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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65

作者:濯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61章 第 161 章


    大宁粮食危机, 迫在眉睫。


    三十六年自春至夏多处欠收,开春必有饥馑,若天时再不好, 饿殍千里也不无可能。


    谢昭带回的番薯, 是最后的防线。


    红薯春秋两季皆可种植, 南方诸省已先行将种苗分至各处官田、屯田, 秋播下地。


    中部、北部则由户部主持扩繁与种植。


    但神宗并不轻信地方官员, 仍留下三分之一,借皇商私田耕种。


    这时候,顾劳斯先前拍下的田亩, 就有了实际用处。


    黄、胡二姓家大业大, 加上胡十三的积攒, 如今顾劳斯的私田遍布各地, 拿来做这行当最合适不过。


    当然,天时地利以外, 最重要的还是人和。


    谁叫他是大宁目前最大的关系户呢?


    不止番薯,他的大宁超级稻计划,也被神宗列为农字二号工程, 正式启动。


    问一号是什么?当然是两河一江综合治理工程!


    谢大人带回的这小片珍贵的天然“野败”稻子,被留在气候温暖的闽南,请了经验丰富的农人分蘖无性扩繁。


    说起这簇“野败”,来头还不小。


    它是大名鼎鼎的占城稻的自然“野败”。


    自宋代中原引入占城稻,在各地种植已有近四百年。


    占城稻以其早熟、耐寒、适应性强, 不挑生长环境,在长江中下游大面积推广。


    占城稻早熟, 自种到收只需五十多天的周期。


    与本土“晚稻”刚好配合成为双季稻,大大提高了粮食产量。


    但随着占城稻的本土化, 它原本的性状也逐渐退化。


    李玉的使命,也包括重新搜罗占城良种,正因如此,他这才因缘际会发现这片差点被老农扒光的“稗稻”。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扩繁,以及大量的配种和筛选。


    从大宁数量庞大的自然种里,选出合适的父本,同雄性不育系母本杂交。


    筛选出能维持不育系雄蕊退化性状的保持系,用以新一轮制种;而筛选出的高产量、高抗性的杂交品类,则需要定向繁殖育种,用于粮食生产。


    三系杂交的原理,其实就是自然去雄。


    改变水稻自花授粉的短板,降低杂交的人工成本。


    但这一技术的缺陷,就是农民再不能自主育种。


    杂交水稻同后世许多作物一样,性状只维持一代,来年再种就需要重新购买种子。


    这也是为什么现代农业要讲“种业振兴”。


    作为粮食的根本,种子的优劣直接决定了粮食产量和质量。


    在现代,种源控制和杂交技术已经成为粮食领域的垄断。


    袁老杂交稻出来之前,水稻、玉米、大豆、蔬菜等诸多粮蔬作物的优质种源,都掌握在欧美大国手里,一度中国近90%的种子市场被美国垄断。


    大宁这个时代,种质资源战打得虽不至于那么激烈。


    但从吕宋垄断番薯、占城稻,鞑靼垄断汗血马,甚至普通百姓也不愿将优质蚕种共享等等现状来看,也四处硝烟弥漫。


    这场不像战争的战争,也是场硬仗,同样需要人打。


    那么,谁来挂帅领军,谁来云集影从?


    越到科辅班后期,顾劳斯越在想,他在大宁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希望他的读书班,最后产出的不尽是尸位素餐的官油子。


    而是能有那么一部分人,愿意牺牲眼前荣辱,同他一起做些“无意义”的事,去变一变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所以他与谢昭商量着,上书一封。


    密折所言,就是筹建大宁科学院,今科会试一并扩招。


    考试于正科之外,最后再添一门农水。


    正副榜取中后,于落第举子中选农水科目优异者,擢入科学院,对口负责两项工程。


    密奏昨日呈上,未过夜就得神宗急诏。


    可见老皇帝穷狠了,倒是什么新奇招式都敢接。


    所以他今天要做的另一件事,就是同璎珞盘点名下田产。


    并安排下去,挑出地力最好的地,圈出试验田以做投名状,并开始着人搜罗水稻种子,开春亲本须先下地。


    他的女子军团擅中馈。


    几人写写画画,鱼鳞册一页页翻过去,看得顾悄两眼发昏。


    他摸着下巴悻悻想,也幸亏他是个穿越人,功名利禄来得一如朱庭樟中彩般梦幻,否则老是这般私器公用、舍己为人,小心脏不得痛死?


    再想想南直顾爹一掷万金的豪爽,这思想境界,小顾越发敬仰!


    掌灯时分,他敬仰的老爹终于下了职。


    顾准近期都在三司协助办案,微胖的圆脸都熬成了鞋拔子。


    他蓑衣都顾不得脱,顶着一身皑皑小跑到花厅,“雪下了一天,外头积雪尺余,马车行不动的,走回去恐湿了鞋袜,今晚琰之不如歇在家里?”


    顾老爷打着小算盘,能留一天就能再留两天。


    “哼,论起来你与谢昭,同为男子本就不分嫁娶,怎么就非得你去他家倒插门!”


    小顾一脸黑线。


    老父亲眸中希冀他当然看得见,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想想一屋老小,真要抖出中毒之事,阖家恐怕都过不了一个好年。


    于是再开口,他就换了个说辞。


    “爹啊,谁叫你官比人家爹小呢?拼不过咱只能服输。”


    这理由硬核,把小老头气得两眼一黑。


    父子大战一触即发。


    “顾大人,顾大人当真老当益壮,我……可叫我一通好追!”


    外间深一脚浅一脚追上来一条大尾巴。


    正是张家迁户部主事的长子,张庆的胞兄弟张延。


    这位也才下职,这个点上门,点名求见顾悄,自是打听会试闱彩的口风。


    神宗虽增设民生部,复征张老尚书总理国债与公益彩票发行等一应事务,但连日来忙着办案审人,至今未曾传召老大人商定一应事宜。


    张家有点急。


    顾悄讶异,“会试在来年二月,这年假都还没过,你们也忒急了些?”


    张延却神神秘秘凑近,拿手挡着风耳语。


    “最新消息,今年恐怕有变。”


    顾悄寻思,永泰朝还能有人消息比我灵通?


    “什么变?”


    “这详情我也不清楚。但晌午宫里传消息,诏陈尚书、方尚书御书房议事。”


    张延咂咂嘴,“我琢磨一下午,这时候礼部、户部能同时议的,也只有会试了。”


    顾劳斯顿时哭笑不得,“你以为会试要提前?”


    他摇了摇头,“张大人多虑了,南直舞弊案还未告结,这时神宗不会轻易动会试。


    何况京都暴雪,提前更是不可能,新变或许会有一些。


    总之此事不急,须得年后见机行事。”


    他说得高深莫测,叫滤镜本就厚重的张延,不由又信服一层。


    顾家果真如传言一般,深藏不露。


    念及此,他越发觉得另一件事刻不容缓。


    于是原本干事创业正当时的张主事,突然画风急转,从袖袋里掏出一枚红艳艳的庚帖。


    “小人今来,受家父信托,还有一事想问问顾大人意思。”


    他颇为拘谨地抓了抓头,“顾家二公子也到婚龄,不知可有合适人家?张家二房嫡出的小小姐,正值碧玉年华,才貌品行俱佳,不知道顾大人可愿结两姓之好?”


    顾悄听着,突然冷笑一声。“张大人莫不是在逗我们?


    先前张庆可是说了,做生意是做生意,你们家可没联姻那想法。


    唯一的三房嫡此女,不是也锚准韦家大人,这又哪里来的二房小小姐?


    总不会随便哪里寻了个丫头,宗祠里磕个头认个祖,就拿来忽悠我们家吧?”


    “怎么会,怎么会?”顾悄越说,张延越汗流浃背。


    寒冬腊月里,硬是给他急出一脑门子的汗。


    不待他细说,就有一道声音替顾家做了决断。


    “顾家二公子亦心有所属,张大人怕是晚来了一步。”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风雪里,黄五拄着一柄素青纸伞,遥遥立在檐下。


    伞柄压得极低,辨不清他神色,但话音里的肃杀还是叫张延不由自主闭了嘴。


    总觉黄家这人现身之后,周遭又温度又降了几分。


    “不知谁家女儿如此福气,延先恭喜顾大人了。”


    短暂的沉默后,张延尴尬起身请辞,不顾雪急,溜之大吉。


    黄五这才收起伞。


    庭院中灯笼的火光照亮他那张带着痞气的俊脸。


    一打眼,就叫人心下一咯噔。


    顾悄捂脸,这……实在过于惨不忍睹。


    就见他白皙的左脸颊,印着一枚鲜红的掌印。


    冬日衣领本就严实,可就这样都挡不住他颈项青紫的掐痕。


    饱满多情的唇上,尽是斑驳血痕。


    不知是不是顾悄的错觉,总觉他唇珠都肿大不少。


    这战况,啧啧啧……


    他也不说话,只那样形销骨立地立于雪中。


    风雪很快染白他发间,越发凄艳惨绝。


    顾准哪里还看不懂?


    这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叫他血压一时飚得老高。


    嘴里念着“混账、混账”,急欲站起却又跌落在椅子上。


    顾悄忙去替他顺气,丫环也取了速效药来请他服下。


    缓了好一阵,顾准才黑着眼摆手,“你……你且去别院休息,我……稍后老夫请大夫替你瞧瞧,你放心,我一定叫那个混账给你个交代!”


    黄五闻言,无声一揖以示感激。


    随后转过身,消失在一片茫茫白雪中。


    只是无人处,他轻轻挑起嘴角。


    顾瑜之……抓住你了呢。


    晚间,顾瑜之铁青着脸沐浴洁身。


    他忍着腰痛背痛某处痛,发誓要将黄五大卸八块。


    但他没想到,那厮竟无耻至极,有脸跑去他爹那里恶人先告状!


    他才收拾妥当,就受了顾准一巴掌。


    顾准用了狠劲,他的口腔里瞬间有了血腥味。


    听清楚来龙去脉,顾瑜之捂着脸阴沉沉笑了。


    那一刻,顾悄发誓,他仿佛看到万里琼花一瞬间长出爪牙,恨不得要吞血噬肉。


    他默默把自己藏得更严实一些。


    顾二的墙角,可不是那么容易听的,至于小黄,他心中默默祝福,你自求多福吧。


    被如此误会,顾恪并没有急着澄清。


    同屈居人下的羞耻相比,他恃强凌弱、以武压人,似乎更好接受一些。


    至于负责?


    那就负好了,只要他受得起。


    他垂眸,用舌尖抵了腮帮子,抬手摸了一下嘴角。


    指尖沾上了血。


    一如混乱糜烂的下午。


    那人顶着一脸伤,用不死不休的狠劲顶进来。


    尔后将指尖血迹送到他跟前,“瑜之,瑜之,这算不算你的处子血?”


    那一刻,他后悔自己的心软。


    这等色授魂与、命都不要的泼皮无赖,打死也不足为惜。


    若说开始顾悄还被二人表演糊弄住,但顾准走后,顾二立马佝偻下脊背,一瘸一拐掀翻桌子,见状顾悄就全明白了。


    明白之后他更是恍恍惚惚。


    果然艺术源于现实,又超出现实。


    那些话本子还真不是瞎掰来!


    如顾二这等性格强势要脸、又武艺高强的,不是因为爱,顾悄想不明白他怎么会被黄五那弱鸡得手!


    大约可能也许他二哥现在还处于爱而不自知的状态。


    通常这种,多睡几次就开窍了。


    顾小弟拍了拍蓑衣上的雪,从窗棂抠出的小洞里收回视线。


    撤吧撤吧,是时候打道回府惹。


    京都要地,主干道自有府卫扫雪清障。


    但雪下的太大太急,西城扫了又积,人力哪里快得过老天?


    如顾准所说,马车确实走不了。


    即便两家只隔一街,如此大雪,他若是硬走回去,怕是又要伤寒一回。


    他这一房的几个长随,已等在他出府必经的路上。


    丫环率先红着眼,“爷是不要婢子了吗?是婢子哪里做得不好?”


    一整天小丫头都憋着泪,尽职尽责听主家调遣。


    见到旧主即便难过得快要死掉,也不曾失态惹乱,这会儿主子要走,她才不管不顾拦人。


    知更更是一把跪进没膝的雪中,“爷,小的想继续跟着你!”


    “主家一日未辞退,我就还是你的护卫。”苏朗到底成熟些,情绪不似两个小的外发,但也比平日里更加沉默。


    顾悄叹了口气,回头同瀚沙大眼瞪小眼。


    瀚沙难得无措,“夫人,大人就在外头,要不……要不你亲自问他?”


    顾悄:……


    好家伙,岳丈家门都不进,可把你能的。


    他一屁股坐上一旁的木栏杆,“哎哟,我走不动了。”


    众人:……这赖皮耍的,浑然天成。


    谢昭已在顾府门前守了些时候。


    身后还候着几位同僚。


    这几日加班甚多。


    他们正衙门里公干,上峰突然停笔,“什么时辰了?”


    左副御史小心答道,“禀大人,酉时三刻。”


    谢昭揉了揉疲倦的眉心,将柳巍一系卷宗按下,“今天先到这,雪大我先去接夫人回家。”


    什……什么?这是他的卷王上司能说出的话?


    阆华大受震撼。


    顶着上峰眼刀,他和同僚们一起提前下了班。


    一路跟着谢御史,问就是“顺路、顺路”。


    接老婆回家已经足够离奇。


    更离奇的是,堂堂谢大人明明到地儿,还不敢催促。


    各人无法,只得装作巡视府城扫雪工作,左一趟右一趟偷觑。


    如此亲眼见着他们奉若神明的谢大人,独自在风雪里,等了两刻钟不止。


    直到忠勇侯府里头钻出了一个小丫头,满脸无奈。


    “大人,夫人行至门前,嚷着腿疼走不动了……要您……要您进去看看。”


    谢大人似是早有预料,“是不是闹着要带他的陪嫁丫头?”


    瀚沙有些不情不愿点头,“不止丫头,还有小厮护卫,爷你明明不喜吵闹,那么多人……”


    谢昭冷冷看了瀚沙一眼。


    小丫头立马噤声,惊恐地退后一步,“是婢子失言。”


    “不是失言,是不小心吐了真话。


    在你心里,我重过夫人,所以我与夫人利益冲突时,你自然会偏袒于我。”


    他语气并无责怪,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易地而处,近身的人你是会选向着旁人的,还是选向着自己的?”


    小丫头被问住了,“大人于夫人,怎么算得旁人?”


    “是了,所以反过来,夫人于我也不是旁人。


    他的人就是我的人,我又怎么会嫌自己人吵闹。”


    谢昭淡淡道,“瀚沙,将你拨在内院,是我信你。


    但你既没有完成我的交代,以真心换得夫人信赖,如今又在我跟前搬弄,回去自去请罚吧,再有下次……”


    他口中的罚,足以叫丫头掉层皮。


    这等雷霆手段,叫瀚沙急得快要哭出来,“不会再有下次了……”


    这回不止婢女清楚了夫人地位。


    一众暗中八卦的同僚也清楚了。


    那可是他们家大人自己都不能碰的逆鳞。


    啧啧,想到数年前敢撬阎王逆鳞的勇士王某某……


    那下场,叫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今日你看顾家,可有异常?”


    谢昭仰首盯着太祖遗墨,“尤其那些旧物事,可有疑点?”


    “人多眼杂,婢子粗略查看,并无异常。”


    瀚沙想了想,低声道,“婢子认为,那毒源或许不在顾家。”


    谢昭侧目,“怎么说?”


    瀚沙斟酌一会。


    “夫人毒发前,先后在安庆、金陵滞留许久,这是其一。


    其二,今日婢子细细观察过顾家众人,他们无人问过夫人病情。


    想来必是信了林大夫先前的话,以为夫人脸色尽是装的。


    若是有人投毒,婢子想,那人定会按捺不住,要借机试探。”


    谢昭沉吟片刻。


    “琉璃进府后,你同她将夫人接触过的物品再细细盘查一遍。”


    忽而风起,吹得候府门头两盏灯笼摇摇晃晃。


    劲风卷起谢昭绯红的朝服袖摆,发出猎猎声响。


    “该去接他了,不然等急又要发脾气。”


    话音未落,朱红府门吱嘎一声,顾悄照剧本气鼓鼓冲出来。


    “发什么脾气?我哪敢发脾气?谢大人好大的威风,我在里头等的花儿都谢了,只等到一句你要盘查我?!”


    “知更,走,咱们这就掉头回去,闭门送客!”


    狐毛斗篷被寒风吹得蓬松,几乎掩过他大半张脸,只一双潋滟桃花目蕴藏怒意,在暖黄色的光影下,亮得惊心动魄。


    谢昭被他逗笑。


    “是为夫的错,磨磨唧唧,叫夫人好等,晚上夫人罚我睡书房也使得。”


    顾悄翻了个白眼。


    你一个日日睡书房的人,还要我罚?


    谢昭几步上前,在“夫人”跟前弯下脊背。


    “雪大,小心湿了鞋,我背你回去。”


    “夫人”僵着脸,很是不甘愿。


    就听谢大人压低声音,半是威胁半是顽笑,“夫人难道是想我抱着回去?”


    这把“夫人”消停了。


    不一会儿,白茫茫的朱雀大道上,就多了一行人。


    为首的绯衣猎猎,稳稳托着身后人。


    风大,他的脚步却半点不曾滞缓,于漫天风雪里,竟走出了几分生死与共的浪漫深情。


    僚属们跺着脚、拢着手,看得是热泪盈眶。


    阆华抹着泪,感动不已,“谁说大人无情?他只是一腔爱意都给了夫人!”


    新夫人弱不经风,每一次出场都裹得严实。


    这次雪白的大披风下,除了伶仃身形,只露出一点鞋尖。


    就是男靴样式,显得有那么丢丢不得劲?


    另一位也为这神仙爱情倾倒。


    “难怪世人盛赞‘谢郎明俊神仙侣,举世无双第一族’,原来一生一代一双人,才叫人懂什么叫只羡鸳鸯不羡仙!”


    “秦大人,叶公好龙不可取,说话前先想想,是家中姬妾香还是尊夫人香?”


    最后一位大人显然是个直肠子,一句话哽得同僚老脸羞红。


    那人摆摆手,“羡慕,本官这只是羡慕!”


    为了挽尊,他立马转移话题,叹道,“方才听大人所言,夫人体弱不是病症,而是中毒?”


    众人无不默了。


    既心疼上峰情路多坎,又忧心夫人到底活不活得长。


    不动声色间,顾劳斯中毒的事,就这么悄悄走漏出去。


    当然,目标受众也很精准,只秘密呈上御前。


    “谢大人,我方才演得如何?”


    顾劳斯声音隔着一层厚口罩,嗡嗡的。


    行至无人处,他在谢景行背上就不老实起来。


    像一只乱窜的貂,左动一下胳膊右抻一下腿,每一下都直捣谢大人心窝窝。


    “不错,入木三分。”


    他从来不吝夸奖他的小学弟。


    “还很是娇羞。


    同我好似神仙眷侣,怕不是要羡煞我那几位僚属。”


    小顾:……


    磨了磨牙,“我还可以更娇羞。”


    “谢大人要不要晚上来我房里试上一试?”


    他这般嘴上常胜、孟浪胆大,引得谢昭闷闷低笑。


    也叫身后几人惊掉下巴。


    苏朗暗拄伞的手一歪。


    知更暗戳戳拐了拐琉璃,“咱们爷现在这么……”


    他一时没有想到好词,只平白联想起船上吃过的几次火锅。


    终于灵光一闪,一拍大腿,“咱们爷现在竟这般热辣滚烫?”


    顾悄:咳咳咳,忘了身后还有小孩子。


    第162章 第 162 章


    这场暴雪, 一下就是七日。


    京师苦寒。


    最先出事的是城郊,数百房屋一夜坍塌,死伤无数。


    再后来, 北几省陆续上报, 各地贫弱之民冻死者甚众, 以至于户有僵尸、路遗冻骨。


    但直到雪止, 都不见神宗救灾诏令。


    好似死一些老弱病残, 是再寻常不过的优胜劣汰。


    小窗风雪无声,对床烛火多情。


    顾悄披着暖裘,手边是新炭温酒。


    一页页翻过御史大人案上密奏, 他无声叹息。


    可他一个病患, 能做的只有廉价的悲悯同情。


    “国库但真没钱?”


    谢昭不答反问, “悄悄以为呢?”


    早朝上, 不是没有朝臣请奏。


    大宁的官员虽被磋磨,但多少仍存有一丝恻隐之心。


    朝上斗胆请求赈济, 却被神宗一句话问住。


    老皇帝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漫不经心问。


    “赈济?钱谁出?秦大人姬妾众多、奢靡无度,可甘心填这个无底洞?”


    秦大人连忙退回班列, 再不敢伸头。


    冷汗已然浸湿里衣。


    也有二愣子如张延。


    小小户部主事,不在队列末位老实听响儿,竟主动提议。


    “陛下,臣有事要禀。


    南直赈灾发行的国债,仍有银两结余, 臣以为,可用于雪灾赈济。


    年关将近, 若不安抚灾民,京师怕是难得安宁!”


    却见神宗黑下脸。


    声音都冷下三分, “朕的太子拿命换的库银,你大手大脚,花得倒是不含糊?”


    这话一出,满笼子鹌鹑脑壳又垂下几分。


    张延腿一软,瘫跪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俯首认罪。


    老油子们一听就知道,这钱神宗令有成算。


    内心不由怨起张家,算盘珠子打到皇帝钱袋子里,找死也别拖累大家啊!


    赈济一事,就这样被神宗轻描淡写揭过。


    至于城郊塌房,只能靠百姓自救。


    由乡绅里老召集村民,出钱的出钱,出人的出人。


    用最原始的笨法子,在一片冻土废墟里,开始艰难地挖掘救援。


    顾家素来仁爱,对这种事从不肯袖手旁观。


    假姑娘战场下来,赋闲在家,闻风就主动请命,去做了救援现场的总指挥。


    调动百十乡民他驾轻就熟,应急处理上他亦有不少经验。


    与暴雪争时,不在话下。


    他带着家丁护卫,只用一天一夜,就从废墟里挖出几十个幸存者。


    后续的救治照看,自然也由顾家揽下。


    京师百姓提起这一段,多是抹着泪哽咽着才说完。


    在极寒的冬日里,血肉轻易就同残砖废瓦粘在一起。


    顾情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同贫苦劳役们一道手挖肩扛,来时白皙修长的一双手,回去已然血迹斑斑。


    青紫流脓的冻疮,只用几根扎带绑住。


    有时扎带冻在铁锹手柄上,就咬牙连带血肉一起撕下。


    不少家中青壮被埋的,获救后老迈的父母老泪纵横,跪着要替顾情立长生牌位。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师承门第,只记得上一个救他们于水火、叫他们甘心立长生祠的人,姓云名鹤。


    后来,长生祠被夷为平地,云鹤这个名字成为禁忌。


    他们的噩梦,也开始了……


    但顾家这点微亮,照不透大宁冗长浓黑的夜。


    在风起云涌的京师,亦掀不起多少水花。


    雪停日,边疆一封捷报风驰电掣入京。


    “边疆大捷,边疆大捷!


    陈将军首战旗开得胜,夺回东胜、开平二卫!”


    一石惊起千层浪。


    不止顾悄震惊,官道两侧所有闻讯之人,无不在怔愣三秒后,惊诧狂喜。


    甚至不少人起身追着驿马狂奔欢呼起来。


    众人讨论的,再不是冬雪又压死几人,而是鞑靼战损多少。


    又何时投降求和。


    大宁与鞑靼这一战拉锯太久。


    久到不仅军士士气受挫,举国上下也一片低迷。


    这封战报,无疑一扫京师上下暴雪后的阴霾。


    怪味楼里,小伙伴们面面相觑。


    他们可不如老百姓好忽悠。


    顾悄更是一脸懵逼。


    “陈将军,不会就是那个陈皇后硬塞进苏家军的脓包吧?”


    先时,谢家同顾家定下婚期,神宗借机召回苏青青。


    与苏青青交接的,就是陈皇后一力推荐的宗族新秀,陈宽。


    此人弃文从武,凭一身蛮力在武举中倒也如鱼得水。


    随后投身行伍,按部就班,三年一升。


    直至两省民乱他奉命围剿,奈何还没动手,太子一人就搞定了所有。


    眼见着无功可立,他硬是凭着民乱起时斩杀过几个闹事凶的,一举得荐,挣了个四品将军衔。


    尔后,陈皇后又拿准北境焦灼、皇帝意欲换将的心思,几阵小风一吹,就叫他再提从三品参将,还握住了实打实的领兵权。


    当然陈皇后不傻,知军将调用一事,她手不可伸得太长。


    如何不着痕迹荐人,就要讲几分技巧了。


    柳巍乡试的试题,恰好给了她一个极好的由头。


    彼时,年近花甲的皇后端着一碗温补暖身的汤水,深夜走进御书房。


    神宗一心搞事,年轻时就不近女色,年迈更是几乎不入后宫。


    但对这个结发妻子,他还是很有几分感情。


    毕竟太子出事之后,他心中无尽的伤痛和苦闷,也只能同老伴唠一唠。


    苦水倒多了,情感上自然愈发依赖起来。


    御书房的自由进出权,似乎昭示着这位铁血多疑的皇帝,终于在风烛残年,对自己的皇后彻底卸下心房。


    神宗接过汤水,手中南直舞弊案的卷宗随手就递给了皇后。


    陈皇后聪颖,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


    她不会轻易表达看法、踩帝王忌讳,但不影响她半是调侃、半是顽笑地化作已用。


    “原来苏将军作战不力,朝野已是有目共睹。


    虎贲云集,三军亮剑,战场终究是男儿天下。女子本就弱质,顺境或可冲锋,逆境便只想守成,这是阴阳天性,刚柔岂能颠倒?”


    “可惜前几科的武举小将,不得机会,若是能放出去历练一番,勇猛血性必远胜这女将。”


    见神宗并无不愉,她点到即止,“话说回头,这倩代能被点卷,确实有几分才华,只可惜心术不正走了歪路,可叹可叹。”


    也正是她这般不着痕迹的提点,才叫无将可用的神宗想起,哦,他还有武举。


    当年谢时、谢景行可都是少年时一战成名,怎么他的武举就不行?


    于是皇帝连夜令兵部送来军中新将名录。


    七翻八翻,就锁定了履历写得最漂亮的陈宽。


    论·求职简历的重要性。


    顾情手上仍缠着厚厚的扎带。


    大约是消息太过震撼,伤口碰着热杯盏,烫得他嘶了一口。


    “脓不脓包我不清楚,但苏家军可不服他。”


    他说话声音不小,很快引起隔壁包厢一声嗤笑。


    “我怎么听着这话,酸气冲天?”


    另一人附和,“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


    苏家军倒是服苏青青,怎么没打赢?难道是老天不赏饭吃?哈哈哈!


    “诶,怎么陈小将军去了月余,老天就赏饭了?


    这可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空白头,酸破了天也没用啊!”


    这阴阳叫顾情攥紧了拳头。


    指尖冻疮很快痂裂,渗出脓血来。


    顾悄无声握住他的手,向他摇了摇头。


    那头显然也是学生。


    另一人跟着嘲讽。


    “我读遍经史,历来名将皆英豪,女子就该在家老实绣花。”


    那是你见识少。


    顾悄默默吐了个槽。


    妇好墓还没挖出来,尚能原谅。


    平阳公主、梁红玉、冼夫人都看不见,那就纯粹是眼瞎。


    原疏也气得不轻。


    他抓起书包,掏出纸笔,手起刀落裁出一二三四五个纸片人。


    然后将纸片递给朱庭樟,“快,朱道长,给我狠狠画符诅咒他们。”


    朱庭樟:……


    这业务拓展得多少叫我有点措手不及。


    经他这么一闹,大家郁气都消散了些。


    京都水深,出门在外,可不能像在徽州那般无脑莽勇了。


    隔壁见他们始终不再吭气,又稀稀落落笑话几句,便又论起京中形势。


    “唉,这吏部尚书空悬,外官朝觐到底由谁做主?”


    “当然是谢御史。唉,何止吏部空悬?户部方尚书总被锦衣卫请去喝茶,听说户部早丢了主心骨,也是一团乱麻!要不能叫张家那个小主事,日日各衙门打点逢迎?”


    “说起方尚书,你们听说了吗?先前因乡试舞弊一事,户部就同兵部闹得不愉快。


    好似柳尚书家里,还曾闹到过方家府上,为了一个什么图册。这下兵部举荐能将,立了大功,方家在京中孤掌难鸣,可不越发如履薄冰?”


    “也不算吧?那捅了柳家马蜂窝的画册,不就是谢家送出去的?


    我看为争那个位置,大概率是方家已同谢家结盟,柳家已同陈家结盟,如此鹬蚌相争,不知最后花落谁家哦。”


    顾悄淡定喝了口茶。


    谢家要能同方家结盟,谢昭第一个提刀。


    柳家要能同陈家结盟,那便是柳尚书脑雾一日间尽去了。


    都是不能够的事。


    他听了片刻,便无聊地回归正题。


    他拉小伙伴出来,可不是无聊喝茶的,京都落脚后,不惑楼当然要同步过来。


    这一次,不惑楼还将大变样,加挂大宁科学院。


    嘻嘻嘻,总算是扛回一块国家级牌子,看谁以后还敢狗眼看人低。


    将科学院同不惑楼放在一处,也是为揭榜挂帅方便。


    大宁毕竟落后,指望平头老百姓里出奇才,简直等同于天降红雨。


    他不惑楼连锁了十八家,至今只有周芮揭了一回榜。


    所以想要专业人才,还得自行培养,从有一定文化基础的书生里择优,是当前最快的捷径。


    学校和研究院合并,选址的要求自然也就高了。


    前楼后院,还得有足够大的空间。


    京都宝地,寸土寸金。


    各家酒楼生意兴隆,李玉寻了许久都没有盘到合适地方。


    这间怪味楼是唯一符合要求、老板又愿意转让的,可价格也出奇的高。


    一间楼,就要三千两白银。


    分文不少,还点名不收户部新发的白币,宝钞就更别论。


    就离谱。


    幕后老板排场还大,顾悄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人。


    “琰之,我再去催催。”


    李玉瞧着天色,乌沉沉的眼看又要落雪,他也有些急了。


    一急就容易坏事。


    推门的瞬间,他不慎与迎面走来的一位儒生撞在一处。


    书生身形不稳,连退几步,又被后头上楼送茶水的小厮泼了一身热水。


    他肤色白腻、衣着鲜亮,一看就非富即贵,自然也不好惹。


    李玉理亏,一边上前扶人,一边低声道歉。


    “实在对不住,您的衣裳小的包赔。”


    那人见李玉一副下等服色打扮,顿时怒意高涨。


    他嫌恶地甩开李玉搀扶的手,“不长眼的东西,我缺这身衣裳吗?烫着我你赔得起吗?”


    见李玉一副垂眉耷眼的晦气相,他更气不打一处来。


    看到李玉正背对着楼梯口,他竟趁其不备,恶意满满地一把将人掼下楼去。


    “真是晦气。”在儒衫上擦了擦手,他向着小二怒斥。


    “叫你们掌柜也要掌掌眼,别什么贱骨头都放进来,这可是方……”


    他话说一半,又收了回去。


    见场中无人顾及他,这才放下心。


    变故发生得太快。


    等顾悄几人赶出去,李玉已经佝偻成一团,躺在大堂桌角处,昏迷过去。


    他额角磕出一道血口子,染红了眉眼。


    最严重的是胸口那处贯心的箭伤,又有了撕裂的迹象。


    罪魁祸却不知趁乱溜进哪处包厢,早已不见去向。


    原疏揪住那个哭丧着脸的小厮,“说,刚刚那混账是谁?”


    小厮哪敢说?


    只含含糊糊道,“小的如何认得贵人?只知他是监里学生,来头……来头不小。”


    原疏扔下小二,“最好别叫我知道你在说谎!”


    小二瑟瑟缩缩,连声道“不敢”。


    原疏不甘心,等大夫的功夫,跟着顾情把二楼包厢从头到尾踹了一遍。


    可那玉袍书生却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们动静闹得极大,惹得众人十分不满。


    一来二去,竟又沦为众矢之的,楼上原本看热闹的人,都加入了对他们的申讨。


    “我看那杂役就是个贱籍,踹死了就踹死了,怎么地?


    怪就怪他没眼见,什么人都敢冲撞!”


    隔壁猜出他们身份的,亦添柴拱火。


    “难怪偌大的忠勇侯府落败成这样,瞧瞧苏侯后人都干的什么事?为一个灰衣仆从在这里喊打喊杀,也不见你们边疆杀敌这么卖力?”


    各处指指点点,污言秽语,忍者神龟来了都忍不住要抄家伙。


    顾悄按着李玉胸口,只觉肝疼。


    气愤,憋屈,又深感自己无用。


    百味杂陈,胸腹痛感一时窜上来,竟“哇”的吐出一口黑血。


    这下可把顾情和顾影朝点着了。


    柱香之后,林焕被知更生拉硬拽着拖进酒楼时——


    酒楼已经不叫酒楼了。


    一群废墟里,老大夫层层拨开被揍到不能自理、嗷嗷叫唤的重伤残,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目标客户。


    晕过去的还好,脉象不算差,止个血躺两天问题不大。


    干瞪眼的这位问题就大发了,那脸色灰中泛青,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林焕一边抖着手把脉,一边骂骂咧咧。


    “谁叫你们惹他的?这下气急攻心,十年寿命愣是折成八年,谁来赔?”


    那自然是有人赔。


    第二天,酒楼就被抄了。


    头一天在楼里碎嘴闹事的,三位亲爹喜提刑枷一对,五位被革举人功名。


    其余各位,分别获得几日到十几日不等的铁窗泪沉浸式体验票一张。


    谢御史更是亲自领着人,将怪味楼翻了个底朝天。


    那玉袍书生,确实是国子监监生,还是方白鹿的老相好。


    锁定嫌疑人身份,再顺藤摸瓜,很容易就在楼下的暗包,找到云歇雨停后如破布娃娃般被轻易丢弃的范钦。


    彼时书生玉色衣袍散落一地,腻白身体上遍布痕迹。


    有啃咬的齿痕,有细皮鞭的抽痕,也有大力留下的青紫掐痕。


    府兵踹开房门时,他还陷在情玉顶峰的颤抖里意乱神迷。


    只无意识地望向门外,果露的躯体在寒风里微微打了个颤。


    那双桃花眼因流泪过度,红肿不堪。


    失神空洞的瞳孔,黑黝黝的,好似对来人别样的挑衅。


    罪魁祸首,已然不见踪迹。


    暧昧昏黄的地下室,只书案上留下一句狂草。


    似是匆忙之间留下,亦似恣意不屑所书。


    “首辅新婚,区区薄礼,还请笑纳。


    这件货哭起来,滋味可不输新夫人。”


    落款独一个方字。


    是倨傲的宣战,亦是扭曲的嫉恨。


    落笔之狠,叫特级羊毫生生划破了上等生宣。


    谢昭面色冷凝。


    皇帝老儿想钓的鱼已悉数上钩,他也是时候收网了。


    离开前,他淡淡吩咐,“烧干净。”


    军卫面面相觑,烧干净?连……连人一起?


    第163章 第 163 章


    腊月二十日, 鸡鸣时分。


    皇城承天门外,朝房。


    呵气成霜的时节,候朝的大臣们一扫往日困倦, 脸上无不喜气洋洋。


    昨日捷报抵京, 听闻龙颜大悦, 想必今日早朝不会难过。


    兴许皇帝一个高兴, 年假也就稳了。


    这一日日上朝, 犹如脑袋系在裤腰带上。


    他们亟需一个年假稳稳心神,调整调整心态。


    二品以上大员咖位大,来得通常晚些。


    六部里头, 吏部空悬, 暂由侍郎江远主事, 算不上数。


    工部裴岗沉迷治水, 三天两头外出公办,美其名曰枯水季河道勘测更为精准, 十日早朝倒是九日在外躲懒,今日又没见着人。


    刑部尚书高勤,原是神宗镇守北平的监军, 二人曾是过命的交情。


    他一贯没什么存在感,除了有大案要禀,大部分时候落在六部最后,有效隐身。


    他日日踩点上朝,不与任何衙门啰嗦。


    论神宗信任, 整个大宁无人出其右。


    剩下三位,便是时常打架的神仙了。


    方尚书自打乡试后, 憔悴不少,也愈发谨慎。


    陈尚书就最是春风得意。


    午门外他落轿, 他意气风发走在前头。


    早已候在路边的柳巍亲自替他撑伞。


    甭管有雪没雪,态度要端正。


    虽听不清二人交谈,但柳尚书谄媚讨好的笑已然说明一切。


    这般首鼠两端,不少人心中“嘁”了一声。


    柳大人才不管下官怎么想。


    抱自己的大腿,叫别人说去吧。


    “图册一事,是学生大意,今日还请恩师不吝援手。”


    陈愈冷哼一声。


    “柳巍,我只冒险助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冒险助我?


    拿我当活靶子呢,当我不知道?


    柳巍心中不服,但再不服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下。


    “稍后上朝,还请大人多加照拂。”


    要紧把柄落入敌手,柳巍想了许多办法,甚至学人偷家,但都以失败告终。


    派去的人无能,还被方家护卫当场抓包,成了整个京都的笑话。


    那日柳巍急匆匆去找陈愈,就是摊牌了。


    图册上半部,正是大宁北疆图志的原版。


    不就是抄袭嘛?


    陈府书房,道貌岸然的瘦高老头儿瞥一眼,很是淡定。


    他只管举荐,原不原创的,他可不知情。


    这事闹出来,于他最多也就一个失察,算不得大错。


    可柳巍下一句话,就叫他崩了盘。


    “陈大人,这书下半部正是东海航线图,当初被太后夺去,用以闽商南北运粮。”


    “这可是谋逆的大罪!”陈愈失手碎了杯子。


    柳巍也不要脸,哭丧着就跪下,“怪……怪学生贪心,总觉此书还有用处……”


    他一边涕泗横流,一边旁敲侧击。


    “皇仓失窃,顾冶那老匹夫顺藤摸瓜得到航线图,陛下曾下令,叫他务必查清图从哪里流出,这等海事机密又是何人外泄。这图册若是到了陛下那里,我们恐怕都难逃干系!”


    “废物!”


    陈愈气得狠踹了柳巍一脚,脸色亦憋得铁青。


    这些年太子病重,几乎人事不知,神宗总还心存幻想,可他同陈皇后就现实多了,早已谋好退路。


    若神宗醒悟,愿立太孙为储,叫皇后垂帘、他监国,那自然皆大欢喜。


    若神宗继续执迷不悟,定要除外戚,保幼帝亲政,那他也不介意来个武力过度。


    是以这些年,他借太后掩护,亦有不少暗中勾当。


    本以为太后已死,证据尽销,他可高枕无忧,哪知事情竟坏在这饭桶手里!


    他呼哧呼哧大口喘了几口气,毅然拍板,决定计划提前。


    “老夫可以帮你,但你也要助我陈氏一臂之力。”


    他缓缓说完计划,柳巍脖颈顿时一凉。


    可陈愈才不管他生死,“柳巍,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夫由你选择。”


    “干或者不干,老夫不逼你。”


    柳巍就着跪坐的姿势,心脏隆冬狂跳,权衡几息终是狠心咬牙。


    “下官必定全力配合大人,只望日后大人得偿所愿,莫忘下官今日诚意。”


    他们商定的计划,就是借边境大捷封赏之际,以立储离间神宗与方谢两家。


    顺便将自家孙子拱上储位。


    不止柳巍,陈愈还动用力量,逼得钦天监冒死做这个出头的椽子。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略骨感。


    早朝,各部奏事完毕,便是由兵部提请北疆大捷封赏。


    柳巍觑了陈愈一眼,恭谨跨出列班。


    奏完封赏名录,他拱手道,“臣以为,大宁与鞑靼僵持数年,永泰初能收复河山、得此大捷,实乃苍天眷顾,陛下当择日告谢郊庙,感谢天地和祖宗保佑。”


    神宗允了。


    便有大太监宣,“传钦天监,择吉日以报。”


    北钦天监正哆哆嗦嗦应传进了殿,噗通一声跪下。


    也不用皇帝催促,背书般一股脑输出,“陛下,腊月二十四日,乃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可告谢郊庙,亦是……亦是册立储君的大好时机……”


    这话一出,满朝惊悸。


    众人嗓子眼发紧,后背发起白毛汗。


    监正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五体投地,呼天抢地。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储。大火昏昧,就是无太子星守望,腊月大雪,就是天降异象敦促国主早立贤明,陛下,还请您以江山社稷为重,早做打算!”


    太子丧至今秘而不发,神宗于立储一事也诸多禁忌。


    监正不是不知道,但他命脉被陈尚书掐在手中。


    这个出头鸟不做,死一窝,做,最多死自己。


    猴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冗长而窒息的沉默后,帝王威仪的声音响起。


    “哦?那监正以为,朕当立何人?”


    凉意从地底蔓延,很快席卷了周身骨血。


    监正伏地的背影抖得更加厉害。


    他艰难吞咽,吐出最后的几句台词。


    一如遗言那般艰难。


    “老臣……老臣观星象,昭……昭郡王状似荧惑。


    太子心前陨落,皇室心后黯淡,此时当以荧惑取而代之,如此即可解荧惑守心之罹兆,亦能保心宿长明!”


    “你是说,天意叫我立昭郡王为太子?”


    神宗问得温和,语气里似乎还有些虚心求教的意味。


    但熟悉他的臣子知道,这是帝王怒极的前兆。


    “断脊之犬,狺狺狂吠!”


    果然,下一秒他突然发难,“若昭郡王是天意?那朕是什么?”


    爱卿们集体垂头。


    动作如演练百遍,很是整齐划一。


    “诸位爱卿呢?诸位爱卿以为当如何?”


    爱卿们遂又齐齐跪了一地。


    整个朝堂尽是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钝响。


    若是细听,能发现前排声音闷沉,后排声音清脆。


    显然老油条们早已自备了护膝,也只有新手才跪得实心实意。


    皇帝怒极,再一次为这死气沉沉的朝堂而气闷。


    他一巴掌拍向龙椅扶手,“朕养你们,是叫你们装庭柱讷讷不言的吗?”


    “臣惶恐——”


    柳巍硬着头皮膝行出来,“臣以为此言荒谬!


    荧惑守心,历来是谋夺之象!陛下乃高宗钦定的继承人,是天命之子,如何能放任荧惑夺位、扰乱正统?”


    坏了!陈愈暗骂一声。


    果然神宗闻言,脸色愈发阴沉得滴水。


    泰王却在此时见缝插针,看似无意接道。


    “也不能怪钦天监如此断言。


    谁叫当年……负责掌大行皇帝遗诏的陈尚书忧思过度,以至于痛失遗诏,别说立太子名不正言不顺,就连陛下登基即位,也因短了一道规程,叫外邦笑话。


    陛下允陈尚书戴罪立功。


    可三十多年过去,人他枉杀不少,遗诏至今尚未寻回。


    这叫陛下怎么好册立太子?


    如明孝那般纯善仁德,都因缺了这道祖宗天命的庇佑而早早殒没,现在仓促另立太子,又有谁能受得住这厚重气运!”


    这一问,不止截断陈愈推举外孙为皇太孙的野心。


    更是抖出一件神宗竭力遮掩数年的阴私。


    当初神宗即位,并无大行皇帝遗诏。


    按祖制,新帝即位,必须先得先皇传位遗诏,送至礼部备案,再由礼部另拟新皇即位诏书,刊印副本下发各省及纳贡番邦。


    但高宗遗诏,明言神宗百年后当还政太子。


    陈皇后有私心,伙同陈愈烧了那份诏书,意欲再拟一份,哪知遗诏原料、锦布纹路、织法举世独一份,且早已记录在案,根本无法矫造。


    但也正因无诏,神宗后来才敢放肆大胆地杀储改弦。


    或许私心里,他是默许甚至纵容陈氏所为的。


    但这事被泰王搬上明面,就值得寻味了。


    神宗睨了他这个脸色苍白、形容枯槁的胞弟,突然冷笑了一声,“谢御史,你怎么看?”


    满堂朝臣,也只有谢大人茕茕孑立。


    他并不与文武同班,反倒与泰王一左一右,分站御案两侧,可见尊位与荣宠。


    闻言他垂眸颔首,状似谦谨。


    “臣以为,监正满口胡言,祸乱朝纲,当斩。”


    他说得轻便,目光落在已然抖若筛糠的老头身上,无半分波动。


    好似对监正攀咬谢家的恶意一无所觉。


    柳巍的心思好猜。


    顾影偬偷柳家紧要物件给方家的事,人尽皆知。


    方谢好似早已结盟。


    这时候跳出来一个人嚷着立储,还大言不惭高宗遗血正合适。


    便极易诱导神宗猜忌谢、方两家立场。


    稍后他只要顺水推舟,提出当立明孝嫡子做皇太孙,不管成不成都不会被神宗惦记上。


    可好算盘遇到谢昭,只能打得稀烂。


    这位左都御史甚至比钦天监更会胡说八道。


    “荧惑守心,臣推演当指北境鞑靼蓄势待发,恐有南下取大宁而代之的狼子野心。


    钦天判不出如此天象,竟以一黄口小儿搪塞,其心可诛。”


    这话柳巍第一个不服。


    “谢大人,且不说陈将军首战告捷,单论实力,鞑靼就绝无复国之可能。”


    谢昭却连一个眼色都吝于赏他。


    “陛下,臣只言尽于此。是非对错,届时自有分晓。”


    他漠然的神色,反倒叫朝臣惊疑不定起来。


    从事实看,好似柳巍说得对,但按以往经验看,谢昭神乎其神的预言从未失过手。


    若祸事在后,那恐怕这大捷,也来的蹊跷。


    神宗阴冷的目光扫过陈愈和柳巍,愈发对二人猜忌起来。


    他心下已有论断,向着监正躁郁挥手。


    “拖下去,杖毙。”


    比起砍头,他更喜庭杖。


    朝臣要脸,大多有点骨气,自认杀人不过头点地,为国事仗义执言死了亦能光炳千秋。


    唯有庭杖,侮辱性极强、伤害性也大,最能摧朝臣尊严傲骨。


    杀一儆百,才能叫旁观的驯服听话。


    立储之事不了了之,然神宗的大清算却刚刚开始。


    第164章 第 164 章


    腊月底, 年味儿越发重了。


    京都家家户户忙着筹备新年。


    顽童在街角噼噼啪啪点起碎鞭。


    女儿闺中巧手翻转,红艳艳的福字一一倒挂上门头。


    丰年欠年,盛世凶岁, 年总归是要过的。


    谢家也比平日热闹一些。


    但也没人敢进谢昭的院子打扰。


    但若是谢老太君能来看一眼, 就会发现宝贝孙子苦行僧般清心寡欲的院子, 不足一月, 已经满是融融人气。


    知更早早起来, 扫去院中浮雪。


    苏朗同谢家暗卫武场切磋几个回合,回来就一头钻进小厨房。


    他沉稳可靠,默默替琉璃担水劈柴。


    武人天生体热, 没一会儿就卷起袖子擦汗。


    不算逼仄的空间里, 琉璃仿佛被他身上热意醺红了脸颊。


    小姑娘特意替他留了早饭, 羞怯递过去一块Plus版水晶虾饼, 扭头就跑出去找瀚沙。


    两个丫头已经玩成顶好的小姐妹。


    有瀚沙侍墨,琉璃就捡起昨日剩下的活计。


    她素指芊芊, 朴拙的剪刀在她手里,不亚于世间最灵活的武器。


    一张红纸三下五除二,就变成一个活灵活现的择梅女儿图。


    “这是瀚沙姐姐, 三爷你瞧像不像?”


    她手边还有一沓子福气东来、喜鹊登枝等京都时兴的剪纸样子。


    鲜艳的颜色趁着她明丽的脸庞,愈发娇憨。


    顾劳斯赶忙捧场,“像,太像了。”


    “跟瀚沙本沙一样漂亮可爱!”


    瀚沙红了脸,闷头听指挥将窗花一一贴上琉璃心仪的位置。


    端端正正, 竟分毫不差。


    小丫头给公子派的活儿,就是写新春对子。


    谁叫公子写得一手秀雅好字呢?


    可忙活完, 她凑到顾悄身边。


    看清对子内容,顿时气得跺脚。


    “宫商角徵羽, 以为盛世清平,四海皆奏六王雅音;


    贪嗔痴慢疑,谁知烟火冲天,寰宇尽是五毒邪魅。”


    琉璃垮下脸,“爷,你这也太煞风景了!


    咱们要辞旧迎新的喜对,喜对!”


    顾悄拿起纸,吹干了吹墨。


    “今年这喜气可不兴沾,谁沾谁倒霉。”


    小丫头柳眉倒竖,呸呸跺脚。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各方神仙莫怪!”


    顾劳斯黑线。


    感情过了一年,他还是宝宝?


    内宅如斯安宁,前朝却是一片血雨腥风。


    自那日早朝后,谢昭连续公办,已经三天不曾归家。


    监正当庭杖毙,殷红的血染透大殿外的丹墀。


    也染红了半个大宁。秋后的账,一时还有的算。


    腊月二十四日,锦衣卫抄办监正宅邸。


    密室中搜出一本账目,详细记录了这些年他与前朝后宫的诸多“人情往来”。


    仗着对“天意”的唯一解释权,监正没少拿钱替人“说话”。


    早年他同陈愈往来尤密,明孝立储前后,诸多天象被他加工为天命所归,成了明孝终将带领大宁进入盛世的祥兆。


    在陈皇后授意下,他还杜撰了太子命格。


    称他佐天弘化、运势极佳,与帝王命格最是相辅,是神宗江山稳固的难能定星。


    作为回报,陈愈会试给监正儿子放水。


    名次还挺靠前,夺了一科榜眼,如果对手不是顾慎,拿个状元也不在话下。


    神宗刚愎数十年,一朝得知竟被朝臣联合蒙骗许久,心中震怒可想而知。


    他即刻着锦衣卫、都察院对账本上的名单逐一查办。


    碍于北境战事还需仰仗陈家,只将陈愈留职、陈皇后禁足。


    其他一众人等就惨了,不须三司审理,神宗御笔亲批斩立决。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黑云压顶,寒风呼啸,家家户户门扉紧闭。


    整个京都,处处是锦衣卫缉拿要犯的惊慌哭嚎。


    西城人人自危。


    方家默默喘了口气,自以为扳回一程。


    可好日子只过了三天。


    腊月二十六,神宗出乎意料又亲审了南直舞弊案。


    沈宽吊着一口气,交代贿题乃是方氏主母授意。


    神宗念在方徵言临危受命治水有功,只谴他戍边。


    方家子白鹿褫夺秀才功名,令各地广发悬赏,尽早缉拿归案。


    其他涉案诸人,通关节的同考斩立决、沈宽绞立决。倩代的刘兆,罚作吏胥,终生禁考。


    同科一应考官以渎职罪就地免职。


    而方徵音官商不清、难辞其咎,同柳巍一样,得了个降三级留任。


    可怜方徵音忙前忙后,又是替神宗查办要案,又是替他擦货币危机的屁股,哪里甘心吃下这闷亏?


    可时机不对,他也只能咽下老血,握着老弟的手安慰时候未到。


    最后只落下一个梁彬。


    诬告攀咬罪名坐实,庭杖四十,除监生名。


    他吃够刑讯的苦,几乎是问询的人说什么,他就认什么。就此牵扯出礼部打工的族叔,为陈尚书罪证又勇添一笔。


    陈愈白白发力,反噬自己后效倒是一流。


    舞弊一案,三法司其实早已结案。


    神宗一直按而不表,本不打算动真格。


    北伐在即,他原意只想借这个由头再抄个几户打秋风、搞点备战钱而已。


    谢锡最是洞悉圣意,是以才入南直就果断抄了沈家,一举替他解决北境军饷的燃眉之急。


    神宗得偿所愿,正准备见好就收。


    哪知谢锡退位——这不算高明的“一桃分三士”的阳谋,竟叫几位大臣自行斗了起来。


    神宗冷笑,自然乐意放任三方斗法。


    毕竟斗得越狠,水搅得越浑,他也才越能知道底下人深浅。


    坏就坏在,陈愈操之过急。


    科举改制这雷还没炸完,又自锤出干政、欺君的大罪。


    这两条,罪罪都在戳神宗眼珠子,捅神宗气管子。


    不止陈愈倒霉,整个礼部上下官员,都被神宗血洗一遍。


    深夜,卫英将越来越多的阴私呈至案前。


    神宗翻着翻着,气血上涌,突然“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留仁抖着腿跌跌拌拌地冲出殿去叫太医。


    如此惊慌失措,瞧着倒也像是真心为龙体紧张忧惧。


    神宗新纪、永泰元年,最终以首辅之争以三败俱伤、帝王急怒病倒荒唐落幕。


    反正是谁也没讨着好。


    以钦天监和礼部为主场,大历官场又经一轮洗牌。


    也算真应了景——是真正的辞旧迎新。


    一朝观政进士齐齐转正,翰林庶吉士未散馆就开始拉壮丁兼职。即便如此,还有多处缺额,会试几乎是迫在眉睫。


    眨眼就迎来新年。


    7+2、白+黑、8+X的谢大人总算着了家。


    再不回来,顾劳斯就要一个人去主宅过年了。


    那可真是公开处刑:)


    老皇帝拖拖拉拉,狠狠心总算在大年这天下了嘉奖令。


    令六部一同惊掉下巴的是,他们一把手争得头破血流的首辅位置,最后竟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白白便宜了个外人。


    大宁五府六部七司三院,分区建衙。


    吏部、户部、礼部、工部等掌管黎民生息,均设在天门东边,所以叫“东边掌生”;而刑部、五军都督府、都察院等掌管生杀刑名,设在天门西边,所以叫“西边掌死”。


    两边生死殊同,各自为政。


    西边长官于东边,可不就是外人?


    永泰元年岁末,帝以航海之功、察举之能,迁谢昭为吏部尚书,晋中极殿大学士,加封太子少保。


    并特赦贱民李玉脱籍,准身份会试。


    这次出海,彻底打开了神宗的新世界。


    原来搞钱不止有内耗,还可以外卷。


    他老当益壮研究起“外邦朝贡”大业,并深感航海去外地打劫,成本小、风险大、回报高。于是大奖特奖为本次航海事业做出杰出贡献的原海商汪氏。


    表彰话里话外,就是你们会抢,以后多抢。


    从左都御史到吏部尚书虽是平调,但加封的那可是整个帝国都鲜少的从一品。


    一起下来的,还有一道诰命。


    顾劳斯沾了个大光,“妻凭夫贵”得了个从一品夫人的诰命。


    临了接旨,还要突击先补个妆,顾劳斯真的谢。


    等他一身少妇打扮,遮头遮脸又弱柳扶风地出现在谢家主厅,宣纸的太监脸都要僵了。


    天知道,满朝文武,只有谢家的旨不好宣。


    不仅没得打赏,谢家人还一脸苦大仇深的亚子。


    谢老太君一手捂着胸口,一手佛珠捻得飞快。


    嘴里碎碎念念着“阿弥陀佛”。


    谢锡老大人铁青着脸,“陛下厚爱,老臣惶恐。”


    旁的人说惶恐是虚情假意,这位说惶恐,那是真惶恐。


    一身威压,震得宣旨太监冷汗直流。


    他也是陛下近臣,自然知道一些个中曲折。


    年中,谢老太君病重,谢家儿郎悉数公办在外。


    谢锡差点没赶上见老母亲最后一面。


    好在孙媳就是大夫,救治及时,有惊无险,这才免了一起人间悲剧。


    自那后,谢锡便数次以尽孝为由乞老辞官。


    皆被神宗夺情。


    神宗为此还屈尊到谢府亲自探望过老夫人。


    彼时,谢老太君危重中坚持下床,为子孙下跪请命。


    这才有了谢昭血煞太重恐牵累家人一说,神宗体恤老人,不得不允了谢家急流勇退。


    哪知还没退半年,又被顶上风口浪尖。


    谢氏母子能高兴就见鬼了。


    连谢大人本人,亦是一张冷脸。


    仔细瞧着,还有些许的不耐。


    他只是个宣旨太监,哪扛得动如此厚重的怨念?


    好容易盼来接旨的正主,他如同盼到救星两眼直放光。


    “唉恭喜夫人,恭喜夫人。”


    他赶忙迎到门前,好似他才是那个接旨的。


    小顾愣了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下意识就抬眼向谢昭看去。


    谢大人面若寒霜,低斥道,“还不快进来。”


    顾悄一慌,脚下一不小心就在门槛上拌了下,身形一个踉跄。


    太监眼前一花,就见刚刚还黑着脸颐指气使的新任首辅,早已将人稳在了怀里。


    “怎地如此马虎大意?”


    嘴上骂着,眼神里却是化不开的浓情。


    可惜了,他怀里人只略显局促地退出怀抱,垂着眼避开了那道目光。


    新夫人向着宣旨太监歉意一笑。


    “劳烦公公久等了,实在是我头疼得厉害,喝了一副药才得起身。”


    那笑苍白,却又莫名带着艳色。


    看的宣旨太监一愣。


    片刻后,他在首辅的眼风里惊醒。


    磕磕绊绊宣了圣旨,一把塞进顾悄手里就溜之大吉。


    再不溜,命危矣。


    他悟了,感情谢大人把人当眼珠子,可眼珠子一心只往外看,老大不乐意呢。


    啧,谢大人而立之年,正是虎狼时候,娶这么一个不中用的夫人。


    惨,真惨。


    人去后,主厅里一片沉寂。


    唯剩老太君似有似无的念佛声。


    谢锡忍了片息,终是没压住怒火,发了飙。


    他挥舞起黄花梨龙头拐杖,狠狠抽在谢昭背上,“逆子,你就是这么答应我的?”


    动了真情,是最难隐瞒的事。


    他一贯为子女计深远。


    自从知他真心恋慕顾家幺子,便与顾准起了同样的心思。


    不如趁早将二人摘出,保一个是一个。


    不想他前脚才请到旨,后脚这小子就敢在朝堂大放厥词。


    那日他将天象直指北境战事,完全在谢锡计划之外。


    “这首辅你争来何用?!”老大人气得不轻。


    “既如此贪慕权力,又何必于老父跟前上演深情?”


    谢昭并不躲避,任老父发泄怒气。


    老人激动狠了,他还忍不住扶上一把,“父亲您不方便,实在想打,就叫管事来吧。”


    老大人怒意中才升腾起一丝欣慰,就听到令他心梗的下一句。


    “万一误伤我媳妇,就不好了。”


    谢锡:滚滚滚。


    年夜饭顾悄吃得如坐针毡。


    因为谢家真的将食不言寝不语贯彻得十分彻底。


    连碗筷碰撞声都极其细微。


    顾悄食欲本就不好,浅浅喝下一碗清粥,第二碗只吃几口,就不想再用。


    他正纠结比长辈先落筷是不是不好,谢昭就伸手揉了揉他腹部。


    “饱了?”谢昭一脸坦然。


    这已是二人常规动作,有时候谢昭还会将手掌伸进里衣,直接替他揉肚皮促消化。


    可那是私下授受,这大庭广众的……


    顾劳斯脸热,忙推开那只手,结结巴巴,“饱……饱了。”


    谢老太君瞧着喜乐,也不再拘着,率先开口打趣。


    “景行,你这媳妇,怎么跟我那只裘裘一样的……”爱娇?


    最后两个字儿,老太太明智地略过。


    顾悄:!


    万万没想到,有谢昭一样公开处刑:)


    谢大佬岿然不动,只淡淡“嗯”了一声,将顾悄喝剩的半碗粥扫尾。


    尔后语不惊人死不休,“他比裘裘难养多了。”


    接下来一老一少就养貂这件毕生大业,探讨了一整个饭局。


    顾悄听的是囧囧有神。


    谢管事很是欣慰。


    虽然新夫人饮食规矩好似差些,但能叫二爷不喘仙气儿,改喘人气儿,就这功德,掀翻谢家饭桌那也使得!


    年夜饭渐渐热络起来。


    在谢家上下cue来cue去的各色闲谈里,顾悄终于融入了他的新家。


    甚至谢锡还大手一挥,特批他大三碗酒。


    “这是江北烧酒,入口粗犷,后劲比之雅酿却不知强出多少。”


    他替顾悄倒了一碗,“你且尝尝?”


    那酒并不十分清冽,尤带一丝浑黄。


    却溢出一股强烈的粮食香,顾悄陈年酒虫立马被勾起。


    端起碗他一口干。


    果然醇厚甘冽、回味悠长。


    “好酒!”


    他抹了一把嘴角,眼神亮晶晶的。


    忘乎所以之下,他全然不记得女装还涂有唇脂,手背将残红蹭得半边脸上尽是。


    如此好酒的馋猫样子,叫大家笑出声来。


    谢锡又忙替他满上第二碗。


    这时候,他一扫文臣的姿态,颇有营漕将士的豪爽。


    “这酒,还是当年同你外祖北伐时,他的最好。”


    谢锡举起碗,“你若不是体弱,当最像他。”


    苏侯草根起家,身上亦有一股莽劲儿。


    或许他并非什么圆融人物,却最懂什么叫“士为知己者死”。


    或许是念及故人,谢锡又放开了些。


    “你外祖那时所愿,便是全域拿下北境,叫中原子民再不受蛮族侵扰。哈哈哈,他尤其不爱读书,却是硬背下一首,时不时还要拿来激我。”


    顾悄干了第二杯。


    辛辣酒意顺口入喉,很快在胸腹发酵成热烈暖意,于他寒气森森的内腑,最是舒服不过。


    他被勾起了一丝好奇。


    “什么诗?”


    谢锡却顽童一样,替他满上一杯,又以掌封住碗口,“琰之你猜猜看?哈哈哈猜对才吃得上这最后一碗。


    瞧你这馋嘴模样,谢景行这小子,酒这上头定然从没管够过,只要你猜对,爹爹再送你几坛子。”


    他凑近,“烈的。”


    顾劳斯极其心动,却还是做出为难样子。


    给足了面儿才道,“我猜外祖背下的,定是‘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哈哈哈就知道难不住你。”


    谢锡将酒碗推至顾悄跟前,与他碰了最后一碗,“可惜琰之身体不许,否则我定要与你不醉不休!”


    谢家人身上,一脉相承,都有种文相武骨的气韵。


    谢锡老了,此时此刻念到这首诗,颇有一些文贼坏国、廉颇老矣的怅惘。


    北境确实有问题。


    陈氏事发,没几天前线再度告捷,马报呈陈小将军又一举拿下大宁卫。


    这在冰雪覆盖的寒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中原将士在皑皑雪国,连分辨方向都难,更别说找到敌军踪迹。


    神宗自然也察觉到异样。


    年夜,他宴过群臣,便是皇室内部的家宴,今年又另取名目曰庆功宴。


    实则是一场鸿门宴。


    饭后,谢景行突然哥俩好地邀住顾悄。


    “悄悄,今天跨年。”


    顾悄不明所以,“所以呢?”


    北方大碗起码得小半斤,他重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如此开怀牛饮。


    一时兴奋,有点上头,有点飘。


    这时候看谢景行,真是醉后看美人,越看越想……


    可惜,美人节制。


    苦行僧一样,还分房睡嘞。


    顾悄酒壮怂人胆,“今天跨年,嗝,我想睡你。


    我要圆上辈子的梦。”


    谢景行扶着他,谆谆善诱,“什么梦?”


    顾悄睨他一眼,眼波流转,“当然是春梦。才梦到我把你扑倒,正想上下其手……然后就被你打醒了……”


    “谢景行,你说你晚个一分钟不行吗?”


    他嘀嘀咕咕,“那样我也算尝过学长滋味,死而无憾了。”


    谢景行忍俊不禁。


    他一本正经忽悠醉鬼,“悄悄,酒后乱性。你是个清醒的醉鬼,这时候更要控制自己,可不能乱。”


    “乱了,下次戒酒。”


    顾悄费劲想了想,好像很有道理。


    下次还喝,嗯,我不能乱。


    “今天跨年,悄悄好好想想,应该做什么?”


    谢景行试图将他往浪漫的情路上扯一扯。


    就见这货突然来了劲,“收压岁钱???”


    谢景行:……


    算了,谢景行一把将他抱起。


    “我们的第一个跨年,我想跟悄悄安安静静看一场烟火,听一晚嘈杂欢乐的春晚。”


    烟火可燃,春晚可造。


    我希望你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第165章 第 165 章


    顾悄没想到, 谢景行竟真给他安排了一夜烟火。


    京都最为冷僻的西门,一道星火划破长空。


    紧接着,是“砰砰砰”地万炮齐发。


    无边夜幕上, 桃花瞬息绽放, 彩蝶翩跹飞舞。


    极致繁华后, 星火寥落, 沉寂几息, 又飞出几鹊盘旋,或啄羽,或衔果、或比翼;鹊鸟之后, 飞来黄莺、青鸟、红腹……待百鸟聚众, 伴随一声呼啸清鸣, 一只巨大的凤鸟浴火而出。


    巨大华美的羽翼, 几乎占据半个天空。


    凤羽落处,又有各路神佛临世, 或乘舟,或驾鹤,或负剑, 或擎葫。


    如此声势,引得人人探窗抬头。


    金白火光照进那一双双沧桑瞳眸。


    好似悲悯神光照进世间。


    是……新年了啊……


    京都百姓被喜气感染,无不呼老喝小,齐齐涌上街头,赏这场跨年盛宴。


    城楼上冷极, 空气里弥散的火硝味道却让人无端心热。


    烟火交替的片息,城北钟鼓楼上, 厚重悠长的钟声响起。


    一声接着一声,如水波般在京都上空荡漾开来。


    是子夜的报时。


    “新年快乐, 悄悄。”


    谢景行落下的眸光温软。


    雪绒帽兜底下,顾悄只露出一点下颌。


    苍白、精致,如瓷器般细腻而易碎。


    上辈子他曾无数次肖想将它捏在手心,肆意把玩。


    可哪一次都不是这般的小心翼翼。


    好似所有美满都要掺进一丝遗憾。


    他想修正这遗憾。


    “新……”


    顾悄还没张口,唇间就抵上一物。


    “嘘——”


    谢景行冲他摇了摇头,“悄悄先吃了再说话。”


    顾劳斯问号脸张嘴。


    是一瓣橘子。


    几乎被捂得跟谢景行指尖一样温热。


    他轻轻咬开,甜蜜的汁水爆开,带着浓烈柑香。


    “你……”干哈嘞?


    谢景行但笑不语,眼疾手快又塞过来一样。


    顾劳斯嚼吧嚼吧,额,是颗干荔子。


    他狐疑地打量谢景行,总觉得他是不是觉醒了空间金手指。


    或者意外获得了哆啦A梦的异能。


    谢景行不懂他的奇思妙想,还在耐心解释。


    “这是谢家旧俗。年初一睁眼,保姆就要给小辈们喂上岁盆里的这两样果子。”


    “橘和荔合起来念,就是吉利,悄悄新年要大吉大利。


    这橘子产自福建,又叫福橘,是我特意带回来的,悄悄新年要福气绵绵。”


    谢大人光风霁月,一表人才,可这老派作风直叫顾悄捂脸。


    “新年快乐。”他有些感动,又有些好笑。


    “有一说一,学长你一定不玩吃鸡。”


    这把换谢景行疑惑。


    砰——砰——


    暂歇的烟火重新燃起。


    漫天的百花争艳里。


    顾悄垫起脚,主动和谢景行交换了一个深吻。


    橘的甜,荔的香,合着人生百味。


    他都要与这人一道尝。


    一吻罢,他有些喘。


    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火硝的青烟,鼻息的热雾,衬得眼前人愈发得朦胧而美好。


    看着看着,顾悄突然笑了。


    这大概就是贵公子,和贵公子式的浪漫吧?


    花哨奢靡,同草根奉行的实用主义全然背道而驰。


    可就是不讲求实用,才能不计后果、全无保留。


    才能如此直白热烈,叫人难以抗拒。


    顾悄忍不住打趣。


    “首辅新官上任就这般胡作非为,不怕老百姓唾沫星子?”


    谢昭捏了捏他耳垂,好似在怪他煞风景。


    “内城丹墀,二十四日起正月十七日止,昼间爆竹、夜间烟火,每日不断,以伺皇家。


    今年不过将宫廷独乐,移至宫外与民同乐,是功,非过。”


    “况且……”


    他将目光投向城外,“这烟火亦是震慑。”


    至于震慑什么,他没有多说。


    顾悄多少也猜到一些。


    若是北境战事当真有诈,今夜动静便是告诫狄戎,大宁国力强健,绝非强弩。


    至于这盛世是真是假,就全看鞑靼头子怎么猜了。


    他顺着谢景行望过去。


    城西数里,黑黝黝的建筑群在烟火之下隐隐绰绰。


    那里,正是大宁火武库。


    谢景行从来不是只搞形式主义的主儿。


    按他以往套路,今夜虽披着浪漫的皮子,可烟火绝不是主角。


    顾劳斯不由猜测,“难道神宗火武库也是你谢家手里的牌?”


    首辅闻言,并未否认,反倒与他十指交扣。


    “也会是你手里的牌。”


    顾悄:说的好像我要谋权篡位似的。


    “打住,良民才不碰军火。”


    谢昭轻笑。


    笑他假模假式。


    “明时中国就已经是烟火大国。


    不少古籍都记录有各色烟花配比。


    昔日读书做过一期课题,我对这些也算熟悉。”


    谢昭缓缓道来缘起。


    “利用硝石、硫磺、木炭等不同比例组合,能形成不同燃烧速度、爆炸性能。


    掺入不同材料,能呈现不同的火焰色彩。


    棉花屑光则紫,铜青之光青,银硃之光红,铅粉之光白,雄精之光黄,松煤之光黑。”


    “而火药与烟火,一字之差,实际相差也只毫厘。


    当初为你筹备这一期烟火,我公器私用,不巧被神宗抓了正着。”


    他无奈笑笑,“如此不得不答应替他改进火药配方。”


    “他马背上打下的天下,始终坚信要用马背来守,军备上从未真正松懈。


    都察院里我掌火武,苏训借征边通货时策,一力筹集西域战马。


    这些年下来,铁骑营和火武营,都已成为神宗最大的杀器。


    顾家想拨乱反正,靠苏家军硬扛,可以说全无胜算。”


    顾悄愣了愣。


    所以老皇帝全程都在扮猪吃老虎?


    “顾准很聪明,也很有耐心,蛰伏至今都未曾咬钩。”


    谢昭抱起顾悄,“倒是引得满朝的牛鬼蛇神,前赴后继献祭。接下来咱们就去看看春晚的压轴节目吧。”


    顾悄:???


    华盖殿内,御案之前。


    六十多岁的皇后,跪在大殿中央,膝盖几乎嵌进冰冷的大理石。


    夫妻二人百官跟前上演了一出帝后锦瑟和鸣。


    国宴之后,皇后就被神宗罚跪。


    大太监留仁盯着时漏,算算已有三个时辰。


    眼见皇后身形摇摇欲坠,御案后的神宗,批阅奏折的笔都不曾停顿一下。


    “提醒陛下?不提醒陛下?”


    提醒,那是多事,开罪皇帝,不提醒,那是躲事,开罪皇后。


    大太监心中煎熬。


    不由捻着手中拂尘的须毛,救,不救,救,不救……


    好似这样一直数到天荒地老,就再没有烦恼。


    外间隐约传来烟火声。


    叫留仁越发焦躁。


    直到小太监通传,卫英顶着一身寒意进殿。


    “禀陛下,北境果然不出您所料。”


    神宗这才搁下笔。


    他接过密报,几眼看完,明黄身影骤然站起。


    约莫是起得太急,他眼前一黑,扶住桌子停了几息,才在留仁搀扶下逼近皇后。


    新换的镇纸,留仁眨眼的功夫,就已砸上皇后额间。


    鲜红的血蜿蜒而下,她木然抬头,看着身前阴沉盛怒的天子。


    “好啊,你们很好。”


    老皇帝枯槁的眼眶里,泛起猩红,“梓童,你可知罪?”


    陈皇后袖口下的指尖微微痉挛。


    可面上一派温良和婉,她眯起被血水浸透的眼,带着十分示弱:“臣妾不明白陛下意思。”


    皇帝神色更冷,“呵,小小陈氏,也敢如此?


    你当真以为陈宽能成什么气候?”


    陈皇后怔了怔,低头笑了笑。


    “陛下,你我夫妻四十余年,纵使你再多疑,我也把你当做我的天,当做我的一切,不曾有过分毫异心。如今我儿尸骨未寒,您就要因他人攻讦,而与我离心了吗?”


    “退一万步说,陛下子嗣,只剩我三个孙儿。


    皇位早晚都是他们的,我若真有异心,何必多此一举,冒死做通敌谋逆之事?”


    她说得殷切。


    神宗差点就信了。


    他嗤笑一声,“皇后,朕什么时候说过陈氏通敌谋逆?”


    他当着皇后的面,缓缓摊开卫英呈上的“密报”。


    竟只是一张白纸。


    陈皇后顿时面如死灰。


    “说吧,若是爽快,我允你个体面。”


    久跪之下,陈皇后的膝盖早已失去知觉。


    先前全是凭着一口气硬撑,眼下她万念俱灰,干脆瘫坐在地。


    明黄朝服没有挺直的肩脊支撑,委顿再不复昔日威仪。


    “没什么好说的。


    北境未乱,是我同鞑靼国主做了个交易。


    他让我们三卫,助我孙儿立储。


    若事成,三卫九镇悉数割让,大宁与鞑靼据长城南北各自以治。


    若事不成,我亦不损失什么。”


    神宗怒急攻心,咳嗽不止。


    “咳咳……你为何要……咳咳……如此心急?”


    他还剩几年寿数?


    难道这都等不得了吗!?宁可与虎谋皮!


    陈皇后惨然一笑。


    “陛下,这不都是托你的福吗?”


    “原本朝堂无波无澜,我们只须耐下性子等待。


    可是你帝王心术,天威难测,非要搅得朝堂天翻地覆。


    我父亲为官多年,又哪里真无一点错处?


    江西、四川出铁,湖广、云南产铜。


    他虽不主事工部、户部,但门生不少,举荐去这些地方主政,于铜铁矿采一事上,便可大开方便之门。


    贪腐已是重罪,何况他还同泰王一样受妖妇蒙蔽,昧下的铜铁辗转去了北境。


    皇仓案发,他已如惊弓之鸟,偏偏这时你又接连以治水、乡试敲打,老父惶惶不可终日,最终受鞑靼蛊惑,走上了通敌之路。”


    “若非你步步紧逼,陈氏又何至于此?”


    陈皇后眼中尽是血丝,在御书房明烛之下,竟有泣血的错觉。


    她哭哑了嗓子,哽咽难言。


    “归根结底,是你识人不清将周月视做盟友,我父亲才会被妖妇蛊惑,稀里糊涂做下叛国之实!是你错信妖妇,我儿才会沾上那毒早早离世。”


    想到明孝的音容笑貌,陈皇后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你宁家埋下的祸根,竟要我儿背负恶果,是什么道理?”


    “宁枢,害大宁至此,以至于国不国、臣不臣的,是你父亲,是你啊。


    可为什么最后死的不是你,反倒是我的明孝?”


    神宗被她问的,几乎站立不住。


    说到最后,她语气也弱了下来,近乎是喃喃自语。


    “我自知死罪难逃。


    只求你看在明孝份上,放过我年迈的父亲,好好照顾那三个再无庇护的稚子。”


    她闭了闭眼,“我不求他们煊赫登极,只求他们富贵平安。”


    “呵……若不是为保全血亲,这腌臜皇位,又有什么可争?”


    她露出一抹讽笑,袖口下指尖攥紧,猩红丹寇折断在掌心,“我现在最悔的,就是当年杀戮过重。愍王一系那么多人条命尽丧我手,或许……这是报应……呵呵……报应。”


    说到最后,她咬牙切齿。


    “宁枢,你也会有报应的。”


    眼见着她越说越不像话,神宗脸色越来越难看。


    留仁赶忙指挥着太监宫女,将皇后请下去。


    哦,已经是罪皇后了。


    离开前,陈氏突然挣扎起来,她癫狂笑着。


    “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说给你听。”


    她的声音里满是恶意,“宁枢,你知道吗?我们才是害死明孝的真凶。”


    “若不是你我夺愍王太子之位,明孝就不会带上那块太子印信。


    周月那老妖妇死前才告诉我,她只给正统一脉喂过重毒,若不是你我贪婪,原本明孝应同泰王一样,纵使苟延残喘,也还有些年月……


    哈哈哈……报应……”


    她歇斯底里,尖锐的女声刺痛耳膜,叫神宗一时听不分明。


    他攥紧留仁的手,“那罪妇、罪妇在鬼叫什么?你,你们可听得清?”


    留仁与卫英齐齐跪下,“臣(奴)惶恐!”


    神宗松了口气,轻轻“哦”了一声,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悲从中来。


    “罢了,带下去吧,毕竟夫妻一场,就叫她冷宫幽闭终生,再不许出来。”


    四周静下来,唯有远方烟火轰隆,隐约传来。


    神宗凝神听了片刻,低声絮语。


    “奇怪,每年宫里都办年宴,可朕怎么感觉很久没有过年了……”


    他神色怆然,眼中湿润,好似当真疑惑不解。


    下一息突然两眼一翻,毫无征兆晕厥过去。


    宫中立马乱作一团。


    大殿暗角,人影尽去后,顾悄呵着寒凉的手。


    “春晚?你管这叫春晚?谢景行,你可真是好样的。”


    这场墙角,叫他解开了两个谜团。


    他为什么中毒,塔峰上明孝又为什么要托他放过外祖和皇后。


    原来宁云早就洞悉一切。


    或许选择去湖广、江西赈灾,不仅仅是平息民乱,也为替陈氏抹去罪证。


    至于他知不知道玉的毒性……


    谢景行似是知他所想,轻轻拍了拍他后心。


    “玉印有毒,明孝应是并不知情,他对那块玉甚是珍视,一直贴身携带。”


    他与愍王宁霖,情同手足。


    这块玉于他,亦是一种缅怀和警戒。


    ——拥有至高权利,才能保护一切想保护的人。


    “方才陈皇后指控,也并不全然为真。”


    谢景行想了想,还是将更为腥臭的内里翻了出来。


    “陈氏谋反,并非如她所言,尽是无奈。


    明孝昏迷期间,陈氏就已放弃了他,转而培养皇孙。


    可惜皇孙受父系毒素影响,天资驽钝。年纪渐长,不足也日益显现。


    陈氏就动起扶持傀儡、大权独握的心思。


    既是傀儡,须先趁着年纪尚小,在神宗发现之前谋下储位。


    是以神宗稍加试探,他们就自乱阵脚。


    方才她那些鬼话,不过是以进为退激起神宗愧疚,进而险中求生罢了。


    你看,她果然成功了。”


    顾悄:……


    牛,小金人都欠她一个奥斯卡。


    “太祖时期,百废待兴,举国铜铁奇缺。


    可这么多年过去,朝廷怎么可能一直没有新矿?


    是陈愈暗中昧下了矿源。


    一方面为挟制户部方徵音,令他在钱币一事上捉襟见肘;另一方面也是培植太子势力的需要。


    这点你二哥应当最是清楚。”


    顾悄本就落伍的PUA又开始卡顿,“关我二哥什么事?”


    谢景行心疼地捏捏他下巴,“因为胡十三的船队,干的就是替陈氏运送原矿的勾当。


    只要粗统一下胡家这些年上船的矿材总运量,就能轻易估算出陈氏在北境囤下多少武。装。”


    那日舟中,谢昭在铸钱方子里曾夹进一页纸,便是陈氏北境兵工的布图。


    攘外必先安内,这个道理顾恪自然明白。


    所以四月至今,苏青青与顾情在北境,主责主业从来就不是干鞑靼。


    “那神宗知情吗?” 顾悄突然觉得神宗有些可怜。


    “不知,明孝就是陈氏最好的障眼法。”


    唉,这灯下黑的。


    前半生他将精力全用在残害忠良上,后半生他将精力全用在补窟窿上。


    他玩的一手好权衡,却始终没有玩明白,“仁者爱人”才是帝王的为政之本。


    以至于他最信任的两个臣子,一个暗搓搓起兵要造反,一个阴恻恻下毒要杀他。


    就没一匹好马。


    “方尚书和我父亲,在两省究竟查了些什么?”


    顾悄有些怀疑,若是得了通敌叛国的罪证,神宗再好的耐心,也压不住脾性。


    谢景行瞅着他,不答就笑。


    顾悄摸了摸鼻子。


    好嘛,他那个鸡贼的爹,真查到也不会就这么交出来。


    至于方徵音,怕不是也留着底牌,见招拆招。


    他宁肯吃下乡试舞弊这一大波暗瘪,也不肯揭发铜铁事,大约是怕祸及自身。


    毕竟督铜督铁不力,户部、工部谁也脱不了干系。


    顾悄想通因果,尴尬笑笑,“哎,这事明孝亲自善后,他素来周到,定没有漏网之鱼。”


    谢景行亲了亲他心虚的眼睛,“悄悄怎么说都对。”


    ……


    顾悄怒瞪他:兄弟你懂不懂事?


    这口气,这台词,不叫宠溺,叫敷衍!


    年初一,陈愈陈尚书跑路的消息传遍京师。


    畏罪潜逃,还连夜跑到长城以外,投靠了鞑靼。


    这开年热搜,直接炸瘫了服务器。


    谢首辅上朝第一天,六部最稳固的铁三角,毫无征兆坍塌一角。


    整个大宁都震了几震。


    满朝文武看谢昭的眼神都不对了。


    惹……惹不起啊。


    神宗开春第一旨,就是另起北境将领。


    老人新人,男人女人,神宗掂量许久,终是点了苏冽。


    妹妹还没跟哥哥套上近乎,就又连夜奔赴雪地冰山。


    这次还只他一人,与空中盘旋呼哨的两只战鹰。


    以十六岁的年纪,孤身应战。


    敌方不止马上霸主鞑靼,还有熟悉大宁内务与边防的贼子。


    这战,没法打。


    这旨任命,几乎等于是送人头。


    顾悄听到消息冲回顾家时,妹妹的院子已是人去楼空。


    顾恪睡眼惺忪等在房内,见到他,眉眼终是松快下来。


    “来来,我亲爱的弟弟,想不想助瑶瑶立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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