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剑诀》 第393章 深谭隐鳞 黄惊握着那只空盏,指节微微泛白。文夫子方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文夫子似乎从他沉默中读懂了什么,将茶盏轻轻搁下。 “黄惊,”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陈述旧事的平淡,“你可知道,栖霞宗灭门之后,来听雨楼买你下落的人,把价码开到了多少?” 黄惊抬起眼帘,没有说话。 文夫子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茶壶,给自己空了的茶盏续上热茶,茶汤倾入盏中,水声泠泠。待那盏茶八分满,他放下壶,却没有端起来,只是望着那片浮沉舒展的茶叶,像在回忆一件已经有些年头的旧事。 “听雨楼的立楼之本,只做情报买卖,不涉江湖纷争。”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分明,“这条规矩,从我入楼那天起,到我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从未破过。” 他顿了顿。 “如果你没有遇见莫鼎,你的下落,在我们发现的那天,就该卖出去了。” 黄惊依旧沉默。 文夫子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说的复杂。 “但是那一次,莫鼎破天荒了。” “十年。” 他伸出右手,摊开五指,又缓缓握拢,像在丈量一段漫长的时光。 “整整十年,他像一个游魂,飘在江湖最边缘的角落里。听雨楼的探子能看到他,能记下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从不与我们的人接洽,从不带话,从不开口。” 文夫子将握拢的拳轻轻搁在竹桌上。 “那一次,他主动找上了我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黄惊心头。 “他让我隐瞒你的下落。” 竹林里风过梢头,沙沙作响。文夫子的目光越过黄惊的肩头,落向竹林深处某一片摇曳的翠影,仿佛透过那些婆娑的枝叶,看见了那个十年不曾开口的老人。 “我这十年,一直在等他来姑苏。” “我知道他的脾性。他不会来,不会见我,不会开口求我任何事。他能主动找上听雨楼的人,托那一句话,已经是……” 他没有说下去。 黄惊喉头动了动,没有接话。 一个满门被屠、身负重伤、隐姓埋名十年的绝顶高手,在这十年里,不曾向任何人低头,不曾向任何势力求助。他像一匹孤狼,舔舐着伤口,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复仇时机。 这样的人,开口说帮忙,需要多大的决绝。 而这份决绝,是为了他。 一个萍水相逢、资质平庸、连累他旧伤复发的栖霞宗杂役弟子。 “我能做的,”文夫子的声音把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只有默默派人看着他。” 他顿了顿。 “他既然开了口,我自然是会帮忙的。” 黄惊沉默良久。 他想起句章县城外那座偏僻的山坡,想起那两座修缮整洁的墓碑,想起墓碑后那个油纸包。 “我在句章县外……”他的声音有些涩,“找到了莫前辈妻儿的墓地。” 他抬起眼,看着文夫子。 “那里有一封信。” 他没有问“是不是你放的”。答案已经在他心里了。 文夫子微微颔首,神情平静。 “坟墓是十年前修缮的。” 他顿了顿。 “信是莫鼎与楼中探子接洽后,我留下的。”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那透过薄胎传来的温热。 “我想着,他既然肯主动联系我了,大约是已经做好了复仇的准备。”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黄惊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一定会回句章的。去看看他的妻儿,去给他们扫扫墓,去告个别。” “我便留了信,让他来姑苏找我。” “只是没想到……” 夫子的话没有说完。 黄惊知道他想说什么。 只是没想到,夫子等来的不是莫鼎登门,而是莫鼎的死讯。那封信在墓碑后躺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等来的却是一个白发少年,带着莫鼎的骨灰,站在他面前。 黄惊忽然觉得,手里这盏凉透的茶,沉了许多。 他收拾心情,将空盏轻轻放回竹桌。 “夫子,”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方才您说,栖霞宗灭门之后,有人来听雨楼买我的情报。” 他顿了顿。 “后来如何了?” 文夫子看着他,似乎对他能在这样的心绪起伏下迅速冷静下来,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赞许。 他将茶盏放下,靠向竹椅靠背。 “发现你行踪那天,我也接到了莫鼎的委托。”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公事。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存了关于你的一切信息。” “然后呢?”黄惊问。 “然后,”文夫子微微眯起眼,“我开始查,到底是谁,这么急着要买一个栖霞宗杂役弟子的下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 “一开始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虾米。下面的人一层层接单、转手、再转手,经手的人不少,但追查下去,都是拿钱办事的中间人,什么都不知道。” 方文焕忍不住插嘴:“那就是什么都没查到?” 文夫子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方文焕却莫名觉得后背一紧,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我说了,一开始。”文夫子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查不到,便换个法子查。” 他收回目光。 “我让人放出风声,说听雨楼掌握了一个栖霞宗余孽的确切下落,价高者得。” 黄惊心头一跳,“然后有人来了。” 文夫子微微颔首,“一个人。”他顿了顿。“我亲自见的。” “那人有什么特征?”黄惊问。 “没有。”文夫子回答得很干脆,“普通相貌,普通身材,普通衣着,普通口音。扔进人堆里,你连第二眼都不会看他。这种人,最难查。” “然后呢?”二十三难得开口。 文夫子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因她插话而有不悦。 “然后,”他说,“我给他开了一个价。” 他顿了顿。 “一个天价,查不到他人的信息,那就查钱的来源。” 黄惊看着他。 “那人犹豫了。” 文夫子的目光落回茶盏上。 “他犹豫了很久。不是立刻放弃,也不是立刻应承,是……权衡。” 他微微皱眉,像是在回忆那场会面的每一个细节。 “他来的时候,是铁了心要拿到情报的。但那个价码,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或者说,超出了他背后的那个人允许他动用的额度。” “他放弃了?”黄惊问。 文夫子点了点头,“放弃了,或许也是怕幕后那个人暴露身份吧。” “然后呢?”方文焕忍不住又问。 “然后,”文夫子语气平淡,“他消失了。” 他抬起眼,看着黄惊。 “很彻底。我派人跟过,但他非常谨慎,在城中绕了七八个圈子,换了三身衣裳,进了四家店铺,最后——”他顿了顿,“最后,所有的踪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哪里?”黄惊问。 文夫子看着他,“江宁府。” 江宁府。又是江宁府。 福王、楚王、神捕司、新魔教、万显、阿九、宗人府地下的掩日剑…… 还有那个在栖霞宗灭门后,不远千里赶来姑苏、想要买他消息的买家。 所有的线,都在向那座陪都汇聚。 良久,黄惊开口了,“夫子。” “嗯。” “那个买家后来,还有没有出现过?” 文夫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他顿了顿。 “一次都没有。” 喜欢八剑诀请大家收藏:()八剑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4章 竹约夜访 “夫子,”黄惊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那位正在拨弄茶荷的青衫文士,“如今所有与新魔教有关的线索,都指向了江宁府。”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而夫子你们听雨楼在江宁府的管事万显,也已经死了。我来姑苏之前,接触过夫子你们派去江宁府的人——赵钱孙、冯陈褚二位管事。” 文夫子拨弄茶叶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们与你说过些什么?”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黄惊没有隐瞒:“万显与福王刘赟有勾结,暗算了衍天阁的万飞鸿副掌门。万显死后,二位管事说,江宁府的布局如今已由听雨楼楼主亲自接手。” 文夫子点了点头,将茶荷轻轻放下。 “万显在任上那些年,一直还算本分。”他的声音平淡,像在评价一个已经盖棺定论的旧部,“至少明面上,没有出过大的纰漏。” 他顿了顿。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动衍天阁的人。” “尤其是动了之后,还做得不干净,现在何正功已经快到江宁府了。” 他抬起眼,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阅尽人事的平静。 “楼主欧阳瀚发现此事后,没有任何犹豫。万显这条线,从那一刻起,就从听雨楼的江宁府布局中彻底抹去了。” 黄惊沉默片刻,问出了那个从方才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那欧阳瀚楼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文夫子闻言,唇边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却带着某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怎么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仿佛在品味其中滋味。 “当然是做听雨楼的老本行了。” 文夫子将双手笼入袖中,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清晰: “理清所有线头,找出新魔教的老巢。” “查清新魔教的两位教主究竟是谁。” “然后——” 他顿了顿。 “告知天下。” 方文焕在一旁听得忍不住插嘴:“就……就这么简单啊?” 文夫子转过头,目光落在这个年轻后生脸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得方文焕从疑惑到不安,从不安到讪讪。 “你就是方藏锋的孙子啊,你可没你爷爷精明。”文夫子的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 方文焕点了点头有些愕然,没敢吭声。 “方才那几句话,”文夫子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说来是简单。” 他顿了顿。 “但真要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他垂下眼帘,“从十年前,莫鼎被人在背后捅了那一刀开始,我就一直在追查新魔教的线索。” 他的声音很轻。 “十年。” 他伸出袖中的右手,摊开五指,又缓缓握拢。 “到如今,头绪依旧寥寥无几。” 他抬眼看向方文焕,这一次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你说,简单吗?” 方文焕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默默垂下了头。 竹林里安静了片刻。 黄惊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夫子既然这样说,”他看着文夫子,目光沉静,“那晚辈可以提供一条线索。” 文夫子眉梢微挑。 “说。” 黄惊没有立刻开口。他先将茶盏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抬起眼,直视文夫子。 “新魔教入侵方家村那一夜——” 他顿了顿。 “他们的教主,亲自现身了。” 文夫子端茶的动作停住。 黄惊一字一顿,“并且那人用一件可以引动地气的宝物,接管了郑勉前辈提前布下的‘七星锁元阵’。” “郑勉那老家伙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居然把这都告诉你了,那夜突然出现的剑魔就是他假扮的吧。” 黄惊点点头回应文夫子。 他没有追问黄惊如何知道这些,也没有质疑消息的真伪。他只是在沉默中消化着这个信息,目光微微闪烁,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层层扩散。 “能够引动地气的宝物……”他低声重复。 “郑前辈说,”黄惊补充道,“能拥有这种宝物的人或门派,绝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文夫子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帘,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竹桌边缘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 良久,他抬起头。 “你方才说的这些,”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黄惊读不懂的凝重,“我早已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只是现在郑勉又验证了一下。” 他顿了顿。 “既然你提到了方家村——” 他看向黄惊。 “今夜子时,你来听雨楼找我。” 黄惊微微一怔。 “今夜子时?” “对。”文夫子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我带你见一个人。” 他顿了顿。 “顺便告诉你,这江湖上,有哪些门派或世家,手中藏着能引动地气的宝贝。” 黄惊沉默片刻,问道:“为何是今夜子时?” 文夫子语气平淡:“因为我也需要提前准备一下。” 他没有解释需要准备什么。 黄惊也没有追问。 他点了点头:“好。今夜子时,晚辈一定到。” 文夫子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来。 青衫的下摆拂过竹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那便这样定了。” 他看向黄惊,又看向黄惊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二十三,最后目光落在方文焕脸上。 “你们一路南下,想必也累了。姑苏城内客栈多,但未必清净。” “文寅会在书院东厢给你们安排住处。今夜子时之前,好生歇息。” 这不是商量,是安排。 黄惊起身,抱拳一礼:“多谢夫子。” 文夫子摆了摆手。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青衫的背影很快被摇曳的翠竹遮掩,脚步声也渐渐被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吞没。 竹林里重归寂静。 黄惊站在原地,望着文夫子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方文焕凑过来,压低声音:“黄大哥,你说夫子要带咱们去见谁啊?弄得这么神秘……” 黄惊没有立刻回答。 距离子时,还有整整一个白昼。 也还有许多谜题,等待在今夜揭晓。 喜欢八剑诀请大家收藏:()八剑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5章 东厢偶遇 文夫子离去后,不出片刻,刚才那个在书院门口洒扫的年轻人便又出现在竹林小径的尽头。他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地走到三人面前,微微拱手。 “三位客人随我来。东厢的房间已经准备妥当了。” 原来这个年轻人叫文寅啊。 黄惊点了点头,带着方文焕和二十三跟了上去。 穿过那片幽静的竹林,踏过碎石小径,眼前豁然开朗。直到此刻,三人才真正感受到天源书院那浓厚的求学氛围。 朗朗读书声从四面传来,有的清亮,有的低沉,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声浪。隔着院墙,隐约可见廊下三三两两捧着书卷的身影,或坐或立,摇头晃脑,读得专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一片开阔地上,竟有十几个少年正在活动。他们没有读书,而是在练武——只是那招式颇为奇特,既不是拳脚套路,也不是刀剑技法,反而是在模仿几种动物的动作。 有人屈膝弓背,如猛虎蓄势;有人舒展腰肢,似灵鹿回眸;有人四肢着地,学熊罴笨拙前行;有人双臂张开,若大鹏展翅;还有人缩颈含胸,模仿猿猴抓耳挠腮。 方文焕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凑上前问:“这位兄台,这些人在练的是什么武功?倒是有趣得紧。” 文寅脚步不停,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地解释道:“这是五禽戏。通过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禽兽的动作与神态,来达到炼体强身之效。” 方文焕更稀奇了:“书院还教这个?” “这是夫子传授的。”文寅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五禽戏也是夫子的武艺根基。至于夫子有多强,方才你们与夫子交过手,应当有所体会了。” 方文焕想起刚才黄惊与文夫子那场交手,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夫子说,”文寅继续向前走,声音不疾不徐,“要想读好书,首先得有一个好体魄。手无缚鸡之力,胸中纵有万卷书,也难行万里路。” 黄惊听着这话,不由微微颔首。这夫子的理念倒是新奇得很。他幼时在镇上的私塾开蒙,那位老秀才只会满口之乎者也,摇头晃脑说些“书中自有黄金屋”的陈词滥调,酸腐得紧。若当年遇到的是文夫子这样的先生,自己会不会也走上另一条路?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便收了回来。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 穿过那片练功场,又走了一段路,终于来到东厢。 这里与方才经过的书院其他区域截然不同。院落不大,却格外清幽,几株老梅斜逸而出,墙角苔痕青青,青石板上落着几片枯叶,无人清扫,反倒添了几分野趣。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门窗半掩,静悄悄的。 黄惊脚步微微一顿。 东厢有人在。 他清晰地感知到,东厢之内,有三道气息。 不算强横,但也绝非寻常人。 而在他感知到对方的同时,那三道气息的主人也察觉到了他们屋外传来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右侧第二间房门被人从内推开。 一张脸探了出来,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那张脸瞬间垮了下去。 是肖万辉。 黄惊心中微微一叹。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你——”肖万辉盯着黄惊,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脸色难看得能拧出苦水来,“你是属狗的吗?我们到哪儿你跟到哪儿!” 黄惊懒得理会他。 他此刻心中想的不是肖万辉的冷嘲热讽,而是另一个问题!文夫子安排他们住进东厢,而苍云派的人也恰好在这里,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某种刻意的安排? 若是前者,那未免太巧了些。 若是后者就值得仔细琢磨了。 他抬眼扫了一眼东厢的布局,将心中那丝疑窦暂且压下。 方文焕却没他那么多心思,见肖万辉出来,反而抱拳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肖大哥,好巧,你们也在这里啊。” “别叫这么亲热。”肖万辉没好气地一摆手,“我们不熟。” 话音刚落,他身后又走出两个人。 一个是程回,身材高大,面容憨厚中带着几分无奈。他朝黄惊拱了拱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歉意,显然对自己这位师弟的脾气也没什么办法。 另一个,是陈若蘅。 今日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比昨日那身鹅黄更显素雅,衬得那张本就秀丽的脸愈发温婉可人。她见是黄惊,眼睛微微一亮,竟快步走上前来,裙摆轻轻摇曳。 “真巧,又碰上了。”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几分雀跃。 黄惊还没开口,身旁的方文焕已经抢着接话了:“陈姑娘,你们也是来找夫子的吗?” 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眼睛从陈若蘅出现后就没离开过她脸上。 陈若蘅冲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三月春阳,暖得恰到好处。 “不是的。”她摇了摇头,青丝随之轻轻晃动,“我们是听雨楼楼主欧阳瀚请来的。” 方文焕看着那笑容,竟一时呆住了。 黄惊在他身后看得直皱眉,这方文焕的心思也表现的太明显了些。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微微侧身,朝程回拱了拱手,客气道:“程兄,好巧,有空可以来找在下聊天。” 这本是寻常的客套话,说完也就罢了。 没想到程回闻言,竟立刻接道:“如果黄兄有空,在下现在正好有件事,想找黄兄单独聊聊。” 黄惊微微一怔。 他只是随口客气一句,没想到程回竟真有话要说,而且看那神情,似乎还不是什么能当着众人面讲的小事。 他看了一眼程回,又看了一眼那边还在与方文焕说话的陈若蘅,以及一旁面色不善的肖万辉。 “程兄请。”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回点了点头,随他走向东厢另一侧相对僻静的角落。 身后,肖万辉“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房门“嘭”的一声关上。 陈若蘅似乎想跟过来,却被方文焕没话找话地绊住了脚步。 二十三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廊下,目光扫过东厢的每一扇门窗,像一只警觉的猫。 喜欢八剑诀请大家收藏:()八剑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6章 梅下密语 黄惊与程回二人走到东厢一侧的僻静角落。 这里有一株半枯的老梅,枝干虬曲,斜斜伸向院墙之外。梅树下立着一块青石,苔痕斑驳,也不知在此处静默了多少年。 两人站定,四目相对。 黄惊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程回,等他说话。 程回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眉头紧锁,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黄惊看着他那副为难的模样,率先打破了僵局。 “程兄,”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真诚,“你我虽然交集不多,我对苍云派也多有诟病——” 他顿了顿,直视程回的眼睛。 “但对你的印象,却一直极佳。” 程回微微一怔。 “有什么话,你直说无妨。”黄惊道,“能帮的,我一定帮。” 程回听了这话,眼中的犹豫终于渐渐褪去。他深吸一口气,朝黄惊郑重抱拳。 “黄兄既然如此坦诚,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放下手,神色变得凝重。 “我们师兄妹三人这次来姑苏,明面上是应听雨楼楼主欧阳瀚之邀——但实际,是我们自己找来的。” 黄惊眉头微蹙:“为何要这样藏着掖着?” 程回苦笑一声:“因为苍云派出事了。” “出事了?”黄惊一怔,“在下刚从江宁府过来,没听到什么风声啊。” “因为这事没人知道。”程回摇了摇头,“当然了,或许听雨楼知道吧。但江湖上,绝无半点消息。” 黄惊看着他,等待下文。 程回也不再卖关子了。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我师尊被人偷袭,受伤了。” 黄惊愣住了。 陈思文?苍云派掌门,天下英豪榜排名第七的陈思文?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七天前。”程回苦笑,“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大师兄两人。我们对外声称师尊闭关了。现在由大师兄在苍云派理事,稳住局面。而我……” 他顿了顿。 “我带着师妹,以欧阳楼主相邀的名义,来了姑苏。” 黄惊沉默片刻,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陈掌门是被谁偷袭受伤的?” 程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苦涩和深深的无力。 “师尊受伤前一晚,曾说过要出去见一个人。是谁,他没说。我们也不敢问。第二天半夜,大师兄听见动静,出门一看……” 他垂下眼帘。 “师尊就躺在他自己的院门前,已经昏迷不醒了。” 黄惊眉头紧锁。 “陈掌门堂堂天下第七,什么人能重创他,还能全身而退?” 程回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再次说出这三个字,语气比方才更沉重,“大师兄发现师尊后,第一时间通知了我。我们两个连夜探查了师尊的身体——” 他顿了顿。 “没有明显的外伤。探查经脉,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黄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陈掌门他……” “醒不过来。”程回接过话头,声音艰涩,“从那天夜里到现在,整整七天,师尊一直昏迷。我们不敢声张,用了药,什么办法都试过了,没有用。他就像是……像是睡着了一样,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可就是醒不过来。” 黄惊沉默了。 这太诡异了。 没有外伤,经脉无损,人却昏迷不醒。这是什么手段?又是什么人能对一个天下第七的高手施展这种手段,而不留下任何痕迹? 程回继续说下去,声音低沉: “苍云派这几年扩张得太快,得罪的人也多。师兄怕师尊倒下的消息传出去,底下的人会趁机生事,人心惶惶,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大师兄留下坐镇,对外宣称师尊闭关。而我带着师妹,借着听雨楼楼主相邀的名义来姑苏——” 他抬起头,看着黄惊。 “其实就是狐假虎威。借欧阳楼主的名头,让那个偷袭师尊的人……投鼠忌器。” 黄惊听懂了。 “所以,”他缓缓道,“你们来听雨楼,是想找楼主欧阳瀚帮忙解决陈掌门的问题?” 程回点了点头。 “是。” 他顿了顿,苦笑更深。 “但不知为何,欧阳楼主没有见我们。只是让人把我们三人安排到这里居住,然后说……” 他抬眼看向黄惊。 “说,‘解决问题的人,马上就到’。” 黄惊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东厢的方向,目光穿过那几株老梅,落在方文焕、二十三,以及正与他们说话的陈若蘅身上。 然后他回过头,对上程回那双充满期待与迷茫的眼睛。 “程兄,”他的声音有些古怪,“你不会是想说,欧阳楼主说的那个解决问题的人……” 他顿了顿。 “就是我们三个吧?” 程回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黄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算什么? 自己千里迢迢来姑苏找文夫子,莫名其妙跟文夫子打了一架,又被安排住进这东厢,然后发现苍云派的人也在这里——而对方居然是在等“解决问题的人”? 更荒谬的是,这个“解决问题的人”,好像就是他? 程回见他沉默,连忙补充道:“黄兄,我也知道这事听起来很……很不着调。但欧阳楼主的人就是这么说的,说让我们安心等着,会有人来帮我们。结果你们今天就住进来了,而且……” 他苦笑了一下。 “而且我们还认识。” 黄惊揉了揉眉心。 苍云派掌门被人偷袭昏迷、天下第七毫无征兆地倒下、听雨楼楼主亲自插手、神秘的“解决问题的人”……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又被卷进了某个巨大的漩涡里。 “程兄,”他抬起头,看着程回,“你说的这些,我可以信几分?” 程回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黄兄,”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我师尊与你有些过节,天下擂上他对你多有刁难,你对他没有好感,这很正常。” 他顿了顿。 “但我程回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今日与你说这些,不是替师尊求情,也不是让黄兄你放下成见去救一个曾经针对你的人——” 他深深一揖。 “我只是想请黄兄,帮苍云派一个忙。” 黄惊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沉默良久。 良久,他伸手扶起程回。 “程兄,”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我还什么都没答应。” 程回直起身,点了点头:“我知道。” “这件事,”黄惊缓缓道,“我需要想一想。” 程回再次抱拳:“应该的。”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东厢走去。 身后,那株半枯的老梅在风中微微摇晃,落下几片枯叶。 喜欢八剑诀请大家收藏:()八剑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7章 局中初醒 两人回到东厢前的空地时,方文焕还在没话找话地跟陈若蘅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大半时间是方文焕在说,陈若蘅在听。也不知这孩子哪里来的这么多话,从方家村的风景说到铜陵的风俗,从姑苏的天气说到路上见到的趣事,滔滔不绝,简直恨不得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都抖落一遍。 陈若蘅倒是好脾气,一直含笑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 黄惊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略一沉吟,决定帮方文焕一把。倒不是真的想撮合什么,只是这孩子心思太明显,那点小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他这个做兄长的,好歹给个台阶。 “程兄,”他侧身看向程回,语气随意地介绍道,“这位方文焕小兄弟,是如今天下英豪榜排名第三的方藏锋前辈的嫡孙。方家村一役,他与我们同生共死,交情匪浅。” 方文焕立刻朝黄惊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他自己是不会主动说出爷爷是谁的,那多没面子,好像自己除了有个好爷爷就没别的本事似的。但由黄惊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程回闻言,神色微微一凝,随即郑重抱拳:“原来是方家村方老前辈的嫡孙!久仰方家村威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他的态度诚恳,没有半点虚套。 方文焕连忙回礼,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也藏着一丝得意。 陈若蘅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她只是淡淡扫了方文焕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她对方文焕是谁的孙子,似乎完全没有兴趣。 她的目光越过方文焕,落在了黄惊身上。 “黄惊,”她开口,声音依旧软糯,“你们来姑苏,也是楼主邀请的吗?” 方文焕抢着接话:“不是的,我们是来找文夫子的。” 陈若蘅“哦”了一声,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黄惊脸上,似乎在等他自己开口。 黄惊看了程回一眼。 程回微微颔首,递给他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拜托。 黄惊收回目光,对陈若蘅客气地拱了拱手:“陈姑娘,今日有些舟车劳顿,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改日再叙。” 陈若蘅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程回适时上前,挡在师妹身前,朝黄惊抱拳:“黄兄自便。若有事,随时可来寻我。” 黄惊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方文焕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陈若蘅,脚下像生了根。 “走了。”黄惊头也不回,伸手一把攥住方文焕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拽进了屋。 “哎哎哎——黄大哥——”方文焕踉跄着被拖了进去,还不忘回头看一眼。 房门“嘭”地一声关上。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凳,窗明几净。二十三已经坐在窗边的凳子上,见他们进来,目光扫过来,落在黄惊脸上。 “太巧合了。”她开口,声音清冷,没有半点废话,“刚才程回拉你过去,说了什么?” 黄惊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在想怎么开口。 方文焕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显然也想知道。 片刻后,黄惊放下茶盏,抬起头。 “苍云派的掌门陈思文——”他顿了顿,“被人偷袭,昏迷不醒了。” 二十三眉头微微一挑。 方文焕愣了一下,随即惊呼:“啊?陈姑娘他爹?” “嘘——”黄惊抬手压了压,“小声点。” 方文焕连忙捂住嘴,但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程回他们这次来姑苏,”黄惊继续道,“明面上是应听雨楼楼主之邀,实际上是来求援的。他们想找欧阳瀚帮忙。” “然后呢?”二十三问。 “然后,”黄惊缓缓道,“欧阳瀚把他们安排进了这东厢,说解决问题的人,马上就到。” 二十三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我们就来了。”她替黄惊说出了后半句。 黄惊点了点头。 方文焕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黄大哥,你的意思是……那个解决问题的人是我们?” “不知道。”黄惊摇了摇头,“但太巧了。我们刚住进来,他们就住在这里。欧阳瀚说解决问题的人马上就到,然后我们就到了。这如果不是巧合……” 他没有说下去。 二十三沉默片刻,抬眼看他:“程回拉你过去,是想让你帮忙?” “是。”黄惊没有隐瞒,“他拜托我帮苍云派这个忙。” “你答应了?” “没有。” 黄惊又喝了口茶,入口微涩。 “我说要考虑一下。” 二十三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你不答应是对的。但……” 她顿了顿。 “就怕这事,最后由不得你。” 黄惊没有说话。 他知道二十三说得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欧阳瀚的安排,那不管他答不答应,恐怕都已经入了这个局。文夫子让他住进这里,又恰好让他碰上苍云派的人,这会是巧合吗? 方文焕在一旁听得着急,终于忍不住插嘴:“黄大哥,你看这事……能帮就帮一下呗?我也可以出力的!” 黄惊抬眼看他。 方文焕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那毕竟是……是陈姑娘的父亲。” 黄惊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想叹气的冲动。 “你在想什么呢?” 他的语气尽量平和。 “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你难道不觉得这里面透着诡异?苍云派掌门被人偷袭昏迷,天下第七无声无息倒下,我们刚到这里就被安排住进同一间院子,然后程回就来找我帮忙。” 他顿了顿。 “一环扣一环,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方文焕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可那毕竟是陈姑娘的父亲……” 黄惊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 这家伙,还真是…… 他没有再劝,只是叹了口气。 “不是不帮忙。是我们现在自己也一堆事,哪忙得过来?” 他顿了顿。 “再说了,这事背后究竟怎么回事,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陈思文是被谁偷袭的?为什么偷袭?那个偷袭的人有什么目的?苍云派自己有没有问题?” 他一连抛出几个问题,每说一个,方文焕的脸色就暗淡一分。 “这些都不清楚,贸然答应,那不是帮忙,是找死。” 方文焕低下头,不说话了。 黄惊看着他那样,终究还是心软了。他站起身,走到方文焕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等今晚见了夫子再说。” 他顿了顿。 “这或许是他的安排。等问清楚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方文焕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二十三依旧坐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喜欢八剑诀请大家收藏:()八剑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8张 夜访听雨 离子时尚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黄惊盘膝坐在床沿,闭目调息了片刻,终究还是睁开眼,看向对面椅子上坐立不安的方文焕。 这小子从刚才起就没消停过,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踱几步,一会儿又坐下,坐不了片刻又站起来,活像屁股底下有针扎。 黄惊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开口。 “文焕。” 方文焕一愣:“啊?” “你喜欢陈姑娘吗?” 这话问得直白,没有半点遮掩。 方文焕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黄大哥你别乱说!” 那反应激烈得像被人踩了尾巴。 黄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而真诚,没有调侃,没有打趣,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方文焕在他这样的目光下,慢慢冷静下来。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揪着自己的衣袖,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迷茫和不确定。 “但就是想靠近她,想跟她说话,想帮她解决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黄惊,目光里有困惑,也有几分期待。 “黄大哥,这种感觉是喜欢吗?” 黄惊被问住了。 喜欢? 他活了十七年,从记事起就在药铺里帮忙,后来进了栖霞宗,每日扫地洒扫、劈柴挑水,偶尔偷看师兄们练剑,再后来就是宗门覆灭、亡命天涯、一路厮杀…… 他哪里经历过什么情爱? 父母没教过,师兄弟没提过,逃命的路上更没机会想这些。 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没喜欢过人,不知道那种感觉。” 方文焕眼中的期待暗了暗。 黄惊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虽然不懂喜欢是什么感觉,但有些道理,他还是看得明白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直视方文焕的眼睛。 “感情这种事,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 方文焕愣了愣。 “两情相悦,才能修成正果。”黄惊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说教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只是你一个人在那里使劲,另一个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陈若蘅对方文焕不感兴趣。 方文焕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黄惊以为他想通了,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方文焕抬起头,眼中没有失望,反而多了几分倔强。 “黄大哥,我知道你的意思。”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但我想……试一试。”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至少我努力过了。就算最后有遗憾,我也认了。” 黄惊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小子,看着憨憨的,心里却有自己的主意。 他伸出手,在方文焕肩上拍了拍。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方文焕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也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 一旁的二十三,难得露出一个饶有深意的表情。 她看看方文焕,又看看黄惊,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微微翘了翘,却没说什么。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屋外的读书声断断续续传来,有时清晰,有时模糊,混着远处偶尔响起的几声鸟鸣,倒为这静谧的午后添了几分平和淡然。 黄惊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调息。 他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去想程回的请求,不去想欧阳瀚的算计,不去想文夫子今夜要带他见什么人。 此刻,只想静。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色由明转暗。 夜幕落下时,文寅来送过一趟晚饭。他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放下食盒,说了句“慢用”,便转身离去,再未出现。 程回三人也没有过来打扰。 黄惊原本以为,文夫子安排他们住进东厢,在子时之前总会有人来找他们,或者解释些什么。没想到,这一整天,竟真的只是让他们在这里静待,顺便与苍云派三人“偶遇”。 他心中那丝疑虑,又深了一层。 一直等到亥时三刻。 黄惊睁开眼,站起身来。 “走吧。” 方文焕和二十三几乎同时起身。三人推开房门,步入夜色之中。 姑苏的夜,与白日的繁华判若两地。 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几个匆匆赶路的,也是低着头,脚步飞快。倒是那些宵食摊子还亮着灯,热腾腾的蒸汽从锅边冒出来,飘着食物的香气。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夹杂着女子的轻笑,那是花坊青楼的方向,与这条冷清的街道形成了鲜明对比。 三人穿过几条街巷,越走越安静,直到那条宽阔的街道出现在眼前。 听雨楼。 白日里已经觉得它恢宏,到了深夜再看,更有一番不同的感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七层高楼矗立在夜色之中,通体漆黑,没有点灯,只在一楼大门两侧挂着两盏素白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光线微弱,却恰好将整座楼的轮廓勾勒出来,让它越发显得神秘、深沉,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走近的人。 来到大门前。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听雨楼执事服饰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看见黄惊三人走近,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黄惊脸上,率先开口: “黄少侠,您来了。”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早已知道他们会来。 “夫子已经在楼上等候了。” 黄惊抱了抱拳:“有劳。” 那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迈步。 黄惊也不多问,抬脚跨入大门。 方文焕和二十三紧随其后。 踏入听雨楼的一瞬间,黄惊便感受到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不是肃杀,不是威压,而是一种……秩序感。 一楼大厅极为宽敞。进门后,大厅以“口”字形摆放着十六张桌椅,每张桌椅后面都坐着一个穿着听雨楼服饰的人。有人正在伏案书写,有人闭目养神,还有几个桌后空着,人不知去了哪里。 那带路的管事见黄惊的目光扫过那十六张桌椅,便开口道: “这里便是一楼。”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介绍一件寻常事物。 “十六个档口,贩卖的也是最基础的情报。” 他顿了顿。 “价格便宜,从十两到一百两不等。江湖上那些不算机密、但普通人打听不到的消息,在这里都能买到。”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目光越过那十六张桌椅,落在大厅尽头。 那里立着一扇巨大的屏风。 屏风上绘着一幅水墨山水,山势险峻,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条小径蜿蜒通向深处。画工极好,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苍茫之气。 屏风挡住了后面的视线。 管事带着他们绕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不,应该说是另一番天地。 屏风之后,是一条向上的木质楼梯,盘旋而上,通往二楼。楼梯不宽,仅容两人并行,两侧的木栏雕着细密的花纹,虽不华丽,却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 而在楼梯旁边,立着一道紧闭的木门。 那木门与寻常门扉无异,通体素色,没有雕饰,但不知为何,黄惊看着它,总觉得门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自己。 管事见他目光落在那门上,便开口道: “那道门……” 他顿了顿。 “是一楼管事在接收客人问询后,无法自主处理,便会由这里传出相对应的情报。”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管事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至于门后有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却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恕在下无可奉告。” 喜欢八剑诀请大家收藏:()八剑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9章 重楼见闻 管事脚步不停,率先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不刺耳,反倒透着一股岁月沉淀后的沉稳。黄惊三人跟在后头,一步一阶,慢慢向上。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略小,但布局相似——依旧是一扇巨大的屏风将空间隔成前后两半。 不同的是,一楼的十六张开放桌椅,到了二楼变成了八个封闭式的小房间。 房间不大,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一扇紧闭的木门。门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口,大约巴掌大小,应该是在不打开门的情况下传递信息的通道。 此刻,八个房间中有两个紧闭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低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另外六个房门大开,可以看见里面的陈设——一桌两椅,桌上摆着茶具和文房四宝,简单却雅致。 管事边走边介绍:“二楼贩售的情报,价格在一百两到五百两之间。”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相较于一楼,这里的消息稍微高级一些,涉及的也不再是那些街头巷尾的琐碎传闻,而是有些分量的江湖秘事。” 他顿了顿。 “也因此,我们更在乎保证客户的私密。这些封闭的房间,便是为此而设。”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目光扫过那两个紧闭的房门,心中暗暗记下。来二楼买情报的,想必已经不是普通江湖客了。 绕过屏风,楼梯继续向上。 三楼。 格局再次变化。 八个房间缩减为四个,空间却比二楼宽敞了许多。每个房间都占据着三楼相当大的一片区域,房门比楼下更宽更高,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陈设——不再是简单的一桌两椅,而是配有屏风、书架、甚至还有供客人休憩的软榻。 装饰也更精美。门框上雕着细致的纹路,窗棂上糊着素雅的绢纱,连脚下的木板都似乎比楼下更光亮几分。 管事停下脚步,等黄惊几人跟上来,才继续道: “三楼的情报,价格从五百两到五千两不等。”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却透出一丝淡淡的傲气。 “很多门派的秘辛,这里都有贩售。只要客人出得起价钱,就没有买不到的消息。” 他顿了顿。 “但平日里来一楼二楼的人最多,三楼的客人,就不是普通江湖客能踏足的了,一般来的不是名门望族,就是达官贵人。” 方文焕在一旁听得咋舌。 他虽然在方家村长大,但也曾跟着村里的护卫队去铜陵县城买卖过货物,知道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几两银子。五百两到五千两……这是什么概念?一个消息,抵得上普通人家几十年的开销? 管事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侧头,语气平和地补了一句: “听雨楼的探子,遍布整个大汉。从北疆到南荒,从东海到西陲,只要有人迹的地方,就有听雨楼的眼睛。” 他顿了顿。 “这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所以,一分钱一分货——但只要是听雨楼敢放出的消息,绝对保真。”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方文焕缩了缩脖子,不再多言。 四人继续向上。 四楼。 格局与楼下截然不同。 房间只剩下两个,各自占据了四楼一半的空间,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通道。此刻两个房间的大门都洞开着,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左边的房间,装饰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案上摆着香炉,袅袅青烟升腾。但让人意外的是,这样一个雅致的所在,此刻却有一个人在里面挥汗如雨地扔着石锁。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他双手抓着一只硕大的石锁,上下抛举,动作有力而沉稳,每一次落下都发出沉闷的“咚”声。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脊背流淌而下,滴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 右边的房间,同样奢华,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个中年文士坐在案前,手持狼毫,正挥毫泼墨。他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看起来病恹恹的,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笔锋在纸上行走,时而急促,时而舒缓,显然正在书写什么重要的东西。 管事停下脚步,侧身让开视线,抬手介绍道: “这两位,是听雨楼梅兰竹菊四大执事中的两位。” 他指向左边那个扔石锁的汉子。 “左边这位,是兰执事——段忧。” 又指向右边那个挥毫的文士。 “右边这位,是菊执事——吴况。” 他顿了顿,解释道: “四大执事,执掌听雨楼四楼事务,四人轮流当班。今日正好轮到段执事与吴执事当值。” 黄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没有说话。 那扔石锁的段忧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平淡,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扫而过,便继续低头抛举他的石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挥毫的吴况,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仿佛这世上除了他面前那张纸,再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关注。 管事继续道: “四楼的情报价值,从一万两到十万两不等。” 一万两到十万两。 方文焕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到这个楼层,涉及的密辛,就非同小可了。”管事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这些消息,每一个都可能牵动一个门派的兴衰,甚至影响整个江湖的格局。” 他顿了顿。 “所以,需要有武力威慑。” 他看了黄惊一眼。 “四大执事的功夫,虽然不及英豪榜前十,但也能排进前三十。” 前三十。 黄惊心中微微一凛。 天下英豪榜,收录的是整个大汉江湖最顶尖的高手。能排进前三十,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而这样的人物,在听雨楼只是“执事”,负责看守四楼的情报买卖。 那五楼呢?六楼呢?七楼呢? 他抬起头,望向那继续向上延伸的楼梯。 楼梯依旧蜿蜒而上,通往更高的楼层。那里的楼梯口,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紧闭的门,没有光线透出,也不知通往何处。 管事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却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侧身: “黄少侠,请继续向上。” 他的语气依旧恭敬。 喜欢八剑诀请大家收藏:()八剑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0章 七层秘境 见识了听雨楼前四层的布局与底蕴,黄惊对剩下的三层越发好奇。 这座楼,一层比一层神秘,一层比一层深不可测。一楼卖的是市井传闻,二楼贩的是江湖秘辛,三楼涉及的是门派密事,四楼则已牵动兴衰存亡。那五楼呢?六楼?七楼? 他跟在管事身后,一步一步踏上通往五楼的木质台阶。 楼梯越来越窄,两侧的木栏雕饰也愈发简素,不再有前几层的精细纹路,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五楼到了。 黄惊踏上最后一阶,抬眼望去,不由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五楼会装饰得比前四层更加奢靡——毕竟越往上,所涉之事越重大,接待的客人也越尊贵。金碧辉煌、雕梁画栋,这些他都想过。 但眼前的景象,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空旷。 整个五楼异常的空旷。 没有屏风,没有房间,没有桌椅,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只有一盏油灯,一张木桌,一把木椅。 木桌就摆在大厅正中央,桌面被油灯映出一圈昏黄的光晕。木椅上坐着一个老者,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正打着瞌睡。 呼噜声很轻,但在空旷的楼层里格外清晰。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脚上的布鞋甚至还有一个破洞。他缩在椅子里,像一只晒着太阳的老猫,对来人毫无察觉。 管事停下脚步,朝着瞌睡的老者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听雨楼一级管事林威,见过老楼主。” 老楼主? 黄惊三人不由得多看了那老者几眼。 这人……是听雨楼上一任的楼主? 老者没有回应。 呼噜声依旧,甚至比方才更响了几分。他睡得香甜,全然不知面前站着几个人。 林威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了片刻,见老者没有反应,便又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继续朝楼梯口走去。 方文焕实在忍不住了,凑到林威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林管事,那个打瞌睡的老者……是楼主?” 林威脚步不停,声音同样压低: “是的。老楼主名讳黄十安,是听雨楼上任楼主。” “上任?”方文焕一愣,“那他怎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堂堂一任楼主,怎么会在这个空荡荡的五楼打瞌睡? 林威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这么问,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听雨楼的真正业务,一般只在前四层开展。到了五楼这个层面,所涉及的内容,就不是执事可以决断的了。” 他顿了顿。 “所以,历代卸任的楼主,会延续传统,接管五楼事务。”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打瞌睡的身影,声音更轻了几分: “因为他们,掌握了听雨楼全部的秘密。” 全部的秘密。 方文焕咋舌。他回头又看了那老者一眼,忍不住小声嘟囔: “这么大岁数了……看着跟我爷爷一个岁数了,太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五楼却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那个打瞌睡的老者忽然动了。 他的头猛地一抬,眼睛睁开一道缝,浑浊的目光直直落在方文焕身上。 “小家伙。”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木板。 “方藏锋那一肚子的气,马上就能撒出来了。” 方文焕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吓得一个激灵,险些跳起来。 黄惊和二十三也同时绷紧了身子。 方文焕连忙抱拳行礼,声音都有些发抖:“老……老楼主,您这是……何意?” 老者没有回答。 他睁着那双惺忪的睡眼,看着方文焕,嘴角微微扯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天亮了……” 他的声音飘忽起来,像是在说梦话。 “该吃饭了……” 他垂下眼皮,又抬起。 “养的老虎……要吃人了……” 然后他开始絮絮叨叨,说的全是些不着边际的胡话,什么“水开了该沏茶”,什么“门没关好会进风”,翻来覆去,没有一句话能跟方文焕的问题对上。 方文焕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林威就静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看着老楼主说胡话。 直到老者的声音越来越低,脑袋再次一点一点垂下去,呼噜声重新响起。 林威这才开口,声音平静: “我们上去吧。” 黄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缩在木椅里的苍老身影。 油灯的微光在他脸上晃动,将他沟壑纵横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他像是睡熟了,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几句话,是无意识的呓语,还是…… 黄惊压下心中的疑惑,跟着林威走向通往六楼的楼梯。 楼梯上,林威的声音轻轻响起: “老楼主行事……有些不着调。不是我们常人能揣测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有解释更多。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反正马上就能见到文夫子了。到时候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 六楼。 林威脚步不停,直接走向通往七楼的楼梯。 整个六层黑漆漆的,没有点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从楼梯口透上来的微弱光线,勉强照出几步远的轮廓。 “林管事,”黄惊停下脚步,望向那片黑暗,“这第六层,是什么作用?” 林威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六层是听雨楼这些年来搜罗的——” 他顿了顿。 “各个门派的武学典籍。” 方文焕倒吸一口凉气。 “各种失传的武功心法、剑谱刀经,这里都会有记载。”林威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里的分量,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有些,连那些门派自己都已经找不到了。” 黄惊沉默了片刻。 “可以进去看看吗?” 林威摇了摇头。 “在下权限不够,不能带几位客人入内观摩。” 他顿了顿。 “而且,里面没有灯火。” 没有灯火。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里面的东西,本就是不想让人随意看见的。 黄惊不再追问。 “那第七层呢?”他问,“又存放着什么?” 林威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如果说前五层的情报是有底价的话——” 他顿了顿。 “那第七层的情报,就是无价的了。” 无价。 不是贵,不是天价,是无价。 “由楼主与副楼主亲自接待。”林威继续道,“从我入听雨楼至今——” 他顿了顿。 “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 “上到第七层的客人——” 他的声音很轻。 “只有三个。” 喜欢八剑诀请大家收藏:()八剑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1章 他乡遇故 三十五年来,只有三个人踏足第七层。 这个概念的分量,黄惊是懂得的。 他抬头望向楼梯尽头那道紧闭的木门,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不是对权力的敬畏,而是对那些他即将触及的、藏在这扇门之后的秘密的敬畏。 无价的情报那会是些什么? 四人沉默地向上走去。六楼到七楼的楼梯格外陡峭,也格外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终于,楼梯到了尽头。 一道木门横在面前。 门很普通,甚至比楼下的那些门还要朴素几分。没有雕饰,没有纹路,只有深色的木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但就是这扇普通的门,隔绝了许多年来无数人想要窥探的视线。 管事林威上前一步,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不重不轻,却在这寂静的顶层格外清晰。 “夫子,”他微微躬身,对着门内说道,“您的客人来了。” 说完,他后退一步,转过身来,朝黄惊三人拱了拱手。 “几位,在下告退。” 他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解释,就这样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三人站在那扇门前。 门后传来文夫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 “自己推门进来吧。” 黄惊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开了。门后没有想象中的幽深曲折,整个七楼的布局一览无余。 房间不大,比四楼的房间要小一些,但格局奇特。 最显眼的是一张宽大的木桌,占据了房间近三分之一的空间。木桌上堆满了卷宗和书册,有些摊开着,有些叠放着,显然经常有人在此翻阅。 木桌后是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椅背极高,几乎与常人身高相当,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随意刻画的线条。椅座上铺着一张看不出颜色的兽皮,毛已经秃了大半。 靠墙的位置立着好几个木架,架上摆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把比正常琵琶小了近一半的琵琶,琴弦还在,却不知还能否弹出声音。 一柄长剑,剑身如同波浪般起伏,弧度怪异,像是被什么力量扭曲过。 还有几个木偶,有的刻着人脸,有的却只有模糊的轮廓,面部一片空白,看着有几分诡异。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而在这堆奇奇怪怪的物件之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文夫子。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衫,袖口沾着几点墨渍,此刻正负手站在木桌前,目光落在黄惊身上。 另一个,站在文夫子身旁。 那人身披一件宽大的黑袍,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连脸都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面目。 黄惊的目光落在那黑袍人身上,心头忽然掠过一丝熟悉的感觉。 这身形……这站姿…… 他没有多想,上前几步,走到文夫子面前,抱拳行礼: “夫子,深夜叨扰了。” 文夫子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回应。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黑袍人。 “先见见我旁边这人。” 他顿了顿。 “你也认识。” 认识? 黄惊目光再次落在那黑袍人身上。 黑袍人缓缓抬起手,将罩在头上的兜帽掀开。 一张清丽的面孔露了出来。 皮肤白皙,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黄惊瞳孔骤然收缩。 “上官姑娘?!” 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上官彤! 那个在婺州衍天阁别院神秘失踪的上官彤! “黄惊。”上官彤开口,声音比从前低了几分,却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清冷调子,“婺州一别,没想到会在这里相见。” 黄惊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文夫子,又看向上官彤,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上官姑娘……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 “还有,你在婺州为什么会突然失踪?洛神飞说你在他驻地内凭空消失,现场没有任何痕迹……” 上官彤听了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你在方家村的时候,”她看着黄惊,“应该见过我师叔了吧?” 师叔? 黄惊愣了一瞬,随即想起方家村之战时,与方藏锋对拼,最后平手的地尊。 他点了点头:“见过。但那一次……” “那就是了。”上官彤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师傅遇害时出手相助的人吗,那就是我师叔上官懿,她要我别去婺州,但我为了报仇,还是去了,我打破了她对我仅剩的仁慈,所以她亲自出手将我连同转魄剑一起掳走了。” 黄惊沉默。 那个被上官彤称作师叔的人,在方家村之战中立场诡异,既与新魔教有关联,又跟天尊还有人尊不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来呢?”黄惊问。 “后来……”上官彤看了一眼身旁的文夫子,“师叔将我送到了这里。” 文夫子适时开口,接过话头: “发现这小家伙的时候,我也很意外。”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稍微一探查,居然发现了新魔教的影子。” 他顿了顿。 “所以,我就将她留在了身边。” 黄惊看着他,又看向上官彤,心中无数个念头翻涌。 新魔教的影子。黄惊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 “夫子。” 他直视文夫子的眼睛。 “您到底是什么打算?”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锋芒。 “我千里迢迢来到姑苏,结果刚住进书院,就碰上了苍云派的人;刚上楼,就见到了上官姑娘。每一步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样。” 他顿了顿。 “我好像……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里。” 文夫子听了这话,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 “见到苍云派那三个小家伙了?” 他问。 黄惊点了点头。 “这是我和楼主欧阳瀚商量之后,才做的决定。”文夫子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理解?”他看着黄惊,“不理解我把你们安排在一起做什么?” 黄惊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文夫子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我刚才在竹林里跟你说过——” 他顿了顿。 “理清所有线头,找出新魔教的老巢,查清新魔教的两位教主究竟是谁,然后告知天下。” 他抬起眼。 “你以为,这只是随便说说的?” 喜欢八剑诀请大家收藏:()八剑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2章 以剑为饵 黄惊深吸一口气,直视文夫子的眼睛。 “夫子,我知道您自有谋划。但能否与在下道几句实情?也好让我有个准备。” 文夫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 那把椅子也是竹制的,与竹林里的那张如出一辙,只是扶手上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不知是岁月留下的印记,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都坐下吧。”他摆了摆手,“想知道什么,今天都可以问。” 黄惊三人与上官彤依言坐下。方文焕坐得有些局促,二十三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目光在文夫子和上官彤之间来回扫了几眼。 文夫子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手边一盏不知何时沏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这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苍云派的事,是楼主欧阳瀚谋划的。而我,只是帮忙将其完善。” 黄惊眉头微皱。“那夫子您应该知道,我与陈思文有嫌隙。天下擂上他对我的刁难,您想必也有所耳闻。”他直视文夫子,“而且我现在连苍云派到底怎么了都不清楚,想帮忙也插不上手啊。” 文夫子闻言,呵呵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陈思文去见了谁,目前还没有消息。”他慢悠悠地说,“但他受伤了这件事,却是实打实的。” 他抬起眼,看着黄惊。 “你不觉得他的伤,很奇怪吗?” 黄惊愣了一下。 奇怪? 程回说过,陈思文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探查经脉也没有发现问题,但就是昏迷不醒……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像闪电,却足够照亮一片黑暗。 “夫子……”他的声音有些涩,“你的意思是,陈思文的伤,与越王八剑上的铭文有关?” 文夫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黄惊,目光平静如水,嘴角却微微翘起。 “这是你自己猜的,”他说,“我可没下结论。” 他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但新魔教以活人验证逆命转轮的功法,折腾了这么多年,总能摸索出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垂下眼帘,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 “如果陈思文中个毒,或者留个伤口,我反倒不怀疑。但他现在这种情况……” 他抬起头,直视黄惊。 “想不跟新魔教挂上号,我是想不出还有其他可能了。” 黄惊沉默。 如果陈思文的伤真的与新魔教有关,那苍云派求到听雨楼门下,听雨楼又将自己安排进东厢,与苍云派三人偶遇——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 “那欧阳楼主是什么意思?” 他问。 “还有,刚才上到五楼时,黄十安老楼主说的那句——” 他顿了顿,回忆着那个苍老而飘忽的声音。 “方藏锋那一肚子的气,马上就能撒出来了。这话是何意?” 文夫子听了这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意味深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新魔教,”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还有两把剑没找到。” 真刚剑在婺州落霞山废墟之下。而掩日剑在江宁府宗人府地下。 这两把剑的下落,他都知道。 但文夫子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头猛然一沉。 “婺州那边的真刚剑在天下擂结束半个月后,京城下了一道圣旨。” 黄惊瞳孔微缩。 “圣旨是召集民夫,挖开落霞山,”文夫子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取出风君邪的遗物。” 黄惊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皇帝下的旨意?”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紧。 文夫子点了点头。 “探子得来的消息是这样说。” 他顿了顿。 “但又深入查证,发现是刘埜的宠妃王美人吹的耳边风。” 王美人。 “而那个王美人,”文夫子看着黄惊,一字一顿,“是秦王刘盈,通过手段进献给刘埜的。” 黄惊有些反应不过来了,福王刘赟,楚王刘益,现在又多了个秦王刘盈。 这些天潢贵胄,一个个浮出水面,像一群潜伏在暗处的巨兽,正缓缓睁开血红的眼睛。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落霞山还有多久能被挖通?” 文夫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以皇帝的号令,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 黄惊默默算着时间。 三个月,足够他潜回婺州,赶在朝廷民夫之前,从落霞山废墟之下取出真刚剑。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开始盘算路线和时机了。 文夫子似乎没有察觉他心中所想——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他继续说道: “这次江宁府的阵仗,可是有点大。”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木架前,从那堆稀奇古怪的物件中翻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是一幅地图的拓本。 黄惊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神捕司外那张《天下堪舆》图。 “神捕司那张地图,”文夫子指着纸上的线条,“标记的就是最后一把剑的下落。” 他抬起头,看着黄惊。 “探子抄送了一份给我。我一开始也捉摸不透,这些线条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但是换了个思路,就豁然开朗了。” 他没有把话说透。 但黄惊知道,文夫子肯定已经知道了掩日剑藏在宗人府。 毕竟,他自己也是在被推倒的那一瞬间,以颠倒的视角才勘破其中玄机。以文夫子的阅历和智慧,能想到这一点,并不奇怪。 方文焕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夫子……你们的谋划,到底是什么?” 文夫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方文焕莫名觉得后背一紧。 然后文夫子收回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 “当然是以剑为饵。”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新魔教费尽心机,四处搜寻越王八剑,甚至不惜灭人满门、屠戮无辜。他们想要的,无非是那逆转生机的完整法门。” 他抬起头。 “现在,真刚剑在落霞山,朝廷正在挖;掩日剑的下落在神捕司的地图上挂着,迟早会有人勘破。” 他顿了顿。 “两把剑,两个地方,两拨人。” 他的目光在黄惊脸上停留。 “你说,新魔教会选哪一个?” 黄惊没有回答。 他已经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个陷阱。 一个以剑为饵、等着新魔教往里跳的陷阱。 而他,黄惊,不过是这张大网中,被安排好的、最不起眼的一枚棋子。 ——或者说,是文夫子和欧阳瀚希望他成为的那枚棋子。 他抬起头,对上文夫子的目光。 “夫子,”他的声音平静,“您告诉了我这么多,就不怕我反悔,不参与这个局?” 文夫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不会的。” 他说。 “为什么?” “因为莫鼎。” 文夫子收起笑容,目光变得认真。 “你欠他的,比任何人都多。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查清新魔教的真相,手刃仇人。” 他顿了顿。 “你不想替他做完吗?” 黄惊沉默。 文夫子说得对。 他不会拒绝。 不是为了陈思文,不是为了苍云派,甚至不是为了文夫子或者欧阳瀚。 是为了莫鼎。 那个在废弃驿站中,将自己毕生功力灌入他体内的老人;那个在晨光中安静离世,将遗骨和血仇都托付给他的老人。 他深吸一口气。 “夫子,说吧。”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要我做什么?” 喜欢八剑诀请大家收藏:()八剑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3章 暗递黑刀 文夫子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还没转过弯来的晚辈。 “你搞错了。”他说。 黄惊一愣。 “不是我要你做什么。”文夫子放下茶盏,双手笼入袖中,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而是你要我给你做什么。我可还欠了莫鼎一个大人情,还没还呢。” 黄惊怔住了。 这话说得有点绕,但他听懂了。 不是文夫子要利用他做什么,而是文夫子要还莫鼎的人情——通过帮助他,来还那个人情。 “夫子……” 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文夫子摆了摆手,打断他。 “别忘了,”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听雨楼不会掺和江湖事,只做情报买卖。” 他顿了顿。 “所以,你想问什么,尽管问。能答的,我都答。” 黄惊沉默了片刻。 他心中确实有太多疑问,多得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但此刻,有一个念头压过了所有—— “我想先知道我双亲的下落。”黄惊郑重说道,声音很平静,但二十三坐在他身侧,能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文夫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一闪即逝,很快又被平日的淡然取代。 “你父母此时正在姑苏。” 黄惊瞳孔微缩。 “从你与莫鼎有交集之后,你的所有信息,就被我掌握了。”文夫子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旧事,“你的双亲被黑水帮逼迫,不得不背井离乡,仓皇北逃。我派人中途截住了他们……” 他抬起眼,看着黄惊。 “并将他们妥善安置了。” 黄惊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又松开。 从栖霞宗出事到现在,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记挂着双亲的安危。那夜潜入家中,看到空荡荡的屋子,看到那封父母留下的信,他虽然松了一口气,却始终悬着一颗心——他们真的逃出去了吗?路上安全吗?有没有被人追上? 现在,文夫子告诉他,他们就在姑苏,好好的,被妥善安置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文夫子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放轻了几分: “你若是着急,等会儿就可以去见他们。” 黄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摇了摇头。 “知道他们安全,就可以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加坚定。 “我还有第二个问题。” 文夫子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黄惊的目光从文夫子脸上移开,落在一旁的上官彤身上。 “婺州发现风君邪的陵寝,为何所有的江湖中人,无论远近,都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这个问题,黄惊想了很久。 风君邪的陵寝被发现的消息传得太快,太快了。风君邪的陵寝刚被发现,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江湖,连远在北地的高手都纷纷南下。这背后,必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上官彤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后说,“我那时候在江州。” 她开口,声音清冷。 “为了躲避追兵,女扮男装,在一处饭馆里落脚。消息就是从那里听来的。” 她顿了顿。 “而风君邪的陵寝被发现的时间,是在三天前。” “婺州到江州的距离,”她看着黄惊,“三天时间,可跑不到。” 她一字一顿。 “除非是飞鸽传书。” 黄惊沉默。 飞鸽传书,意味着有人提前准备好了消息,要在第一时间散播出去。这不是偶然,而是预谋。 文夫子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消息是新魔教,通过神捕司传递出来的。” 黄惊猛地看向他。 “但是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文夫子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帮忙传递消息的神捕司中人,事后或身死,或消失。一切痕迹,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 他放下茶盏。 “一切都是为新魔教做嫁衣。” 黄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不能从剩下的知情人手中,去打探新魔教的行踪吗?” 文夫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 “要是真这么简单的话——” 他顿了顿。 “新魔教的老底,早就被揭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是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夜风偶尔吹过,发出轻微的呜咽。 “目前能知道的,”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就是萧元时有参与进来。” 北方神捕司总捕,与南方总捕李墨狄齐名的人物。神捕司的实权人物,手握无数江湖秘辛,也掌握着调动大批捕快的权力。 “他明面上是太子刘赟在神捕司的最大依靠。”文夫子转过身,看着黄惊,“但他的真正身份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黄惊沉默。 太子刘赟的人,却参与了新魔教散播消息的行动?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是刘赟本人与新魔教有勾结?还是萧元时另有身份,与刘赟并非一条心? 他忽然想起江宁府的那些线索,想起福王刘赟、楚王刘益、秦王刘盈,想起神捕司的地图,想起宗人府地下的掩日剑…… 这些皇室贵胄,这些权力漩涡,这些隐秘的勾连,像一团乱麻,越扯越乱。 也越扯越深。 “夫子。” 他抬起头。 “萧元时现在在哪里?” 文夫子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江宁府。” 他说。 “神捕司的地图还在那里挂着,四方总捕的选拔还在继续。他这个北方总捕,怎么能不在场?” 黄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因为有人会帮他去找萧元时的麻烦。 一切的线头,又都回到了江宁府。 所有的人和事,都在向那座陪都汇聚。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文夫子。 “夫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们听雨楼,在这次局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文夫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听雨楼不涉江湖纷争,只做情报买卖。” 他说。 “所以——” 他顿了顿。 “我们只是旁观者,偶尔,会给某些人递上一把刀。” 他看向黄惊。 “至于这把刀,最后会刺向谁——” 他收回目光。 “那就是拿刀的人,自己的事了。” 喜欢八剑诀请大家收藏:()八剑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4章 冰封旧缘 黄惊听完文夫子这番话,忍不住轻轻摇头,半是无奈半是吐槽道:“夫子,你们听雨楼嘴上说着不掺和江湖事,可这行动上做得可不少啊。” 文夫子闻言,非但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朗畅快,在七层这间堆满奇物的房间里回荡,惊得架子上那只缩小版的琵琶似乎都轻轻颤了颤。 “说得好!”他笑声渐歇,眼中依旧带着笑意,“不过,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再把事情做得干净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谁知道听雨楼出了多少力,在里面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黄惊无语,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收回吐槽的心思,将话题拉回正轨。 “夫子,既然我已经答应替你们做事,那现在可以将真正的谋划说出来了吗?” 文夫子点了点头,笑容收敛,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当然可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的上官彤身上。 “关键,就在我这位小客人身上。” 上官彤微微一愣。她从被安置在听雨楼后,文夫子就一直安抚她,说时机未到,让她安心等待。对于听雨楼究竟有什么谋划,她确实一无所知。 “上官彤的师叔你们知道了,”文夫子一字一顿,“是新魔教的地尊,上官懿。” 黄惊和上官彤同时神色一凝。 “我耗费了大量时间查证,才知道了上官懿加入新魔教的原因。” 文夫子看着上官彤,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上官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但那微微攥紧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文夫子沉默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给上官彤时间消化这个消息。然后他缓缓开口: “当年太湖一战,风君邪邀请了十位高手。”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除了一人未到,其他九人,与风君邪一同列入了天下英豪榜。” 这件事黄惊知道。风君邪正是以那一战奠定了他“天下第一”的威名。 “你的师祖上官轻尘虽为女流,却也名列第七。” 文夫子看着上官彤。 “只可惜那一战之后,她心灰意冷,从此绝迹江湖,收徒传艺,再不问世事。” “但她毕竟是英豪榜第七的人物,即便藏得再深,听雨楼也会尽力收集她的情报。”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听雨楼那股无孔不入的底气。 “你的师祖,总共有三名徒弟。” 文夫子伸出手,比了个三。 “大徒弟,是你的师尊上官萍。” 上官彤点了点头。 “二徒弟,是个男子。名字叫什么,我不知道。你的师祖收他为徒时,就没有给他取名,只让他以代号相称。后来他自己取了个名字,但从未对外用过。” 文夫子继续说道。 “三徒弟,就是地尊上官懿,也是你师祖最小的徒弟。” 他看着上官彤:“上官懿是你师祖收下的天资最高的。” 上官彤沉默。 “而上官懿加入新魔教,”文夫子的声音低了几分,“就是为了那个二师兄。” 黄惊脑中念头急转。 二师兄,三徒弟,拼命救人……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会是他想的那种狗血剧情吧? 两女争一夫? 文夫子似乎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道: “上官懿虽然天资卓绝,但她太急了。练功贪进,根基不稳,一次意外,让她走火入魔。那时候,你的师祖上官轻尘已经作古。” 上官彤的呼吸微微一窒。 “走火入魔,真气逆冲,眼看着就要死在当场。” 文夫子的声音很轻。 “是她的二师兄,耗尽心力,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怎么拉回来的?”黄惊问。 文夫子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只知道那一夜过后,上官懿活过来了,她的二师兄也油尽灯枯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上官彤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我师尊从没说过这个事?” 文夫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应该是出于愧疚。” “她是大师姐,没有能力救下她的小师妹,也劝不住二师弟舍命相救。” “那份愧疚,太重了,重到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上官彤没有再说话。 她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她抬起头,直视文夫子。 “这些事情,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 “你说是查证,可这种陈年旧事,连我师尊都没提过,你怎么查到的?” 文夫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是老楼主黄十安告诉我的。” 上官彤微微一怔。 “那时候——” 文夫子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个二师兄,还吊着一口气。上官懿将他带到了听雨楼。” 文夫子缓缓说道。 “那时候,她还叫上官懿,还不是什么地尊。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小丫头,带着一个将死的师兄,跪在听雨楼门前。” 他顿了顿。 “她想买一个情报——一个能救她师兄的情报。” 黄惊沉默了。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刚刚经历生死大劫的少女,眼睁睁看着救自己的至亲之人命悬一线,那份绝望和无助…… “老楼主问明了情况。” 文夫子继续道。 “他没有收她的钱,只是要了她一个承诺。” “然后给了她两个情报。” 他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是能封住人体生机的玄玉丹的下落。” 黄惊心头一动。暂时封住生机…… “另一个便是天枢老人陈希夷的事。” 上官懿后来加入新魔教,疯狂寻找越王八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那个躺在冰封中的二师兄! 黄惊忽然觉得,这江湖上的事,远比他想得更复杂,也更沉重。 爱恨情仇,生死执念,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无形的丝线,将人紧紧缠住,不得挣脱。 他看向上官彤。 上官彤依旧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但她攥紧的手指,已经慢慢松开了。 喜欢八剑诀请大家收藏:()八剑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4章 剑虹照夜 冰冷的剑锋穿透皮肉、骨骼、经脉,带着一股阴毒的剑气在体内肆虐。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方守拙的理智淹没。 可就在这剧痛袭来的瞬间—— 灵台,忽然一片清明。 那些堆积在心头的愤怒、悔恨、自责、愧疚……所有的杂念,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困扰了他十年之久的魔障,都在这一剑之下,烟消云散。 原来,疼痛可以让人清醒。 原来,死亡可以让人顿悟。 方守拙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不再愤怒,不再怨恨,甚至不再去想什么方家村的传承、什么先祖的遗物、什么孙子的背叛。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杀。 杀光眼前这些敌人。 用他们的血,洗刷方家村今夜遭受的屈辱。 用他们的命,祭奠那些死去的族人。 念及此处,方守拙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去管那把还插在肩头的剑。 他发狠,身体直直朝着邵庸冲出! 左肩插着的剑,因为他的前冲,受力越发深入身体。剑锋摩擦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鲜血如泉涌,染红了半边衣袍。 可方守拙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眼中,只有邵庸那张惊愕的脸。 邵庸确实惊愕。 他万万没想到,方守拙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反击。这一剑刺穿肩胛,按理说对方应该丧失大半战力才对。可此刻的方守拙,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如同回光返照般,爆发出比之前更可怕的杀意。 他想收剑回撤。 可已经来不及了。 方守拙的左手,如铁钳般抓住了他持剑的右手手腕。五指如钩,深深嵌入皮肉,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然后,天虹剑动了。 自下而上,一剑挥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快。 快如闪电。 快如惊雷。 快到你明明看见了剑光,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邵庸只看到一道虹光在眼前闪过。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虹剑的剑气,从他胯下切入,自头顶斩出。凌厉无匹的剑气,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从头到脚,整整齐齐。 鲜血、内脏、碎骨,如烟花般炸开。 这位曾经剑榜排名第九的“诡剑仙”,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身首异处——不,不是身首异处,是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 可方守拙也付出了代价。 在他一剑斩杀邵庸的同时,后心,也被盖君豪的铁胆击中。 那枚乌黑的铁胆,如流星般轰在他的背心。铁胆上蕴含的霸道真气瞬间爆发,如重锤砸中五脏六腑。 “噗——!” 方守拙喷出一口鲜血。 这口血,与邵庸身体爆开时喷溅出来的血液混在一起,在空中交织成一蓬凄艳的血雾。 方守拙身体前倾,几欲跌倒。 但他硬生生止住了。 双脚如钉子般钉在地上,腰身一挺,竟然稳住了身形。同时,他运劲一震,将插在左肩的长剑逼出体外。 “嗤!” 长剑离体,又带出一蓬血花。 方守拙连点伤口附近的穴道,止住喷溅的鲜血。可伤口实在太深,即便封住穴道,依旧有血水汩汩渗出,将他半边身子染成暗红色。 盖君豪那一记铁胆,再加上邵庸那一剑的穿透伤…… 方守拙,已然受了重伤。 五脏震动,经脉受损,真气紊乱。 换做任何人,这样的伤势,早就该倒下了。 可方守拙没有。 他反而觉得,自己还活着。 真真切切地活着。 那种剧烈的疼痛,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那种身体每一处都在尖叫的疲惫……这一切,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十年了。 自从十年前,那场变故之后,他的心,就仿佛死了。 行尸走肉般地活着,麻木地履行着族长的职责,机械地守护着方家村的传承。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活着。 可现在,他感觉到了。 疼痛,让他清醒。 伤势,让他真实。 重伤的身躯带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意志淹没。可方守拙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将那股疲惫压下去。 他还不能倒下。 他是族长。 是方守拙。 在榨干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之前,在流尽最后一滴血之前—— 他不允许自己倒下。 绝不。 方守拙抬起头,目光扫过战场。 他看到那些还在奋起反抗的族人——方万谷、方若谷,还有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子弟。他们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可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投降。 他们在为他而战。 在为方家村而战。 他,又有什么理由倒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守拙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天虹剑。 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决绝,天虹剑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仿佛在回应着什么。紧接着,一道耀眼的虹光,从剑身上迸发而出。 那光芒,璀璨如朝霞,绚烂如彩虹。 在这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在这夜幕笼罩的方家村,这道虹光,成了最夺目、最耀眼、也最悲壮的色彩。 它照亮了战场,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也照亮了方守拙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 他看向盖君豪。 这个身形肥胖、却让他恨之入骨的贼人。 “祠堂的东西,”方守拙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是方缘告诉你们新魔教的吧?” 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盖君豪肥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方守拙,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道璀璨的虹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刚才那个怒气冲冲、招式狠辣的方守拙,虽然可怕,但至少可以预测。可眼前这个平静如水、仿佛连疼痛都感觉不到的方守拙…… 更让他害怕。 怕到骨子里。 盖君豪收敛了所有的轻蔑与嚣张,甚至微微躬了躬身,语气毕恭毕敬:“是……是的,守拙先生。是在下无意与方家村为敌,但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了。” 他说得很诚恳,仿佛真的很无奈。 可方守拙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吐出一个字。 然后,又吐出一个字: “很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天虹剑的虹光,骤然暴涨! 方守拙动了。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挥剑。 朝着盖君豪,挥剑。 这一剑,与之前所有剑法都不同。 它不快,甚至有些慢。 它不凌厉,甚至有些柔和。 但这一剑却向在场所有人展现了天下第三的方守拙究竟有多强。 盖君豪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因为他感觉到,这一剑,锁定了他的所有退路。无论他往哪里躲,往哪里逃,这一剑都会如影随形,直至将他斩杀。 这是必杀的一剑。 也是方守拙,燃烧生命的一剑。 盖君豪想退,可脚下如同生了根,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虹光,在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最后,将他彻底吞噬。 喜欢八剑诀请大家收藏:()八剑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8章 围点打援 火光映照下的东面打谷场,战斗已近尾声。 胡不言平日里总是一副神神叨叨、玩世不恭的模样,此刻动起手来,却如同换了个人。他身法飘忽如鬼魅,掌法更是奇特,不见多么华丽繁复的招式,只是简单的拍、按、推、印,却每每能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穿过吴六石那迅疾如电、刁钻狠辣的“追风刺”剑网,结结实实地印在对方身上。 “啪!”又是一声清脆的耳光般的响声,吴六石脸上再添一个鲜红的掌印,打得他脑袋一歪,剑势顿时散乱。他“哇”地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气息急剧衰落,脸上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他堂堂剑榜第十四的“快剑”,竟被一个看似疯癫的老道用巴掌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嘿,老吴头,你这‘追风刺’追得再快,能快过道爷我掐算你出招方位的心念吗?”胡不言怪笑一声,脚下步法一变,如同瞬移般欺近吴六石身前空门。吴六石强提最后一口真气,铁剑疾刺胡不言心窝,做垂死挣扎。 胡不言不闪不避,右手如同穿花蝴蝶般轻轻一拨,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力道,将吴六石的剑尖引偏数寸,擦着自己肋下滑过。与此同时,他左掌已然无声无息地按在了吴六石心口。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毫无烟火气。但掌力及体瞬间,吴六石双眼猛地凸出,脸上所有表情瞬间凝固。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磅礴如海、却又凝练如针的恐怖劲力,毫无阻滞地穿透了他的护身罡气,精准无比地轰击在他脆弱的心脏上!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般的声音从吴六石胸腔内传出。他浑身一震,手中铁剑“当啷”落地,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尘埃中,双目圆睁,气息已绝,竟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 剑榜第十四,“快剑”吴六石,毙命于此。 “道长!”黄惊与郑勉、二十三恰好赶到,看到这一幕,黄惊连忙上前,“您没事吧?” 胡不言甩了甩手腕,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摆摆手道:“瞧不起你道爷呢?卜课算卦、趋吉避凶,那是老天爷赏饭吃,是道爷的天分。但这身功夫,可是道爷我实打实、勤学苦练出来的爱好!一个区区剑榜十四的老匹夫,道爷我还真没放在眼里。” 若是平时,黄惊或许还会与他斗几句嘴,但此刻形势危急,他立刻压下其他思绪,沉声道:“道长,没时间说笑了。新魔教出底牌了!他们之前掳走各派年轻弟子,胁迫控制那些门派的掌门长老!刚才天空爆开的血色鬼爪烟花,就是总攻信号!现在,那些被控制或已经投靠新魔教的各派高手,恐怕正在从外围猛攻方家村,里应外合!我们必须立刻找到藏锋前辈和守拙前辈!” 胡不言闻言,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里面寒光闪烁:“好毒的手段!围点打援,挟持逼迫,清洗异己……这新魔教所图非小!走!方老四那边压力最大!” 四人不再耽搁,辨明方向,朝着北面山头方藏锋所在的位置疾驰而去。郑勉边跑边分析:“方家村主力在村口,有方守拙那老倔牛坐镇,短时间内应该还能顶住。方老四那边,对手是吴镇奇和费君笑……天下第六和第八!吴镇奇为救徒弟被迫出手,或许有争取的余地,若能让他倒戈或至少袖手旁观,方老四压力大减,或可腾出手来应对其他变数。” 路上,黄惊想起胡不言之前提及的“援手”,忍不住再次问道:“道长,如今局面已然崩坏至此,您之前联络的援手,还不到出手的时机吗?” 胡不言脚下不停,眉头紧锁,罕见地露出了极度凝重的神色。他掐指飞速演算,片刻后,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出发前卜过一卦,卦象晦涩,指向‘潜龙勿用’、‘待时而动’。方才观那天象与血色烟花,气机更加混乱凶险。那些人……现在还不到他们现身的最佳时机。强行介入,恐有变数,甚至可能陷入更大的陷阱。”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黄惊急道。 胡不言深吸一口气,望向北面火光冲天的山头,又看了看村中各处愈演愈烈的混乱厮杀,声音低沉:“我不知道具体时辰。但卦象并非死局,有一线‘雷动于九天之上’的转机。这个‘时机’,或许在于某个人,某件事,某个关键的转折点……应该……快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撑到那一刻!” 谈话间,四人已穿过大半个村子。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经历了不少风浪的黄惊,也感到心头沉甸甸的。 方家村,已彻底沦为修罗场。 原本宁静祥和的村巷,此刻处处火光,浓烟滚滚。街道上、院落里、甚至屋顶上,随处可见激烈搏杀的身影。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顺着沟渠流淌。倒伏的尸体横七竖八,有身穿方家服饰的村民和子弟,也有黑衣蒙面的新魔教杀手、各色服饰的江湖客。哭喊声、怒吼声、濒死的呻吟、兵刃入肉的闷响、房屋倒塌的轰鸣……交织成一曲惨烈无比的死亡交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新魔教蓄谋已久,里应外合之下,方家村纵然武风强盛,也陷入了苦战,每一条巷子都在争夺,每一处院落都可能爆发血战。 黄惊四人无心恋战,避开几处激烈的战团,凭借高绝的身法在火海与废墟间穿行,以最快速度赶往北山。 北山脚下,战况更为惨烈。这里距离安置老弱妇孺的区域不远,显然是新魔教重点进攻的方向。方家子弟在此结阵抵抗,死伤枕籍,但防线尚未被完全突破。 而在山坡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上,激斗正酣! 只见方藏锋手持“九霄剑”,剑光清冷如月华,正与一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赤手空拳、却气势如山如岳的虬髯大汉激烈交手!那大汉拳掌开阖间,风雷之声隐隐,罡气澎湃,每一击都沉重无比,逼得方藏锋不得不以精妙剑法周旋卸力,正是天下第八的“拳罡无敌”费君笑! 另一边,方藏锋的妻子与儿媳,正联手方藏锋之子方若谷,三人结成一个小三才阵,勉力抵挡着一名身形略显单薄、腰间缠绕着八把寒光闪闪的狭长匕首、眼神阴鸷却一脸正气凛然的男子!那男子身法飘忽诡异,八把匕首如同他身体延伸出的毒牙,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削、划、抹,攻势如暴风骤雨,险象环生,正是天下第六的“追魂刀”吴镇奇!只是看其招式,虽凌厉依旧,却少了几分狠绝霸道,眉宇间隐隐有一丝焦躁与挣扎,显然并非全然心甘情愿。 “藏锋前辈!”黄惊高呼一声,与胡不言、郑勉、二十三如四支利箭,毫不犹豫地冲入了这最为凶险的战团!他们的加入,瞬间打破了此地的僵持! 喜欢八剑诀请大家收藏:()八剑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4章 冰封旧缘 黄惊听完文夫子这番话,忍不住轻轻摇头,半是无奈半是吐槽道:“夫子,你们听雨楼嘴上说着不掺和江湖事,可这行动上做得可不少啊。” 文夫子闻言,非但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朗畅快,在七层这间堆满奇物的房间里回荡,惊得架子上那只缩小版的琵琶似乎都轻轻颤了颤。 “说得好!”他笑声渐歇,眼中依旧带着笑意,“不过,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再把事情做得干净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谁知道听雨楼出了多少力,在里面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黄惊无语,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收回吐槽的心思,将话题拉回正轨。 “夫子,既然我已经答应替你们做事,那现在可以将真正的谋划说出来了吗?” 文夫子点了点头,笑容收敛,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当然可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的上官彤身上。 “关键,就在我这位小客人身上。” 上官彤微微一愣。她从被安置在听雨楼后,文夫子就一直安抚她,说时机未到,让她安心等待。对于听雨楼究竟有什么谋划,她确实一无所知。 “上官彤的师叔你们知道了,”文夫子一字一顿,“是新魔教的地尊,上官懿。” 黄惊和上官彤同时神色一凝。 “我耗费了大量时间查证,才知道了上官懿加入新魔教的原因。” 文夫子看着上官彤,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上官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但那微微攥紧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文夫子沉默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给上官彤时间消化这个消息。然后他缓缓开口: “当年太湖一战,风君邪邀请了十位高手。”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除了一人未到,其他九人,与风君邪一同列入了天下英豪榜。” 这件事黄惊知道。风君邪正是以那一战奠定了他“天下第一”的威名。 “你的师祖上官轻尘虽为女流,却也名列第七。” 文夫子看着上官彤。 “只可惜那一战之后,她心灰意冷,从此绝迹江湖,收徒传艺,再不问世事。” “但她毕竟是英豪榜第七的人物,即便藏得再深,听雨楼也会尽力收集她的情报。”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听雨楼那股无孔不入的底气。 “你的师祖,总共有三名徒弟。” 文夫子伸出手,比了个三。 “大徒弟,是你的师尊上官萍。” 上官彤点了点头。 “二徒弟,是个男子。名字叫什么,我不知道。你的师祖收他为徒时,就没有给他取名,只让他以代号相称。后来他自己取了个名字,但从未对外用过。” 文夫子继续说道。 “三徒弟,就是地尊上官懿,也是你师祖最小的徒弟。” 他看着上官彤:“上官懿是你师祖收下的天资最高的。” 上官彤沉默。 “而上官懿加入新魔教,”文夫子的声音低了几分,“就是为了那个二师兄。” 黄惊脑中念头急转。 二师兄,三徒弟,拼命救人……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会是他想的那种狗血剧情吧? 两女争一夫? 文夫子似乎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道: “上官懿虽然天资卓绝,但她太急了。练功贪进,根基不稳,一次意外,让她走火入魔。那时候,你的师祖上官轻尘已经作古。” 上官彤的呼吸微微一窒。 “走火入魔,真气逆冲,眼看着就要死在当场。” 文夫子的声音很轻。 “是她的二师兄,耗尽心力,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怎么拉回来的?”黄惊问。 文夫子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只知道那一夜过后,上官懿活过来了,她的二师兄也油尽灯枯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上官彤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我师尊从没说过这个事?” 文夫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应该是出于愧疚。” “她是大师姐,没有能力救下她的小师妹,也劝不住二师弟舍命相救。” “那份愧疚,太重了,重到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上官彤没有再说话。 她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她抬起头,直视文夫子。 “这些事情,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 “你说是查证,可这种陈年旧事,连我师尊都没提过,你怎么查到的?” 文夫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是老楼主黄十安告诉我的。” 上官彤微微一怔。 “那时候——” 文夫子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个二师兄,还吊着一口气。上官懿将他带到了听雨楼。” 文夫子缓缓说道。 “那时候,她还叫上官懿,还不是什么地尊。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小丫头,带着一个将死的师兄,跪在听雨楼门前。” 他顿了顿。 “她想买一个情报——一个能救她师兄的情报。” 黄惊沉默了。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刚刚经历生死大劫的少女,眼睁睁看着救自己的至亲之人命悬一线,那份绝望和无助…… “老楼主问明了情况。” 文夫子继续道。 “他没有收她的钱,只是要了她一个承诺。” “然后给了她两个情报。” 他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是能封住人体生机的玄玉丹的下落。” 黄惊心头一动。暂时封住生机…… “另一个便是天枢老人陈希夷的事。” 上官懿后来加入新魔教,疯狂寻找越王八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那个躺在冰封中的二师兄! 黄惊忽然觉得,这江湖上的事,远比他想得更复杂,也更沉重。 爱恨情仇,生死执念,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无形的丝线,将人紧紧缠住,不得挣脱。 他看向上官彤。 上官彤依旧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但她攥紧的手指,已经慢慢松开了。 喜欢八剑诀请大家收藏:()八剑诀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