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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8

作者:白鹤一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关系很好


    *


    “听说你借住的那家人要办乔迁宴。”皇帝说, “需要我送点什么礼物过去,替你涨涨威风么?”


    书古今古怪地看他一眼,纠正道:“我不是在借住, 我就住在那里。”


    皇帝意识到什么, 书古今和伯初兄弟的关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亲厚。


    “噢。所以你要不要我的礼物?”


    皇帝放下手里的画笔, 双手在脑后叉起,懒洋洋地将腿搭上石桌,一派舒适淡然的模样。


    被封为清雅阁待诏之后, 书古今隔三差五就被召进宫。


    名正言顺, 且皇帝本人乐意, 就连诸葛正我也在询问过后默认了皇帝的选择。


    皇帝难得想交一个朋友, 书古今与六扇门算是熟人,危险度不高,诸葛正我便听之由之。


    如果叫皇帝自己来说的话, 他不觉得自己和书古今算是朋友。


    顶多算有着共同秘密的……同盟。


    不可否认的是与书古今相处是件很愉快、且毫无负担的事,皇帝在书古今面前可以不是一个威严冷酷的皇帝,他可以是一个想怎么舒服怎么来的普通人。


    皇帝知道自己的想法对其他人——比如神通侯方应看来说, 或许有一点不顾人死活的美,但真实的感受是骗不了自己的。


    书古今显然也没把他当皇帝, 毕竟他从来没见过其他人在他面前这么随意放肆。


    “你本人来一趟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书古今面对皇帝的提议, 沉思一番, 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一丝犹豫也无。


    皇帝哽住:“你还真敢说……”


    书古今表情无辜:“为什么不敢?你还能蹭一顿饭呢,便宜你了。”


    皇帝心想,究竟是谁便宜谁?


    书古今入宫不仅仅是皇帝扯淡,扯淡是闲暇之余的玩闹,正事是结合“书古今在梦中仙境中的见闻”, 分析并研究双帝留下的笔记。


    对燕尽来说无非是复述自己前世的种种经验与知识,他的主要作用是提出课题,使皇帝理解,并探讨可以使之成为现实的可能性。


    一言以蔽之,纯纯开会。


    燕尽只觉得槽多无口,能者多劳,三号马甲知道的太多,比其余两个马甲还要忙,这是无可避免的事实,所以燕尽本人早有准备,但最近他的梦里全是开会,线上开会,线下开会,开早会,开晚会,开各种会,简直是最可怕的噩梦。


    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是,皇帝是个还算亲和的皇帝,燕尽在逐步试探他的底线中得出一个结论,只要不造反或是殴打皇帝,保持适当而不过远的距离感的话,皇帝对他的容忍度比对一般人高。


    大约是将书古今划分成与自己一伙的人了。


    这样的想法年轻又天真,完全不符合一个皇帝该有的觉悟。燕尽不认为是自己判断出错,只能说皇帝是一个很少见的皇帝。


    “所以陛下,你要去吗?”书古今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询问道。


    皇帝思考了一会儿:“你那儿有个伯初……我很怕他会拿着刀砍我啊。”


    书古今惊讶道:“怎么可能,伯初才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


    皇帝嘴角一抽:“你以为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么?如今除了我,京城里的哪个没被他招惹过?太傅可是告诉我说他是六扇门的常客,他弟弟上次甚至还带了被褥替他装点牢房!他那是坐牢吗?他是去散心的吧。”


    书古今眉头轻蹙:“一切都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皇帝发现书古今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不小:“所以最后两败俱伤?”


    书古今露出一个略带自豪的笑:“伯初没有吃亏。”


    “我会考虑的。”


    最终,皇帝如此说道。


    他还没有见过伯初和他的弟弟,能和书古今交好,大约是有一点过人之处的。


    除此之外,皇帝也很想瞧一瞧伯初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早在他认识书古今之前,他就想与伯初见一面了。


    书古今笑了一下:“恭候大驾。”


    皇帝挑了挑眉,从软榻上翻身坐起,笑道:“做客的事之后再说,你现在手头上的事不多,什么时候我能看到《桃源问道录》的下卷?”


    书古今道:“看情况。”


    皇帝想掐他:“这话我已经听倦了!”


    书古今站起身,拍拍衣袖,捋捋衣角,淡然道:“陛下,我有急事,先行告退。”


    没等皇帝说话,此人便已经退到门口,只等皇帝一个动静,他就推门离开。


    皇帝没好气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走吧。”


    书古今微微一笑:“微臣告退。”


    皇帝可一点没看出来他有一丝谦卑低微的意思,即使微微垂首,脊背也挺直如松,从神情中丝毫看不出他对自己有任何顾虑。


    再有才华的人,狂傲到一定程度也会引来掌权者的不满。


    目前的皇帝对书古今很满意,他很欣赏书古今。


    他希望书古今能更好地把握与自己相处的“度”,并持续得久一点,以免他们两个最后闹得太难看。


    ……


    【如果让不知情的人看你们两个的相处模式,恐怕谁都不会觉得他是皇帝。】


    系统对燕尽与皇帝相处的状态给出了十分精准的评价。


    【人都是会变的,皇帝的变化更是难以预料。】


    系统通过分析数据得出的结论告诉它,燕尽面对皇帝态度不是对他是有利的——最起码要考虑皇帝性格发生变化的可能性。


    【变就变吧,哪天他真变了我就出海去找新大陆,做新世界哥伦布。】


    燕尽毫不在意。不管做法是不是最有利的,他只要是自己过得最舒心就足够了。


    系统挠头。


    它要效率,燕尽要愉快,目的不同,各取所需。


    从杀了原随云之后,燕尽的精神状态就好了许多,很少有理智树枝反复横跳的情况出现,但偶尔……系统还是会有种燕尽的心情很压抑的感觉。


    系统没有读心术,擅自读取宿主心声是违规行为。它不知道燕尽不开口的时候在想什么,燕尽表现得坦荡,如同释然了一般,但系统总觉得他藏得很深,有许许多多的话都藏在心底 不曾说出口。


    这个世界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燕尽与系统点亮的地图并不算完整,但目前为止似乎没有了继续探索下去的必要——双帝留下的册子和上半年的经历已经验证了这个猜想。


    系统搜集到的能量是足够它离开这个世界的,但根据他俩签订的合同来说,系统不可以一走了之,它有必要继续和燕尽合作,维持马甲运转,继续收集能量。


    能量嫌少不嫌多的。


    更何况,系统如今还处于迷路状态,它还没有找到回去的路,直接告别燕尽去找正确的路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想了那么多,给自己找了那么多借口,系统发现自己只是想让燕尽能放下心结——换一种说法,它希望燕尽能坦荡地继续向前走。


    “燕奴 ”这个身份给燕尽留下的阴影太深,是构成燕尽的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系统在和燕尽相处的过程中一直观察着他,作为转职为马甲系统后的第一个宿主,系统将他看得很重要。日后与其他宿主相处的话,系统避免不了以这次计划外的合作为参考经验。


    但其他宿主大概不会有燕尽这样的经历。


    系统问燕尽:【如果我能找到回去的路,也能带你离开,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燕尽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如果……你说如果的话 ……我也不知道具体答案。未知或许会让我冲动,但总有一天我会感到厌倦。】


    上辈子活得平淡而普通,这辈子世界不普通,但他也没能成为什么名扬江湖的大侠。恢复记忆之后,燕尽更是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所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燕尽笑眯眯地说,【假设不是事实,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呢。】


    唯一可参考的只有燕尽和系统之间的合同,尽管不知道系统为什么问出这样的问题,但燕尽本人心中其实并没有任何迷惘。


    报仇雪恨,已完成。


    与原东园交谈,划清界限,已完成。


    探查双帝的秘密,得知世界的真相,已完成。


    燕尽本人已经没有任何顾虑,接下来他该享受自己愉快且毫无负担的人生。至于其他方面的事情有马甲出面处理顶锅,本体就算直接开启养老路线也合情合理。


    每次书古今一去皇宫,方应看永远是第一个知晓此事的人。


    最初,方应看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这是全京城满江湖公认的事实;而如今,书古今显然远比神通侯更受皇帝看重。


    毕竟谁也没有像书古今那样被封了古今未有的官,就算官职小,也是独一无二的官。


    有些事就算自己不想在意,也会听入耳中。


    方应看没有不甘心,他只感到好奇。


    皇帝的态度有了明显变化的起点是两人在清雅阁相见的那一天,谁也不知道他们关在房中说了什么。


    城府深厚的方小侯爷早在之前与书古今的相处过程中渐渐揭下了面具,书古今恐怕觉得他一肚子坏水不安好心,对待他的态度总是假模假样中透着点调侃的意思。


    所以方小侯爷这次也没有遮掩,淡定地出现在书古今道必经之路上——一个十分微妙的地点,向左走可以去往皓月书房谈工作,向右走直接回家。


    “又偶遇了,书公子,真巧啊。”


    方应看笑着朝书古今颔首之一。


    书古今也笑了,笑眼弯弯,仿佛见到方应看十分开心:“好巧啊,看来小侯爷你很闲,走!咱们去工作!”


    “……”


    方应看的笑容僵在脸上。


    书古今一点也不客气,上手拖着方应看往皓月书坊的方向走去。周边人投来了然与“又来了”的习以为常的目光,方应看扯扯嘴角,将自己的胳膊从书古今手里扯了出来。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书古今极其没有距离感。


    方应看可不觉得自己和他是能勾肩搭背的关系,但书古今似乎是为了让他闭嘴,总是用动作阻止他开口。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甚至算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行为…… 起码别人都觉得书古今和他方应看关系很不错。


    事实上,不会有人相信他们两人其实面和心不和。


    合作办报社的是他们两人,一同去见皇帝是他们两人,时常往来于皓月书坊的是书古今本人,任何人都会认为他们是一对友好的合作伙伴。


    除了陈掌柜。


    “我请陛下去乔迁宴,他说他要考虑一下。”


    陈掌柜一走进院子,便听见了书古今的声音。少年的语气仿佛他邀请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个普通朋友,十分随意。


    方应看也从他的话语中察觉出这一点,眼神闪了闪,端起茶盏。


    不管去还是不去,陛下竟然有考虑的意思……他肯定是想去参加这场乔迁宴的。


    书古今瞧见陈掌柜,笑眼弯弯地打招呼:“陈掌柜,我们来了。”


    陈掌柜笑着应了一声,心里松了一口气,书古今和小侯爷之间的氛围看起来还行,这次应该不用再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了。


    这两人互相针对时不会牵连别人,但只是站在旁边看他们互相阴阳怪气都是一种折磨。


    临近傍晚时,书古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衣袖带起一阵墨香。


    方应看抬头看他一眼,书古今也在看他,顿了顿,邀请方应看届时去乔迁宴。


    “我还当你不打算邀请我了。”方应看淡淡道。


    燕尽要办乔迁宴的事他早就知道了,陈掌柜九天前就收到了邀请。


    书古今道:“嫌少不嫌多嘛。”


    方应看若有所思道:“你就这么想给他们兄弟俩长脸?”


    狐假虎威的事谁都会做,方应看有点不明白书古今这么做的原因。


    这对兄弟中的伯初十分擅长惹事,或许这便是书古今想为他们增添一层保障的原因?


    “ ……”燕尽表情微妙地看他一眼,神通侯对自己的身份地位有着十分明确的认知啊。


    “小侯爷,你总是想的太多。”书古今耸耸肩,递出一张请柬。


    方应看对他的敷衍感到不悦,垂眼看了看面前的请柬,伸手要接过来,道:“我考虑考虑。”


    没抽动。


    请柬一动不动。


    书古今道:“去?还是不去?”


    方应看嘴角一抽,用巧劲抽出请柬:“去!”


    无妄报社外,燕尽和伯初正等在大门口。


    陈掌柜前脚才看见他们,后脚书古今便走出来,如此巧合,令陈掌柜感慨他们简直是心有灵犀。


    方应看慢吞吞地跟在书古今身后,他也要回神通侯府。


    “我们要去划船玩。”


    他听见书古今如此对陈掌柜解释,而燕尽则彬彬有礼地向陈掌柜行礼,察觉到方应看的视线,遥遥向他拱手,展颜一笑,毫无攻击力。


    至于伯初……手搭在刀柄上,直勾勾地盯着方应看,眼中带着野兽般凶猛的估量。


    方应看熟悉这种眼神,讨厌这种眼神,仿佛透过皮肉,看透他的内心似的。


    这截然不同的三人竟然相处得十分和谐。


    方应看感到十分奇妙。


    同方应看打过招呼,书古今便与伯初一左一右站在燕尽身侧,拥着他离开,肢体间可见三人关系之亲厚,仿若认识许多年的亲友。


    陈掌柜站在原地感慨:“他们几个关系真好啊。”


    “是啊。”


    小侯爷附和的话语响起,陈掌柜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将心声说出口了。


    “陈掌柜,早些歇息。”


    方应看笑着登上马车,同陈掌柜道别——


    作者有话说:晚安[让我康康]


    第82章 某年某日


    *


    与燕尽的本体和马甲或多或少有着交情的人, 都知晓他们家要办乔迁宴的事,先后聚集在京城,一度成为京中的谈资。


    玉天宝背着包袱款款而来, 带来玉罗刹对书古今的问候。


    “我爹说, 叫你好好在京城待着, 别出门乱逛了。”


    “原话?”


    书古今诧异地挑挑眉,似乎不相信堂堂罗刹教教主会毫不客气地说出这么直白的话。


    “原话。”玉天宝点头。


    书古今扯扯嘴角,笑道:“话又说回来, 你不好奇你爹在成为罗刹教教主之前是什么样的么?教主能建立罗刹教, 显然有着非同一般的经历。”


    玉天宝瞪大眼睛, 飞快道:“不了不了——有些事就适合被埋在时间里, 对吧?书掌柜?”


    在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于急迫之后,玉天宝连忙放缓了声音,话语里带着些许恳求的意味。


    书古今微微一挑眉, 若有所思地盯着玉天宝看了一会儿,笑道:“你在怕什么啊,你不愿意的话我不会深究的, 怎么说你也是我报社的记者。”


    玉天宝心里松了口气,见书古今笑盈盈地望着他, 纯粹又坦然的模样, 不由得苦笑一声:“掌柜……你别逗我玩了。”


    书古今还在笑:“你觉得保持现状就可以了吗?”


    玉天宝道:“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还是罗刹教少主, 我甚至多了一个剑神兄长, 很好,非常好。”


    书古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不该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蠢的。】燕尽发自肺腑地说,【就算是笨蛋,也有聪明得可怕的时候。】


    系统:【……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哪有人在夸人聪明的时候还说人是笨蛋的?


    “不错。”书古今正色道,“希望你在我这儿做事也能有这份聪明劲。”


    玉天宝挠挠头, 很想书自己不想做什么记者,但债主是老大,书古今没砍他的手都算好的了 ……这个记者他不想当也得当。


    *


    收到邀请的人陆陆续续地到来,王怜花在玉天宝到来的第三天款款而来,身边的聿飞光身穿黑色斗篷,面容被遮得严严实实。


    千面公子用哪张脸全看心情,玉天宝见到他没认出人,又看他身旁的人一言不发十分低沉 ,愣愣地和王怜花面面相觑。


    燕尽在玉天宝身后奔来,高举双手,在王怜花纳闷又好奇的注视下和人来了次击掌。


    “小二哥,好久不见,见到你真高兴!”


    王怜花被手动击掌,嘴角一抽,不明白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打招呼的方式……


    “我和你才分开才两个月左右。”王怜花提醒他,这么激动的反应有点太夸张,真不至于像分别两年一样热情。


    燕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样一算,咱们已经有将近两百年不曾见面了。”


    王怜花轻嗤:“又说胡话。”


    一旁的聿飞光慢吞吞地揭下兜帽,本体与马甲对视片刻,燕尽伸手搭上聿飞光的肩膀,两人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聿飞光嘴角一弯,表现出与王怜花相处时有着微妙不同的柔和与自在,问道:“你哥呢?”


    王怜花也投去疑惑的眼神,燕尽坦然笑道:“他出去办事了。”


    办事?办什么事?


    王怜花有点奇怪,正要追问,一旁玉天宝的视线却已经灼热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玉天宝盯着面前的年轻人——一身绯衣,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是个很俊秀的年轻人,但他见过的那个“小二哥”根本不长这样呀?


    此人疑惑的目光太明显,王怜花斜眼看过去,眼神尖锐,玉天宝立刻转头,随后想起自己堂堂正正的魔教少主,转什么头?于是又转过去,理直气壮地和王怜花对视。


    王怜花道:“你爹没告诉你该怎么叫我么?”


    玉天宝疑惑:“没有……”


    王怜花嘴角一弯:“你该叫我叔叔。来,叫一声。”


    玉天宝吃惊道:“真的假的?你……你看起来很年轻。”


    他向一旁不知何时到来、正和燕尽、聿飞光两人勾肩搭背,甚至玩起猜拳的书古今 投去询问的目光,后者歪头想了想,和燕尽互相看了看。


    回答玉天宝的却是燕尽:“这么说也没错。这样一来,你也得叫我一声叔叔啊。”


    书古今举手:“还有我。”


    “……”莫名奇妙多了三个叔叔的玉天宝目瞪口呆,回过神后发出疑问,“小二叔我能理解……为什么你俩也是我的叔叔?”


    王怜花面露嫌弃之色:什么小二叔……这称呼真难听。


    燕尽道:“我和你小二叔同辈相交,我叫他哥,你书掌柜也和我是朋友,嗯,还有你聿叔叔……所以我们都是你叔叔。”


    玉天宝环顾四周,单看长相的话他甚至在场的人中最年长的那人,要让他叫这三人为叔叔,实在是——


    “叔叔!”


    当然是毫不犹豫地叫啊!


    玉天宝的果断令王怜花也微微一愣,回过神后眼里浮现出复杂的神色:“你爹……可真会教孩子。”


    这到底是夸奖还是讽刺,恐怕只有玉罗刹自己知道了。


    玉天宝叉腰一笑:“我爹对我是放养的。”


    书古今忍不住抬手敲他脑壳:“你就是头牛,你爹是牧牛人。”


    玉天宝挠挠脸颊,不说话了。


    有些心知肚明的事无需直言,几人互相看了一会儿,燕尽一挥手,道:“起风了,快点进屋。”


    司空摘星也在屋内,正懒洋洋地占据了书古今离开后的那张软榻上,悠闲地嗑着瓜子。


    书古今抬手推他一把:“起开。”


    司空摘星挪了挪屁股,让出半个座位,随后笑着向两人打招呼:“小二前辈,聿飞光,你们来啦。”


    “……”王怜花决定告诉他们一件事,“我姓王。”


    “王叔叔。”玉天宝耳聪目明嘴也很快,十分狗腿的模样。


    司空摘星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之前的猜想得到验证而高兴,听闻玉天宝的接茬惊得差点被瓜子壳卡住,连忙呸出瓜子壳,喝了两口水,在得知“王叔叔”这一称呼的由来,连忙道:“我也可以是你叔叔。”


    玉天宝皱起脸,随后眼珠一转,立刻喊道:“叔!”


    司空摘星差点呛住:“这么果断?”


    玉天宝瞄了眼书古今,干咳一声:“我爹孤家寡人,我给他找几个兄弟嘛……”


    王怜花笑了。


    司空摘星沉默片刻,夸奖道:“你可真孝顺。”


    玉天宝摸摸鼻子,特别心虚。


    堂堂魔教少主狂抱大腿,混到这种程度实在是因为没办法,不知道的还以为罗刹教被一锅端了。


    但玉天宝清楚地知道,他要是不抱大腿,被端掉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了。


    他不知道书古今了解多少内情,也不想主动去问,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够了,还是不要揭露的好。


    但玉天宝从书古今默认旁观的态度中觉察出一点味儿来——这人对自己这种抱大腿的行为是乐见其成的。


    不管是看热闹也好,还是漠不关心也罢,玉天宝自己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法似乎还是挺有道理的。能让他出门狐假虎威的大旗……当然是嫌少不嫌多了。


    这么一想,玉天宝便接受了自己多了好几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叔叔的事情,他爹莫名其妙多了几个弟弟都没说什么呢。


    ——某挡箭牌·大孝子就这样愉快地替自己爹认了几个兄弟。


    王怜花说:“我要当他哥。”


    燕尽说:“那我要当他爹。”


    几人侧目:还真敢说啊……


    远在万梅山庄的玉教主莫名后背一凉,从头麻到脚,打了个寒颤。


    玉罗刹:……好像有人在说他坏话。


    ·


    伯初与燕尽一向是形影不离的。这是许多与他们兄弟二人相处过的人会有的共识。


    但偶尔,伯初也会独自一人出现在某一个地方,并和六扇门的众人面面相觑。


    刀光凛冽,映在所有无言沉默的人面上,比月光还要凉。


    “……伯初。”冷血看向对方手上揪着的男人,“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一位在水井中投毒后在京城中逃窜的凶手,六扇门追他追了两天,却被伯初截了胡。


    这是一件好事。


    伯初既没有滥杀无辜,也没有肆意横行,反而帮六扇门捉住了逃窜的凶手……如果他没有屡次三番做这样的好事就更好了。


    至今为止,伯初已做了八次好事。换一个说法,他抢人头已抢了八次。


    前三次六扇门的捕快们还觉得是巧合,第五次开始笑言伯初像是六扇门的编外人员,第七次觉得这事好像不对头,而第八次,即此时此刻——


    六扇门捕快们有点绷不住了。


    ——喂!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伯初扔掉手里鼻青脸肿的男人,荡起一阵灰尘,昏迷的男人发出模糊的痛呼,隐隐有醒过来的趋势。


    狂刀客低头看了看,补上一脚,在男人再度昏迷过去后,答道:“直觉。”


    冷血道:“你的速度确实很快,也多谢你出手相助……但我能问问你比我们还急的理由么?”


    不是之前不想问,而是因为伯初总是默默地离开,冷血每每处理好一切,回过头,伯初便已经消失不见了。


    伯初看了冷血一眼,神色平淡。


    他俩隔三差五就能见上一面,不算陌生人,但交谈的次数不多,每次交谈都是你七个字我五个字的一来一回……


    本体与冷血捕头说过的话已经比他俩加起来的次数还要多了。


    “巧合。”伯初说。


    “还有呢?”冷血不是很能接受这个答案。


    “你要听真心话吗?”伯初疑惑的歪了歪头,“可是我说过好多次了,但你都不信。”


    “你什么时候说过……”冷血话说了一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伯初确实说过,在六扇门蹲大牢前后,此人每次被询问时,都会强调自己对那些可能会威胁到自己弟弟的行为的重视。


    偷鸡摸狗的不行,可能会偷到他们家;放火的不行,可能会放火烧他们家;杀人的不行,可能会伤到弟弟燕尽;所以下毒的不行,有可能下毒下到他们家的水井里……


    冷血沉默了。


    “……”


    以后似乎都不用疑惑伯初那些奇怪行为的动机了,一切都可以与伯初的弟弟燕尽扯上关系 ,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伯初还是能从各种事件中联想到自己的弟弟。


    不想弟弟处于危险之中,所以不惜为此提前将苗头掐灭。


    ……冷血捕头觉得伯初这种关怀心有点太深沉,有种很难形容的固执与较劲。


    但他对此表示理解。身在六扇门,行走江湖,见多识广,脑子奇怪怪癖众多的人也见了不少,伯初在其中还算好的了。


    伯初收刀回鞘,朝冷血点头致意,道:“欢迎你来我家,下回见。”


    不等冷血再开口,伯初便足尖一点,身形闪现在不远处,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一旁的捕快不知内情,感慨道:“没想到他还挺友好的,邀请冷血捕头去上门做客呢……”


    “已经邀请了呀,他们办乔迁宴,咱们四爷早就收到请帖了。”


    “啊?所以……他还算咱们自己人啊?”


    “应该是喽。”


    一行人扛起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往回走,冷血听着他们的谈论,对“自己人”这个说法感到哭笑不得。


    就算理解伯初的行为动机,但还是很难明白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


    九月十一。


    离中秋节还有三天,燕尽的乔迁宴在今日举办。


    陆小凤在三天前到达京城,同他们游玩几日,惊讶地在当天才知道赴宴者还有皇帝陛下。


    书古今早起出门,陆小凤正好瞧见,问了一嘴,书古今只说出去办个事,自然得像是出门遛弯,半个字都没提要去皇宫见陛下——以至于陆小凤见到同书古今一起走下马车的年轻人时吃了一惊。


    他当然知道书古今被封为清雅阁待诏的事,一见到气度清贵、浅淡的笑意中带着几分矜持的年轻人,脑子稍微一转,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竟然会有这么普通登场的皇帝。


    书古今介绍道:“这位姓北。”


    姓北的面露不悦:“我姓唐!”


    书古今毫不在意地改口:“哦,他姓唐。”


    “……”陆小凤在一起装傻和点出事实之间选择了前者,摸摸胡子,扬起友好的笑脸,“你好,唐公子。”


    唐公子看着他的笑脸,明显地怔了一下。


    陆小凤:“……?”


    唐公子忽然感慨:“你笑得好正常。”


    陆小凤更疑惑了。


    唐公子又自己纠正:“不对,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你笑得很开朗。”


    陆小凤:“承蒙……夸奖?”


    一旁的书古今笑弯了眼,随后在陆小凤震惊的目光中一巴掌重重拍在唐公子肩头。


    声音响亮,力道不小,唐公子表情扭曲了一瞬。


    只听得书古今笑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笑起来不开朗似的。”


    唐公子掏出扇子敲他的手:“我可没那么说!”


    书古今抬手拉着陆小凤朝里大步走去,后者总觉得他在哪自己当什么挡箭牌……


    具体表现为唐公子一下没抽到书古今,反而陆小凤挨了两记扇子,并得到唐公子饱含歉意的问候。


    总而言之,陆小凤一时半会儿很难将这位欢快的唐公子当作高高在上的皇帝来看待。


    唐公子本人似乎也不想用皇帝的身份压人,同众人聚首后表现得相当活跃,大家伙对此人的身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有点出来,保持着一种无言的默契。


    ·


    方应看与陈掌柜前来赴宴,走进屋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书古今正制着年轻皇帝的手腕,任由燕尽往他脸上贴纸条。


    右边聿飞光也正摁着司空摘星拿笔涂鸦,陆小凤在一旁加油助威看热闹。


    而伯初默默无言地给弟弟递纸条。


    方应看:“……”


    神通侯心里的疑问和陛下脸上贴的纸条一样多。


    陈掌柜没见过皇帝,瞧着一屋子年轻人打打闹闹,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哎呀哎呀够了——”


    唐公子就地打了个滚,从书古今的桎梏中挣脱,鲤鱼打挺站起身,一抬头,和沉默的神通侯对上眼。


    方应看得体的一笑,道:“公子。”


    唐公子尴尬一笑,佯装淡定地拍拍衣袖,道:“你来了。”


    书古今在榻上盘腿撑脸,朝陈掌柜笑眯眯地挥手,紧接着对方应看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怎么可能不来呢?”


    方应看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书古今,随后向走到眼前向他拱手作揖的少年露出微笑。


    ——伯初的弟弟、也可能是在场的人中最普通的人,燕尽礼貌的作为主人向两人问好。


    方应看并不吝啬于对燕尽表现出友好的态度:“燕公子,好久不见。”


    本体与方应看上一次见面几乎是在一个月之前,确实算得上好久不见,但燕尽的马甲与方应看见面的次数多不胜数,说是每天都在见面都不为过。


    方应看在每个马甲面前展现的姿态都有细微的差别,共同点是都有些微妙的阴阳怪气,但此时在燕尽面前简直是一尘不染白莲花光风霁月春日风——相当纯良又无辜。


    准确地来讲,是在除了三个马甲之外的人面前,他都保持着如此态度,没有任何破绽,任谁见了他都会心生好感。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方应看便如水滴河中般自然而然地加入到众人的对话之中,似乎一直都在。


    陆小凤同他聊得最热络,方应看也有意无意地从陆小凤嘴里套话,两人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社交才能,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皇帝时不时地插几句话,方应看总有不让他话茬落地的办法,贴心得令皇帝有点小感动。


    但他并没有将全部的心思放在爱卿的贴心行为之上,而是默默地关注着他的清雅阁待诏——书古今——的同住人。


    伯初,与他的弟弟燕尽。


    这是皇帝第二次见到伯初,第一次见到燕尽。


    第一次见到伯初时,是在六扇门里的地牢。两人之间没有对话,只有沉默的对视。


    皇帝那时觉得,这人好像懒得理他。


    这一次见到伯初和他的弟弟,皇帝怀疑自己之前见到的伯初可能是个冒牌货。


    不管是柔和到显得温驯的态度,还是亮晶晶的如同星子般的眼睛,和那天在地牢里看见的阴沉而癫狂的刀客截然不同。


    此刻的伯初气场温和,就连手边的长刀也不像一把利器,反而更像一件玩具。


    “用刀劈西瓜可以吗?”


    “杀过人的刀不能劈西瓜。”


    燕尽正玩着伯初的刀,兄弟二人的对话莫名其妙。


    “现在不是西瓜生长的季节。”皇帝鬼使神差地搭上话。


    兄弟二人看他一眼。


    燕尽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西瓜为什么叫西瓜?”


    皇帝纳闷于对话的走向:“因为……种出西域,所以名为西瓜。它还叫寒瓜。”


    为什么他要向燕尽介绍西瓜的名字不可?


    伯初道:“西域是哪里的西域?在西域府的西边吗?西域府的西边的西边又是哪里?”


    皇帝还是纳闷:“西域当然是大齐的西域。不管是西域的西边,还是西域的西边的西边,都是西域。”


    他更纳闷的是,自己为什么要接茬。伯初这是在刁难他吗?


    但看伯初表情真挚,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不像刁难,像……发癫。


    燕尽的神色倒是很坦荡。


    皇帝嘴角一抽,瞥了眼正谈得兴头上的几人,朝燕尽使了个眼色。


    燕尽:?


    皇帝挤得眼皮快抽筋了,燕尽才仿佛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一般,带着伯初和他一起出了门。


    书古今向他投去问询的眼神,皇帝则回以一瞪。


    燕尽:……搞不懂在瞪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风呼呼地吹,三人走到无人僻静处,皇帝还没开口,燕尽先打了个喷嚏。


    “阿嚏——!”


    皇帝:“……”


    伯初抬袖挡风,语气很着急地道:“有话进屋说。”


    看着燕尽苍白的脸,皇帝摸了摸鼻子,同兄弟二人一起进了屋。


    一进屋,他便问道:“”书古今都给你们说了?”


    皇帝很难不从他们的问题中得出这样的结论,别人可不会好奇西边的西边是什么,其中逻辑等同于双帝一直想出海,昭阳帝想探寻东边的尽头。


    书古今将他们之间的秘密告诉了无关的人……说他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燕尽反问:“说了什么?”


    皇帝:“就……就那些事啊。”


    燕尽面露疑惑。


    皇帝心想,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你就是想多了。”


    随着书古今的声音一道传来的还有开窗声,说话的人从外面开了窗,懒洋洋地撑着窗沿往里瞧。


    “有些事不用说也能猜到。”书古今说,“唐公子,我可没那么大嘴巴,对我多点信任如何?”


    皇帝迎上伯初与燕尽坦荡中带着真诚的目光,认命道:“好吧,好吧…… 等一下,你敢说你自己没多想么?我只是找他俩说说话而已,你有必要跟出来吗?”


    差点就被书古今带进沟里了,这小子明明对他也不怎么信任嘛。


    书古今理直气壮道:“你不想想你自己是谁?”


    他看向燕尽:“对吧?”


    燕尽弯着眼睛在笑:“对啊。”


    皇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话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都不奇怪,但唯独书古今说这话听起来像在拿他当傻子。


    满是探究地扫了在场的三人一眼,皇帝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着更深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皇帝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他来的路上可是确认过周边没有任何人的。


    “我在这里好歹住了两个多月。”书古今回答,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傻子。


    皇帝:“……”


    行吧,看来真是他想太多。


    *


    皇帝无法忽视自己对书古今周边的人的关注。


    书古今知晓皇室的秘密,和皇帝勉强算是坦诚相见的关系。不管他说的那些什么梦游仙境的话是真是假,有一件事是十分确定的——此人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


    就连皇帝也不知道书古今在想什么。


    能被书古今看重的人,必定有过人之处。


    因此在接下来的宴席上,以及宴席结束之后的时间里,皇帝一直留意着同书古今的关系似乎很好的人。


    “书掌柜,我好像吃撑了,明天可以不去报社吗?”


    说话的 是魔教少主,表现得一点都不像个少主。


    皇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以为这是哪里来的富家少爷。


    “想做梦的话去睡觉吧。”书古今的回应十分平和。


    魔教少主不说话了。


    “书古今——你写的这是什么?”


    王怜花拎着一叠纸册从屋里大步走出来,面色青白交加。


    众人疑惑地看向他,皇帝拿了把瓜子,默默地观察起来。


    被质问的书古今没有半点惊慌,看了眼王怜花手里的纸册,眉头微皱:“你怎么可以偷看我写的字,就算你是燕尽他哥也不行。”


    王怜花:“谁偷看?你放在桌上路过的人扫一眼就能看见,我还没问你写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书古今:“说什么玩意儿也太过分了,燕尽可是说过我写得很好的,完美地写出来你的魅力和威严,不是吗?”


    王怜花看向燕尽:“你看过?”


    后者一脸无辜与被点名的茫然:”闲着也是闲着,看过。”


    王怜花:“闲着就去练武功,你没看见你比半年前还半死不活吗?”


    燕尽开始咳嗽:“咳咳咳咳咳——”


    王怜花:“……”


    伯初:“我弟弟哪里半死不活了?收回你的话!”


    王怜花:“你别来添乱,书古今,这篇你不准给别人看——”


    话没说完,王怜花飞快收回高高扬起的手,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试图从他手中偷走纸册的司空摘星:“你敢从我手里偷东西?”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司空摘星嬉皮笑脸,“书古今把玉罗刹写得威风四射,对你肯定也不差了,让我们也瞧瞧你在他笔下的样子……”


    王怜花:“你做梦。”


    书古今:“你们想知道吗?我能背出来,有谁想听?想听的举手—— ”


    燕尽举手。伯初举手。司空摘星也举手。


    聿飞光看了看他们,也举起手。


    皇帝想了想,跟着举手。


    方应看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王怜花冷嗖嗖地扫了众人一眼,收好纸册,撸起袖子奔向书古今。脚步踏地生风,衣衫下摆猎猎鼓荡,气势凶猛。


    两人大打出手。


    “哇,说不过我就恼羞成怒,枉为大人!”


    “大什么人?你要这么说的话你这黄毛小子倒是在我面前放尊重点!”


    场面变化之迅速,在场的其余人反应不一。


    司空摘星鼓掌道:“书古今,让他看看你的本事!”


    得到王怜花与书古今二人的回应:“你闭嘴!”


    皇帝又抓了把瓜子,到处看了看,麻溜爬上树,占据最佳观战地看热闹。


    想趁乱守住皇帝以免他被误伤顺带刷点好感度的方应看默默地看着身手矫健的皇帝,陷入沉默。


    这个时候,周边的喧闹嘈杂都显得十分刺耳。


    玉天宝这会儿已经躲到了陆小凤身后,往左边一扭头,和陈掌柜对上眼,两人互相尴尬地一笑,默契地保持沉默。


    在场的那么多人里,数来数去,只有陆小凤显得最靠谱……


    燕尽和聿飞光正在赌谁赢谁输,伯初自然跟着弟弟下赌注,自己跟自己玩还不过瘾,燕尽还拿着纸问其他人要不要下注。


    看热闹也是看,那边打得如火如荼,这边下注下得风生水起,热闹不已。


    皇帝坐在树上嗑了一粒又一粒的瓜子,顺口叫神通侯替自己押书古今,又继续嗑瓜子,眼珠子左看右看,居高临下,将一切尽收眼底。


    月光洒落,一线银光从眼角闪过。皇帝的视线落在腰佩银鞭的青年人身上。


    聿飞光似乎微微抬了抬头。


    皇帝眨了眨眼。


    不是他的错觉,聿飞光显然察觉到他的视线,并相当隐晦地看了他一眼。


    皇帝有听说过书古今 提起聿飞光,简简单单一句评价“他不喜欢和人说话”,其他的了解都来源于道听途说的传言。


    传言所说的聿飞光像个冷峻的杀人狂魔,但皇帝敢发誓,他今天从走进这个院子里,见到聿飞光的第一面开始,就没有听这人说几句话。


    现在让他回忆一下聿飞光的声音,甚至都想不起此人是什么声音,说话又是什么样的语气。


    很……神奇的一个人。


    白天时皇帝挨个找人搭话,他久居深宫,见的人其实不少,但像江湖人一样活蹦乱跳生机勃勃的人不多,每个人都有二十句以上的对话。


    唯独聿飞光好像永远看不见他似的,就算只有一步之遥这人也能以仰头看天的姿势默默背过身,完美地无视他的存在。


    皇帝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合着聿飞光压根不喜欢和人说话。


    这时,王怜花与书古今满院子乱跑的交手已分出胜负,两人慢吞吞地从院门口走进来。在没有用任何武器的情况下,显然是王怜花更胜一筹。


    书古今擦擦嘴角的血,痛得皱眉:“不都是说切磋点到为止的吗?小二哥,你下手好重。”


    王怜花放下捂着额头的手:“你还有脸这么说?你打人专打脸啊。”


    书古今细细端详一番他的脸颊:“看不出来,没青,肯定是你比我下手重。”


    废话,顶着易容怎么可能看出来青不青。


    王怜花瞪他一眼,懒得跟小孩计较。


    燕尽正在笑眯眯的分钱,众人小额下注,多是三两五两。


    赌王怜花赢的有四人,燕尽,伯初,玉天宝,司空摘星。


    赌书古今赢的有五人,聿飞光,陆小凤,皇帝,方应看,陈掌柜。


    燕尽清楚马甲的本事,能赚的钱不能送出去,所以聿飞光意思意思给书古今下注,蚊子肉再小也是肉,小二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王怜花:“……”


    千面公子对两方下注的人数比例表示不满,他看起来难道很弱吗?


    陆小凤道:“毕竟书古今他……年纪还小嘛。”


    才十七岁,只比燕尽大两岁,确实算年纪小——最起码比在场的其余人年纪小。


    场面有一瞬的沉默。


    书古今总是在开朗活泼之下表现出几分气定神闲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很容易让人忽视他的年纪。


    就连陈掌柜给他下注,也是因为考虑到给他俩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的原因……


    玉天宝眼神游移,他是真的从没想过书古今的年纪比他小,每一句掌柜都是被威慑后发自内心的称呼。


    “别说你们忘了我的年纪……”


    书古今幽幽地说。


    “那你倒是有点自己才十七岁的自觉。”王怜花毫不客气地道。


    树上的皇帝默默点了点头。


    他和书古今相处时,感觉对方既没有把自己当皇帝,也没有把自己当做年长一点的人,有时候他甚至怀疑对方没把自己当人。


    书古今摊摊手,做出一副“没办法随你们怎么说吧”的无奈模样。


    燕尽打了个哈欠,给王怜花递上药膏。


    王怜花:?


    他看起来像是要上药的样子吗?


    明显是对面的书古今更需要上药吧。


    燕尽贴心地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脸上有伤看不见,我都懂,小二哥,回去上药吧,我保证不偷看你的脸。”


    话是这么说,但其他人分明目光炯炯地盯着王怜花看,明摆着一副好奇不已一定会偷看的模样。


    众人吵吵闹闹从白天玩到晚上,此时夜已深,王怜花懒得多说,拿了药膏——,仔细一看,这药膏竟然还是他送给燕尽的。他朝众人挥挥手,转身回屋。


    “早点歇息,时间不早了。”


    皇帝一跃而下,看着王怜花离开的背影,又看向书古今:“我住哪里?”


    书古今道:“以地为席,以天为被怎么样?”


    皇帝:“喂!”


    方应看道:“唐公子可以去我府上住。”


    唐公子断然拒绝:“我千里迢迢来做客,不住一晚不划算。”


    方应看:……


    小侯爷最近一直怀疑,陛下有点着魔了。


    玉天宝吐槽:“哪有千里迢迢,你不是京城本地人吗?我和陆大侠才是千里迢迢呢。”


    陆小凤掩面:这些话心里说说就得了……


    燕尽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看着一群人吵吵闹闹,等人斗完嘴,又带着人回房间歇下。


    方应看要回侯府,顺路送陈掌柜回家,临走前默默地看了好几眼皇帝,但皇帝朝他笑笑,没有跟他走到意思。


    于是小侯爷只好离开了。


    陈掌柜今天见缝插针有意无意地催稿,临走前又不经意的催上一回,不等书古今回应,扭头上了马车。


    我催是我的事,你写不写是你的事。


    燕尽被逗笑了,眼含笑意,目送神通侯的马车远去。


    在这个由游戏衍生的世界,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是真实存在的。


    两百年前,双帝觉醒自我意识的时候想了什么呢?


    也许会为今后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而期待欢喜,也许会为不确切的未来而担忧,但大路朝天,走出什么样的路都是自己的选择。


    ……


    风吹树动,凉风从缝隙灌进屋中,人声微弱,时近时远。


    王怜花蹙着眉头慢吞吞地对着镜子上药。


    书古今那小子下手确实不留情,揭下易容,额角一片淤青。


    屋内布置简单,都符合王怜花的喜好。燕尽和王怜花混了几个月,自觉对他的喜好有所了解,在王怜花来京城之前便买了装饰布置。


    王怜花看到后不说喜欢,也不说讨厌,但凡是燕尽专门挑给他的物件,此刻都摆在房间里。


    窗上映着朦胧的影子,王怜花往那边瞥了一眼,道:“你隔着窗子能看到什么?”


    窗外的人推开窗扇,大大方方地探头:“小二哥。”


    王怜花问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燕尽答道:“一睹小二哥的真容。”


    王怜花觉得他的表现有些奇怪,若有所思地打量他几眼,道:“你现在看见了。”


    燕尽张口就来:“不出我所料,小二哥果然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打住。”王怜花听得眼角直抽,“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燕尽往里又探了探,伸手搭上窗沿,衣袖滑落,露出那道存在感鲜明的伤痕。


    他微微歪头,看着王怜花,神情莫测。


    “小二哥,你之前说过,八年前你去大同参加李寻欢的十周岁生辰宴。”燕尽说,“你曾经过太原府青石渡。”


    王怜花顿了顿,反问道:“我说过?”


    “你说过。”燕尽点头。


    王怜花定定地看着他。


    燕尽很多时候说话总是没头没脑,偶尔还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在之前的相处中,此人时不时的给王怜花一种——他杀掉原随云后自己也要去死的错觉。


    当然,原随云死了,而燕尽没有死。


    王怜花不清楚是因为他找到了兄长,还是因为那些感受真的是他的错觉。


    他察觉到了燕尽话语背后的意思。


    “我不清楚是我幻想出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燕尽的眼神有些疑惑,仿佛陷入回忆一般,目光飘忽不定,“但我越想,越感觉我好像见过你。”


    青石渡。春雨夜。旧茅屋。


    木门后的小孩透过缝隙向外望,眼中倒映出朦胧夜雨中的一抹绯红。


    骏马踏过积水,蹄声碎玉。


    犬吠如雷。


    雨夜过客未披斗笠,衣衫猎猎,神采飞扬。


    倏忽而过,融入夜色,蹄声渐远,化入雨声。


    “……我见过你。”


    记忆变得清晰,数年前的画面浮现出来。


    燕尽眨了眨眼,语气笃定。


    王怜花没有说话。


    他微微侧目,望着镜中的倒影,试图穿过数年光阴,看清那个雨夜自己究竟是否侧过头。


    镜中的燕尽微微垂眼,似有遗憾叹息之色。


    王怜花转头。


    燕尽平静地看着他,双眼幽深如春夜。


    彼时他目视前方,怎么会知道木门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看他?


    王怜花没有看见燕尽。


    但也许他曾经瞥见了木门后的眼睛,也许没有。


    夜风吹过,燕尽打了个哆嗦,将手拢到衣袖里,笑了起来:“小二哥,你表情有点严肃。我只是来验证我的感觉而已……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分,江湖之大,隔了八年还能见面,这样的缘分比铁还硬啊。”


    王怜花没有回嘴:“确实。”


    燕尽打了个寒颤,有一半是因为冷。


    “小二哥,你没怼我真是罕见。”


    王怜花觉得这小子真是油盐不进,态度稍微好一点就能蹬鼻子上脸。他往窗边走了几步:“少废话,赶紧回去休息。”


    燕尽直起身,面上漾开笑意。


    “小二哥,晚安。明天见。”


    王怜花注视着眼前的少年,朦胧的月光下,他完全看不透燕尽在想什么。


    “明天见。”


    王怜花回应。


    这么说总是没错的。


    燕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融于风声里。


    明月照亮归途,一切尽在不言中。


    FIN——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各位对不起,卡文卡太久了,每天都觉得自己写得很烂,日子过得也很烂,慢慢在调整,想一口气发出来所以攒成了一章,之后还有番外,大概是本体马甲+土著随机组合遇见奇葩事件的轻松番外,然后交代下系统和燕尽的结局吧


    第83章 梦里蝴蝶·其一


    *


    1.


    太阳东升西落是世间亘古不变的真理。


    所以此时此刻……司空摘星怀疑自己在做梦。


    否则他怎么会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呢?


    2.


    山峦层叠, 翠涌如碧,旭日从群峰后破云而出,万道金光劈开黑暗, 映入眼中。


    清晨太阳的温度是熟悉的温暖, 山间的风是如此的清冽, 草木的气息是如此的清新 ……


    真得不像在做梦。


    但如果不是梦里的话,太阳怎么会从西边升起?


    司空摘星闭了闭眼,缓缓睁开,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 慢慢地瞪大眼睛。


    什么山峦青峰西边升起的太阳全都消失不见,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无边无际的雪原。


    寒风刺骨, 大雪纷飞。


    3.


    等一下。


    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雪……为什么不是从天而降,反而是从地面往上飘的?


    4.


    司空摘星:这梦是不是有点奇怪?


    4.


    司空摘星在山洞里瑟瑟发抖,即使拼命运转真气以取暖, 寒意依旧侵入骨髓。


    山洞中回荡着他牙关打颤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


    司空摘星伸手捏住嘴,没一会儿又冻得将手缩回衣物中, 想着方才闭眼后的变化,咬了咬牙, 紧紧闭眼。


    5.


    一睁开眼, 伯初的脸近在咫尺, 几乎贴在他脸上, 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犹如深潭。


    司空摘星差点一巴掌甩过去,在他动手之前,伯初便退了回去。


    滔滔水声震耳欲聋,细细密密的雨丝溅落,司空摘星瞥了一眼便再也没能收回目光。


    谁家瀑布是从下往上流的啊???


    6.


    司空摘星已经见了三次不符合常理的景象, 依旧免不了目瞪口呆,但伯初却表现得十分冷静,对一旁的奇妙景象视若无睹。


    “……我在做梦?”司空摘星喃喃道,眼前伯初向他伸手,大约是在等他搭手拉起他。


    “我果然在做梦。”


    司空摘星语气笃定地自言自语。


    伯初怎么会安安静静地朝他伸手呢?那家伙除了燕尽以外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7.


    燕尽:?你对我的马甲有很大的误解。


    8.


    由于司空摘星迟迟不伸手,伯初干脆提溜着人的肩膀,将人一把拽了起来。


    司空摘星觉得这个梦实在太真实,但又非常虚幻。


    “你为什么比我还冷静?”司空摘星问,“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伯初说:““我们在做梦。”


    9.


    说了相当于没说的回答。


    10.


    两人沿着河向前走,身后倒流的瀑布愈来愈远,司空摘星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为伯初的镇定而惊讶。


    这样反倒显得他不正常一样。


    倘若这真的是一场梦,司空摘星忍不住思考自己梦见伯初的理由。


    11.


    偷王之王陷入沉思。


    偷王之王得出结论。


    ……哪来的什么理由!他俩半年没见面了!


    12.


    莫名其妙梦见半年没见面的朋友很奇葩,莫名其妙梦见一个不是有多想念的朋友更奇葩。


    司空摘星问:“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伯初的回答让司空摘星想起他们最初相识的那段时间。


    他答曰:“找我弟弟。”


    司空摘星:“……在梦里找弟弟还有必要么?醒来自然会相见。”


    伯初转头,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你能醒来的话,记得叫醒我。”


    司空摘星:“……”


    13.


    不说醒不醒得来这回事,单说他俩此刻分隔两地,就算他真醒了,难道还得千里迢迢赶去京城喊人?


    司空摘星说:“行吧。那我怎样才能醒来?”


    伯初思考了一会儿,举起手中的刀:“我把你敲醒。”


    司空摘星:“……那还是算了。”


    毕竟他从来没做过如此真实的梦,焉知这里晕过去是醒来还是永眠?


    再笨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能察觉到不对劲,更别说司空摘星不是个笨蛋。


    14.


    倒流的河没有尽头,天空苍白,草木浅淡,只有哗哗的水流声在耳边回响。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但究竟有多久,谁也不清楚。


    伯初一路上都在四处寻找弟弟的踪迹,具体表现包括且不限于翻树丛扒草皮爬树高呼……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伯初喃喃自语:“弟弟,你究竟在哪里?”


    司空摘星正想开口,余光瞥见前方的画面,话语梗在喉口,慢慢地转过头。


    15.


    提问:在植被丛生的河边看见一片沙漠是为什么?


    答案:因为在做梦。


    再提问:既然是梦,为什么会梦见和他没什么交情的家伙?


    答案:梦是没有逻辑的。


    16.


    宫九在沙漠中前行。


    头顶骄阳似火,肆意地散发热度,而最为诡异的是,每粒沙子都在缓缓往上飘。


    身处此刻境地的原因是什么?


    宫九自己也想不出答案。


    在此之前,九公子正在烟雨迷蒙的江南水乡迷路,挑了家客栈入住,望着窗外的雨发呆——这是他最后的记忆。


    17.


    热浪滚滚,抬眼望去,沙海变形,天空变形,太阳也显得扭曲。


    前方几近棕色的沙海中,隐约似有一点银光闪过。


    宫九停下脚步。


    似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对方便已近在眼前,身披斗篷,面容藏在兜帽下的阴影里。


    腰间隐约露出一点银色,在灼灼日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18.


    宫九已经有一年没见过聿飞光了。


    聿飞光与伯初意气相投,分明是很怕生又很装的人,却和伯初身边的几个熟人混得不错。


    直到现在,宫九偶尔想起聿飞光在岛上的行径,再与他和伯初等人认识后的表现相比较,隐隐有种聿飞光被人替换了的感觉。


    这人见了他,还是不说话。


    “你在做什么?”宫九淡淡地问,“就为了挡路?”


    宫九起先也怀疑过此处是梦境。


    直到他划伤手臂,看着血顺着手腕滴落,痛意鲜明,才确认此处并非梦境。


    聿飞光的出现也证明了他的猜想。


    “跟我走。”


    聿飞光说。


    19.


    两人一路走,一路沉默。


    宫九倒是有想问的话,但聿飞光明明走在前头,背后却仿佛安着一双眼睛,他才开口,聿飞光便立刻加快速度。


    一来二去,宫九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不说话了。


    20.


    宫九想问的事和小老头有关。


    小老头今年在发癫,莫名其妙又开始执着于出海探险,但每回不是决定启航的日子忽然起了风暴,便是船长船员吃坏肚子上吐下泻……总而言之,小老头没能出海。


    有一件事或许可以解释小老头发癫的原因,但宫九不明白其中的理由。


    从皇帝封书古今为清雅阁待诏后,小老头才变得不对劲起来。


    他一直都挺不对劲的,但这次变得更不对劲了。


    今年找书古今找了不下十次,没一次碰上面,每每即将见面,书古今留下口信或纸条便溜了。


    在宫九看来,书古今也不对劲,他的皇帝堂弟更不对劲。


    小老头还嫌宫九这个太平王世子和皇帝不够亲厚,连想套话都没地方套。


    所以宫九才出门办事,好躲开小老头莫名其妙的发癫。


    21.


    聿飞光和书古今关系也挺不错。


    宫九没问成功,闭嘴跟人走了一会儿,又遇见一个人。


    他的堂弟,年轻的皇帝拿布遮着半张脸,面无表情地和他们对视。


    谁也没有开口,问就是不熟,懒得开口。


    皇帝:“……”


    22.


    皇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并没有十分慌张。


    原因无他,皇帝在双帝留下的手札中看到过相关描述,什么天地逆反的异象啦无数次重复的事件啦不完成任务就出不去的房间啦……


    皇帝对此一直半信半疑,他甚至还怀疑过他两个祖宗在做梦。


    现在看来,做梦的是他。


    ……怎么这事能是真的呢???


    23.


    三人一碰面,还没开始叙旧,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恭喜触发奇遇!】


    24.


    那声音毫无感情,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宫九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聿飞光,视线反而与皇帝交错,两人互看一眼,目光幽深,随后一同望向在场的第三人,


    【玩家人数:三人】


    【奇遇任务:三人四脚!】


    【任务描述:你们是在沙漠中迷路的旅人,正在口渴难耐之时,瞧见前方似有绿意涌动,你们决定齐心协力,一起前往绿洲!】


    【提示:不管面和心不和还是面不和心也不和,总之,丢下同伴的人可以结束名为人生的这场游戏啦!】


    这声音就像出现时一样突兀,戛然而止。


    25.


    皇帝:……有病啊!


    宫九:。


    聿飞光几乎没有太大的反应。


    前方有一片若隐若现的绿色。


    三人身前三步处,不知何时出现一道路标。


    聿飞光弯腰,默默捡起出现在身前的两根细长绸缎。


    一个人有两只脚,三人四脚,那自然得将腿绑在一起。


    皇帝:“聿飞光,你真打算照它的话去做?”


    聿飞光:“不然呢。”


    一边说着,聿飞光毫不犹豫地弯腰将绸缎一段绑在小腿上,随后向两人示意。


    26.


    皇帝皱眉道:“非得听这怪声的命令不可么?”


    聿飞光静静地看着他。


    宫九不说话,默默地往腿上绑绸缎。


    皇帝:“……”


    行吧。


    27.


    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皇帝也只能乖乖配合。


    燕尽对此十分满意,不用浪费时间解释解释的队友就是省心。


    目前的情况,根本无法用能让他们理解的方式进行解释。


    28.


    《乱世求生模拟器》是一款非常好玩的游戏。


    乱世求生,人生百态 ,或成就霸业,或沦为棋子,——游戏主题是这样的。


    但作为一款游戏,需要一定的趣味性,给予玩家积极的回馈,在主线任务与剧情之外也设定有新奇的玩法。


    像“三人两足”这样提升主角与队友之间的默契、亲密度、信赖度等等数值的小游戏在《乱世求生模拟器》中属于日常任务。


    不完成特定任务就出不去的房间,你画我猜,趣味赛跑,镜像模仿,收集物品,挖药种地 ,奏乐舞蹈……


    不管是倒流的河,逆转的太阳,倒飘的雪等等等 ……这些现象并不重要。


    可能是些DLC中的背景设定,可能是游戏衍生为真实世界后的不明变化,可能是没什么理由的bug,有很多种可能,但这些可能都很正常。


    重要的是司空摘星他们不该出现在这片空间之中。


    这是一个由游戏衍生而来的不完全世界,各方面都不太稳定,出现土著误入“游戏”与“真实世界 ”的间隙似乎也不是很奇怪。


    29.


    燕尽:但是要我加班就很奇怪了。


    系统:不奇怪不奇怪,合同里面有这个内容的!


    30.


    “间隙”之中,一切皆有可能。


    世界土著误入“间隙”的原因不明,就连系统也无法给出明确的解释。


    一句话简单概括,此间天道还没有自我意,一切都凭本能运行,既然有不对劲,那就交给作为外来者的系统解决。


    天道:虽然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原因总而言之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所以就交给你了。


    祂甚至没办法好好说明“间隙”出现的原因和离开的方法,一切都是系统自己翻经验手册试探出来的。


    31.


    燕尽:全息游戏,激动。


    系统:知道你很激动但你身边的皇帝快嘎了你想弑帝篡位吗?不是说不想当社畜了吗?快看皇帝!快看!


    32.


    皇帝奄奄一息。


    三人没有任何默契,信号一响,聿飞光和宫九仿佛比赛似的往前冲。


    他俩是比得发了狠忘了情,皇帝却遭殃了。


    中间的皇帝像挂件般被他俩带着跌跌撞撞跑,吃了一嘴沙不说,气急败坏想开口,又被呛到,气得直翻白眼。


    “够了!我是挂件吗?!”


    皇帝大喊。


    绿意近在咫尺。


    聿飞光和宫九到达终点。


    眼前的景色骤然变化,方才令人不适的高温,灼热的太阳,烫脚的沙海被丢在身后,三人一头撞进另一片空间。


    33.


    一抬头,伯初与司空摘星表情各异地瞧着他们仨。


    司空摘星吹了个口哨:”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还绑腿一起跑,生怕彼此走丢么?


    真肉麻。


    34 .


    皇帝呸呸吐沙,听见口哨声看过去,立刻心生掐死司空摘星的冲动。


    原因无他,司空摘星的神情太欠揍。


    35.


    【恭喜奇遇任务完成!】


    【获得奖励:默契度+4。】


    【获得称号:不顾生死的胜负心】


    36.


    司空摘星慢慢地睁大眼睛。


    他面前的三人头顶浮现了金色的字迹:不顾生死的胜负心。


    这什么玩意儿?


    宫九问他:“你听见了?”


    司空摘星纳闷:“我看见了。”


    宫九瞥了眼皇帝和聿飞光头顶的称号,看向伯初,语带质问:“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聿飞光是个哑巴,伯初却是个话匣子——就算说胡言乱语也比什么都不说强。


    伯初说:“不。我不知道。”


    宫九:“……我甚至没说你知道什么。”


    37.


    皇帝吐完沙子后充分发挥身为帝王所拥有的王霸之气,打破了沉默到诡异的气氛,


    “聿飞光还有——堂哥!刚才那是比试较劲的时候么?!我现在腿还在疼呢!”


    不等被指名道姓的两人做出回应,司空摘星大惊道:


    “啊?堂哥???”


    38.


    九公子就这样不明不白莫名其妙地掉马了。


    39.


    燕尽:不用易容活该掉马。


    系统:(叉腰)(骄傲)(自豪)(快乐)


    系统:我们掉马是不可能掉马的。


    40.


    皇帝:“九公子?皇叔不只有你一个……”


    皇帝:”宫…九?”


    皇帝:“……”


    41.


    来自大齐皇帝的提问:


    #发现我亲戚好像有不轨之心怎么办?是我想多了吗?#——


    作者有话说:假日快乐[彩虹屁]大家好好休息


    第84章 梦里蝴蝶·其二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42.


    在皇帝堂弟面前掉马没有让九公子动摇, 九公子坦然自若。


    皇帝的表情很微妙。


    他转头看了一圈,想找个靠谱的人问一问,却发现在场的人似乎都不靠谱。


    于是只能问宫九:“书古今见过你么?”


    宫九:“……”


    九公子觉得这个问题相当没水平, 也很奇怪。


    难道书古今是否见过他, 很重要么?


    司空摘星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皇帝与他的堂兄, 直觉自己目睹了一件大事的发生。


    见宫九迟迟不开口,他一边在心里感叹这俩堂兄弟像八百年没见过,一边回答道:“当然见过, 蝙蝠岛事件他也在场。”


    皇帝闭了闭眼。


    书古今那家伙一次都没提过这事。


    43.


    皇帝的腿还是很疼, 一瘸一拐地跟在司空摘星身边, 默默远离两个罪魁祸首。


    “陛下, 咱俩好像没那么熟。”


    被皇帝用来当拐杖的司空摘星如是说。


    “现在熟了。”


    皇帝如此回复。


    司空摘星:“所以宫九真的是你堂哥?”


    皇帝:“你觉得我会说不是吗?”


    司空摘星:“……陛下,你的回答明明就显得咱俩不熟。”


    44.


    司空摘星很想把这位平易近人的皇帝陛下甩开,但看着皇帝一瘸一拐的样子, 偷王之王难得地动了恻隐之心——绝不是因为他怕出去后被秋后算账。


    话又说回来,皇帝的实力是不是太普通了点?竟然会被扯伤腿……


    皇帝注意到了司空摘星的表情,顿悟:“你什么表情?我先解释一下, 不是我不行,是他们两个太出其不意, 半点都没顾及我……”


    司空摘星点点头, 表示自己理解。


    伯初转头, 盯着皇帝看了片刻, 来了一句:“那你为什么没有顾及他们两个?”


    “……”皇帝愣了一会儿,难以置信地看向伯初,这家伙是在怼他?


    宫九加快脚步向前走,以表示伯初的发言与自己毫无关系,纯粹是伯初为了维护聿飞光而已。


    伯初神情认真地与皇帝对视。


    皇帝私底下是个很随和的人, 本不打算在这种地方用自己的身份压人,但此时此刻还是憋不住:


    “我可是皇帝!”


    “嗯。”


    皇帝没招了,捂脸道:“你闭嘴,别和我说话了。”


    45.


    倒流的河似乎永远看不见尽头,宫九注视着倒流的河水,在哗啦啦的声响中缓缓开口:“你现在能给一个解释么?”


    一旁的聿飞光微微瞥他一眼,淡淡道:“一个解释。”


    宫九耐心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聿飞光:“……”


    宫九:“……”


    聿飞光:“……”


    宫九:“……?”


    聿飞光:“…………”


    宫九忽然懂了聿飞光的意思。他要“一个解释”,聿飞光便真的只给他一个解释。


    46.


    宫九:……


    宫九:这人是不是有病。


    47.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王怜花说。


    燕尽捂着心口往地上一躺:“好痛——心脏不舒服,还有点耳鸣,小二哥你有说什么吗?我没听清——”


    王怜花看着地上装死的燕尽,额角青筋跳了跳,开始思考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这位“心脏不舒服”的臭小子开口。


    思考须臾,王怜花一脚踹了过去,与此同时,燕尽就地一滚,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


    “有话好好说,踹人过分了啊!”


    “……”


    王怜花沉默地看着他,发出灵魂质问:“你现在是人吗?”


    燕尽眨了眨眼睛,身后的尾巴一甩,稳稳地搭在双爪上。


    哦,他现在还真不是人。


    48.


    燕尽的马甲迟迟不向土著们给出解释的原因十分简单,一是三局两句说不清楚,二是出去了迟早会忘记这场在“间隙”中的经历。


    也许离开后会留有些许的印象,但最终只会是像做了一场梦一般,什么都记不住,并且迟早会忘记。


    在如此已知前提下,燕尽做什么都无所谓,所以是否解释也无所谓。


    反正都会忘记,随便忽悠过去算了。


    所以此刻面对王怜花的质问,燕尽淡定地回答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喵。”


    王怜花面无表情地瞅着面前说话的猫。


    这是一只黑猫。


    不管在什么地方遇见什么样的猫,王怜花都不会感到奇怪。


    但这只猫不该是会发出燕尽声音的猫。


    千面公子怀疑自己在做梦。


    可是面前这只正懒洋洋地舔了三下爪子,甩了四下尾巴,微微歪着头,莫名其妙地说:“小二哥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想说话还是天生不爱说话?哦——我懂了,你也为我而着迷,是不是?”


    ——看这熟悉的语气和没条理的话,这猫除了燕尽似乎不能是其他人了。


    49.


    王怜花从燕尽的态度里察觉出一个事实,这小子不想解释的话无论如何都问不出结果的。


    燕尽不是个哑巴,有时候却比哑巴还要沉默。


    他道:“别的我不多问,你总得告诉我怎么从这儿出去。”


    燕尽不知从哪里举出一张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请使将玩家·燕尽的满意度达到九十。】


    “字面意思,你要让我满意。”


    很难想象一只正常体型的猫能举起一个比自己爪子粗一圈的木板,但更令人震惊的事已经发生了,王怜花决定忽视木板出现得也很奇怪这件事。


    王怜花皱眉:“我要做什么?”


    燕尽:“这该问你自己啊,我哪知道喵。”


    王怜花硬生生地从一张黑漆漆的猫脸上看出“随便你怎么搞满不满意是我的事”的幸灾乐祸。


    “不过——”燕尽话锋一转,“你可以把你能做的事列出来,我来点单。”


    “……”


    王怜花此刻想揍猫。


    50.


    出乎燕尽意料的是,王怜花虽然看起来很想揍他,却没有动手,反而耐着性子询问了细节,竟然真的列了节目单叫他点单……


    他们此时身处的地方是一片翠绿茂盛的草原,白云自草丛中升起慢悠悠地飘向天空,早在燕尽刚找到他时就被质问吐槽过这一奇妙现象。


    所以此时此刻,以漫天向上飞的白云为背景,燕尽默默的看王怜花表演了一系列节目。


    变脸,舞剑,耍棍,念诗,唱歌……


    一系列节目表演下来,大约也有一个时辰,燕尽的满意度仍没有达到要求的九十,一直维持在。


    王怜花:“你在耍我?”


    燕尽眨了眨眼睛:“没有。”


    话音落地,满意度飙升至九十。


    【玩家·燕尽满意度达到九十,任务完成!】


    【恭喜玩家·王怜花获得称呼:谁说人不是猫?】


    王怜花听着耳畔声音诡异的通知,在惊讶与无语间选择了沉默。


    就算问了也不会说……还是不问了。


    51.


    陆小凤正在忧郁地望天。


    他被困在一座孤岛上。


    啊,称之为孤岛都算褒奖,实际上不过是一架马车大小的海中土地罢了。


    四周是漫无边际的蓝色海洋,头顶是肆意游曳的……鱼。


    见过的或是没见过的鱼,体型或大或小的鱼全部在蔚蓝的天空中漂浮。


    陆小凤忧郁不已:我真的在做梦?


    海水是咸的,海风是甜的,泥土是硬邦邦的。


    ……果然是在做梦。


    52.


    陆小凤淡定中透着些许好奇,好奇中带着几分焦灼,在第一百七十八次对自己的所在之处进行观察探索之时,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原本空无一物的海面驶来一艘小舟,青衫少年手握船桨,笑眯眯地向陆小凤点头致意。


    “好巧哦。”书古今的语气就像平常偶遇一样自然,“陆小凤,上船吗?”


    陆小凤的心情复杂得无法用语言描述,顿了顿,问:“靠谱吗?”


    书古今:“就算不靠谱你也得上船。”


    不等陆小凤发问,一阵奇怪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鱼是什么做的?人又是什么做的?飞鱼吃掉人后会变成什么?请在倒计时结束前躲避飞鱼的追捕——】


    【两百,一百九十九,一百九十八——】


    “上船!”


    书古今一招手,陆小凤想也不想地跳上船,手里一沉,多了两把桨。


    天上那些奇形怪状的飞鱼如阴影般袭来,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谈,默契地开始划船。


    后方的奇形怪状的飞鱼紧追不舍,陆小凤瞥了一眼,不由得毛骨悚然——漫天鱼群的冲击力比一池塘的锦鲤还要震撼。


    ——不是!


    ——这合理吗???


    53.


    陆小凤是个求知欲旺盛的人,大声问:“书古今!”


    “哗啦啦啦啦——”


    所有疑问都被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书古今手里的船桨舞得虎虎生风,海水四处飞溅,陆小凤咽下没说完的话,甩了甩脑袋,跟随书古今的节奏一起猛力划船。


    身后的古怪飞鱼紧追不舍,偶尔回头瞥一眼还能瞧见巨鱼锋利的牙齿,腥咸的气息犹如耳畔的倒计时短暂又漫长,当陆小凤回过神时,小船冲过一条在海面下若隐若现的金色长线,书古今放下了手中的船桨。


    陆小凤紧握船桨回头,颜色斑斓模样可怖的鱼直勾勾地盯着他——它们的眼睛明明在脑袋两侧,陆小凤却有一种被深深凝视的诡异感觉。


    犹如深不见底的漩涡一般,令人移不开视线……


    “梆——”


    书古今扬起船桨将一颗越过金色光线的鱼脑袋狠狠打了回去,声响之沉闷,仿佛敲在了陆小凤的脑壳上。


    陆小凤恍然惊醒,他竟然对着一颗诡异的鱼脑袋看入迷了?


    被书古今殴打的鱼满是怨念地瞪了两人一眼,悠悠转身,鱼群随着它的回头也一一散去。


    这画面着实诡异。密密麻麻凑在一起翻滚着离开的鱼,即使散开也如涌动的波浪,色彩斑驳混乱,犹如某种正在呼吸的奇异生物。


    陆小凤毛骨悚然,只能用“诡异”这个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所见所闻。


    他问书古今:“那鱼是怎么回事?”


    书古今作思考状:“就算是我也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因为是我没见过的鱼。你就当它是一条鱼吧。”


    陆小凤:“……”


    他是这个意思吗?


    54.


    书古今在装傻。


    陆小凤如此断定,于是他试探了一下,幽幽叹道:“看来我在做一个很古怪的梦,但是为什么我的梦里会有你?”


    书古今垂眸,随后微微一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懂不懂这个道理?”


    陆小凤有点绷不住了:“那这些鱼,这片海是怎么回事?”


    书古今:“你想吃鱼了。”


    陆小凤:“是鱼想吃我。”


    55.


    【恭喜玩家·陆小凤完成任务!】


    【《海面逃亡·飞鱼不懂》通关!】


    【玩家·陆小凤获得称号:一个分心的辅助】


    陆小凤:“……”


    陆小凤放弃了质问这奇怪声音的来历,深沉地问道:“这声音是不是在挖苦我?”


    书古今:“嗯?”


    陆小凤:“这声音是不是在挖苦我?”


    书古今:“嗯?”


    陆小凤:“这声音是不是在——”


    书古今:“嗯?”


    陆小凤:“……你原来是这种性格么?”


    书古今:“哈哈哈哈。”


    56.


    陆小凤很识相地不再表达任何有关目前状况的疑问,书古今对此似乎十分满意,笑眯眯地邀请陆小凤踏上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一片陆地。


    陆小凤:“……”


    陆小凤:“所以你真的一个字儿都不能告诉我吗?”


    书古今:“哈哈哈哈。”


    书古今:“你在做梦。”


    陆小凤当然不会傻到认为这句话是在怼他,简简单单四个字,就是书古今的回答。


    “奇哉怪哉,为什么你会入我的梦?”


    “这不是你的梦。”


    57.


    梦是无法理解的。


    看似有理、却又荒诞不经的逻辑不值得推敲,应对的方式只有无视一切不合理。


    所以就算踏上陆地后眼前凭空出现一条无边无际通向云端深处的台阶其实也没什么,踏上台阶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天地倒转,不知东南西北也没什么。


    只要无视就行了。


    书古今如是说。


    ……不对,怎么能无视得了。


    陆小凤无语,心里的疑问像鱼刺般吐不出咽不下,梗得慌。


    58.


    四条眉毛陆小凤不是个甘于沉默的人,书古今的无视激起了他的逆反心,在他近似于破罐子破摔的、百折不挠的追问下,书古今长长地叹了口气。


    陆小凤问的问题只有一个。


    既然这不是他的梦,梦的主人是谁?


    书古今兀自向前,两人身侧白云悠悠,鸟儿从云中钻出,飞远后化作光点散落,随后从散落的光点中生出色彩斑斓的蝴蝶,并飞向更远处。


    陆小凤的目光追随着着这些蝴蝶移动的轨迹,在他的注视下,这些颜色绚丽的蝴蝶互相吞噬,化作一条条狰狞可怖的大鱼,飞入更远处。


    陆小凤:……


    很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然而不止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完全看不懂。


    59.


    “做梦的人是谁都无所谓。”书古今说,“庄周梦蝶,亦或是蝶梦庄周……你和我是蝴蝶,也可能是庄周,嗯,还有可能是那些鱼。”


    陆小凤:“……”


    前面还很正经,最后一句冒出来一下子整段垮掉。


    陆小凤原本还提着一口气以为会听到什么令他震撼的回答……事实告诉他,是他多想了。


    60.


    其实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


    燕尽本人也不在乎。从恢复记忆以来困扰他的事情都已经解决,燕尽对其他的事没有任何兴趣。


    系统有事需要他帮忙,那他就帮,至于探究更深层的原因……燕尽没有那个想法。


    61.


    上辈子燕尽从来没信过投胎转世,死了就是死了,就算真的有下辈子,他也不再是他。


    但没人告诉他投胎转世还能有恢复上辈子的记忆这种操作……


    燕尽想到这里,对系统说:【我谢谢你啊。】


    系统差点以为燕尽在说反话,因为他的语气听起来可没有一点谢意。


    系统不解:【怎么忽然说这个?】


    燕尽的谢谢对系统来说并不陌生,从燕尽恢复记忆、接受任务操控马甲开始,它便不定时地听到燕尽对它说谢谢。


    但从杀了原随云之后,燕尽再也没说过这句话了。


    燕尽淡定回答:【很忽然吗?我一直这样啊。】


    系统说不出话了,燕尽的道谢确实没有任何规律。有时大早上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谢谢它;什么也没干正慢悠悠的散步,又忽然冒出一句谢谢你啊;甚至连在饭馆里啃着烧鸡也能冒出一句谢谢,才杀完人站在尸体旁边擦刀清理武器时也忽然冒出一句道谢……


    系统很难从中总结出规律,至今为止它都搞不懂燕尽的想法,梦到哪句说那句,一言一行都有种抽签似的随意感。


    不管从人类还是系统的时间观念来看,系统和燕尽认识的时间都不算久,将近两年的时间也没能让系统看透燕尽这个人。


    扮演设定不一的马甲的同时,燕尽本身的色彩似乎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系统每次用收集的数据对燕尽进行分析,得出的答案都有微妙的不同。


    唯一的共同点是,燕尽的精神状态堪忧,难以确切评估他的心理健康程度。


    62.


    陆小凤在看到书古今时,便预料到不只有自己一人处于如此古怪的境地。


    但他没有想到和其他人相见的情境会古怪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地步。


    他的朋友,西门吹雪正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书古今正毫不客气地捏着西门吹雪的耳朵,上手抚摸西门吹雪柔顺的皮毛,动作之随意,看得陆小凤跃跃欲试。


    在陆小凤伸手之前,西门吹雪脑袋一甩,顶开书古今的手,冷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书古今笑盈盈地双手揣袖,看了眼陆小凤。


    陆小凤一愣,反手指自己:“你觉得我能解释得通么?”


    书古今:“所以才让你说。”


    陆小凤:“……”


    63.


    系统:【……你当个人吧。】


    燕尽:【没有当人的义务。】


    64.


    西门吹雪现在是条狗。


    一条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狗。


    陆小凤赞叹:“像一匹狼,真威风。”


    燕尽:不,这是条狗。


    西门吹雪现在是一条白色的萨摩耶。


    不必问为什么起源于西伯利亚的萨摩耶会出现在这里 ,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可以不讲科学道理,甚至也不必讲逻辑,架空的游戏世界就算出现哥斯拉也不奇怪。


    作为一只萨摩耶,西门吹雪不像“微笑天使”,而是垮着个狗脸像索命的鬼差。


    燕尽惊异于他的气质竟然没有被微笑天使的皮囊所束缚。


    于是书古今又摸上狗头,笑容开朗,动作随和,仿佛摸的是一条普通的狗。


    西门吹雪:“…………”


    “呃呜——”


    似乎有狗发出了威胁警告的声音。


    陆小凤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好朋……狗。


    他的好朋狗正在龇牙。


    西门吹雪和陆小凤对视,闭嘴,陷入沉默。


    书古今:“好狗,真是好狗。”


    陆小凤:“你别说了——”


    65.


    由不了解具体情况的陆小凤向西门吹雪解释过后,西门吹雪接受了目前的状况。


    首先,书古今知情,但不想解释;


    其次,就当这是一场梦,其他好的坏的奇怪的事情无需在意;


    最后,陆小凤想摸摸自己的好朋狗,但西门吹雪冷然拒绝了。


    书古今:“你学我呀,和他客气做什么。”


    陆小凤:“……”


    西门吹雪:“……”


    66.


    茫茫草原中,西门吹雪不是唯一的一只狗,但他已独自一狗在这草原上游荡了许久。


    比西门吹雪的毛发更加洁白的白云自草丛中升起,飘向天空。


    书古今和陆小凤来时的台阶在他们踩在草原上时消失不见,举目望去,草原如绒布般柔软。


    在他们来之前,西门吹雪接受了一个任务:在草原中找到六位同伴,离开草原。


    目前任务进度为零。


    书古今开朗地评价:“你有在认真找吗?”


    西门吹雪幽幽地凝视着他。


    陆小凤发现梦里的书古今特别不客气,他左右看一看,眺望远方又收回视线,道:“这草原如此宽广,确实不大容易找人,但没关系,西门吹雪,我们在这儿呢。”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但他身后的尾巴开始晃动,像白云一样软绵绵,谁都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情很好。


    书古今对此行注目礼。


    燕尽:这就是生物本能吗……。


    陆小凤没有出声,西门吹雪在面前两人沉默的注视中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尾巴透露了自己的情绪,于是雪白的萨摩耶面上流露出堪比阎王的冷然神情。


    陆小凤:“……”


    想笑,但不敢笑。


    书古今倒是毫不客气地弯眼一笑:“走吧,我们陪你去找其他人。”


    67.


    二人一狗在草原中奋力行走,风声潇潇,带来奇妙的甜腻香气。


    陆小凤看着几乎被半人高的草淹没的西门吹雪,庆幸自己不是在这个梦境中还是个人。


    难怪找不到其他人,因为身高太矮了。


    西门吹雪敏锐地抬头看向陆小凤,后者回以淡定的微笑。


    西门吹雪:“。”


    书古今忽然加快了步伐,青色的身影遁入草中,西门吹雪与陆小凤追过去时,看到书古今手里拎着一只细长的黄鼠狼。


    “臭小子,松手!”


    黄鼠狼的声音十分熟悉。


    陆小凤看向西门吹雪,西门吹雪扭过脸。


    书古今笑眼弯弯:“求我。玉教主,你求我我就松手。”


    68.


    玉罗刹:你有病啊!


    第85章 梦里蝴蝶·其三


    *


    69.


    堂堂罗刹教教主, 必然不会将年轻后辈的狂言放在心上,但这不妨碍他反抗书古今过于不客气的行为。


    一爪子抬起又落下,书古今手背上多了三道划痕, 伤口处瞬间涌出血珠, 极为刺目。


    书古今没松手, 揪着黄鼠狼·玉罗刹伸远了胳膊,若有所思地道:“你们吃过黄鼠狼肉吗?”


    陆小凤:“……没吃过。”


    玉罗刹:“你是不是有病?”


    70.


    玉罗刹最终还是如愿从书古今手中离开,而后者弯着眼睛擦血, 一边说道:“你信不信我把你炖了?”


    “……”


    陆小凤虽然早就察觉到书古今不是如外表般那么随和, 但书古今此刻的表现还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因为毫无顾忌所以暴露本性了吗……


    玉罗刹倒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从书古今在沙漠忽悠他一通后玉罗刹就知道这小子一肚子坏水, 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信。


    现在这副毫不遮掩的威胁人的模样反而还更顺眼一点。


    71.


    系统茫然:【你演都不演了?】


    燕尽懒洋洋地回:【你懂什么,明知道他们会忘记还演才不符合书古今的人设。】


    系统:【啊?是这样吗?】


    系统怀疑自己和燕尽对书古今人设的理解有着些许微妙的差别。


    72.


    玉罗刹没有任务,在书古今等人找到他之前, 他正试图拨开比他此时的身躯高五倍不止的草丛以找一个能令他纵观全局的高地。


    书古今:“所以你其实什么都没做。”


    玉罗刹:“……你做一个试试呢?”


    他现在可是只黄鼠狼,还没有原来自己的小臂长!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黄鼠狼?


    书古今笑一笑, 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起玉罗刹一把甩向西门吹雪。


    “不想听你说话,闭嘴。”书古今说。


    玉罗刹从西门吹雪·萨摩耶的蓬松柔软的毛发中抬头, 咬牙切齿:“我究竟什么时候惹到你了?”


    书古今微微一笑, 旋即变脸:“你猜。”


    玉罗刹:“……你给我等着!”


    书古今:“一把年纪, 别太较真。”


    玉罗刹:“……”


    73.


    书古今将玉罗刹气个够呛, 没搭理玉罗刹的瞪视,他继续带着几人前进,并先后找到了四人。


    当然,就像西门吹雪和玉罗刹不是人,新找着的四人也不是人。


    玉天宝是只橘猫, 叶孤城是只海鸥,叶孤鸿是一条白蛇,以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冷血捕头。


    冷血捕头是一只喜鹊,还是一只绿眼睛的喜鹊。


    几人面面相觑。


    玉天宝从发现自己变成橘猫便疑心自己在做梦,被书古今等人找着后又跟着见到了同样不是人的熟人,呆滞地在原地愣神,片刻后嘎巴一下倒进草丛中。


    “难道我们……魂归地府了?”他问。


    “是啊。”


    书古今随口一应,紧接着玉罗刹给了倒霉儿子一爪子,道:“魂什么归,地什么府,死了你还能说话吗?”


    玉天宝被拍得一抖,龇牙咧嘴翻身坐起:“没死的话能变成猫吗?爹你甚至还变成了一只黄皮子!”


    玉罗刹不言不语又给他一爪子,什么黄皮子,又不是真的!


    陆小凤正在向一头雾水的几人解释现状,唯一的知情者笑盈盈的旁观,见状竟然维护了玉天宝一句:“别打了,他没说错。”


    玉罗刹心中一动,方才玉天宝有说什么吗?


    “什么没说错?”玉教主不动声色地问。


    “你平日里行事风格就像黄鼠狼似的。”书古今如是说。


    “……”


    玉教主一爪子挠了过去。


    74.


    冷血站在陆小凤的头顶,沉默地拍拍翅膀,片刻后严肃道:“陆小凤,你解释一番相当于没解释。”


    陆小凤摸胡子:“因为也没人向我解释。”


    两人……一人一鸟看向书古今。


    冷血歪了歪脑袋,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姿态闲适的书古今——在如此诡谲的境况下很难有人保持平日的冷静,就连叶孤城都在盯着他自己掉下的羽毛发呆,更显得书古今冷静得太不正常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么?”冷血的语气十分平静。


    “有。”书古今说,“还差两个人,别聊了,找到他们就不需要我的解释了。”


    冷血:“……”


    陆小凤耸肩摊手,无奈一笑。


    75.


    书古今似乎铁了心不愿意解释,大步走在前面,比四周绿草还要稍浅的青衣在风中飘荡,无论走了多远,与后面几人的距离始终保持不变。


    玉天宝已经接受了现状,若有所思地道:“现在只有陆大侠和书掌柜是人,咱们五个都不是人……”


    玉罗刹盯着前方的身影,眼睛微眯:“可以杀了他。”


    玉天宝吓了一跳:“……啊?”


    “这倒不至于……”


    陆小凤忍不住道,默默看向自己的好朋友,但西门吹雪只是抛给他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眼神,沉默地抬抓拨开挡在前方的草丛,看起来并不想参与到这场对话之中。


    叶孤鸿感动地表达了谢意。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变成一条蛇,难道是因为他“武当小白龙”的称号吗?


    作为一条蛇在草丛中游走按理说应该轻而易举,但叶孤鸿原本是一个人,不习惯如此矮小的视野,也不习惯蛇的身躯,西门吹雪作为身躯最高大的动物能够在前面开路,简直帮了他大忙。


    叶孤城和冷血早已振翅远飞,不紧不慢地缀在书古今身后,一白一黑,时上时下,看上去竟有几分乐在其中。


    玉罗刹深沉道:“他显然清楚一切,偏偏顾左右而言他,如此做派相当可疑,说不准我们如今的境况与他脱不开干系,与其被他吊着走,不如化被动为主动,撬开他的嘴。”


    听起来倒是言之有理,但不能细想。陆小凤从中品出几分带有个人恩怨的情绪,不由默然。


    藏了许多年的秘密一朝被人揭露,玉罗刹如此怨愤倒也情有可原。


    想也知道玉罗刹在借机发泄情绪,陆小凤没当真,然而当真的另有其人。


    玉天宝纳闷道:“那爹你干什么说杀了书掌柜,应该说绑了书掌柜。”


    玉罗刹斜他一眼:“你去绑。”


    玉天宝:“……不敢。”


    76.


    王怜花说:“你信不信我能杀了你?”


    燕尽长叹一口气:“小二哥,咱们一向气味相投,怎么环境一变你就说这种话?真叫我伤心。虽然这地方是奇怪了点,草长得高大了点,云还从地上飘,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似的……但咱俩现在可是只有彼此相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同伴,你这样对我,不好不好。”


    王怜花呵呵冷笑:“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气味相投?”


    燕尽又叹气:“好吧好吧,不逗你了小二哥。我反省,我不该像遛狗一样遛你,也不该一句靠谱的话都不说,更不该像现在这样和你胡扯。”


    王怜花挑眉:“然后呢?”


    燕尽:“然后,你该和我继续往前走,直到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从这场梦中醒来。”


    说了一堆话仍旧是那些说烂了的车轱辘话,王怜花为自己被浪费的时间而心痛,低头瞥见黑猫·燕尽慢悠悠在身后晃悠的尾巴,终于忍无可忍,拎起燕尽一顿摇晃。


    “哇——”燕尽说。


    他在王怜花手里像面条一般晃悠,王怜花一瞥,一张黑漆漆的猫脸咧嘴一笑,无所谓的态度让人恼火。


    “……你是不是有病?”


    “恶语伤人六月寒啊小二哥!”


    77.


    王怜花一直知道燕尽有小秘密,他和燕尽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久,但相处的时间在王怜花的人际关系中也不短,对他来说,琢磨人心是一种本能,然而至今为止,总有看不透这家伙在想些什么的时候。


    就像现在,王怜花耐着性子观察黑猫·燕尽一路,有意无意间接示弱、装无助,试图从此人嘴里套话,得到的结果是一堆毫无价值的胡言乱语。


    他高估了燕尽的良心。


    王怜花手一甩,燕尽轻盈地翻滚一圈,后肢直立落地,自然地做出一个对猫来说很吊诡的动作——闭眼,展开前肢,微微弯腰,仿佛在向谁致意。


    “……”王怜花是真的看不懂,语气幽幽,“你真的有病。”


    “哪里哪里,过奖了。”燕尽伸出右前爪摸摸鼻头,又是咧嘴一笑。


    贱兮兮的,相当欠揍。


    王怜花握紧拳头,燕尽见势不妙,转头就溜,没跑出半里地,被王怜花拎住后颈提溜起来,随之而来的是颈间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当然,这种压迫程度不至于叫燕尽呼吸困难,但他现在是只脆弱的黑猫,无论是体型还是力气,王怜花都能轻松的碾压他,逼仄感非同一般。


    王怜花沉着脸,眼底一丝笑意也无。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是我捏断你的脖子,还是你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你选一个。”


    王怜花淡淡地说。


    千面公子向来喜欢将一切掌控在手中,身处如此古怪的境地,漂浮不定的无力感令他不悦,唯一的知情者却插科打诨避而不谈,王怜花能忍那么久已经足够宽容。


    燕尽眨巴眨巴眼睛,用可爱的猫脸卖萌,期望以此打动王怜花,然而他得到的回应是脖子上加重的压力。


    王怜花面上是极为少见的冷肃之色,眼中隐有杀意涌现,显然燕尽的态度令他不耐烦到了极点。


    78.


    燕尽很少从本体的视角看到神态如此冷厉的小二哥,其他马甲倒是见过很多次。


    不知道为什么,王怜花对他的本体的态度堪称温和,就算两人可以一起开玩笑,就算他偶尔发个癫说些胡话,王怜花即使在意得不得了,也没有做出过什么强硬的行为逼他开口。


    在燕尽模糊而混乱的前世记忆里,千面公子的关键词是“心狠手辣”“诡谲难测”,以及“年轻”。


    是因为他遇见的是成年版的千面公子么?


    燕尽总是为自己模糊的记忆和现实中的差距而感到疑惑,知晓这个世界的真相之后,有些疑问便迎刃而解,但也有些问题仍旧在困扰他。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时不时冒出来告诉他某些人本不该是这样的,但眼前真实存在的人物又向他强调事实就是如此,仿佛灵魂被分割成两半,一半困惑,一半清醒,却又奇妙地达成共存。


    所以燕尽虽然疑惑,却能够冷静地审视自己的疑问,对他而言已经是日常中循环往复的一部分。


    话又说回来……


    【哎呀,玩脱了。】


    燕尽看着耐心即将告罄的小二哥,发出如此感叹。


    系统绷不住:【喂喂喂!这下闹大了呀,他在这里捏断你的脖子对你现实里点身体也有影响的。】


    燕尽:“喵。”


    系统:【喂??!】


    王怜花眼皮一跳,眼神冷得像在看死人。


    燕尽:“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王怜花额角青筋直跳,事到如今还和他装傻,简直不可理喻!


    “看来你主意已——”


    王怜花决定给这个软硬不吃的家伙一点好果子吃,但话未说完,不等他有更进一步的威胁,一抹青色疾掠而过,手中一空,王怜花定睛看去,从他手里顺走燕尽的家伙站在不远处笑盈盈地同他对视。


    “小二前辈,虐待小动物可不好啊。”


    书古今的语气里带有一种不赞同的意味。


    王怜花缓缓攥紧拳头:“……谁是小二前辈!”


    和燕尽玩在一起的家伙对他没有一个走心的称呼,虽说是因为他从没有主动表明身份,但他可是说了自己姓王——聪明人早就猜出他的身份,却在这里和他装傻,平时倒无所谓,此刻却是火上浇油,令人无语。


    “你啊。”


    “喵。”


    一人一猫彼此应和似的回应了王怜花,他闭了闭眼,问:“你知道你手里的是谁……”


    话又没说完,从书古今身后一个接一个的动物吸引了王怜花的注意力。


    黄鼠狼,白毛狗,喜鹊,海鸥,白蛇,橘猫……以及陆小凤。


    动物们的神态甚至隐隐有几分熟悉。


    王怜花:“……”


    79.


    系统评价:【好狡猾啊你!】


    【自己和自己打配合有什么不对?我是天才啊。】


    燕尽自动将“狡猾 ”与“机智”划等号,猖狂地发出系统和他以外听不见的大笑。


    系统认真思考了一下,想到燕尽操控马甲水平,赞同地说:【那你确实是个天才。】


    燕尽笑得更开心了。


    80.


    燕尽:“喵喵喵。喵!”


    “咦?你不会说人话吗?”


    玉天宝好奇地伸爪子逗猫,黑猫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明显的笑容,和玉天宝击爪。


    “喵。”燕尽还是不说话。


    “……他真的是燕尽?”陆小凤困惑地问。


    在王怜花与众人交流期间,燕尽一句话没说,一个劲儿地喵喵卖萌,一副要做猫做到底的样子。


    此时此刻,听着陆小凤的疑问和燕尽的喵喵喵,王怜花又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凉凉道:“是。”


    燕尽从萨摩耶·西门吹雪头顶爬过,攀上书古今的肩膀,在此之前他已经和每个动物都进行了友好的互动——比如坐上海鸥·叶孤鸿的背,远航未遂,差点摔瘸。


    “方才不是叭叭叭说一堆废话说得停不下来么?怎么不说了?”


    王怜花的语气实在说不上友好,瞥了眼装傻的燕尽,又看向同样秉持不解释原则的书古今,只觉得这俩有默契得有点诡异。


    燕尽瞪圆了眼睛,终于开口:“我可没有说废话。小二哥,你对我有偏见。”


    王怜花冷冷道:“我不想听的话都是废话。”


    燕尽百转千回地叹气:“喵~~~~~”


    王怜花忍无可忍,欺身上前要捉猫,书古今伸手横挡,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开始过招。


    “我真是只罪恶的猫呀。”


    从书古今肩头跳到陆小凤怀里的燕尽甩甩尾巴,如此感叹。


    “……”


    陆小凤心想,不愧是兄弟俩,这种感觉和伯初的胡言乱语简直是一个路数。


    81.


    “你有没有发现,除了我和你,其他人似乎都成了哑巴。难道这也是这诡异地方搞的鬼么?”


    皇帝深沉地说。


    “其实我也可以做一个哑巴。”司空摘星如是说。


    “不行,你不能当哑巴。”皇帝严肃地说。


    司空摘星闭了闭眼,瞪向前面几个不言不语的家伙:“你们真的打算一句话不说?如此怠慢陛下,小心陛下治你们死罪!”


    皇帝怒道:“我是那种人吗?你嫌我烦直说就是!”


    司空摘星:“你是陛下啊……我真的可以直说嘛?”


    皇帝大惊:“你竟然真的嫌我烦?”


    司空摘星挠挠脸颊:“陛下,你知道自己说了多少句话么?整整五十句,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要说他和皇帝有多熟也没有很熟,上一次见面也是第一见面,皇帝不会满京城乱跑,司空摘星也不常去京城,两人第二次见面便是在这诡异的幻境之中,司空摘星倒很意外陛下竟然能如此侃侃而谈,实在神奇。


    “……”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五十句哪里多了,别人想听我还不讲呢。”


    司空摘星无辜地眨了眨眼。


    此时此刻,五人仍被困在这方诡谲之境,走不到头,甚至连四周的场景也没有在发生改变。


    皇帝皱眉,看向前方的两道背影。伯初和聿飞光疑似 知情者,但偏偏两人都不是会听人话的家伙……也不是会说人话的家伙 。


    他开始认真思考制伏两人逼问成功的可能性——几乎没可能——但皇帝又确实无法忍受目前一头雾水的情况,想了又想,终于想到办法,开口叫了伯初的名字,问道:“你确定你弟弟也在此间么?”


    伯初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我弟弟就在这里。”


    话是这么说,狂刀客的眼神却有点茫茫然,分明是不大确定的样子。


    这一路走来,伯初一开始是念着弟弟的名字四处翻找,因为一直没有收获,便开始 沉默不语,任谁都看出他有几分失落。


    对失落的人总不好开口逼问,伯初的背影甚至还有几分可怜,皇帝忍了又忍,这会儿才开口已经算他善良了。


    “找不到就是不在。”皇帝很冷酷地道 ,“再说了,你凭什么确信你弟弟在这里?”


    宫九瞥了眼这个堂弟,很低劣的套话技巧,不会有人上当的。


    伯初转身正视皇帝,眉头轻蹙“……我就是知道。”


    皇帝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他闭眼,又睁开,还要再说些什么 ,却见兀自走在前头的聿飞光忽然停下了脚步,向右手边郁郁葱葱的丛林走去,片刻后,从里面拖出一条小木船。


    “……?”


    这艘船来得太巧合,聿飞光拖出一艘船的画面也很突兀,皇帝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特意驻足看他俩聊天的司空摘星和宫九都注意到了聿飞光的动作,而后者在小木船边站了片刻,缓缓向几人招手。


    似乎连招手对他来说都是一件需要认真思考的事。


    宫九盯着聿飞光抬起的手,不知为何,很想折断他的胳膊。


    82.


    一行人乘坐上那艘小小的、恰好能容纳五个人的小木船。


    木船在倒流的河流上逆行,将手伸进水中,能够察觉到十分明显的阻力,但偏偏这艘船在没有任何人划桨的情况下向着与水流相反的方向行进。


    司空摘星甩掉手上水珠,感慨道:“真是稀奇。”


    皇帝怔怔地看着河流中的倒影,想要见到书古今的心情愈发强烈。


    哦,对了,他方才是想问伯初,书古今是不是也在此处。


    河水倒流,日出西方,沙子从地面飘向天空,如此奇异的画面,两个老祖宗留下的手札中似乎有类似的描述。


    皇帝的心情无法向身边的几人倾诉,只有书古今知道皇室的秘密,也许此间便是书古今于梦中进入的仙境。


    然而书古今此时不知身在何处。


    河面晃动的斑驳倒影中,隐约有人他对上了眼睛。


    皇帝猛然回神,缓缓抬起头,扭脸。


    宫九神色淡淡,与他四目相对,不闪不避。


    皇帝顿了顿,笑着道:“堂哥,你怎么盯着我看?”


    宫九淡淡道:“我看陛下有心事,愿为陛下分忧。”


    83.


    司空摘星正在抛果子玩,三个五彩斑斓、拳头大小的果子在他两手间灵巧的移动,因为模样诡异,所以他敢玩不敢吃,听到皇帝与宫九的对话,司空摘星手一抖,差点把果子抛出去。


    能是怎么个分忧法?分明是想探听秘密。


    司空摘星竖起耳朵听旁边两人的对话,手里忽地一空,定睛看去,原本好端端的三枚果子少了一个。


    消失的那个在伯初手里。


    司空摘星眼睁睁地看着伯初拿衣角擦了擦果子,张嘴就啃,一边啃,一边皱眉。


    司空摘星:“……”


    真不怕死啊。


    他看向聿飞光,后者兜帽挡脸,双臂环胸,依旧是那副既看不出在想什么、也不愿和人说话的模样。


    “我哪有什么心事,现在咱们几个的心事不都是一样的么?”皇帝若无其事地笑一笑,“堂哥,当前最紧要的事,是从这鬼地方离开啊。”


    “只有我们离开么?好像还有些人没有找到……比如,陛下的清雅阁待诏。”宫九意有所指。


    皇帝双眼微眯,脸上笑意淡去。


    司空摘星摩挲着手里的果子,觉得自己不该在船里,应该在水里——这话好像不该是他这个偷王之王能堂堂正正地坐在这里听到的。


    不过能堂堂正正地听到这段对话,也算一种本事。


    司空摘星提起耳朵,身子微微□□,只待继续听下去。


    “还有我弟弟。”伯初忽然说道。


    司空摘星:“……大家都知道,有你在谁都忘不了你弟弟!”


    宫九:“……”


    皇帝笑了起来,终于有机会问伯初:“你确定你弟弟在这儿,那书古今呢?”


    “他也在。”


    “为什么你能确定?”


    “我就是知道。”


    依旧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皇帝笑道:“堂哥,你如果有想知道的事,不妨问问这位就是知道的狂刀客。”


    宫九道:“我偏偏想听你说。”


    84.


    燕尽:【他们这样睁眼说瞎话要多久,听得好累。】


    系统诚实地说:【你耍他们玩的时候更累。】


    燕尽:【但累的不是我啊。】


    系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转移话题:【果子好吃吗?】


    燕尽评价:【甜的……像西瓜和水蜜桃的混合物,死不了。】


    系统:【那很甜了。】


    燕尽感慨:【这地方又宽广又神奇,真想一辈子呆在这里呀。】


    【别啊!】系统说,【等人聚齐就能走啦!困在这里活一辈子很难受的。】


    【那两位在这里呆了好几辈子不止,手札里好像没有写很难受。】燕尽说。


    系统接到天道的委托、进入“间隙”的时候便自动搜集分析了有关此间的信息,作为游戏主角的双帝曾因为bug、电脑死机、断网、玩家下线等各种原因在此间呆了许久许久,系统与燕尽共享了这份情报。


    双帝在这里钓过鱼,变过狗,当过蝶,也爬上云端去往天际,做过所有在被玩家操控时不能做的事。系统所搜集的情报中,有两人留下的痕迹。


    系统说:【可能对他们来说,不断循环且无法掌控的人生更痛苦。】


    也许,身处这“间隙”之中的时刻,对他们而言是唯一的自由。


    85.


    那我的自由在哪里?


    燕尽问自己。


    随后他得出答案:我已经很自由了。


    这份自由的界限之外,便是永恒的死亡。


    86.


    皇帝与宫九的拉扯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他们所乘坐的小船一路逆行,在河流的起点停驻。


    一条会逆流的河流的起点是处深陷的湖泊,河水从湖泊中涌出,向遥远的高处奔流。湖泊的四周是翠绿的草原,这里本该是正常河流的终点,但一路看来,已经不显稀奇了。


    聿飞光一言不发,先所有人一步踏入岸边,身影瞬间被郁郁葱葱的青草覆盖,只能瞧见隐约的黑色衣角。


    伯初毫不犹豫,紧随其后,没入草原之中。司空摘星略有踟蹰,先前一路上虽然不曾见到猛禽野兽,但茂盛幽深的草丛总会让人不自觉想起蛇虫鼠蚁。


    但一个个如脱缰的野马般钻进草原的人似乎没有一个人和他有相似的想法。


    司空摘星便也跳入草丛之中。


    87.


    这宽广无垠的草原中虽然没有蛇虫鼠蚁,但确实有除他们之外的活物。


    他们追上聿飞光和伯初时,两人正在与一只喜鹊对峙。


    喜鹊轻飘飘地立在粗壮的草叶上,注意到后面三人的靠近,扭过头看来时眼珠十分灵动地转了转。


    令人惊讶的是,这只喜鹊有着一双碧绿色的眼珠子,它的眼神也有几分犀利,司空摘星甚至能从中看出一些……疑似惊讶的情绪。


    皇帝惊讶道:“第一次见到这里的活物,它看起来竟然是一只普通的喜鹊。”


    就连宫九也忍不住在心里赞同了皇帝的话。


    喜鹊拍打了下翅膀,伯初骤然拔出刀,直指鸟头,凛然道:“喜鹊,带我去找我弟弟!”


    “……”喜鹊无言。


    宫九淡淡道:“你病得不轻。”


    聿飞光在兜帽下转头看向他,声音低沉:“别这么说。”


    “先前要你说句话难如登天,这时倒很会说了。”宫九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道,“你们两个都病得不轻。”


    88.


    燕尽:【不是,这受虐狂在说谁?】


    系统:【其实你们各有各的病法……】


    89.


    伯初的刀闪着凛冽寒光,离喜鹊只有毫厘之差。


    喜鹊歪歪脑袋,定定地看着持刀人,片刻后一言不发地振翅起飞,在上空盘旋着回头,表露出要为他们带路的意思。


    伯初毫不犹豫地收刀,拉着聿飞光追在喜鹊身后。


    皇帝稀奇道:“它难道真的听懂了?”


    司空摘星道:“何止听得懂,还会看热闹呢,你没见它方才脑袋扭得像拨浪鼓吗。”


    皇帝却没有回应他,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喃喃道:“仙境……就是这样的么?”


    宫九侧目,须臾后,嘴角微微上扬。


    司空摘星扭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鬼地方能是仙境他给陆小凤当牛做马一个月!


    要说仙境,司空摘星认为书古今在《探源问道录》中写的仙境才当得起真正的仙境,皇帝认为此间是“仙境”实在奇怪……


    宫九的反应也很古怪。


    司空摘星心道,有些秘密、尤其是半遮半掩的秘密,其实也没有那么有趣。


    第86章 梦里蝴蝶·其四


    *


    90.


    喜鹊·冷血在空中飞翔, 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下方的几人。


    坦白讲,看到这几个没有变成动物的熟人时,冷血是惊讶的。


    显而易见, 是否变成动物是件没什么规律的事, 在这个太阳会从东边落下的奇境, 根本不能奢求用平日理解的规律解读一切事。


    但伯初还是很好解读的样子,半句不离燕尽,追在下面仰头问他究竟知不知道弟弟在哪里。


    不知道他们相遇前伯初等人走了多久, 经历了什么, 此刻冷血低头俯视, 只觉得伯初神色略有仓惶, 眼中盈光,急切又忐忑。


    冷血很奇怪,最开始谁也不会想到一只喜鹊能听懂人言, 伯初偏偏张口就要他带路……如果伯初遇见一只普通的喜鹊,也会是这副表现么?


    他想了想,放缓速度, 在原地盘旋三圈,不等他开口, 聿飞光竟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主动抬起胳膊。


    冷血俯身飞去, 在聿飞光的手臂上站定。


    兜帽下, 聿飞光抿着唇,嘴角微翘,目光十分柔和。


    91.


    冷血对伯初说:“很快就能见到燕尽了,你不要急。”


    话音才起,冷血便察觉到爪子下的胳膊猛地一颤, 但立刻稳住,仿佛那震颤如错觉一般。


    聿飞光显然听出了他的声音,方才眼中的柔和敛去,只有带着审视的注视。


    令冷血惊讶的的是,伯初对他他这只喜鹊竟然能口吐人言的事没有表露出任何惊吓了的情绪,只是高兴道:“真的?我弟弟在哪里?还有一次多久能见到他?”


    “快了,就在附近。”冷血答道。


    “你真好!”


    伯初一把捧住冷血,开心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脑袋。


    力道轻柔,但带给冷血的震撼无以言喻。


    冷血瞳孔地震。


    这对吗?


    这不对吧!


    92.


    系统:【这对吗?】


    燕尽:【对不对不知道,但好玩。】


    93.


    “你怎么在蹭这只鸟?”


    各有心事的三人追来时便瞧见了这奇异而微妙的一面,司空摘星嘴角直抽,发现伯初好像永远能做出让人想不到的事情。


    “他说我很快就能见到弟弟了。”


    伯初的语气十分雀跃,说着又亲昵地蹭了蹭手心中处于僵硬状态的喜鹊。


    “我怎么看着它像是要死了……不对。”司空摘星后知后觉,“它‘说’?它能说什么?”


    喜鹊除了叽叽喳喳能说什么?


    “他说我很快就能见到我弟弟了。”伯初重复一遍,神色困惑,似乎不懂司空摘星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


    司空摘星很无力,看向聿飞光:“这对吗?”


    聿飞光点头道:“他说了。对。”


    皇帝激动得难以自制,大步上前道:“会说话的喜鹊……!”


    会说话的喜鹊回过神,费劲地蹬了两三脚,振翅离开伯初的掌心,犹豫一圈,落在聿飞光的肩头。


    聿飞光安静地任由他呆着。


    皇帝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目光灼热得令人疑惑,冷血迟疑片刻,开口道:“陛下,是我。”


    虽然变成了动物,但他们的声音没有改变,所以冷血在伯初捧住他蹭脸时才会呆滞。


    伯初有听出他的声音么?


    考虑到这位狂刀客一年到头将弟弟挂在嘴边放在心上的行为,冷血甚至觉得他可能并不记得自己的声音。


    司空摘星吃惊不已:“你竟然真的会说话!”


    皇帝却怔住:“这声音是……冷血捕头?”


    94.


    冷血将他的经历简短叙述了一遍,与陆小凤的经历不同,他从这幻境中睁开眼后便一直在这处草原游荡,尽情又茫然地当着一只鸟。


    随后他便提到了书古今与燕尽,一提到他们两个,聿飞光不保持沉默了,伯初又有上前贴贴的迹象,冷血连忙举起一边翅膀,直指前方。


    “那只白鸟是叶孤城。”


    在缓缓上浮的白云间,比喜鹊·冷血还要大了一圈不止的白色鸟儿盘旋着。


    一根白色的羽毛悠悠飘落,落在聿飞光指尖。


    聿飞光把这根羽毛递给了飞到众人跟前的叶孤城,随后道:“好久不见。”


    叶孤城点点头 ,叨过羽毛插回身上,动作自然得令人惊讶。


    他的出现补完了冷血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也证明了冷血的话是对的。


    皇帝神色微妙:“这么多人?”


    他开始思考这些人是否有什么共同之处,能被选中入此“仙境”,必然不简单。


    皇帝已经坚信此处是两个老祖宗所说的仙境了,此地宽广无间,就算有些景象与手札中的描述不同,也可能是还不曾见到。


    宫九听到了他的嘀咕,问道:“人多有什么不可以?能相互照应。”


    “……你说得对。”皇帝对张口就是试探的堂哥很没辙,“堂哥,有劳你多多照应我。”


    这下连冷血和叶孤城都察觉到这对堂兄弟之间十分微妙了。


    95.


    宫九被隐晦地怼了一下依旧淡然,笑了笑,不说话,看向前方。


    前面已传来了听不太分明的对话声,有的声音听着就是那几个人。


    宫九忽地足尖一点,飞身掠向前方 。


    司空摘星眼皮一跳,灵光闪现间伯初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旁掠过,衣袂破空声如雷电,眨眼间身形与宫九重叠,两人消失在茫茫草丛之中。


    一阵重重的落地翻滚声,青草剧烈地晃动着,前面传来一声带着疑问的惊呼。


    “伯初?”


    是陆小凤的声音。


    96.


    看到宫九和伯初从天而降滚做一团时,几人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


    陆小凤才叫出伯初的名字,右肩一沉,燕尽立在肩头,尾巴从他脸颊上扫过,开心地叫道:“哥!”


    伯初正在揍宫九,闻言不等抬头看见弟弟的现状便飞快地回应:“弟弟——”


    抬头后第一眼瞧见的是陆小凤和他肩头的黑猫,伯初明显怔住,宫九抓住机会一拳将人打翻,伯初仿佛没有痛觉似的,一把拽住他衣领,道:“不准动我弟弟!”


    “……”宫九被勒得喘不上气,反手一肘,终于得以呼吸,冷冷道,“我有说过要动你弟弟吗?”


    “你有这样想。”伯初固执地说。


    宫九不说话,因为他确实有这样想。


    只要抓住燕尽,以他性命相威胁,总会有人透露出有关此间的事。


    他后退一步,伸手去捉陆小凤肩头看热闹的黑猫,一道银光破空而来,紧紧缚住宫九的手臂,令他不得动弹,倒刺扎进血肉,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聿飞光的兜帽落下,看着宫九的眼光满是不赞同,眉头微蹙:“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宫九气笑了。


    97.


    燕尽:【回本了,我揍得更多。】


    系统:【你这不是让他爽了吗……】


    燕尽:【他看起来像爽到的样子吗?分明是气得要死啊。】


    98.


    正当气氛僵持间,书古今啪啪鼓掌 ,叫好道:“不愧是九公子,一登场就献上如此有趣的画面,我可以画下来吗?”


    宫九冷冷地看他一眼:“你倒是只盯着我挖苦,这两个你是看不见么?”


    书古今露齿一笑:“九公子丰神俊朗,在下只看得见你啊。”


    宫九不看他了,往回猛地一收胳膊,将聿飞光带得往前一晃,两人互相瞪视,靠着一根银鞭暗中较劲。


    “……”


    聿飞光先移开视线,手腕一转,长鞭如银蛇般盘回手腕 ,他默默地将银鞭挂回腰。


    宫九脸黑了。


    聿飞光移开视线不是因为服输,只是单纯不想和他对视,这比服输还更令他不快。


    伯初已经凑到陆小凤跟前,盯着小小的黑猫,神色在茫然中带着小小的关系,语带欣慰道:“弟弟,好可爱。”


    燕尽弯眼卖萌:“喵。”


    众人沉默。


    现在是夸猫可爱的时候吗!


    99.


    “够了,他哪里可爱了。”


    王怜花对燕尽的卖萌表达了充满复杂小情绪的鄙夷之情。


    伯初瞪他:“就是很——”


    玉罗刹插嘴:“不可爱。”


    伯初反手握刀。


    陆小凤连忙道:“很可爱很可爱。”


    燕尽:“喵。”


    司空摘星等人早在宫九和聿飞光僵持时便赶到了现场,默默旁观,见状司空摘星不由得纳闷道:“燕尽,你不能说人话?”


    燕尽还是喵:“喵嗷。”


    100.


    王怜花开始思考有什么能让燕尽说人话的方法。


    他和玉罗刹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旋即默契地看向杵在不远处、守在黑猫燕尽跟前的几个人,紧接着不约而同道翻了个白眼。


    101.


    系统:【不要诱导人欺负动物啊!】


    燕尽:【不要剥夺我不讲人话的自由啊。】


    102.


    有马甲在,必然不会给某些人欺负动物的机会。燕尽钻进伯初衣襟中,扭来扭去调转身子,将头露在外面,懒洋洋地揣起手来。


    王怜花:“……你倒是惬意,真打算做一只猫么?”


    燕尽眯着眼睛,懒洋洋道:“我就是一只小猫啊喵。”


    “……”王怜花说,“别恶心人了。”


    伯初道:“不准你骂小猫咪。”


    玉罗刹笑了:“小猫咪?你弟弟是小猫咪,你是什么?”


    宫九道:“畜生。”


    103.


    燕尽:【我好像没做什么过分的事,纯骂我啊,这对吗?】


    系统:【可能你们队“过分”的定义不一样。】


    【一般这种情况,有一个说法叫做“玩不起”。】


    燕尽对此不置可否,他还没做更过分的事呢。


    系统忧心忡忡:【那你也太玩得起了,我这儿就差最后一步,别翻车了,如果眼神能杀人,你已经半死不活了。】


    燕尽不以为意:【起码还活着。】


    系统无力道:【不要只听自己想听的话啊! 】


    104.


    玉罗刹不动声色地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王怜花,宫九与他一样,都想从这几个避而不谈的哑巴口口中探得真相,然而其余的要么是毫不在乎,要么是太尊重人。


    如此奇异诡谲之境,他们竟然不想探明背后的真相么?


    伯初,书古今和聿飞光身上满是谜团,王怜花虽然不怎么说和燕尽相识的始末,但玉罗刹早已通过观察得出结论——这几个人如此熟稔并不只是因为他们投缘,分明是有着其他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燕尽的过往玉罗刹有所耳闻,一个困在山庄中不得自由的奴隶,究竟是如何认识书古今的?


    无论怎么想,这几人之间都有许多令人不解之事。


    105.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王怜花与宫九的距离逐渐拉近。


    两人的站位进可攻,退可守,至于要攻的人自然是包括燕尽在内的几人。


    玉罗刹伸爪拍王怜花的裤腿,后者低头看他一眼,再次翻了个白眼。


    玉罗刹:……


    做一个黄鼠狼是他乐意的么?不是!


    106.


    同样观察着一切的不止他们,冷血默默地立在坚硬的草尖顶端,注意到了王怜花和宫九的汇合。


    与王怜花不同,冷血并没有过于渴求真相,比起此间秘境的真实面目,他更好奇为什么伯初等人竟会表现出对此间的了解。


    以及,陛下那隐约带着忐忑与期待的神态也同样令人好奇。


    107.


    皇帝盯着书古今,这小子从碰面时除了抛过来一个看不出什么含义的笑眼后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他缓缓道:“书古今,你是想和我单独聊一聊,还是直接坦白?”


    场上气氛骤然一静,在书古今脚边蹦跶着分享自己一路上见闻的玉天宝更是识相地蹲在了书古今脚边。


    书古今笑道:“陛下,有第三个选项么?”


    皇帝:“……没有。”


    想也知道这所谓的第三个选项必然会是“什么都不说”。


    书古今啪啪拍掌,露出莫名其妙的欣慰笑容:“那我有第四个选项——我们马上就要从这场梦中醒来了,陛下,高不高兴?”


    108.


    皇帝额角青筋直跳,握拳道:“你简直活该被打!”


    话音未落,王怜花直奔伯初而去,宫九同聿飞光对上,双方大打出手。


    皇帝则拦在书古今身前,冷着脸道:“有本事就对我动手。”


    冷血振翅落在近处,对这一发展略觉不安:“陛下……”


    书古今笑道:“陛下,我说过,我知道的也不多。”


    皇帝不置可否:“你总得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书古今凝视着他:“如果你知道了,你会后悔的。”


    皇帝道:“你很懂我么?后不后悔,你说了不算。”


    两人都是淡淡的语气,言语间的火药味却愈发浓厚。


    书古今缓缓道:“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


    皇帝眼睛瞪大,情不自禁上前一步。


    书古今垂眼,神色悠远,迟迟不语,似乎在犹豫从何说起。


    不远处想方设法从伯初怀里抢猫的玉罗刹看了又看,灵光乍现,喊道:“等什么等!他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109.


    燕尽对玉罗刹的敏锐表达了深深的赞叹之情。


    因为他确实在拖延时间。


    他的任务只是找齐散落在这片间隙里的原住民,没有当解说家的必要,只要拖到最后,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其实说一说也不要紧。】系统一边播报进度条,一边心情复杂地看着燕尽的马甲与和面前的人交战动手,【反正他们之后也会忘记的。】


    在系统看来,事情本不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燕尽的本体与所有人都没有利益纠葛,马甲虽然癫狂,但也与人说得上四五句话——至于会说什么话,不重要——想要和和美美地度过这段时间,并不是什么难事。


    简直像有意为之似的。


    【……就是因为他们会忘记。】燕尽说,【反正会忘记,说出来有用什么用呢?】


    如果他坦然相告,或许会松快许多,可等所有人忘了在此处的见闻……依旧只有他知道真相。


    既然结果都一样,倒不如省掉麻烦的过程。


    系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它隐约能理解燕尽的想法,可就是莫名感到难过。


    110.


    没有自我意识的天道当了个撒手掌柜,系统吭哧吭哧找到离开的办法,误入间隙的人汇聚一处,但不是说离开就能离开的,原理等同于游戏地图传送时需要加载进度条。


    眼下,进度条即将到达终点。


    “你究竟在拖延什么?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么?我待你不薄,做无妄报社的靠山,封你做清雅阁待诏,京城内没有人敢惹你——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难道你之前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吗?”


    皇帝冷声质问,字字句句间怒意如燎原之火。


    他失望不已,身居高位不应轻信他人,他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但是……


    若非书古今回应了他的猜测,让他看见一丝希望,他又怎么会将书古今带进那间地下密室?


    比起失望,更多的是难过,难过于书古今可能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皇帝渴求真相,对他来说,书古今纵使只有隐瞒,也等同于欺骗。


    四周寂静无声,打架的不打了,偷袭的停手了,众人的目光在皇帝与书古今身上来回打转,惊愕又疑惑。


    被如此质问,不见书古今有丝毫动摇之色,他只是笑道:“陛下,我知道你很气,但不要生气,生气伤身体。”


    皇帝一拳头挥了过去。


    111.


    “他是不是有病?”玉罗刹说,“我若是盛怒之时听到这种话,想杀他的心都有了。”


    王怜花道:“我现在也想杀他。”


    燕尽伸爪子拍地:“不要杀啊!”


    王怜花面无表情:“你也有病。”


    “不准骂我弟弟。”


    伯初皱眉制止,态度严肃,他握紧刀把,鲜血顺着手指淌落。王怜花打蛇打七寸,奔着让伯初拿不起刀下了狠手,此刻看他浑然不觉痛意的模样,王怜花嘴角一抽,胳膊上被砍的伤口莫名的痛上加痛。


    宫九也很痛,但他却是笑着的。


    “我知道了。”


    宫九盯着聿飞光看,眸光闪动,转头缓缓扫视四周,有人事不关己,有人一脸头疼,还有人瞪圆眼睛看热闹。


    他慢条斯理道:“你们几个,是同谋。”


    这话听得皇帝停了动作,书古今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人拨开。


    皇帝狠狠瞪他一眼,旋即问宫九:“堂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宫九道:“陛下,书古今认识他们认识得比你早,你为什么断定只有书古今能进清雅阁?”


    皇帝怔住。


    写出《桃源问道录》的是书古今,与他有来有回相互试探的也是书古今,皇帝只在乎书古今知道多少东西——更何况,他尚且独自一人隐瞒着祖宗留下来的秘密,书古今怎么会轻易将自己的“仙界见闻”与人分享?


    ……不对。


    书古今确实与人分享了见闻,《桃源问道录》便是证据。


    所以,书古今所隐瞒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都知道真相,你却一知半解。”


    宫九说得像自己是知情人似的,语带笑意。


    “陛下,你这个清雅阁待诏,封得很亏呐。”


    112.


    气氛相当微妙,所有人神情各异,但都在盯着马甲看。


    啊,小二哥看他了。


    燕尽没有错过王怜花投来的视线,那眼神里带着审视,锋利如箭,扎得人头皮发麻。


    他心想,这场梦该醒来了。


    系统真的怕燕尽被围殴,火急火燎想办法拉进度条,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全凭燕尽的本事,但系统偏偏怪不了燕尽。


    一顿操作过后,系统松了一口气:【好了!】


    燕尽鼓掌:【好耶!】


    113.


    “喵。”


    从视野之外的草丛里,传来一声轻飘飘的猫叫。


    “祝你们好梦。”


    燕尽平静地说。


    114.


    ……


    115.


    皇帝召见了自己的清雅阁待诏。


    见了面,书古今仍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拱手作揖,姿态自然潇洒。


    但皇帝看了很生气,莫名其妙的生气。


    “陛下?”书古今疑惑地看他。


    “……”皇帝问他,“我一觉醒来,一想到你就生气,不仅生气,还失望,怎么回事?”


    “陛下竟然梦到我了?”书古今神色惊奇,摸摸下巴,沉思须臾,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想到陛下如此记挂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皇帝:“……这不是重点。”


    书古今正色道:“陛下,梦与现实是相反的,你醒来后对我生气又失望,那么在梦中必定是对我高兴又满意,想来是做了一场好梦。这是好事啊。”


    “……”


    说什么鬼话呢。


    皇帝隐隐约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想了半晌,直到和书古今聊完了正事,送他出宫,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尽管连他自己也不记得梦的内容,可书古今却没有问他做了什么梦。


    这念头一冒出来,皇帝立刻摇摇头,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管书古今问还是不问,都没毛病。


    116.


    王怜花正站在燕尽家门口。


    三日前,他不知怎的想起了燕尽,一时兴起,从附近赶来京城,但此刻站在燕尽家门口,心中只有疑问。


    他和燕尽倒也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关系,怎么会莫名其妙的想见燕尽?


    这念头来得像一道闪电,去时却黏腻得像影子,弄得王怜花心里古怪,只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似的。


    他思考着是直接进门,还是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燕尽的声音:“小二哥!”


    王怜花转头,燕尽隔着一段距离朝他挥手,面色苍白,依旧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真是奇怪,这家伙好像永远在病中似的。


    燕尽走近,笑脸灿烂,道:“稀客呀小二哥,怎么忽然来找我玩了?”


    王怜花若有所思道:“我不是来找你玩的。”


    燕尽才疑惑地“啊”了一声,一阵疾风扑面,咽喉一凉。


    王怜花的手指锁在他喉间,目光冷然如深潭,仿佛下一秒便要拧断他的脖子。


    “……”燕尽歪歪脑袋,笑了起来,“这不好玩,小二哥。”


    王怜花收手,嘲道:“你反应真慢,莫不是天天耽于玩乐?”


    方才远远地看着燕尽时,王怜花倒不觉得有什么,等燕尽凑近,他心中却忽地生出一股掐人的冲动。


    他不可能想杀燕尽,燕尽与他没有利益冲突,除了偶尔说些胡话惹人烦,没什么不好。


    掐住燕尽的脖子的时候,王怜花很想知道燕尽会说些什么。


    燕尽的回应在意料之中,符合他一贯的表现,但王怜花却莫名失望,总觉得自己想听的不是这样的话。


    更加莫名其妙的是,燕尽一笑,王怜花竟然更想掐他了。


    理智制止了王怜花的动作,收回手,莫名的情绪隐没不见。


    “耽于玩乐不好么?万事开心,大吉大利,今晚吃鸡好不好?”


    燕尽一副全然不知王怜花心中思绪的模样,摸摸脖子,脸上的笑容似有似无。


    又说胡话,王怜花斜他一眼:“你怎么扯到吃鸡的。”


    燕尽:“因为我馋了。”


    王怜花手痒,捏拳忍住:“先不管吃鸡不吃鸡,不请我进去坐坐?”


    燕尽:“小二哥!你这是在说什么话?我家就是你家,何来请不请之说?你可不是客人,我隔一段时间就请人打扫你的房间呢。”


    王怜花:“……”


    虽然燕尽说得一惊一乍的,但王怜花不否认自己听到这话时心里有些愉悦。


    两人并肩走进宅院内。


    “伯初呢?”


    “去六扇门做客了,我刚从那里探望他回来呢。”


    “……”


    117.


    梦中的经历被他们尽数遗忘,滞留的只有那时最为深重的情绪。


    “间隙”中的经历给不少人留下了深刻的情绪,但在他们找到马甲之前,那些情绪早已淡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燕尽轻轻松松应付完被情绪驱使找他对峙的人之后,对系统感慨:【小二哥掐我脖子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例外呢,还好你是真的靠谱。】


    系统十分受用:【你要相信我的办事能力,不可能出现差错的。】


    燕尽若有所思,伸手抚上脖子,指尖在咽喉处缓缓摩挲。


    在“间隙”之中,王怜花是真的想杀他。


    并不是他单独与王怜花对峙的时候,而是他说出祝他们好梦,送他们离开的那一刻。


    王怜花在那时对他产生了杀意,明确而冰冷。这杀意滞留在王怜花的脑海之中,对燕尽动手,情有可原。


    就像皇帝对书古今生气又失望一般。


    不过还好小二哥不记得这回事。


    燕尽欣慰地想,否则他就要有大麻烦了。


    以小二哥的脾气,一定会追杀他到死的,那样太麻烦,燕尽想想便觉得十分可怕。


    系统见燕尽摸着脖子不说话,犹豫一会儿,问道:【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事么?如果我能找到回去的路,也能带你走,你想不想继续和我一起工作的事——现在不是如果了,我能带你一起走。】


    系统没找到回去的路,但同事找到了迷路的它。


    在它将这个世界搜集的情报和发生的事情报告后,不止得到了奖金,还得到了一个指示。


    尽量说服燕尽继续和它做搭档。


    燕尽没有经验却能与它这个新手合作,如此天赋,值得招聘。


    系统尊重燕尽的个人意愿,如果燕尽不愿意,系统也不会强求。


    燕尽低头摸着右手手腕处的疤,触感狰狞崎岖,他沉默不语。


    【不是现在,等你寿命将尽,你可以给我答复。】系统说。


    其实它隐隐约约知道燕尽的回答,但它提早说一说,也许能等到燕尽改变想法的那一天。


    【在那之前,你会一直陪着我么?】燕尽问。


    【当然。】系统回答道。


    ——那就足够了。


    燕尽心想。


    【谢谢你。】他弯起眼睛,将双手拢进袖中,笑着说,【之后也请你陪着我了。】


    FIN.


    第87章 可栖之梦·其一


    ‖晋w江文学城独发‖


    *


    IF线:王怜花在燕尽七岁那年捡到他。


    *


    1.


    冷雨夜。


    青石渡。


    雨势渐大, 马蹄踏碎雨声。朦胧夜色中,一点绯红破雨而来。马儿为惊雷所震,前蹄进泥坑, 身披蓑衣斗笠的雨夜过客身子一晃, 翻身落地。


    他轻抚马颈安抚, 雨声嘈杂,耳朵却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呼吸声。


    附近只有一栋旧茅屋。


    王怜花牵马走近,门缝中有一双茫然而懵懂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瘦弱的孩童。


    滂沱大雨中, 两人一上一下对视须臾, 小孩哑声说道:“你要进来休整么?”


    王怜花在斗笠下挑了挑眉。


    茅屋上了锁, 雨势不见弱, 王怜花震开锁,推门而入,一股霉味混着汗臭扑面而来, 靠里的火堆旁躺着个呼呼大睡的男人。


    小孩抱膝蹲坐在角落,脖子上拴着根麻绳,他眨巴着眼睛, 伸手指向那男人,介绍道:“这是个人贩子。”


    话音落地, 小孩剧烈地咳嗽起来, 火堆旁的男人朦朦胧胧中感受到冷风, 又听见惹人烦的咳嗽声, 不由骂道:“小崽子闭嘴!信不信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这人背对着屋门,丝毫没发现屋里多了个不速之客。


    王怜花干净利落的将人敲晕,转头看向那小孩。


    “哦,你好。”小孩说话像个大人似的,看着一身蓑衣斗笠淅沥沥滴水的王怜花毫不惧怕, “好人姐姐。”


    姐姐?


    王怜花纳闷这小破孩怎么张口就是一句姐姐,摘斗笠脱蓑衣时低头一看,想必是一身绯衣惹人误会了。


    看清王怜花的面容,小孩麻溜改口:“好人哥哥。”


    “你倒是聪明。”


    王怜花终于开口,一脚踢开昏迷的人贩子,牵着马儿进屋,小孩很识相地让开位置,缩到更远的角落,脖颈间的麻绳随着动作窸窣作响。


    王怜花瞥了一眼,在火堆旁坐定,随手扔过去一把匕首。


    小孩弯起眼睛,朝王怜花笑了笑,随后利落地捡起落在脚边的匕首,但割绳子的动作并不利落。


    王怜花只是眼神移开了一会儿,再看过去时便看见这小子扯着绳圈的左手汩汩流血,顺着腕骨坠落。


    王怜花:“……”


    小孩割断绳子,双手捧着匕首还回来,还很有礼貌地说:“谢谢哥哥。”


    王怜花觉得这小孩很有趣。


    夜雨敲着茅草屋顶,火堆噼啪作响,长夜漫漫。


    王怜花拨了拨柴火,随口问道:“就他一人看着你?”


    匕首划出的伤口不深,小孩蹭掉血,紧紧握住伤口止血,安静地坐在火堆旁取暖,闻言眨眨眼,回答道:


    “本来有五个人,其他人分了卖小孩的钱去城里吃肉喝酒了。我总是生病,没人要。现在只剩我一个了。”


    他说着说着,又咳嗽起来,咳嗽完,又说:“他们几个嫌我累赘,总叫我讨厌鬼。”


    王怜花心情不错,笑道:“我倒觉得你挺讨喜的。”


    小孩羞涩一笑:“我也这么觉得。”


    破晓时分,雨势渐歇,天光从门缝漏进。


    王怜花推开门,雨后的青石渡泛起一层薄雾,两道人影沉默地立于门外湿地上。


    “留一人在这儿守着,还有人贩子会来。”王怜花往身后屋内一指,淡淡吩咐,“那小孩你们看着办,救他一命。”


    小孩夜半发烧,王怜花让他吃了药,但还不见好转,此时蜷缩在火堆旁昏迷不醒。


    手下们有点讶异,应了下来,随后目送王怜花纵马远去。


    屋内传来咳嗽声,小孩坐起身,仰头看着他们。


    他的眼神带着茫然,但瞳孔深处却平静得如一口古井。


    2.


    王怜花再见到那小孩,已是半个月之后。


    小孩依旧瘦骨嶙峋,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笑嘻嘻地挂在树梢摇来摇去,像只猴子。


    “怎么回事?”王怜花看着那没有重量似的小鬼头,心情有些微妙。


    手下如实禀报,人贩子全被逮住后递交官府,官府审出了孩童们的去向,后续发展一目了然,唯独那个小孩有些棘手——不管是他自己还是那些人贩子,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


    据人贩子所说,他们瞧见这小孩孤苦伶仃一个人在路边走,顺手便将人拐来了。


    而小孩只是说,他什么都不记得。


    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上来。


    王怜花一顿,他那晚和小孩聊得不多,小孩究竟是一开始就不记得自己的来历,还是因为那天生了病烧坏了脑子才忘记了自己的事情……不好说。


    手下很忐忑地继续补充道:“他抱着小何的腿不肯撒手,说愿意留下来做事,一拒绝就哭……小何没办法,就带着他回来了。”


    王怜花有点意外,虽然距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半个月,但他记得那小孩看起来可不像死缠烂打的性子。


    在树梢上吊着的小孩忽然松手落下,整个人砸进厚厚的落叶堆里,就地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沾了满身碎叶才爬起身,继续甩着手臂满院子乱跑。


    枯叶被他带得纷纷扬起 ,又缓缓飘落,在他身后铺成一条凌乱的金色小径。


    王怜花凭栏而立,衣袖被秋风拂动。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这小破孩撒欢。


    这是狗吗?


    手下汗涔涔的没眼看,生怕自家公子动怒,支吾着不知道是否该说些什么,却听见自家公子忽然问道:“这些天你们怎么叫他的?”


    “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燕尽,燕子的燕,穷尽的尽。”


    手下如实回答,说到这件事甚至有些想笑,“因为他住的那个屋子的檐下燕窝里没有燕子。”


    王怜花可有可无地点点头,能给自己取名字证明没烧坏脑子。


    他若有所思,转眼去找小孩的身影,却瞧见对方踩着池塘边的青石一蹦一跳。


    下一瞬,那小小的身影脚下一滑,一脑袋往池塘中扎去。


    绯色衣袖如云展开,王怜花从阁楼掠下,凌空拎住小孩后领。


    小孩浑身上下湿了大半,水珠从发梢滴落,他仰头愣愣地看着王怜花。


    “啊,好人哥哥。”燕尽的眼睛很亮,“又见到了你,真好啊。”


    王怜花挑眉轻笑:“很少有人乐意和我多见面。”


    燕尽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在王怜花手里扑腾起来:“怎么可能呢?哥哥你这么温柔,是大好人啊!如果是我,天天和你见面都不够。”


    王怜花越来越觉得这小孩很有意思了。


    当天傍晚,燕尽发起烧来,缩在床角嘀嘀咕咕说着模糊的胡话。


    小何——被燕尽死缠烂打而认输的男人硬着头皮在自家公子的注视下给燕尽喂药,后者皱着脸喝完药,意识彻底模糊,一脑袋栽回床被中。


    “……”


    小何捧着空药碗,胆战心惊地转头面对王怜花,向自家公子告罪。


    他不该心软带回燕尽,但看着小孩眨着泪汪汪的眼睛看他,往他腿上一抱,手劲不大,却让人怎么都狠不下心扯开。


    “你倒是有善心。”


    王怜花的目光扫过蜷缩成小小一团的燕尽,又落在小何的紧张忐忑的面容上,轻笑一声,语气不知是夸奖还是讽刺。


    小何头垂得更低。


    “我不养闲人。”王怜花的目光扫过燕尽汗湿的额发,淡淡道,“既然要留下他,那便让我看到他的价值。”


    说罢,王怜花转身离去。


    小何愣在原地,半晌才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深深一揖。


    窗外秋雨又起,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


    床上的燕尽在朦胧中睁开眼睛,又缓缓地闭上双眼。


    3.


    燕尽断断续续地病了好几日,这小孩的身子实在太虚,但好像没自觉似的,王怜花去看了他三次,有两次碰见他偷溜到池塘边看鱼。


    “公子——”


    燕尽从小何口中知道了好人哥哥的身份,不叫哥哥,跟着其他人叫公子,喊得一波三折,极为高兴。


    王怜花可有可无地应一声,不知道是人小胆大还是压根没有那个意识,燕尽对他一点都不怕,每每见面,熟稔得不像话。


    此时甚至偷偷蹭过来,见王怜花不言语,便挨着他衣角坐下。


    “你小小年纪嘴甜如蜜,怎么不向那些人贩子说些好话,少吃点苦头?”


    一大一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晌,王怜花饶有兴致地问。


    “不想和讨厌的人说话。”燕尽拿枯枝拨弄着池水,答得认真。


    “你和我聊得那么开心,是不讨厌我喽?”王怜花莞尔。


    “不是不讨厌,是很喜欢。”燕尽转过头看他。


    王怜花默然,怒骂怨言听得多了,这般直白的喜欢……令人意外。


    燕尽小孩心性,一根枯枝搅浑跟前池水,涟漪阵阵荡远,王怜花看了一会儿,“咔嚓”一声,枯枝断了。


    “……”


    燕尽握着半截枯枝费劲扒拉片刻,折断的枯枝被水波带远,他也不恼,将半截枯枝往池中一扔,看着两根枯枝相聚,又分开,飘向池塘深处。


    “回去吧,起风了。”王怜花站起身,“你也不怕病情加重。”


    燕尽跟着站起身,仰头看了看王怜花,又低头瞅瞅自己的手,双手在衣角蹭了蹭,蹭掉沾着的草屑,随后悄悄伸出右手,试探地、一点点挨近王怜花垂在身侧的手。


    王怜花不动声色,任由燕尽牵住他的手。


    小孩的手心还带着病中的潮热,力道很轻,像握住一只鸟。


    燕尽摇起两人相牵的手,一前一后,欢快不已。


    “再晃,我把你晃出去。”


    王怜花目不斜视,语中带笑。


    “……”


    燕尽眨眨眼,手上的动作停了,老老实实地握手。


    4.


    王怜花没有耐心养一个小孩,带燕尽的任务便全权交给手下。


    他之后再见到燕尽,又是一年之后。


    这一年间王怜花时不时能听到有关燕尽的消息,大约是因为他亲口允许,手下们觉得他或许会在意燕尽的状况,偶尔收到的信件中会提到一嘴燕尽的情况。


    “燕尽识字快,已能抄写《千字文》。”


    “燕尽懂事体贴,聪慧过人,读书颇有天分。”


    “燕尽迷路三日,赚了十两。”


    “燕尽钓鱼喂猫,钓空池塘。”


    “燕尽算术极好,拿算盘奏曲。”


    “燕尽悟性不错,决定练剑。”


    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情报。


    王怜花从不多问,看了便抛之脑后,但也未曾叫停。


    再见到燕尽,后者正跟在小何身后检查账本,手里拿着个算盘扒拉得哗啦啦响,一抬眼,看到门边站着的王怜花,先是错开视线,随后迅速挪了回来,微微歪头,盯着他。


    王怜花挑眉,他这次既没有穿绯衣也没有露真容,燕尽盯着他不放做什么?


    燕尽走过来,仰头说:“我看你有点面善。”


    王怜花低头看他:“只是有点?”


    燕尽若有所思:“你是不是在哪见过我?”


    王怜花一个脑瓜崩儿弹上去:“说反了,是你见过我。”


    小何在各地巡视生意,带着燕尽在各地见世面。燕尽年纪虽小,但靠谱时不比大人差,打算盘时一板一眼,竟有些小大人的模样。


    王怜花听小何一一禀报,说起燕尽时,小何满脸无奈,又带着几分欣慰。


    “在你看来,哪条路更适合他?”


    王怜花不养闲人,燕尽在他手下总得选一条路。


    一年的时间足够小何得出结论了。


    小何观察着王怜花的脸色,犹豫良久,回答道:“他年纪尚小,目前来看,似乎走科举更适合他。”


    王怜花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小何一眼。


    小何低头。


    王怜花既没有认可,也没有否定这个答案,只是叫他退下。


    时隔一年再见的燕尽,个头没长多少,一双眼睛亮晶晶地追着王怜花转,不见半分生疏,仿佛昨日才分别似的。


    王怜花问他:“这一年你学了什么?”


    燕尽侃侃而谈,说背《千字文》《三字经》《诗经》,拳脚刀剑入门后决定学剑,还有学辨药材,说一半话题跑偏,谈起最喜欢吃的菜式,说不喜欢吃甜口的,太辣的也不要,更不喜欢吃苦瓜……


    王怜花觉得这小孩有趣得很诡异。


    “辨药材?”王怜花截住话头,照燕尽那么说下去永远没个头,“你背来我听听,记住了多少?”


    燕尽双手叉腰:“金银花性寒,清热解毒;当归补血活血,半夏燥湿化痰……”


    王怜花忽然问:“误食商陆该如何解?”


    “生甘草煎浓汁,辅以绿豆汤。”燕尽答得毫不犹豫。


    王怜花暗自点头,转而又叫燕尽打拳,看过后递过去一根树枝,叫他舞剑。


    燕尽一一做了后,大汗淋漓,伸手一擦额头,又是双手叉腰,露齿一笑。


    确实有天分。王怜花心想。


    他问道:“我要你跟我走,你走不走?”


    燕尽眨眼:“走去哪里?”


    王怜花似笑非笑:“走到哪算哪。怕就算了。”


    “我不怕。”燕尽说——


    作者有话说:是最后的番外[求求你了]


    第88章 可栖之梦·其二


    *


    IF线:王怜花在燕尽七岁那年捡到他。


    5.


    此后将近两年的时间, 燕尽一直跟在王怜花身旁。


    王怜花不是个有耐心养小孩的人,他自己幼年时期无人爱护,怎能要求他爱护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孩呢?


    一大一小走过山川湖海, 扮过医师和药童、算命先生和托儿、公子与小厮、父与子、兄与弟, 相互配合, 有模有样;


    泛舟采莲,燕尽边摘边吃,莲子壳装满半边船, 王怜花一觉醒来, 无处下脚;


    月下对弈, 燕尽将棋子垒得极高, 下棋时胳膊一碰,棋子哗啦啦坏了一盘棋,捂着脑袋不叫王怜花弹他脑壳;


    悬崖采药, 两人在月下守了一整夜,药采到了,燕尽也发烧了;


    夜探匪寨, 燕尽被王怜花拎在空中飞,落地后头晕眼花, 当晚又发烧;


    山间捕猎, 王怜花在燕尽磕磕绊绊险些剁掉自己手指后认命地接过刀, 自己上手……


    燕尽在衣食住行方面与王怜花待遇相同, 要么一起以地为席以天为被,要么去客栈定天字号房间舒舒服服睡一觉。


    叫王怜花稀奇的是燕尽一个小孩竟然从来没有过抱怨,就算吹了冷风咳嗽连连也能出门买冰酪,知道不该病中吃冰,甚至还藏起来等王怜花走了偷偷吃。


    若非王怜花假意离开, 又端着药碗杀了个回马枪,这小子还真打算喝药后吃冰酪,真是会享受得很。


    说燕尽乖,也确实乖,王怜花说什么都听着;说他不乖,有时候却能很自然地做出奇怪的事。


    如此脾性,王怜花不讨厌,但心情微妙——他朋友李员外家的两个小孩懂礼知事,偶尔调皮也调皮得很可爱,燕尽却叫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让燕尽跟在自己身边不是让他做个随从的,王怜花心情好了多教点知识,心情坏了便忽然说要考验,不管三七二十一,无论什么知识全往燕尽脑子里塞,记得住算他聪明,记不住算他没用。


    好在燕尽并没有让王怜花失望,刻苦又努力,少有偷闲躲懒,只是年纪小,身体弱,前半年总是隔一两个月便生各种各样的病。


    大病小病,水土不服的病,换季的病,王怜花看了都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容易得病的小孩。


    王怜花教他辨药熬药,顺便盯着他吃熬好的药,燕尽每次喝完药,都会擦擦嘴,叹息般地说道:“人生无涯苦作舟啊。苦啊苦啊。”


    “你才多大年纪。”


    王怜花总觉得自己不该接茬,可是不吐不快。


    燕尽煞有介事地道:“公子你别说,也许我只是看起来是个小孩,实际上可能是个修炼成精、活了好几百岁的妖怪。”


    王怜花:“……”


    这小孩真的很会扯淡。


    6.


    王怜花的脾气不算好,但他就算生气也是笑眯眯的,捉摸不透,所以手下们宁可看他板着脸,也不想瞧见他笑得一脸和善的模样。


    然而燕尽是个很奇怪的小孩,不管王怜花笑还是不笑,他一点都不怕,就算王怜花摆明了心情不佳,这小破孩还能出去逛街,甚至记着给他带糖葫芦。


    “……”


    王怜花表情微妙地看看面前的糖葫芦,又看向燕尽。


    “公子不吃吗?很好吃的。”


    燕尽神色诚恳。


    王怜花感到很稀奇,再一次认为燕尽有趣得很诡异。


    “不用。你自己吃吧。”王怜花淡淡地说。


    燕尽握着糖葫芦走了。


    诸如此类的事在半年间发生了不下十次,次数一多,王怜花渐渐确定了一件事。


    ——燕尽是个奇怪的小孩。


    至于奇怪的地方在哪里……奇怪的地方太多太多了,王怜花只能说他不像个普通小孩。


    “我不是个普通小孩,公子也不是个普通大人。”燕尽听到王怜花说他奇怪的话,一点也不觉得忐忑,反而略带开心地说,“缘分天注定,三分靠打拼,我那天在雨夜里邀请公子入屋休整,是我的本事啊。”


    王怜花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头……逻辑在哪里?


    “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前尘往事么?”王怜花问。


    他阅遍群书,也见过患有离魂症的患者,有的终其一生都不曾想起遗忘的记忆,也有人在机缘巧合下忆起旧事,但无论如何,大多数人都想找回遗失的记忆。


    燕尽一个小孩,却对自己的过去毫不在乎。


    王怜花问他想不想找回记忆,燕尽说忘记了的事就是忘记了,与其浪费时间找过去,不如创造新的回忆。


    “那些人贩子也说了,遇到我的时候我是一个人,反正都是一个人,记不记得过去都无关紧要。”


    燕尽很乐意和王怜花谈话,这样的机会很稀少,两人聊聊天,喝点小果汁,他就可以不去试那些乱七八糟的苦药了。


    “倘若你有亲人在寻找你呢?也许是出了意外,你才会独自一人流浪。”


    王怜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怎么会和一个小孩聊起这种事?


    大概只是感到无聊罢了。


    “现在的生活我很满意,小何带我见世面,公子带我走江湖,如果我有亲人……”燕尽有点茫然 ,他从来没考虑过自己可能有亲人的可能性,“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公子你医术精湛,能治好我的脑袋吗?”


    “我倒是有一个法子。”王怜花笑了,“找一个偶然的时间,未知的地点,发生一件意外的事情——比如脚滑一头撞在墙上,倒是有可能恢复记忆。”


    “那还是不要了,我怕疼。”


    燕尽摸了摸头,回答道。


    这样说着的燕尽,看起来又像个很普通的小孩了。


    7.


    人的一生贯穿着分离二字,王怜花与燕尽也到了分离的一刻。


    这场分离早有预兆,沈浪与朱七七夫妇两年前便有邀请王怜花出海远游的意思,王怜花早有同他们一同出海的打算。


    至于如何安置燕尽,这不成问题。燕尽聪慧灵敏,况且他尚且十岁,算得上年幼,前路坦荡,总有他可以走的路。


    王怜花从没有想过将燕尽带养长大,两人没有血缘关系,更没有足以代替血缘的深厚情谊。


    对王怜花而言,燕尽不过是他偶然间善心大发的结果,带在身边教导也是无聊之余打发时间罢了。


    燕尽却并不这么认为,王怜花通知他之后的安排,他听出王怜花话语的疏离之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王怜花:“……有话直说。”


    燕尽:“公子,我难道不是你最喜欢的小孩吗?”


    “……”


    王怜花犹豫了,犹豫究竟该否认“最喜欢”还是“喜欢小孩”。


    “我不喜欢小孩。”


    最后,他如此说道。


    言下之意就是别管什么最不最了,谁都不喜欢,也不喜欢你这个小孩。


    “没关系,你是我最喜欢的公子。”燕尽笑眼弯弯。


    王怜花伸手捏了捏小孩的脸颊,比起青石渡雨夜初见时瘦骨伶仃的模样,如今这张脸已经有了柔软的弧度。


    他收回手。


    小何收到消息赶来接燕尽,两人一起去送王怜花和沈浪与朱七七汇合,燕尽嘴甜会说话,惹得朱七七又是摸头又是送红包,甚至问王怜花为什么不早点带弟子来见他们两个。


    王怜花懒得说话,这两人隐居隐得天南地北的跑,见什么见。


    码头的晨雾漫过船舷。王怜花身着绯衣立在船边,看燕尽站在石阶上挥手,幅度之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船将开时,燕尽将手拢在嘴边,大声喊:“公子——”


    王怜花抬眼。


    “下次见!”


    清亮的童声穿透将散的雾气,江风把小孩的声音吹得零零落落。


    “虽然不知道下次是哪次,但就是下次见——!”


    王怜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缩成墨点,直至消失不见。


    他轻笑一声,对着空茫的江面,回道:“嗯,下次见。”


    心情极好的王怜花一转头,发现沈浪和朱七七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王怜花:“……”


    8.


    十岁的燕尽在一个清凉的早晨,送走自己最喜欢的公子,牵着小何的手去吃早饭。


    十五岁的燕尽在一个沉闷的傍晚,被迷路的系统砸中脑袋,回想起前世的记忆。


    9.


    暌违五年,重回江湖,江湖变化很大。


    王怜花看着手下呈上来的情报,伸指对着几个名字点了又点。


    毫无印象的名字,连姓氏也从未听过,如果说是新起之秀,未免也太新了。


    伯初。聿飞光。书古今。


    一个疯疯癫癫小弟弟的狂刀客,却连自己弟弟的名字年纪都说不上来;


    一个去哪家镖局那家镖局就倒闭的镖师,三个月干翻四家镖局,打死也不转行;


    一个既是画师又写话本的年轻人,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


    看完这些人的情报,王怜花才拿起有关燕尽的记录。


    做手下的总是要揣摩老大的心思,王怜花又是个将心事藏得很深的老大,他不说,手下们只能瞎猜。


    他不知道在手下们心里自己是怎么看燕尽的,以至于在这五年间隔三差五记录与燕尽有关的大事。


    燕尽长高了,记一下;受伤了,记一下;独自一人完成了任务,记一下;揪出一个做假账的管事,去京城遇见金风细雨楼楼主要到了签名,下江南见到了花家七公子被投喂五天 ,去西北遇见了魔教教主挨了一脑袋瓜……全都要记一下。


    王怜花:“……”


    前三年全部由小何记录,第三年燕尽参与进来,此刻摆在王怜花面前的除了小何的记录,还有燕尽本人的手札。


    ——“公子!今天你那边天气好吗?我这边天气很好,和小何他们一起去湖边烧烤。”


    ——“公子,我觉得我现在比你高了,因为我已经比小何还要高了。”


    ——“公子!玉教主说他认识你,你认识他吗?”


    ——“我今天也有在好好练剑。”


    ——“乘船的时候在岸边看到一条狗,看了他很久。”


    ——“公子,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最后一篇手札的时间是三个月前,内容断断续续,没条理也没逻辑,看得王怜花头疼。


    不过字迹倒是比五年前有点长进。


    “所以,那小子怎么没来见我?”王怜花叫来小何,问道。


    他回来才十几日,除非燕尽会飞,才能在此刻来见王怜花。


    王怜花之所以这 么问,只是想知道燕尽在做什么。


    燕尽的手札停在三个月之前,这小子去做了什么?


    小何的表情有些犹豫,有点无奈,甚至还有些怅然。


    王怜花:“怎么?”


    小何略带心酸道:“公子,燕尽长大了……他变得有些叛逆。”


    王怜花:“?”


    据小何所说,燕尽一直很乖巧懂事可爱聪明又伶俐,但自从三个月前荡秋千时摔了一跤之后便表现得很奇怪,现在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身在何处。


    只有隔一段时间从不同据点留下的暗号表明人还活着。


    王怜花:“……怎么荡秋千会摔跤?”


    这些年武功都白练了吗?简直给他丢脸。


    小何叹气:“这孩子生病了也不说,头晕眼花还非要荡秋千吹冷风,荡到最高处的时候一脑袋栽了下来,摔得头破血流,在床上躺了五天,病没好,伤也没好,就溜出门了。”


    这五年间小何的变化也很大。王怜花记得小何以前没有那么唠叨的,现在的小何简直像个心酸的老父亲。


    燕尽的表现确实有些古怪,王怜花若有所思,想到他曾经和燕尽说过的玩笑话。


    难不成摔了一跤,撞到脑袋,燕尽还真想起了过去的记忆么?


    10.


    在见到燕尽之前,王怜花先见到了江湖中的新起之秀。


    江湖很大,奇怪的人也多,但他们几个何止奇怪,简直算是癫狂。


    王怜花冷眼看着伯初扔了刀,拽着玉罗刹的衣角,从弟弟叫到侄子,辈分降了又降,最后玉罗刹莫名其妙多了个七舅姥爷。


    玉罗刹对伯初捶了又打,伯初死死地挂在他身上不放手。


    玉罗刹祸水东引,指着王怜花:“那个是你弟弟!”


    王怜花岿然不动,对玉罗刹说:“我如果是他的弟弟,你就是我的儿子。”


    不等玉罗刹说话,伯初牵起他和王怜花的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弟弟,大侄子,我们回家。”


    玉罗刹莫名其妙多了个爹。


    伯初说话没条理,牵着弟弟和弟弟儿子往家里走,手劲贼大,两个倒霉蛋甩了又甩,怎么都甩不脱,反而被握得更紧。


    两人从来没有这样与人牵过手。


    王怜花和玉罗刹对视,后者早被伯初祸害过,此刻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甚至还有隐隐约约对王怜花不清楚具体情况就凑上来的鄙视。


    玉罗刹:活该你被逮住玩过家家。


    王怜花:傻子。


    11.


    伯初的弟弟究竟是什么身份,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走丢的时候是什么年纪,伯初本人一个都说不清。


    玉罗刹给伯初指了条明路,善解人意地说:“你如今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你弟弟最大也是二十左右,去找那些比你小的人吧,就算他们不是你弟弟,但多个人多条路,说不定他们会帮你找到你弟弟呢。”


    很狡猾的一招祸水东引。


    正常人必定不会信这种鬼话,但伯初信了,王怜花后来隔了半个月,再见到他,这人对着聿飞光在喊弟弟。


    聿飞光是个镖师,还是个很没有事业运的镖师,在业内人称镖局克星。


    他曾经去王怜花手底下的镖局求职,但王怜花听到消息时,此人已经被拒绝了,并且又将一家镖局“克”到倒闭。


    谁能想到那些小镖局竟然卧虎藏龙,不是有潜逃十年的灭门凶手,就是暗中与匪帮勾结呢?


    聿飞光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被伯初缠着叫弟弟的聿飞光瞳孔地震,僵在原地。


    王怜花一边觉得自己的运气很不错,看热闹也能在前排,一边觉得伯初病得不轻。


    “我不是你弟弟。”聿飞光说完,伸手一指,“那位是个年轻人,他可能是你弟弟。”


    被指的王怜花:“……”


    你小子眉清目秀怎么也做这种祸水东引之举?


    王怜花隔三差五就易容,伯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表情困惑又懵懂,喃喃着说:“你好熟悉……弟弟!”


    一把抱住王怜花,怎么拽都拽不下。


    王怜花又当了一回弟弟,这回时长三天两夜,终于让伯初认清自己不是他弟弟。


    伯初看起来快要碎掉了,茫然无措。


    而任谁看了都觉得不近人情的聿飞光却在沉默地宽慰他,王怜花学着玉罗刹给伯初指了条明路。


    “你听说过龟孙老爷吗?”王怜花说,“那老头能带你见大智大通,大智大通什么都知道。”


    12.


    王怜花也找大智大通有事。


    他想问燕尽的去向。


    这小子只在各个据点留下暗号表示自己还活着,别的什么都不做,神神秘秘的,王怜花很不爽。


    龟孙老爷是个贪图享乐的家伙,他和大智大通都是王怜花不在的五年间新冒出来的人物。


    王怜花见到他的时候,龟孙老爷刚还完债,被人从树上放下来。


    有人替龟孙老爷还了赌坊的一百两,代价是龟孙老爷的带路权。


    此人名为书古今,一个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的少年人。


    王怜花第一次听说他,他还只是个画师兼写话本的,现在却已经是无妄报社的老板,说自己正在收集江湖上的奇闻怪事。


    大智大通只见由龟孙老爷带去的客人,但现在没有书古今的首肯,谁也见不了大智大通。


    青衣少年举起笔,扬起笑脸:“说出你们的故事,我满意了就让你们去见他。”


    明明说着近似于威胁的话,他的姿态却亲和得像邻家大哥哥。


    伯初望着他,大步上前:“弟弟——”


    “打住,我可不是你弟弟。”


    书古今笑着说,他看了眼一旁的王怜花,笑容显得意味深长。


    王怜花心中一动。


    “也许这个人就是你的弟弟呢?”


    书古今拿笔指着王怜花,说道。


    王怜花:“……”


    伯初当然不会信,摇摇头,说:“他不是我弟弟。”


    不管别人怎么说都一意孤行疯疯癫癫的伯初在这一刻似乎正常了许多。


    书古今耸耸肩,笑着继续自己的采访。


    伯初的故事已经不算新奇,他刚从江湖上冒头,他和弟弟的故事便随着他的疯癫言行一并传了出来,有人添油加醋,有人道听途说,版本各异。


    回归最初的版本,伯初只是想找弟弟。


    这个弟弟是什么年纪,有什么特征,当事人一个都说不上来,说到两人分离的原因更是颠三倒四。


    书古今伸手拍拍伯初的肩,垂眼道:“你会找到他的。”


    不管是聿飞光,还是书古今,在面对伯初的时候似乎都有着非同一般的耐心。


    面对王怜花的时候,书古今的耐心似乎消失不见了。


    堂堂千面公子从不说真心话,很少说真话,对着要听故事的书古今不扯假话他就不是千面公子了。


    出于某个毫无证据的感觉,王怜花用燕尽的经历作为自己故事的开头,平静地讲述起一个普通又平淡的故事。


    当然,在这个故事里王怜花本人是没有出场的。


    千面公子会以任何面容出现在他想出现的地方,但不会是一个并不确定的故事里。


    书古今左手撑着脸颊,右手在纸上写写画画,时而如画鬼画符,时而行云流水,他一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听王怜花鬼扯,眼里满是令人不愉快的了然。


    伯初和聿飞光安静地坐在旁边,包厢中只有他们四人。


    暮色四合,阴影向四周蔓延,屋内愈发阴暗。


    聿飞光点亮油灯,王怜花投过去一瞥,朦胧光影中,伯初的面容模糊而虚幻,竟有几分熟悉。


    再一晃,伯初同他对视,神情空洞,目光茫然,双眸映着灯火,宛若月光铺洒的荒野。


    王怜花缓缓移开视线。


    13.


    过了书古今这一关,龟孙老爷却不肯带人去见大智大通。


    “不干了不干了!”


    龟孙老爷拍拍打打,把桌子拍得梆梆响。他拼死拼活捏造出大智大通两个人物就是为了赚点享乐钱,结果书古今将他掀个底儿掉,身份暴露也是迟早的事。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龟孙老爷审时度势,决定金盆洗手不做情报生意了。


    “照我说,你们不妨直接问书古今,他是无妄报社的掌柜,周游各地,四处采访,他可不是只听了你们的故事。”


    龟孙老爷也给他们指了条明路,大智大通的生意做不了,但书古今说欣赏他整合情报的能力,有意让他进无妄报社做事。


    龟孙老爷认为这份差事很有钱途,虽然书古今不明说,但据他所知无妄报社不仅仅是与神通侯合作的关系,背后大约有皇帝的支持。


    如果有这样一份差事,不止有钱途,还有一定的保障。


    只是无妄报社的规矩严,龟孙老爷犹豫不决,若是连喝酒听曲都要受限,这日子还有什么滋味呢?


    王怜花临走前盯着龟孙老爷,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直到看见书古今时,王怜花的嘴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书古今瞧见他在笑,竟然也笑了。


    王怜花不笑了:“你笑什么?”


    书古今还在笑:“我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


    他向后靠进椅背,执笔虚点过面前三人:“你们真是笨啊,昨天干脆直接问我不就好了?还要龟孙老头提点,哎呀。”


    “来吧,说说你们想知道的事。”


    伯初举手道:“我要找弟弟!”


    聿飞光平静道:“我陪他找弟弟。”


    王怜花没有说话。


    书古今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好奇。


    王怜花顿了顿,缓缓道:“你知道燕尽么?”


    书古今眼睛一亮,笑着说:“啊,果然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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