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板被踩得咚咚直响,动静不像是个姑娘家,倒像是后面撵着一头野猪。
王桃花一口气冲上三楼,看准了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木门,想也没想,一把拧开把手钻了进去。
“咔哒”一声。
门栓落下,把外头可能追上来的“杀气”彻底隔绝。
王桃花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还没来得及庆幸逃过一劫,屋里就传来“啪嗒”一声脆响。
书桌前,陆文元手里的钢笔掉在了地上,墨水溅了几滴在刚铺好的报纸上。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白净斯文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你……你干什么?”陆文元下意识地抓紧了领口,往椅背里缩了缩,“这是我的书房!”
王桃花顾不上跟他解释,侧着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外头静悄悄的,看来陆定洲没追上来。
也是,刚领了证,这时候肯定急着回屋抱媳妇去了,哪有空跟她这个闲人计较。
确认安全了,王桃花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俺了。文元哥,借你这宝地躲躲。你那堂哥太吓人了,俺怕他把俺那袋糖给收回去。”
陆文元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涨得通红。
他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又指了指王桃花:“你……你把门锁了?这大白天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让人看见了,成何体统!快打开!”
“开啥开?”王桃花几步走到书桌前,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姿势豪放得很,两条腿岔开,手肘撑在膝盖上,“开了门俺就没命了。你是不知道,俺刚才就说了句大实话,陆大哥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陆文元看着她这副无赖样,想赶人又不敢上手,只能捡起地上的钢笔,拿纸巾擦着上面的墨迹,嘴里嘟囔:“你能说什么实话?大哥脾气是不好,但也不至于跟个姑娘家动手。”
“俺说那结婚证跟俺们村种驴的配种证一样。”王桃花从兜里摸出一块刚才顺来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皮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都有红戳,都有照片。本来就是嘛。”
“咳咳咳——”
陆文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连眼镜都差点震歪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桃花,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嘴角疯狂抽搐,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憋得脸更红了。
“你……你居然敢这么说大哥?”陆文元深吸了两口气才缓过劲来,看着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你胆子也是真大。大哥那是把嫂子当眼珠子疼,那证就是他的命根子,你拿驴跟他比……”
“驴咋了?驴多金贵啊。”王桃花嚼着糖,一脸的不以为然,“行了行了,俺不跟你扯这个。俺就在这待会儿,等陆大哥那股劲儿过了俺再出去。”
说完,她也不管陆文元同不同意,自顾自地打量起这间书房来。
屋里全是书,墙边立着两个大书柜,塞得满满当当。
桌上堆着厚厚的资料,还有几本摊开的外文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墨水味和旧书纸张的味道,跟外头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陆文元见赶不走她,只能叹了口气,重新坐正身子:“那你安静点,别出声。我要看书。”
“看呗,俺又不耽误你。”王桃花托着下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陆文元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
他拿起书挡在脸前,试图隔绝那道视线,可那目光太有穿透力,像是带钩子似的,让他连那行洋文到底写了什么都看不进去。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忍不住了,放下书无奈地看着她:“你能不能别这么盯着我?”
“那你让俺干啥?”王桃花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这屋里除了书就是你,俺不看你看谁?再说,你长得怪好看的,比俺们村那知青白净多了。”
陆文元耳根子一热,赶紧低头假装写字:“不可理喻。”
王桃花撇撇嘴,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钢笔上。
那笔尖在纸上游走,写出来的字跟画儿似的,整整齐齐,看着就舒坦。
“哎,文元哥。”她突然伸出手,戳了戳陆文元的手背。
陆文元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有些恼火地抬起头:“又怎么了?”
“你教俺写字呗。”王桃花指了指他面前的白纸,“俺大名叫王桃花。以前村里办扫盲班,那是冬天,冷得要命,俺去了两回就没去了。到现在俺就能认个“大”“小”“人”,自个儿名字都不会写。”
陆文元愣了一下。
他看着王桃花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有点洗不掉的草色,但那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透着对知识的渴望——或者说是对新鲜事物的野心。
心里的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
“王桃花。”陆文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土气,俗气,但跟眼前这个人倒是绝配,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他从旁边抽出一张干净的信纸,又拿了一支备用的钢笔递给她:“拿着。”
王桃花接过笔,那姿势跟拿锄头似的,一把攥在手心里,怎么看怎么别扭。
“不对。”陆文元皱了皱眉,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不是这么拿的。食指和拇指捏住笔杆,中指抵在下面……对,手腕放松。”
他一边说,一边虚空比划着。
王桃花试了几次都觉得别扭,手指头僵硬得像几根木棍。
她急得脑门冒汗:“这玩意儿咋比绣花针还难伺候?文元哥,你给俺摆弄摆弄。”
说着,她把手往陆文元面前一伸,大大咧咧地摊开。
陆文元看着那只伸到眼皮底下的手,犹豫了一下。
他长这么大,除了母亲和堂妹,还真没碰过别的姑娘的手。
但这会儿是在“教学”,算是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