下去。十五匹赏了江苏巡抚家眷寿辰,三匹给了两江总督府的年礼,剩下一匹……他的笔尖停住:账上写着“丙申年腊月,太太赏扬州盐商何文焕家老太太贺寿”,领用签押却是空白。
庚申年?那是两年前。而何文焕这个名字——陈浩然脑中电光石火——上月才因“结交内监、僭越纳贡”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冷汗瞬间爬上脊背。这不是寻常纰漏,这是足以引火上身的致命破绽。曹府上下数百口人,竟无人想起将这隐患抹平?还是说,有人故意留着这根导火索?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贴身藏着的硬皮小簿。那是他穿越以来悄悄记录的“大事记”,前半部分是零碎的历史知识,后半部,则密密麻麻写满了这半年来在曹府的所见所闻:某日某官来访时长谈至深夜;某笔非常规支出的去向猜测;曹頫酒后偶然吐露的几句对“怡亲王”办事苛细的抱怨……以及,关于那个总在书房外探头探脑、眼神灵动的瘦弱男孩——曹沾的点滴观察。
现在,这小簿的重量仿佛陡增千斤。
午后,陈浩然寻了个由头告假半日,直奔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
雅舍今日未开课,只后院琴室有断续试音声。陈巧芸一身月白素锦袄裙,正调试一架新制的二十一弦筝,见兄长神色凝重地进来,挥手屏退了侍弄香炉的小婢。
“二哥,可是曹府有变?”
陈浩然不及坐下,将晨间发现的账目破绽低声告知,末了道:“这绝非疏忽。我疑心曹府内部已有裂痕,有人开始给自己留后路,甚至……准备拿些东西换命。”
陈巧芸指尖划过筝弦,发出一串清冷颤音。“乐天哥哥那边也遇到怪事。前日有两个自称徽州木商的人,愿高价收购他手里所有紫檀存货,条件是十日内交割清场,离开江宁。他派人暗查,那两人虽做商人打扮,袖口内衬却隐约可见官造织纹。”
“这是在清场。”陈浩然心往下沉,“有人在提前清理与曹家有染的商户。巧芸,你的雅舍……”
“我知道。”陈巧芸神色平静,眼底却有锐光,“这半月已有三位官家小姐借故退学,两家原先说好的琵琶赞助也突然没了下文。昨日甚至有个婆子偷偷塞纸条给我,劝我‘树大招风,早做打算’。”她起身推开临河的窗,深秋的河水浑浊湍急,“哥,我们是不是该启动‘丙号预案’了?”
“丙号预案”——那是陈家四口去年除夕守岁时,围着改良炭盆密谈整夜定下的三条退路之一,专为应对“政治风暴波及”而设。核心只有八字:切割明线,暗留生机。
陈浩然沉吟片刻,摇头:“还不到时候。预案一启动,我们在江南的基业至少要舍弃七成。而且浩然那里……”他顿了顿,“他与曹家绑定太深,贸然动作反而惹眼。再等等,我需要一个更明确的信号。”
“什么信号?”
“曹頫被正式传唤问话,或者……宫里来人,不止是内务府。”陈浩然望向窗外阴沉天际,“但我需要你这边做一件事:下月初你的‘江南新韵’雅集,原定邀请的几位与曹家姻亲关系的官眷,找个妥帖理由暂缓。还有,你前日说的那支融合昆腔的新曲,暂缓公开演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巧芸蹙眉:“那曲子花了三个月心血……”
“曲子里的‘盛筵终散,浮华成空’这几句词,太直白了。”陈浩然按住妹妹的肩膀,“巧芸,记住,在这个时代,音乐从不是纯粹的艺术。你的每一场演出、每一首新曲,都有人在解读背后的风向。”
琴室陷入短暂的沉默。远处传来画舫上缥缈的笙歌,唱的是“秦淮十里灯如昼”,却无端听出挽歌的腔调。
“对了,”陈巧芸忽然想起什么,从多宝格暗格里取出一枚蜡丸,“乐天哥哥今早用‘急递’送来的,说你一看便知。”
陈浩然捏碎蜡丸,里面是卷成细条的薄纸,陈乐天力透纸背的草书仅有两行:
“京师消息,李卫门人透:已有御前密奏直指‘南省亏空,首在织造’。四爷近日频繁召见户部、内务司之人。保重。”
纸在掌心攥紧。雍正已称“四爷”多年,陈乐天仍用此旧称,显是刻意强调消息来源直通潜邸旧人。而“御前密奏”四字,意味着风暴不再局限于官僚系统的纠弹,已直达天庭。
时辰到了。
返回曹府时已是申时末刻。陈浩然特意绕道西角门,却见门内停着数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几名壮仆正从书房方向搬出大小箱笼装车,动作迅捷沉默。领头指挥的,竟是曹頫最信任的幕僚之一,平素以“清高不涉俗务”自居的赵先生。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赵先生面色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拱拱手:“陈先生外出回来了?这些是老爷吩咐整理的一批旧籍,送去城外别院藏书楼防潮。”
陈浩然颔首还礼,目光扫过一只未盖严实的箱子——哪里是什么旧籍,分明是卷轴、古玩,最上层那尊白玉貔貅镇纸,他三日前还在曹頫书案上见过。
他没多问,径自往自己住的偏院去。行至半途,忽闻东跨院传来孩童清脆的诵读声:
“……若说无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是《石头记》里的句子!虽还稚嫩粗糙,但那熟悉的机杼已隐约可辨。陈浩然脚步不由自主地拐进月洞门,只见小曹沾独自坐在石凳上,捧着一卷手稿念念有词,膝上还摊着几页涂改得密密麻麻的纸。
“沾哥儿,在读什么?”
曹沾吓了一跳,慌忙将手稿往身后藏,见是他才松口气,小脸泛起兴奋的红晕:“陈先生!我……我试着把您上回讲的‘庄周梦蝶’和‘南柯一梦’合在一起,编了个故事:说一个少年在自家花园睡着,梦里去了一座叫‘太虚’的仙山,见了许多姐姐妹妹,醒来却发现枕边多了块从没见过的玉佩……”
孩子滔滔不绝地讲着稚嫩却灵气逼人的故思。陈浩然听着,心头涌起复杂的热流。这就是《红楼梦》的胚芽,在他眼前抽枝发芽。历史书上冰冷的名字“曹雪芹”,此刻是个会因为一个情节安排是否合理而苦恼蹙眉的十岁孩童。
“先生,您说这梦里的玉佩,该不该让现实里的人认得呢?认得,便坐实了梦非虚妄;不认得,那这梦岂不成了无根之萍?”曹沾仰着脸,眼神清澈而执着。
陈浩然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有那么一刹那,他想说:认得如何?不认得又如何?你们曹家这场“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大梦,很快就要醒了。你笔下那些注定离散的姐妹,或许正是你身边这些即将星散的亲人。
可他最终只是接过那叠手稿,仔细看了看,温声道:“依我看,暂且不让人认得为好。留一点悬疑,给读者……给看故事的人,一点自己揣摩的余地。好文章,有时妙就妙在‘不言尽’。”
曹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宝贝似的收回手稿。陈浩然又从袖中取出一支自己设计、让陈巧芸找巧匠特制的“自来水笔”——以细小中空竹管储墨,末端有可调节的铜制笔尖——递给曹沾:“这个送你。写作时用,比毛笔方便些。”
孩子惊喜地接过,翻来覆去地看。陈浩然摸摸他的头,转身离开。走出很远,还听见身后传来曹沾雀跃的试笔声,和那句反复念叨的“若说无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当夜,陈浩然在灯下展开那份要命的“蛟绡纱”账目副本,提笔蘸墨,却迟迟未落。
修正这个破绽,对他而言易如反掌——模仿旧笔迹补上一个合理的领用人名即可。这能暂时替曹府堵上一个漏洞,或许能为曹頫争取一点时间,也为自己在曹府的立足减少一分风险。
但,这真的是明智之举吗?
他眼前闪过曹安焦虑的脸、赵先生搬运箱笼时警惕的眼神、黄绫卷轴的刺目光泽、陈乐天密信里“御前密奏”四个字……还有曹沾专注编故事的侧脸。
若历史大势不可逆,曹家倾覆已在倒计时,自己这小小的修补,不过是让将倾的大厦多颤巍巍立上一时半刻。更甚者,若此刻曹府内部真有“弃车保帅”的暗中交易,自己贸然填补漏洞,会不会反而触动某些人的神经,引火烧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犹豫。
就在这时,窗棂传来三长两短极轻的叩击声——是他与陈巧芸约定的紧急信号。
他迅速吹灭蜡烛,贴近窗边。外面是曹府一个负责浆洗的哑仆,姓陶,多年前受过陈浩然无意中的恩惠,自此成了他在府内最隐秘的眼线。陶婆子不能言,只将一个冰冷的、带着河泥气息的小铁管塞进他手里,便像影子般消失在夜色中。
陈浩然回到桌边,借窗外朦胧月色打开铁管。里面又是一张纸条,字迹歪斜,显是陶婆子找识字人代写后死记硬背抄下的:
“酉时三刻,赵先生于后巷马车内,密会一身披黑斗篷者。斗篷人言:‘大人已打点好,只待最后一批东西出城,便可递折子。’赵答:‘账房那个姓陈的,近日查账甚细,恐生变数。’斗篷人冷笑:‘既如此,或可让其‘因急病静养’数日。你好自为之。’”
月色忽然被乌云吞没,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陈浩然捏着纸条,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原来自己早已不是旁观者。“账房那个姓陈的”——他已成了别人口中需要被处理的“变数”。
而“最后一批东西出城”,指的恐怕就是今日所见那些箱笼。待财物转移完毕,便是曹頫被正式推上风口浪尖之时。
时间,可能只剩下几天,甚至几个时辰。
他缓缓将纸条凑近残存的炭火,火焰吞噬字迹的瞬间,映亮他眼中陡然决断的寒光。不能再等了。
他铺开一张最寻常的竹纸,开始书写——不是修改账目,也不是给陈巧芸发信号。他写下的,是这半年来观察记录的精华:曹府重要人物关系网、可疑资金往来节点、可能涉及宫廷斗争的蛛丝马迹、乃至对曹沾性格与天赋的评估……没有一字涉及自身来历,却处处透着超越时代的分析视角。
这是留给陈家未来的“曹府档案”,也是……万一自己真“被急病静养”甚至遭遇不测,能为家人留下的线索。
窗外,秋风骤紧,摇得枯枝飒飒如急雨。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陈浩然封好信笺,目光投向墙角那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里面是早已备好的路引、散碎金银、两身寻常布衣,以及一枚可在江南十三家当铺通兑的玉符。那是“丙号预案”的个人应急部分。
他该现在就走吗?还是赌一把,在最后时刻多收集些关键信息?
就在此时,偏院门外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灯笼的光晕由远及近,有人高声唤道:“陈先生可歇下了?老爷有急事,请先生即刻往书房一趟!”
声音是曹安,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
陈浩然深吸一口气,将刚写好的密信迅速藏入地板暗格,又将包袱推回床底。起身整理衣袍时,他的手在袖中握紧了那支从不离身的、内藏精钢笔尖的“防身笔”。
推开门,寒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灯笼光里,曹安脸色苍白如纸,身后站着四名从未见过的护院,手皆按在刀柄上。
“何事如此紧急?”
曹安眼神闪烁,避开他的直视:“是……是内务府又送来几卷账,需连夜核对。老爷在书房等候。”
陈浩然的目光扫过那四名护院站立的方位——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他微微一笑,跨出门槛:“既是老爷吩咐,自当从命。”
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上回响,一声声,敲向灯火通明的书房,也敲向深不可测的、已然张开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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