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惊深吸一口气,直视文夫子的眼睛。
“夫子,我知道您自有谋划。但能否与在下道几句实情?也好让我有个准备。”
文夫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
那把椅子也是竹制的,与竹林里的那张如出一辙,只是扶手上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不知是岁月留下的印记,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都坐下吧。”他摆了摆手,“想知道什么,今天都可以问。”
黄惊三人与上官彤依言坐下。方文焕坐得有些局促,二十三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目光在文夫子和上官彤之间来回扫了几眼。
文夫子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手边一盏不知何时沏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这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苍云派的事,是楼主欧阳瀚谋划的。而我,只是帮忙将其完善。”
黄惊眉头微皱。“那夫子您应该知道,我与陈思文有嫌隙。天下擂上他对我的刁难,您想必也有所耳闻。”他直视文夫子,“而且我现在连苍云派到底怎么了都不清楚,想帮忙也插不上手啊。”
文夫子闻言,呵呵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陈思文去见了谁,目前还没有消息。”他慢悠悠地说,“但他受伤了这件事,却是实打实的。”
他抬起眼,看着黄惊。
“你不觉得他的伤,很奇怪吗?”
黄惊愣了一下。
奇怪?
程回说过,陈思文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探查经脉也没有发现问题,但就是昏迷不醒……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像闪电,却足够照亮一片黑暗。
“夫子……”他的声音有些涩,“你的意思是,陈思文的伤,与越王八剑上的铭文有关?”
文夫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黄惊,目光平静如水,嘴角却微微翘起。
“这是你自己猜的,”他说,“我可没下结论。”
他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但新魔教以活人验证逆命转轮的功法,折腾了这么多年,总能摸索出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垂下眼帘,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
“如果陈思文中个毒,或者留个伤口,我反倒不怀疑。但他现在这种情况……”
他抬起头,直视黄惊。
“想不跟新魔教挂上号,我是想不出还有其他可能了。”
黄惊沉默。
如果陈思文的伤真的与新魔教有关,那苍云派求到听雨楼门下,听雨楼又将自己安排进东厢,与苍云派三人偶遇——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
“那欧阳楼主是什么意思?”
他问。
“还有,刚才上到五楼时,黄十安老楼主说的那句——”
他顿了顿,回忆着那个苍老而飘忽的声音。
“方藏锋那一肚子的气,马上就能撒出来了。这话是何意?”
文夫子听了这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意味深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新魔教,”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还有两把剑没找到。”
真刚剑在婺州落霞山废墟之下。而掩日剑在江宁府宗人府地下。
这两把剑的下落,他都知道。
但文夫子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头猛然一沉。
“婺州那边的真刚剑在天下擂结束半个月后,京城下了一道圣旨。”
黄惊瞳孔微缩。
“圣旨是召集民夫,挖开落霞山,”文夫子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取出风君邪的遗物。”
黄惊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皇帝下的旨意?”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紧。
文夫子点了点头。
“探子得来的消息是这样说。”
他顿了顿。
“但又深入查证,发现是刘埜的宠妃王美人吹的耳边风。”
王美人。
“而那个王美人,”文夫子看着黄惊,一字一顿,“是秦王刘盈,通过手段进献给刘埜的。”
黄惊有些反应不过来了,福王刘赟,楚王刘益,现在又多了个秦王刘盈。
这些天潢贵胄,一个个浮出水面,像一群潜伏在暗处的巨兽,正缓缓睁开血红的眼睛。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落霞山还有多久能被挖通?”
文夫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以皇帝的号令,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
黄惊默默算着时间。
三个月,足够他潜回婺州,赶在朝廷民夫之前,从落霞山废墟之下取出真刚剑。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开始盘算路线和时机了。
文夫子似乎没有察觉他心中所想——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他继续说道:
“这次江宁府的阵仗,可是有点大。”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木架前,从那堆稀奇古怪的物件中翻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是一幅地图的拓本。
黄惊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神捕司外那张《天下堪舆》图。
“神捕司那张地图,”文夫子指着纸上的线条,“标记的就是最后一把剑的下落。”
他抬起头,看着黄惊。
“探子抄送了一份给我。我一开始也捉摸不透,这些线条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但是换了个思路,就豁然开朗了。”
他没有把话说透。
但黄惊知道,文夫子肯定已经知道了掩日剑藏在宗人府。
毕竟,他自己也是在被推倒的那一瞬间,以颠倒的视角才勘破其中玄机。以文夫子的阅历和智慧,能想到这一点,并不奇怪。
方文焕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夫子……你们的谋划,到底是什么?”
文夫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方文焕莫名觉得后背一紧。
然后文夫子收回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
“当然是以剑为饵。”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新魔教费尽心机,四处搜寻越王八剑,甚至不惜灭人满门、屠戮无辜。他们想要的,无非是那逆转生机的完整法门。”
他抬起头。
“现在,真刚剑在落霞山,朝廷正在挖;掩日剑的下落在神捕司的地图上挂着,迟早会有人勘破。”
他顿了顿。
“两把剑,两个地方,两拨人。”
他的目光在黄惊脸上停留。
“你说,新魔教会选哪一个?”
黄惊没有回答。
他已经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个陷阱。
一个以剑为饵、等着新魔教往里跳的陷阱。
而他,黄惊,不过是这张大网中,被安排好的、最不起眼的一枚棋子。
——或者说,是文夫子和欧阳瀚希望他成为的那枚棋子。
他抬起头,对上文夫子的目光。
“夫子,”他的声音平静,“您告诉了我这么多,就不怕我反悔,不参与这个局?”
文夫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不会的。”
他说。
“为什么?”
“因为莫鼎。”
文夫子收起笑容,目光变得认真。
“你欠他的,比任何人都多。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查清新魔教的真相,手刃仇人。”
他顿了顿。
“你不想替他做完吗?”
黄惊沉默。
文夫子说得对。
他不会拒绝。
不是为了陈思文,不是为了苍云派,甚至不是为了文夫子或者欧阳瀚。
是为了莫鼎。
那个在废弃驿站中,将自己毕生功力灌入他体内的老人;那个在晨光中安静离世,将遗骨和血仇都托付给他的老人。
他深吸一口气。
“夫子,说吧。”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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