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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160

作者:濯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6章 第 156 章


    船过淮安, 气温徒降。


    越往北,越能感受北方凛冽的寒意。


    冬季枯水,运河航道本就不如春夏通畅。


    又值岁末, 进京的官船激增, 二十天行程, 顾悄一行愣是走了近一个月。


    即便船稳, 行程过半时, 顾悄也还是蔫成脱水的豆芽菜。


    他开始食欲不振,晕眩欲呕,断断续续低热。


    先时, 琉璃还端来“浓茶”, 意欲故技重施。


    顾悄尚存些精神, 如临大敌, 连连推拒,“安眠药吃了多伤脑!我不!”


    琉璃愣住, “可林大夫说任你这样气血亏虚、脾肾不足,一个不好又要大病一场。”


    她憋着笑劝道,“爷, 脑子够用就行,肾可亏不得啊!”


    要脑子还是要肾,It is a problem!


    顾劳斯黑线。


    就见谢景行替他接过药,就着窗棱缓缓倒入河中。


    他背着光,叫人看不清面上阴郁, 开口却如常,“是药三分毒, 悄悄不吃也罢。”


    顾劳斯无知无觉,嗯嗯附和。


    阎王开了口, 琉璃自然不敢多嘴。


    小丫头不甚放心地瞅了眼主子,见他一副嫁狗随狗的呆样,十分无语地收了碗告退。


    很快,小顾就尝到了要脑子的苦果。


    为了迁就病患,船队再一次放缓速度。


    进德州时,已值冬月二十五。


    河上飘起细雪。


    寒风裹着黄豆大的雪子,砸向紧闭的船扉,发出劈里啪啦的乱响。


    船内,琉璃早就备好汤婆火炉。


    雄起了一个夏天的顾劳斯,霜打的茄子样儿,苍白着脸歪在床头。


    恹恹欲睡。


    红艳艳的鸳鸯绣锦合欢被面,衬着他脸色,越发叫丫头心惊肉跳。


    林大夫把完脉,满脸老褶子上都写着为难,“寒邪为六淫之一。


    等闲寒邪,郁于肌表,虽伤人阳气,但外伤体表发些疮痈、内阻经络头身疼痛,调理得当并无大碍。


    可小公子中阳本弱,寒邪又深入脏腑、郁于骨髓,已成里寒之证。


    时隔多年,再遇这北境寒袭,胃纳受无权、脾运化失职,阻遏气血、脏腑痛痹,要想好过些,须得掉头南去,若是在京,这个冬天可有的受了。”


    他越说,越觉背脊发凉。


    眼见着阎王动怒,他赶忙开了几副温气补血的药,带着药童去隔壁舱里亲自抓熬。


    外头虽然冷,但不会死人。


    继续暖舱里头,他怕他下一秒就得进河道喂鱼。


    顾家嫁妆里,几乎配了一个药房。


    他旅途抓药倒也便利。


    很快,一碗黑糊糊的浓汤端了上来。


    顾劳斯嘴里发苦,原本食欲全无的胃,忽而泛起一阵恶酸。


    他歪在背靠上,面朝床里,极力控制着呼吸。


    企图靠装睡蒙混过关。


    耳朵却竖起来听房中动静。


    琉璃端着药,在床边踯躅一会儿。


    大约是见他睡得还算安稳,不忍打搅,收了步子正准备退出去。


    谢景行原在外间,低声与林大夫说着什么。


    突然声音就断了。


    片刻后,顾悄感觉床褥沉下几分,耳畔传来谢景行低沉的笑音。


    “琉璃,这药须趁热喝,可你家主子睡得沉,看样子要我亲自哺喂了。”


    顾劳斯一个激灵。


    他想起休宁第一次发病,在黄宅养病的那几天。


    难怪病中还觉绮思不断,感情这厮没少占他便宜!


    他眼皮微动,立马诈尸,先发制人道,“你们这般贴着我耳膜吵闹,猪都要醒了好嘛!”


    骂完,他就着谢景行的手,几口灌下药。


    他喝得太急,黑色汁液又比往日难喝上不止一点,酸中带苦,苦中带臭,还兼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刺鼻气息。


    药还没进胃,就被他呕出,哗啦啦吐了谢景行一身。


    漆黑汤药里,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黏稠带血的胃液。


    谢景行蓦地沉下脸。


    离他几步之遥的琉璃,甚至敏锐察觉到一丝杀意。


    小丫头煞白着脸,抖着胆子上前,想替她的傻主子抢救一下。


    却见那阎王只顾着用干净的袖口替他擦拭嘴角,分毫不介意染一身污秽。


    清理干净手脸,他娴熟地替顾悄褪去湿透的中衣,将人抱到大床内侧用被子包好,只留给丫环一个外围收拾床褥的机会。


    既不是嫌他主子秽物,那谢家姑爷瞬间的杀意又是什么?


    琉璃脑瓜子飞转,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她小心翼翼铺好床,这次换了床不那么刺眼的暖杏色喜鹊登枝锦被。


    “叫林焕再熬一碗药来。”


    待丫头出去,谢景行一低头,就对上顾悄乌泠泠的双眼。


    不过十天,顾悄就瘦了一圈,原本有些腮肉的脸,肉眼可见尖了起来,衬着一双眼睛格外得大而无辜。


    顾悄定定看着他。


    在他以为顾悄要问些什么的时候,下巴突然被咬了一口。


    “谢景行,刚刚你生气了,那眼神像要吃人!”


    说着,他可怜巴巴捂住隐隐作痛的腹部,“我知道,你肯定嫌弃我了。


    文庙初见,你就嫌弃我,那时候我摔在你身上,糊了你一身鼻涕眼泪,你就是这个表情……嘤嘤嘤,没想到你嫌弃我……难道我邋遢一点,就不是你捧在手心的小宝贝了吗?”


    谢景行只好用行动证明,小宝贝究竟还是不是小宝贝。


    琉璃端着第二碗汤药回来时,就被房里的暧昧气氛臊得同手同脚。


    她不争气的主子,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歪在阎王身上。


    方才还干燥无色的唇,红艳水润,两腮也泛上薄红。


    领口无暇整理,凌乱散开些许,锁骨上一枚红印尤其扎眼。


    这么瞧着,一身病气好似去了六分。


    可她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小姑娘才不管夫夫情趣,只觉这人半点不知道疼人。


    他家公子都这样了,他怎么下得去嘴?


    忠心的丫环怒起来也很飙,不管不顾冲到阎王跟前。


    “我家公子不舒服,姑爷怎么还忍心折腾他?姑爷要是真心怜惜我家公子,怎么舍得这般轻贱?”


    这锅谢景行背着多少有些冤。


    顾悄轻咳一声,“琉璃,不是那样的。”


    琉璃恨铁不成钢。


    “公子,不要再替他辩解了,你这样哪还有心思做那事?婢子知道,都是他迫你的!”


    顾悄:还……还真有心思。


    他尔康手伸向他忠心护主的丫环,“琉璃,我痛。”


    这也不算说谎,天冷下来,他就开始觉得遍身都疼。


    可布洛芬来了也说不清到底哪里疼。


    琉璃闻言气势一弱,慌忙托起药碗,要伺候他进服。


    小顾却推开药,不要脸道,“痛极喝药哪里管用?要谢大人这般皮糙肉厚,才经得住我咬来止疼。”


    琉璃:……


    她狐疑地在二人中间来回打量。


    在瞄到阎王下巴那口新鲜牙印时,才将信将疑。


    第二碗药,顾悄做足心理准备,捏着鼻子总算是咽了下去。


    琉璃适时又递来一碗南瓜羹。


    顾悄并无食欲,只捧着碗轻嗅蒸腾的热乎气。


    那气息暖而微甜,足以压下喉头苦意。


    这具身体他有数,骤然虚弱,绝不止晕船和怯寒那么简单。


    他仔细想了想,斟酌道。


    “谢景行,是不是从院试开始,我就开始不对劲?似乎每次逢考,困意也来得尤为重些。”


    船舱里温度高,谢景行着单衣还须挽袖。


    他新换一件缂丝暗云纹常服,整理袖口的手一顿,“嗯,困是林焕换了新药,药性大,怕你受不住,才添了几样助眠药材。”


    “所以,真的不打算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船外,雪更大了。


    雪子的杂响被簌簌鹅毛轻坠的细音取代。


    “船家,下雪嘞。”


    “是啊,客人,瑞雪兆丰年呐!等老汉给客人温几壶酒暖身——”


    远远近近船上,传来不少欢声。


    顾悄摩挲着他下颌,在牙印上点了点,眉眼弯弯。


    “学长好像总是记吃不记打?”


    “不是不想告诉你,是还不确定。”


    谢景行顿了顿,抬眸,“七星换命你应该知道了。”


    顾悄点头,“牛老道口中替我点火续命的人,就是你对不对?”


    谢景行没有否认。


    他握住顾悄的手,“换命之法,只续命,不自医。所以你醒来,林焕一直在替你调理身体,正有起色时,你的脉象突然就急转直下。”


    顾悄一愣,不自觉颤了一下。


    谢景行亲了亲他额角温柔安抚。


    “你想的没错,这毒亦出自太后之手。我不告诉你不是隐瞒,而是直到刚刚林焕才确定。”


    前朝的毒,之所以厉害,就在于它能杀人于无形。


    在毒性彻底爆发前,饶是华佗在世,也把不出中毒的脉象。


    顾悄本就体弱,混在虚浮的脉象中,尤其难以发现。


    若不是林家已经跟这毒打了数十年交道,一时还真察觉不了。


    好在,时日不久。


    想到药液中混杂的那丝污血,谢景行心中依然后怕。


    “悄悄,你又替顾情挡了一刀。”


    他垂眸,定定望向顾悄,眼中一片冷意,“顾家与你本就无养育之恩,当年他们弃你,也已斩断血缘羁绊。


    这种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见顾悄一脸迟疑,他沉下脸。


    冷凝的目光令顾悄生出几分惧意。


    “十六年前他们续命,受益的本就不是你。


    十六年后那个残魂濒死,他们又因一己之私,将现代的你无端扯入大宁这个漩涡。


    顾家亏欠你如此之多,顾情的人生,怎么还忍心叫你背负?”


    顾悄叹了一声,回抱住学长。


    血脉亲情,哪里那么容易割舍?


    如果他只是借用了原身的躯体,或许还能抽身,可他也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十六年感情融进骨血,早就断不了了。


    他无法悬浮在世界之上,做一个无情看客。


    但他和原身能做的,好像都做了。


    如果顾家真的只希望他做个合格的傀儡,那他也做到了。


    甚至他和原身,因此两度殒命……


    也足够了吧?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谢景行颈侧。


    那里的新肉不再突兀,指尖划过净是温腻的触感。


    但毕竟与原来不同。


    或许京都之后,他是该去过自己的一生了。


    因为他始终是他,不是原身,亦做不了原身。


    想通这一点,他突然松快起来。


    “学长,重点不该是下毒的人是谁?


    我又是怎么中的毒吗?”


    这个问题似乎戳痛了谢景行。


    他将脸埋进顾悄发中,嗓音低沉,“尚不确定,现在只知道,你身边有叛徒。”


    “若是顾家人,那就是埋了许久的钉子,不拿你下饵,顾准那老匹夫恐逮不住人。


    若是你朋友,那就是我的失职,竟轻易叫人骗过,近了你的身。”


    他显然气狠了,直唤岳父老匹夫。


    顾悄听得好笑,“原来学长急了也骂人。”


    谢景行见他一脸的不以为意,甚至还企图转移话题,气得狠狠咬住他耳廓。


    “顾家并非悄悄的安身之所,我才是。”


    “你不……嘶……”


    顾悄才开口,又被啃了一耳朵。


    “这句话不接受反驳。”


    ——你不止是安身之所,也是安心之处。


    算了,你不想听,我还不想说了。


    “好好好,学长说什么是什么!”


    顾劳斯眼泪汪汪,自此直接放弃情话技能点。


    腊月初七,谢昭终于抵京。


    京都好事者,不比南直小家子气,只看得到婚讯八卦。


    他们大都是谢昭的“粉丝”。


    首先津津乐道的,是打着主考名义出去的谢御史,为何整整迟到四个月才现身。


    以及从架着火炮的海船上一箱箱抬下来的,名为番薯的食物。


    随后,他们才赏了一个不屑的眼神给顾家嫁妆。


    “啧,果然乡绅作派。”


    “是啊,京都谁家嫁妆还放鱼肉香米、锅碗瓢盆?”


    “感情这十几船,有一半都是凑数的?”


    “咦,怎么还有那么多药?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谢大人真的是断袖,娶的是顾家那病秧子?”


    这话顿时引得京都贵女们侧目。


    她们无不藏在轿子里、马车上,连等了好几日,就望一睹谢御史风采。


    或许坊间不少人惧怕谢昭恶名,但这些京都贵女们并不胆怯。


    她们家中亦有权势,反倒格外追捧如谢昭这般文韬武略、才色双全的男子。


    慕强,也是女人们的天性。


    所以她们坚决不接受谢大人要娶一个男人的无稽之谈!


    “也不一定,听说那顾家小姐同少爷一母同胞,许也是个病秧子,嫁妆里有药也是寻常。”


    不知谁家丫环劝慰着主子。


    可正主出场那一刹,她们集体梦碎。


    迎亲的主船上,世人眼中的阎王,正扶着一个脸色白中带青、脚步虚浮不稳的少年,缓缓走出船舱。


    少年披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眉眼恹恹的模样本不讨喜。


    可要命就要命在,那张脸堪称绝色,竟硬生生把天地间的冰莹雪色都比了下去。


    一众北方粗粮哪里见过这等南方细糠?


    少年显然不适应北方干冷,没几步就停下一阵猛咳。


    谢大人蹙眉,失了耐心,竟不顾他挣扎,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安分些,将脸埋进我怀里,若是再惊着风,可没有人顾惜你。”


    他说得冷冽,但小心细致的动作,却叫岸上一众偷窥的贵女们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谢大人何时对人如此在意过?


    旁人莫说惊风,死在他跟前恐怕他都吝啬一个眼神!


    真正热闹的还在后头。


    谢昭抱着人,大步掠过栈道,就要将人塞进谢家马车。


    却有两个青年拦住他。


    一个俊美,一个风流,正是顾家两位兄长。


    “谢大人,大婚在即,家弟就不叨扰了,自有我们替他接风。”


    谢昭竟理也不理,回首一个示意,就有护卫挡住二人。


    “祭酒、翰林,还请二位不要为难小的。”


    马车无情离去。


    他们的弟弟全程竟头也未抬,只留给两位哥哥一个无情的马车屁股。


    顾大冷下脸,顾二要跳脚。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亲弟弟被劫走,无能为力!


    第二天腊八。


    就有各路传言有鼻子有眼,跟腊八粥一样,沸沸扬扬。


    “谢家果真看上的是顾准小儿子。”


    “啧啧,这顾准当真无用,竟沦落到卖子求荣的地步。”


    “听说人不乐意,是被强娶的?”


    “哎哟,你们是不知道,那小公子长得真的比天仙儿还俊。


    谢大人是不是强取咱也不知道,可我瞧着那脸,反正是心肝儿都恨不得掏给他。”


    “啪!”


    最后这位,突然挨了一嘴巴子。


    “什么人你也敢肖想?”


    一位身着便衣、腰间佩刀的黑脸卫士,拎起胡乱说话的人就跟拎小鸡似的。


    “大……大人,小的,小的嘴欠。”


    那人不过是个市井贩夫,哪里经得起吓,卫士还没发威,就已经溺了,还十分有颜色地自扇起嘴巴子。


    “啪啪啪”的,一同八卦的两人深深垂着头,默默替他脸疼。


    见打得差不多,卫士一把将人丢在冻土上,“再有下次,小心舌头。”


    此时正值早市,不少人目睹了这一幕。


    他们不一而同地想起数年前谢大人也曾有位短命的爱人。


    而他对那人畸形的爱重,叫大家齐齐打了个冷颤。


    第157章 第 157 章


    顾悄落脚的地方, 是谢昭的私宅。


    竟是个很小的一进院子,藏在天子脚下胡同内里,一个马车都进不去的深巷里。


    这次, 谢景行甩开了所有顾家人。


    连贴身丫环小厮也不例外。


    可见中毒这件事, 他有多介怀。


    小院里只有一个陌生丫头, 比琉璃还小上几岁。


    谢昭将人牵进卧房, 细心替他脱下染了寒意的外袍, 安顿好后又递来几本书。


    “累了就睡一会,无聊就看看书,饿了就唤瀚沙, 小厨房里有温好的燕窝粥。”


    顾悄问号脸, “我又不是女生, 吃什么燕窝?”


    谢景行无奈揉了揉他脑壳, “燕窝归肺经,你惊风痰喘, 吃一点有好处。”


    说着,又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当然,顺便美个容, 为夫我也很乐意。”


    “滚滚滚。”顾劳斯捂着老脸,拿jio踹他。


    大家族联姻,婚前绝不会如此清净。


    谢景行知他不喜应酬,才将他藏到这方安静的院落。


    无人叨扰,十分放松。


    水路走久了的后遗症, 就是上了岸还觉得晃悠。


    房里烧足了炕火,温暖如春, 不一会儿,顾劳斯就在摇摇晃晃的错觉里, 昏昏沉沉睡去。


    这一觉,甚是黑甜。


    连个碎梦都不曾做过。


    南方大乱后,神宗收束了手脚。


    京都也着实平静了几个月。


    但这份粉饰的太平,随着三省乡试主考、查办陆续返京,接连被打破。


    先是冬月中,柳巍回京参了方尚书一本。


    柳大人参得简单,只说方家干扰闱场、徇私舞弊,指使州学学生刘兆、管理对象皇商沈家倩代徇私,以至于方家子阴差阳错弃考反中,成为江南闱场百年不遇之笑柄。


    关键犯下如此重罪,方家竟还庇护方白鹿潜逃在外。


    简直叫圣朝威仪扫地、读书人颜面不存!


    面圣时,柳大人老泪纵横,抱着神宗御案的桌子腿哭得不能自已。


    “陛下,老臣差一点就不能回来复命了!


    臣资质愚钝,自知难堪大用,陛下予臣兵部尚书之位,已经是体恤臣劳苦、额外开恩了,臣兢兢业业尚不能履此重任,哪里还有精力去想其他?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臣虽安分,无甚野心,奈何旁人不信!


    如今朝中有缺位,两位老尚书各有提携看重之人,也再寻常不过。只要他们上奏,臣相信陛下定会认真考量,怎能急赤白脸就将矛头对准了臣、争相在臣的差事里下绊子?


    这般妄为,伤的不止老臣,还有陛下颜面啊!”


    言下之意,就是陈方斗法,拿他的考场做法场。


    祸从天降,他就是那城门的池鱼!


    这话看似为自己开脱,实则一耙子打死了两位尚书。


    神宗撩起眼皮,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


    朝中一有空缺?


    缺的可不就是吏部尚书、首辅之位?


    呵,他的两位老尚书,各有提携看重之人?


    神宗蓦地冷笑一声,怕不是两位尚书都想毛遂自荐。


    如此,空出来的肥缺,势必要顶上亲信之人。


    柳巍无论争不争首辅,都是一块颇为碍眼的绊脚石。


    他一个字一个字推敲柳巍的话。


    还不忘与御案上泰王、谢锡的两份文书比对。


    经历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神宗终于开了尊口。


    “争相?怎么,还有旁人?”


    年事已高的他,嗓音总带着几丝嘶哑,愈发显得多疑似鬼。


    柳巍立马惊慌叩首,假意遮掩。


    “未曾有他人,是……是老臣失言。”


    神宗顿时沉下脸。


    数日前他的大太监陈上一封密报,说的正是陈愈指使柳巍借乡试打压方家。


    这原也稀松平常,方家势力坐大,于帝王并非好事,刚好借此敲打。


    陈愈此举,也算阴到他心坎,他只管睁只眼闭只眼就好。


    但他今天才知道,陈愈竟能叫与他同级的柳巍三缄其口。


    甚至面圣都不敢说出真相。


    这就令他不得不多想了。


    怎么?朝臣畏陈辅竟甚过畏君?


    兵部尚书尚且如此,那旁的官员呢?


    如果满朝文武都畏惧陈愈淫威,无人敢与君王吐露真情。


    那这大宁究竟是宁枢的大宁,还是他陈愈的大宁?


    老皇帝一言不发,不住盘弄着手中黄玉卧龙镇纸。


    镇纸“哐哐”以一种叫人心焦的频率,磕在厚重的黄花梨木上,也狠狠敲在柳巍心头。


    彷如过了一个世纪。


    寂静的御书房里,终于响起帝王喑哑的声音。


    “爱卿起来吧。


    这差事你办得确实不漂亮,即日起降三级留任,以观后效。”


    柳巍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地。


    显然他这眼药水上得有些操之过急,但万幸的是,他赌对了。


    降三级听上去严重,实际上却无关痛痒。


    留任等于保住了现有官位,他只要表现良好,很快就能复级,甚至有极大可能,还能再精进一步。


    但陈愈失掉的帝心,可就不那么容易拿回来了。


    柳巍赶忙谢恩告退,出了房门才敢擦拭额头虚汗。


    一旁的大太监留仁进去伺候茶水,擦身而过时与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此时的他们都不知道,有时候猎人和猎物,不过是一念之差。


    湖广、江西路远,方徵音回程略晚几日,自然落了下风。


    他一进京,就被锦衣卫请去喝茶;弟弟方徵言被停职查办,方白鹿更是上了通缉令。


    但方大人亦不是省油的灯。


    面对南直纵容子侄家眷舞弊的控告,方大人直呼冤枉。


    他坚称这是陈愈伙同柳巍为遮掩自身罪行,刻意地栽赃嫁祸。


    他方家弃考都避之不过,足见二人奸诈狡猾、诡计多端。


    被动挨打不是他的风格。


    他去二省,仔仔细细、上上下下、事无巨细查了两个月,可不是只查治水贪粮。


    很快,一宗比南直舞弊更大、范围更广、性质更恶劣的科举舞弊案浮出水面。


    只是波诡云谲的暗涌混迹在各地赴考的举子中,叫柳巍不曾察觉。


    腊月九日,谢家大婚。


    因陛下亲临,喜事办得并不张扬,甚至算得上低调。


    整个谢府,由重兵把守,宾客也宴请得简单。


    新娘子人已被劫在谢家,自是省去抬轿、送嫁诸多事宜。


    顾悄不必早起,只在半晌午被瀚沙叫醒,简单洗漱后,束发更衣。


    大红喜服并不是休宁那些花样子,简简单单,与谢昭同款,一件绣着缠枝并蒂,一件绣着团花蝠寿。


    只是同样的版子,一个穿上丰神俊朗、如谪仙凡落。


    另一个穿上,很有些厉鬼还魂的惊悚。


    瀚沙捧着胭脂,不知道该不该往唇上点。


    顾悄摇了摇头,望着镜子里病恹恹的脸,努力揉了揉两腮。


    可惜血色浮上,只几息就散去,他还是一脸短命鬼模样。


    这一觉睡得久,他整个人还有些浮肿。


    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句,这婚结的,谢御史可真亏。


    “罢了罢了,这鬼样子皇帝看到应该安心。”


    所以,当新人千呼万唤总算登场、由谢昭牵着谢恩拜堂时。


    满堂嘉宾突然静寂无声。


    谢家嫡子,还……真娶了个男人。


    瞧着还不像个长命的。


    纵使谢家太君早有心理准备,可看到顾悄还是眼前一黑。


    像,真是太像了。


    谢昭曾经藏过一个人,她有所耳闻。


    只是他这小孙子,太过能干,将人藏得极为严实,以至于那人由生到死,谢家谁也没摸到一块衣角。


    她知道,是因为谢昭有间屋子,里头挂满了那人画像。


    或笑或怒,或坐或卧,端的是容颜昳丽、姿容绝世。


    只是再好看,那也是个男人。


    画中人一头短发,她若是没猜错,还是个出家人。


    老太太吃斋念佛一辈子,对出家人从来敬重。


    一朝得知亲孙子竟强了个出家人,差点没直接西去。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老太太至今记得那些画上孙子醉后潦草的题诗。


    谢家人一贯深情,认定一人便是一生。


    若是伴侣意外身死,宁可独身亦不会续纳。


    祖辈历来如此。


    谢老太爷只他一个夫人,子嗣艰难只得谢锡一子,却从无纳小之心。


    谢锡夫人难产而死,便半世独居,教育两子,也没想过替他们找个后娘。


    轮到孙子的孽缘,纵然她十二万分心梗,也无可奈何。


    何况人都去了,再说无益,怪只怪谢昭福薄。


    是以,某日谢昭突然说要替她寻个孙媳,老太太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男女?


    她此前亦多方打听过孙媳人品样貌,可顾家嘴紧,她只知孙媳是个十六岁的小纨绔。


    那时老太太抱着貂顺着毛,笑呵呵同谢管事说笑。


    “年纪小好啊,年纪小活泼单纯,正好治一治景行那老成的性子;


    纨绔也好啊,纨绔会玩会闹,会哄人开心,景行那院子就不冷清!


    哎,随便是谁,只要令他破执,不再念着……


    不再念着那位,怎么样都好!”


    但她万万没想到,谢景行根本没有破执,还找了个同画上一模一样的替身回来!


    这孙媳除了一头长发不同,简直就是画中人走了出来。


    老太太心里拔凉。


    就这小身板模样,哪里镇得住她乖孙的一身血煞?


    她不由又看了眼孙媳。


    少年神色拘谨,有些怯怯的,被谢昭攥着手,还有些不情愿。瞧那颜色,冰天雪地的,愣是没有半丝活人气。


    难怪冰人死活对不上二人八字,怕不是这回……这回又是用的是强?


    他老谢家这造得什么孽啊……


    可叫老太太拆了这桩婚,她又不舍得。


    大不了……大不了以后谢家对这小孙媳再好些,乖孙欠下的她来偿还,任谁也不许欺负他去!


    老太太内心戏多,满脑子浮想联翩,一个激动手下就失了轻重。


    怀里的白貂吃痛,“吱叽”一声,一个纵跃跳进顾悄怀里。


    吓了顾劳斯老大一跳。


    头一回直面神宗的审视,外加见家长,他本就紧张。


    一个不明物体扑面而来,他本能后退一步,直直撞进谢昭怀里。


    手里敬茶的杯盏应声碎落一地。


    就算顾悄半懂不懂,也知道这事极不吉利。


    他傻愣在原地。


    偏偏那个罪魁祸首,在他衣襟里打了个滚,这时候钻出头来,还对着老太太龇牙咧嘴。


    完……完犊子。


    顾硕士人生头一次紧张到头皮发麻,真的急得想哭。


    他不想他和学长的今天出一丁点儿意外、有一丁点儿瑕疵。


    可越急越不知道如何是好。


    三秒好似三个小时那么漫长。


    他眼周不可控得泛起红痕,倒是多了几分生气。


    “哎,岁岁平安、花开富贵!”


    在小孙子的眼刀下,银发面善的老太太笑着打破僵局,“来,乖孙媳再给奶奶敬一杯,奶奶刚刚太紧张了……”


    顾悄喉头发紧,早就顾不上孙媳这等称呼了。


    自然也顾不上顾家各异的神色。


    好在接下来的流程没再出什么意外。


    一拜君恩,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后,谢景行就引着他避去婚房。


    整场婚礼,简单得似乎有些轻慢。


    顾准和苏青青脸色难看。


    而老皇帝气势威严,神情莫测,更叫喜宴拘谨得如同国宴。


    新郎不敢闹,筵席不敢放肆,亲眷们简单对付几口,意思意思就散了场。


    回到小院,顾劳斯长舒一口气。


    他这间院子,连着谢家大宅,中间以一条回廊相连。


    那回廊七拐八折,叫人头晕。


    隔着一道暗门,还是单向的,谢家那头根本开不了。


    是以顾情遛出来,想到婚房同哥哥说说话时,半道就跟丢了人。


    他在谢家后院搜了两个来回,愣是没找到顾悄的影子。


    只等到一身红衣的阎王,如浴血罗刹,一刀直直架上他脖颈。


    “不想他死得更快,就离他远些。”


    昏黄的廊道转角,谢景行整个人匿在阴影里,语气淡漠。


    即便知道他是高宗遗诏上的正统又如何?


    谢景行压了压刀身,削铁如泥的冷刃,轻易就能划开高挑“少女”纤长的脖颈。


    血珠顺着刀刃蔓延出长长一条游龙。


    腥甜的味道,刺激着二人体内雄性好斗的本能。


    气氛突然剑拔弩张起来。


    顾情处在劣势,知道若他敢妄动,脖子上的刀不会留情。


    他不得不退让,“他是我家人,不让我们见他,总要给我们一个理由。”


    谢景行漫不经心收了刀。


    “既然顾家一心忧君王、死社稷,那他便由我来庇护。”


    “这就是理由。”


    对上情敌满是怒意的眼,谢景行毫不留情。


    “顾情,他不欠你,也不欠顾家。你们夺位也好,洗冤也罢,不该将他视作棋子,一再利用。”


    顾情瞬间白了脸,“不是这样的……”


    他嗫喏着想反驳,可互换身份这一茬,始终是揭不过去的罪证。


    谢景行懒得与他废话,将刀抛给属下,冷冷道,“请顾小姐回吧。”


    他到底还是留了些仁慈,没有将顾悄中毒的真相告知。


    仕宦之家,既要从龙,必定会有所牺牲。


    虽然除去那年走投无路,顾家不得不将二人互换,此后不论是顾准还是苏青青,都在无声赎罪,从未刻意将顾悄至于死地。


    但这不代表二人无辜。


    互换之后,遗祸无穷。


    从那枚被哄骗戴上的保命玉佩,到休宁多次的暗杀针对,直至这次中毒……


    事无对错,但伤害却是货真价实。


    谢景行费劲周折才找到他的小学弟,可不是眼睁睁看他受苦来的。


    这一刀,斩断的便是他与顾家的前缘。


    黄昏时分,又纷纷扬扬下起暴雪。


    顾悄扒着水晶窗户,盯着外间雪景,默默感慨。


    北方的雪,真是不分时代得多啊。


    要是换做现代,他早就奔赴雪地,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了。


    可惜,不是。他现在弱得跟泡沫似的,风一吹就碎。


    咳咳咳。


    这会他已换下红妆,裹着一件羊羔毛斗篷。


    婚礼上那只乱入的貂,懒洋洋团在他棉衣衣襟里,只搭出一小节爪子,彰显存在感。


    那爪子圆滚滚,小小的肉垫粉扑扑,爪尖随着呼吸翕张,十分可爱。


    顾悄有点想捏,但又怕惊扰这家伙,届时窜出去丢了,他可没处再找一只赔去。


    说来也怪,谢老太君这宝贝疙瘩丢了半日,也不见有人来寻。


    顾悄忖着下巴,垂眸盯着怀里的萌爪,心道这是几个意思?


    老太太哪是不想寻?她是寻不到。


    谢昭的宝贝疙瘩,若不是愿意给人看,谢家还真没人见得着。


    就他这院子,里头门道多着。


    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保准进来在里头迷糊三天都转悠不出去。


    不然他怎么藏个活人藏了几年,愣是谁也说不清到底有没有这么号人?


    要不是上回谢老太君亲自寻貂,无意摸进他书房,这事至今还得是个未解之谜。


    这次风雪大,老太君腿脚不便。


    这府里便再无第二个人敢闯阎王的院子。


    小轩窗,正梳妆。


    谢昭冒雪回来,一眼就看到小窗后头的爱人。


    他这处小院,看着虽小,却无处不精细。


    知道顾悄新的身体畏寒,他不惜重金,用大块的稀世水晶打磨这一扇扇透光的窗户,就为了过冬时既能保暖,又不至于因空间密闭而憋闷。


    水晶的玻璃有些朦胧,烛火在顾悄身后镀上一层暖光。


    他正低头小心翼翼逗弄怀里小宠,眉目间尽是平和的欢喜。


    梦里依稀,好似现代的顾悄回来了。


    这一刻,谢景行松了口气。


    他终于找回了他的那抹光,也得到了他的光。


    顾悄自然也看到了谢景行。


    透过水晶窗,一袭红衣的学长,即清晰又模糊。


    他在雪中停驻几息,才不疾不徐抬脚走来。


    每一步,踩在庭中薄雪上,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响。


    也踩在顾悄的心上。


    他的心不可遏止地噗通噗通狂跳起来。


    龙凤烛印着红绮罗,云霞散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仿佛一夜海棠盛放,明艳欲滴。


    人亦如海棠,等着护花人采撷。


    瀚沙很有眼色地替二人整好床褥、拉上帘子。


    又剪了过长的烛芯,替二人温好交杯酒,这才掩门离去。


    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含情双目,顾悄不自觉口干舌燥。


    “喝……喝酒不?”


    谢景行低低“嗯”了一声,将其中一杯递到他手上。


    “悄悄该说,夫君,请喝交杯酒。”


    “夫……夫你大爷。”


    顾悄紧张地攥紧杯子,连指尖都开始泛红。


    谢景行轻笑,“那换我说也一样。”


    他犯规地拦住顾悄后腰,将人连带那只娇气的貂一同揽进怀里,贴着他耳畔吐气如兰,“小夫君,请喝交杯酒。”


    顾悄晕乎乎,举杯一饮而尽。


    却见那人摇了摇头,“悄悄真是不解风情,交杯酒一生只此一杯,怎能如此牛饮?”


    而他所谓精细的喝法,竟是含了一口酒,至唇齿间推杯换盏。


    交……交你妹。


    你这样让失业的酒杯情何以堪?


    顾悄羞臊之中,隐隐又带着些期待。


    心理年龄已经是个大魔导师的他,合法夫夫头一晚,美人在怀,如何能不心猿意马?


    他无意识地贴近谢景行,眼中浮起氤氲雾气。


    谢景行低头,咬住他滚动的喉结,“悄悄真急色,可今晚的药还没喝。”……


    顾悄:风雪压我十几年,新婚夜里是彻底给我压死了TAT。


    “悄悄你本就心肾不交,若房事再不节制,上扰心神,下扰精室,容易短平快。你也不想做个三秒男吧?”


    谢景行含笑,亲他眼皮哄他,“身为新时代新青年,我们更不能沉迷低级欲望,要向往崇高的理想,你说对不对?”


    对,你说的都对。


    你个老小子,怎么不上天呢?


    谢景行嘴里崇高的理想,一是长命百岁。


    新婚夜拉着他喝药养身,呵,挺好。


    二是家国天下。


    对没错,谢御史出差半年,堆积的公务有小山之高。


    新婚夜,他在婚房里,一本正经开始处理公文。


    一笔风惊苑花的草书,分毫不因奏折票拟而收敛,字迹张扬到一副老皇帝你爱看看,不爱看就滚的架势。


    “呵,呵呵,为了大宁,年轻的左都御史,新婚当晚还在加班。”


    顾悄抱着貂,阴阳怪气,“大宁劳模,可歌可泣!年轻有为还这么努力,这首辅之位,你不上谁上?!”


    谢昭好脾气地应和,“悄悄当真料事如神。”


    “哈?”


    正躺平盘貂的顾悄手一抖。


    小家伙吧唧一屁股坐上他的脸。


    顾悄忙从毛发中找回老脸,同貂一起,四只眼睛目瞪狗呆地望向谢景行。


    他听到了什么?


    他一定是听错了。


    第158章 第 158 章


    谢锡退位, 本是一计。


    外头三位对此一无所知,果真上当,差点为此挣破头。


    老大人很是满意。


    他忙活这么一场, 也是想趁乱将谢氏摘出, 岂料内阁票拟大权, 早已落入儿子手中。


    “论偷家, 我只服你这个老六。”


    顾悄重新躺回去, 大字型瘫倒,小嘴叭叭不知死活挑衅,“某些方面你虽然不太行, 但好歹也混到了首辅, 我姑且原谅你骗婚好了。”


    谢景行笔下一滑。


    行不行, 你给我等着。


    林焕不知道, 此后三年,他职业生涯昏天黑地、水深火热, 全赖顾劳斯今晚一张嘴。


    婚后第二天,按规矩要起早敬茶见公婆。


    但这规矩管不了顾劳斯。


    他睡到自然醒,同貂兄互蹭了一把脸, “早安啊小东西。”


    伸手摸了摸身侧,温着汤婆子的褥子叫他判断不出来,谢昭是起了,还是压根没睡。


    瀚沙端了洗漱用具进来。


    她比琉璃稳重多了,手里托着东西, 却连一丝冷风都不曾带进来。


    顾悄用软毛小牙刷漱了漱口,随口问道, “谢昭呢?”


    丫头不多话,也不乱看, 只低着头答,“大人上朝去了。”


    这一板一眼的,不愧是阎王家的打工人。


    顾悄嘟囔,“真是大宁好干部。


    新婚夜加班不够,一大早还赶着上朝。难怪神宗给他发老婆。”


    瀚沙:……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她不知如何应答,只好将头埋得更低。


    顾悄看着直摇头。


    啧,阎王家的活儿不好干,这班难上,真难上。


    他几把洗完脸,胡乱将头发扎成一束,团吧团吧上头顶。


    “今天我要做些什么?”


    哎,没有琉璃,他真的有点不习惯。


    也不知道小丫头丢了主子,有木有哭鼻子。


    “大人说,随夫人高兴。”


    提到这个,圆脸小丫头眼睛亮了起来,开始一一复述谢昭嘱咐。


    “夫人若是想见家人,就等辰时他散朝回来陪您。


    夫人若是不想见人,大人也准备了些新本子给您解闷。


    若是夫人愿意管家,那最好不过,大人正好有事请夫人定夺。”


    顾悄被她夫人长、夫人短绕得脑壳痛。


    她打着商量,“瀚沙,咱就说能换个称呼不?”


    瀚沙慌得后退一步。


    “夫人是不喜婢子吗?夫人不叫夫人,那便是瀚沙失了规矩,是要被管事责罚的。”


    顾悄:……


    行吧,夫人就夫人。


    反正这除了一只貂,也没第三个活人。


    他撸起袖子,跃跃欲试,“让我来看看,谢昭有什么事要我办?”


    结果,瀚沙递来一本礼单目录。


    “这是三日后的回门礼单,大人请夫人过目。”


    顾悄:……


    他有个疑问不吐不快。


    “你家大人连新婚的早茶都免了,还管什么回门?”


    圆脸丫头却振振有词。


    “大人说,在家夫人可一切随意,在外还是得守些礼节,防人诟病。”


    呵,顾家都成“在外”了,这还说起礼节。


    他好气又好笑,谢景行这厮,就差没把“顾悄归我”刻在大门头了。


    但他竟诡异地觉得,这样蛮横护犊子的学长,有那么丢丢可爱。


    随手将清单放到一边,顾悄收了收心,也开始忙起正事。


    小婚假结束,科考系列的最后一本书,也该上线了。


    一路走来,他现编现用,一群人跟着他现学现卖。


    如此林林总总,他复盘下来,竟发现不管是基础理论,还是行文技法,不论是重点热点,还是备考窍门,他都倾囊相受,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能教了。


    会试其实就是乡试的2.0版。


    他们面临的,将是大宁最严苛的主考,以及各省杀出重围后最强劲的对手。


    除此之外,考试本身并无不同。


    这场大浪淘沙,赴京的新科举人并历年落榜举子,亦有两千人众。


    会试正榜取其中三百余人。


    较乡试不同的是,会试录取有着“南六北四”的不成文规定。


    南,特指南直、江西、浙江、福建等南方科考大省,这些地方自古安稳,素来崇文,故而学生大多能考会考,常年霸榜。


    北,即指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等地,北方动乱多,民风剽悍,重武轻文,因此学生底子差,与南方考生一同会试,时常被秒成渣渣。


    太祖时期,南北就因争榜闹出过不少动静,甚至上升到朝堂文武之争。


    朝廷为了南北平衡,更为笼络北方人心,遂将会试分榜取士。


    也就是说,南直其实能争的,只一百八十个席位。


    对手还是江西、浙江、福建这些地方的考霸。


    难度简直MAX↑。


    所以会试没有捷径。


    他的科考系列最后一本,不是别的,正是一本海量题库——


    《会试上岸一本通》


    当然,重点还是要划的,押题还是必须的。


    但顾劳斯汲取乡试中枪经验,将押题和重点分摊进每个单元。


    并贴心标了一个不显眼的“*”。


    嘻嘻。


    题库早在来时船上,就奴役谢大人一道发力。


    现在已完成七七八八。


    彼时谢大人在后头笔走龙蛇,默历年会试真题;


    他在前面口若悬河,与一众乡下蛋子吹嘘文书写得好亦能升官发财。


    举的例子就是陈愈陈尚书。


    陈愈是江西吉水人。


    这地方人杰地灵,是江南望郡、状元之乡。


    后世还有“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的说法。


    陈愈不负父老期望,太祖开元二十二年,年仅二十岁就高中状元。


    留京时,他由于文笔极好,尤其擅长公文写作,不久就被太祖重用,成了他御用笔杆子。


    太祖后期的诏令,明白晓畅,简丽典雅,几乎都出自这位之手。


    太祖惜才,但也有一个坏毛病,就是爱给文臣和儿子牵线。


    他将文臣之首云鹤的独女指给高宗,又觉不该厚此薄彼,遂将后起之秀陈愈的嫡女又指给了神宗。


    挑来挑去,委屈临死都没挑到合适的,不然泰王必定也会得个文豪岳丈。


    咳,扯远了。


    总而言之,陈愈就是凭着公文起家,一步一步成为三朝阁老。


    ——论一个机关笔杆子的升迁之路。


    因为会试主考铁打不动归礼部尚书。


    小顾劳斯还顺带深度解析了一把由陈愈代笔的那篇帝王罪己诏。


    从文风主旨、政策导向和个人喜好,多维度将这篇诏令大卸八块。


    可怜短短的五百字,一个月里愣是被五十来人拆来解去,盘来复去,还被要求按文风仿出不同主题的诏令各十篇。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任谁都拆出来,罪己令后,神宗有多苦,江山有多难。


    真真是东边冒火西边冒烟。


    大宁摇摇晃晃撑这么久,全靠宁枢见缝插针缝缝补补。


    就是缝补的动作暴力了些许。


    这个月的特训,别的作用有没有不好说。


    但起码把握神宗难点、堵点这块,与训各位皆深得真髓。


    船上最后几日,顾悄精神不济。


    谢大人贴心,不止替他默了题,还替他做了题型分类,每一类前头,又各点了几篇状元卷,细心写好解析。


    啧,他的学长怎么就这么优秀?


    忙活一早,他终于赶在谢昭回来前完工。


    伸了个懒腰,将一沓稿子推至桌边,他下意识道,“琉璃,把这些送去给大侄孙,校定好再给原疏他们……”


    话说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琉璃不在。


    “没……没事了。”他尴尬笑笑,对上一脸紧张不知所措的瀚沙,心中也生了几分哀愁。


    他也不太清楚体内的毒是怎么来的。


    在没查清下毒的人之前,他先前接触过的一切都不安全。


    虽然他并不怀疑亲近的几个小丫头,但这时候他能做的,也只有配合谢景行。


    “夫人,今日雪霁,风也不大。要不婢子带您出去转转?”


    瀚沙不知道他为什么愁眉紧锁,只知道她的使命就是照顾好夫人,当然,也包括夫人的情绪。


    顾悄想了想,答应了。


    他怀里还有一个粘人的小宠,也该还回去了。


    瀚沙替他换了衣服,披上一件能将他整个罩起、只露一双眼睛的雁绒斗篷,脚下是一双麂皮靴子,临出门又递过来一个十分精致小巧的掐丝纯银团花镂空暖手炉。


    可谓是全副武装。


    顾悄瞪着那个手炉,有些抗拒。


    “这不是女孩子用的吗?”


    瀚沙闻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您怎么还嫌弃自个儿的嫁妆呢?”


    顾悄:……


    他是发现了,这个叫瀚沙的小丫头,看着怂巴可怜,但内里很是蔫坏!


    白貂似乎听懂了他心声,从斗篷里钻出一个脑袋,叽叽吱吱叫起来,好似应和。


    谢昭的院子修的跟他这个人一样,很是有些城府。


    总之顾悄走了一圈,也没记下路。


    他不由回望假山亭阁掩映的小路,忧心忡忡道。


    “这要没了你,家中起火我可都跑不出去啊?”


    瀚沙一整个被他的脑回路无语住。


    “夫人,家中怎么会起火?好吧,就算真的起火,那边还有一条路直通西门。就是夫人回来那天大人带您走的,那是特意为夫人外出新辟的门。”


    真是辛……辛苦了呢。


    顾悄抓了抓头,这么说来,谢景行是没打算圈禁他。


    Emmm是他多虑了。


    外头通的就是谢家大宅。


    整个谢家人丁不兴,大宅分成四块,东北边自是老太君的住处,西北是谢锡的院子,南边被兄弟两人各自瓜分,这是正院,再外头还有些旁支亲戚。


    大差不差算下来,这条gai谢家占了一半。


    另一半,不巧就是苏侯府邸。


    也正是他爹娘兄长落脚的地方。


    顾悄囧囧,距离这么近,确实不必费那个劲上花轿了。


    顾劳斯正熟悉着新家,就听到老远一声“小婶婶”。


    那清脆少年音,喊得他虎躯一震。


    见他不应,那声音愈发敞亮。


    “小婶婶——小婶婶——”


    顾悄脸一黑,片刻后用手上炉子抵住奔过来的少年。


    “打住,我没你这么大的侄儿。”


    严格算起来,顾影偬,哦不,现在应该叫昭郡王了,要喊也是喊他小舅妈。


    可谢家人丁少,不论哪房,女孩儿都视作男孩儿,称谓就也跟着成叔叔婶婶了。


    “别呀,小婶婶。哎哟天冷,您可别冻着手。”


    小火炉不烫,抵住额头也不疼。顾影偬还是将暖炉扒拉下来往顾悄怀里塞。


    昨天结婚,多少有点紧张,闲杂人等小婶婶顾不上看。


    今天一瞧,族学那个总爱斜眼瞧人的小少年,已然落落大方起来。


    他似雨后春笋,见风抽长,身高几乎快撵上顾悄。


    这时候觍着脸讨好,不仅不招人嫌,反倒还有那么几分讨喜。


    要不怎么说,天子脚下风水养人呢?


    想想当初他还被这娃硬核挤兑,现在赫然就成了他巴结的对象。


    果然赛道不一样,待遇都不一样= =


    “我要是没记错,上次有个小鬼说进京就告诉我所有,嗯?”


    顾悄可还没忘,他们油菜花田里的约定。


    “那我说的是你中举之后。”


    顾影偬扭捏一会,“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只要小婶婶答应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顾悄来了兴致。


    他还没忘金陵江东驿外顾云恩的算计,大侄孙推塔最后的关键,似乎就在顾影偬身上。


    “这里说话不……不方便,我们借一步……”


    他还没借完,就被一只修长大手扔出去老远。


    毫无防备的小鬼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进了雪里。


    他水湾湾的大眼睛瞪着小叔叔,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怪可怜见的。


    “谁许你擅自过来的?”


    谢大人绯红的官袍都没来得及换,脸色森冷地呵斥。


    “奶奶叫我来给小婶婶解闷。”


    顾影偬很是上道,他自觉拍了怕屁股爬起来。


    “小婶婶最喜欢听时兴八卦,我正想说几件给他。”


    说着,顾影偬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婶婶还好吃,这是我特意去稻花香买的新鲜点心……”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有备而来行了吧。


    顾悄疯狂给他挤眼睛,叫小鬼赶紧闭嘴。


    他还要脸,没看到谢昭身后还跟着两位同僚吗?


    那俩年轻人憋笑憋得辛苦,碍于上官威仪,不敢袒露,面部神经都开始抽搐了。


    二人一个是新任吏部侍郎江远,一个是左副御史阆华。


    聚在一起,正是为商议大宁官员年终考核事宜。


    他们知道上峰新婚,却不知道是这种老夫少妻的搭配。


    新夫人裹得严实,只露一双美目在外,外头谣言又传得五花八门,他们还真不知道这夫人究竟是少女还是少年。


    不待他们多瞧几眼,谢大人绯红的官袍就将人挡了个严实。


    “你们先去议事厅等我。”


    二人只得遗憾地收回视线,领命而去。


    要知道外头押新夫人身份的局,赌注高的已达万两了。


    谁叫铁树开花,百年一遇呢?


    可惜大好的发财机会,两人都眼拙,愣是没瞧明白。


    “怎么出来了?”谢昭垂头,以额抵上他额头试了下温。


    语气也不自觉柔和下来,“不烧,那就四处逛逛吧,可要我陪你?”


    “不用,你忙吧。”顾劳斯退了一步。


    大庭广众的,院子里来来往往还有不少扫雪的下人,这么亲密怪吓人的。


    没见那个铲雪的,半天没挪地儿,快把脚下火烧石地板铲出火星子了嘛!


    糊弄走阎王,拘谨的小侄儿又活蹦乱跳起来。


    他领着顾劳斯还了貂,还陪着老太君用了个午饭,唠了会家常。


    主要都是顾影偬小嘴叭叭说着些休宁旧事,顾悄在一旁尴尬赔笑。


    实在不能指望一个幼稚园小鬼的视角,能瞧出原身什么好。


    孙媳跌宕起伏的十六年,听得老太君胆战心惊。


    养活得如此艰难,乖孙不会又要当寡夫吧?


    顾悄哪知老太太心思?


    眼瞅着纨绔刷了大负分,赶忙以困倦为由,拉着还没叭完的顾影偬润了。


    小孩子爱玩,顾影偬也不例外。


    在他印象里,小婶婶也是个好玩的主儿,是以无人处,他原形毕露,一会儿脚欠去踩鱼池里头的冰,一会儿摇摇海棠枝上的碎雪。


    反正就是闭口不提正事。


    顾悄阴恻恻一笑,不错,小鬼本事见长,都知道跟他玩敌不动我不动了。


    他抓起一把雪,猛地揪住顾影偬披风领子,眼疾手快就塞了进去。


    中班毕业的小婶婶也没成熟到哪里去,趁着大侄子跳着抖雪的功夫,抱胸洋洋得意,“呵呵,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小鬼我告诉你,这就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顾影偬翻了个白眼。


    “小婶婶你比我还小心眼。族学里我不就是想撵你回家吗?可我那也是为你好!”


    小鬼大约是想起顾家那段并不美好的时光。


    语气有些郁郁,“你从不上学,哪里知道族学的乌烟瘴气?


    顾家内里派系众多,各房之间乱得很。


    就说那徐闻,一来就打听你,打听不到就找原疏套近乎,原疏不爱搭理他,他就各种使坏下绊子。族学里头说原疏卖姊求荣的话,就是他最先传的。


    你都不知道,在你进学前,原疏过的是什么日子。


    每日不是课本被撕了,就是笔墨不见了,他哪里还有心思读书?”


    顾悄愣住了。


    原来那时原疏崭新的书本和文房,是这样来的。


    “哼,笨蛋小婶婶你生来就有万般宠爱,哪里知道这些人间疾苦?”


    顾影偬语气酸酸的,“我为难你,是有嫉妒心作祟,但也不尽然。”


    “这事说来话长。


    我娘年轻时爱慕你爹。


    啊呸,你知道我们是一个爹的吧?


    可不是顾准那糟老头子!


    但是你爹已经有了你娘,你娘家世还好。


    那时愍王一系虽已呈颓势,但云鹤声望犹在,谢家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贰臣,你爹怎么会看得上谢家女?


    可我娘鬼迷日眼地就想嫁他,哪怕做小也行。


    她死乞白赖,愍王被贬漳州,她也不顾声誉从谢家出逃跟了过去,都说烈女怕郎缠,最后她就这么缠成了……”


    “后来,你爹被诬陷谋反,他给你娘安排了后路,却叫我娘顶替王妃赴死。


    是你娘偷偷放跑了我娘,叫她无论如何保下愍王骨血。


    为答谢这救命之恩,我娘才叫我护着你。


    族学里构陷,只是想叫你挨顿打,老实回顾准翅膀下头呆着去。


    哪知道好哭鬼一夜间成了个凶罗刹。


    不止叫我白挨了好几顿打,还差点害的我娘死在徐家人手里。


    要不是谢大人来得及时,我们恐怕都等不到认祖归宗这一天。”


    说完这么长的前情,他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袖子,“虽说这祖宗认了也没什么意思,但好过在休宁夹缝里求生。”


    他满口你爹你爹的,显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爹不感冒。


    “我其实同你一般大小,可为了藏住身份保命,打小喝药,生生压了三年岁数。


    那时候我每天最怕的,是活不到明天。现在虽然一样危险,但……”


    他眯起那双略显稚气的眼,“但我有了一点儿权利,起码能决定我活不活得过明天。”


    说着,他笑了起来。


    “我曾经十分嫉妒小婶婶,嫉妒你那么蠢,凭什么还那么多人护着、无忧无虑地活着?但现在我不嫉妒了,比起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我更喜欢这种……将命运紧紧握在手里的感觉。”


    顾悄磨了磨后槽牙。


    他愚蠢?


    他深呼吸三次才按下想要揍人的麒麟臂。


    好吧,刚穿来的他,现在看来,确实不太聪明。


    “那谢昭不是个好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顾影偬忙跳起来捂住他的嘴。


    “嘘,小婶婶你是要秋后算账,害死我吗?”


    他那双手到处乱蹭,刚刚才捞过冰抓过雪,也不知道多邋遢。


    顾劳斯嫌弃地呸呸呸。


    顾影偬闹了个大红脸。


    他压低声音,“先说好,我告诉你谢大人的秘密,你答应帮我一个忙。”


    顾劳斯当然满口答应。


    在揭秘的路上,他难得忐忑不安。


    关于谢景行早死的心上人,他有意无意,已经听过好多回。


    全世界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要说这里头没一丢丢猫腻,好像……也不太可能?


    小顾心里开始打鼓。


    会不会这么多年里,谢景行当真找过那么一两个同他相像的,聊慰相思?


    会不会谢景行也曾认错过,将满腔爱意付诸过另一个人?


    他也知道这些猜想无理滑稽。


    可它们就像心上野草,总是偷偷冒头。


    他晃了晃头,让自己蛋定一点。


    眼见书房越来越近,他脚步却越来越迟疑。


    他甚至希望小丫头拦他一拦。


    “瀚沙,书房重地,我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瀚沙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会?大人说了,他的就是您的,书房也是一样。”


    顾悄:……


    跟着小丫头,走过一个又一个八卦阵似的回廊,终于到了一栋八角楼前。


    楼上一块牌匾,草书肆意飞扬。


    正是“善护念”三个字。


    瀚沙在门前站定,“夫人,这里只能您自己进去,婢子在外头候着。”


    她看了眼天色,“楼里没有碳炉,夫人莫要久呆。”


    顾悄拢了拢披风,将新换过炭的手炉拥紧。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尘封的木门。


    楼下冷冷清清,凌乱放着些史书集子。


    显然这里是谢府禁区,大约只能主人自己洒扫,书上生了不少灰尘。


    整间屋子,带着些中式建筑特有的沉闷与压抑。


    他四下扫了一眼,抬脚上楼。


    越往上,越觉得心跳得厉害。


    好似他摸索的不是一层楼、一个秘密,而是谢景行藏于娑婆世界的本心。


    二楼只留着一扇小窗。


    显得更为晦暗。


    冬日柔和的日光,透过那小小窗口,斜斜映照在一侧的墙壁上。


    那里层层叠叠挂着许多幅画。


    阳光撒满最上头那张。


    一片璀璨黄花。黄花尽头,是一个熟悉的回眸。


    以这幅为起止,顾悄一一看过去。


    有他印象里的过去,也有他不知道的点滴。


    楼有八面,每一面墙上,层层叠叠都是长卷。


    每一卷的焦点,都是他自己。


    最早的画纸已然泛黄,最新的卷轴还泛着墨香。


    时光在这一刻突然具象。


    他不由又想起楼前“善护念”三个字。


    善护念,离诸相,无所住而生其心。


    做文献学作业时,他亦抄过金刚经,凭借过目不忘的记性,自然记得这句。


    若他没有记错,这句活是佛劝告他的信徒。


    不要被外界干扰,超越执着和贪爱,心才能自由平静。


    若心有所住,即为执着。


    执着会生诸相,而诸相虚妄,并无实处。


    他是谢景行的执吗?


    所以这里才这般阴郁烦闷,充斥着叫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气息。


    文庙玄觉老禅师的那番机锋言犹在耳。


    空空念念执执,当时他不懂,现在他亦不懂。


    但他知道,谢景行两世修行。


    若他是执念,换句话说,他就是谢景行的业障。


    一切业障海,皆由妄念生。


    顾悄突然后悔非要探寻这个秘密了。


    他攥紧手中暖炉,匆匆就想退出这房间。


    还没几步,就被谢景行拥进怀里。


    “怎么?吓到了?”谢景行有些无奈。


    这书房是他的宣泄之所,里头画的数量确实多到有些失常。


    如果把画换成照片,搁现代那他恐怕妥妥就是个偏执狂+偷窥癖。


    他温柔拍着顾悄后背,“真的,我一点都不变.态。”


    顾悄哪想到他脑回路如此清奇?


    他憋着一口气,骂也不是,揍也不是。


    他瞪着一双带着雾气的眼,眸光里带着不自知的委屈。


    “我是不是耽误谢居士你立地成佛了?”


    谢景行还想着怎么交代自己那点阴暗心思,就听到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他愣了几瞬才反应过来,便十分无耻地将人抱起,身体紧紧贴合在一处,暗示简直不要太明显。


    灼热的气息喷散在脖颈,一声笑语贴着顾悄耳廓响起。


    “红尘如此美好,你看我像要出家的样子吗?”


    顾悄:……


    他梗着脖子,“我看怪像的。”


    他被托着小孩抱,手脚无处安放,只好环住谢景行脖子,腿也不由夹上他的腰。


    连体不一会儿,感受到某些不可言说的变化,他这脖子就梗不下去了。


    披风下,身体亲密无间,心却隔着一层。


    顾悄犹豫半天,还是问了出口,“谢景行,你后悔吗?如果没有我,你定然……”


    谢景行直接用行动回答。


    他挥开画案上的杂物,将顾悄压上桌面。


    凶狠的吻如海啸,一点点挤压着顾悄的胸肺。


    他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指甲狠狠嵌入谢景行后颈。


    留下几道殷红的抓痕。


    这次谢景行毫不遮掩,肆意释放心中压抑的欲望。


    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他谦谦君子的表皮之下,是一颗丑陋肮脏的心脏。


    情于色起,终于魂契。初见他就想上他,多相处一天,这欲望就愈发浓烈。


    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窒息前,他好心放开了脆弱的猎物。


    抵着他气喘吁吁的唇,他说出了深藏心中的恶,“你该庆幸这身体太虚弱,否则每一次,我都会做到你哭为止。”


    顾悄羞耻得脚趾发麻。


    他真的是个只看过偶像剧亲嘴喘息就拉灯的纯情魔导士啊……


    老天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种刺激?


    真做了,老夫老妻他还不至于这么……这么菜鸡。


    欲求不满不上不下才叫人干捉急。


    两人在众多顾悄的“众目睽睽”之下,厮磨了许久。


    书房没炭火,但有另一种火,足够他们直到夜幕降临,也不觉得冷。


    顾悄这把是真被修理狠了。


    恹恹裹紧披风,由着谢景行公主抱回院子。


    临出门,他眯着泪眼,又嘀咕了一遍。


    “善护念……离诸相……无所住而生其心,再信谢居士的佛心,我就是棒槌!”


    谢景行听着好笑。


    却也不得不与他解释书斋寓意。


    “一呼一吸之间,是为念。


    念无实相,在将呼未呼、将吸未吸的瞬间;如黑夜白天轮换,那个生而未生、化而未化的奇点。


    一切心念皆生于空,本无好坏纯杂之分。


    有人万念生万念落,依旧成空;有人一念起即可成佛。


    好与不好,如人饮水。但无念不为生,只有心念生出的瞬间,人才有呼吸,生命也才化作实相。”


    这佛语佛偈,顾悄听得云里雾里。


    凛冬傍晚的寒意都不能阻止他打架的眼皮。


    但下一秒,他就一个激灵,醒了。


    “善护念不是绝念破执,而是教我们要守念化实。


    悄悄,我的念是你,护的自然也是你。你是我的呼吸之间,是我的生命奇点,遇到你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后悔?”


    顾悄默默将斗篷帽檐拉得更低,遮住冒烟的脸颊。


    “你博士你了不起,情话还设门槛,学历低了都听不懂……”


    他经常会因禁不住学长猛烈的攻势,不自觉蹦出几句煞风景的话。


    谢景行现在已经摸清他脾性。


    知他这是害羞了,但他还是压低嗓音,继续惹火。


    “悄悄,我也早就不修佛,现在只做你的信徒。”


    槽,这是要逆天啊!


    顾乌龟又往斗篷里缩了缩,接不上接不上,这题谁会谁上。


    第159章 第 159 章


    新婚第二天, 瞪着瀚沙送进来的几套女装,顾悄面无表情。


    如果这就是大侄子说的忙,那小婶婶选择不帮。


    “小婶婶, 我们昨天说好的。”


    顶着死亡凝视, 顾影偬缩了缩头, “你是长辈, 怎么能失信于小辈?”


    顾悄皮笑肉不笑, “既然是长辈,就更不能纵容小辈在外头招摇撞骗。”


    没错,顾影偬要他帮的忙, 就是在谢家为新妇举办的见面会上, 男扮女装溜达一圈, 好坐实“谢家娶的是顾家小姐”这件事。


    京都这些官家子弟, 平日里没什么消遣。


    私下里最好对赌起哄。


    谢顾两家婚事,男婚女嫁, 原本没什么悬念。


    可自打苏青青带着一名叫苏冽的红妆小将战场上大杀四方,这事就热闹起来。


    一边传顾小姐宁可改名换姓上战场,誓死也不嫁谢家。


    皇家赐婚, 天家颜面伤不得,顾家交不出人只好假凤虚凰,叫短命的儿子顶了包。


    “女儿披甲,男儿红妆。”


    喝花酒的柳大人幺子柳开,打了个响嗝, 竖起拇指,“顾大人……牛哇。”


    替嫁本就传得有鼻子有眼。


    谢家接亲那天, 阎王又当众抱着个弱质少年扬长而去,关于顾家到底嫁儿还是嫁女, 更炒得白热化起来。


    一边坚决不信两家会合伙欺君。


    比如顾影偬,他一脸不屑在隔壁酒楼辟谣。


    “苏冽要是顾小姐,便是矫造身份、贪冒军衔,是头一条欺君大罪。


    若是再敢让她哥哥替嫁,那就是抗旨不遵、欺上瞒下,是第二条欺君大罪。


    最笑话的是,说谢顾两家知而不报、错而不改?


    那更是罔顾君恩的大不敬之罪,哼,你们造谣都不带脑子,以为人两家都跟你们一般,嫌脑袋长在头上多余?”


    众人一听,很有几分道理。


    来不及应和,对面花楼扔下一只酒壶,“嘿,那头昭郡王拆咱们台呢!”


    柳开醺红着脸几乎是挂上二楼栏杆,“我这消息,绝不会有错。”


    他神秘兮兮指了指北向,“那位……就相中了顾家小子,嗝,不信咱们打个赌。”


    “柳家公子或是喝高听岔了?”顾影偬笑眯眯遥敬他一杯。


    “赌就赌,届时输了不许赖债。咱们赌什么?”


    柳开掰着指头算半天,“近日家里拘束,哥哥手头有点紧,就赌点零花好了。”


    他随手拉过身边美人儿,“这位魁娘子赎身,老鸨要千金,你敢不敢赌?”


    顾影偬垂眸,握杯的手心沁出些冷汗。


    不一会儿,他稳住心神,笑道,“倒也没什么不敢,就是千金于我没什么意思,本郡王提不起玩儿的兴致。”


    那柳开也是个纨绔的主儿,立马就咬了钩。


    “什么有意思昭郡王只管提!反正不论什么,这千金本公子是赚定了哈哈哈……”


    他爹从南直得来的一手消息,怎会有错?


    柳开过分自信,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输。


    顾影偬放下酒杯,“我年纪小好玩,听闻早年柳大人收过一本游记册子,记着些大好河山,我倒是很感兴趣。不知柳公子做不做得了你爹的主,就赌这本册子?”


    柳开不以为意,“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摇摇晃晃起身,向着楼上楼下一拱手,“今日对赌,在场的可都是见证。小鬼,千金你就备好了等我来取吧!嗝,若是备不上,我可是要到谢府去要债的。”


    这话赶话的赌约,一下子出了名。


    现场还有不少好事的,也各自跟风加了注。


    大婚那日,各方更是翘首以盼,就等着谜底揭晓。


    哪知谢家竟搞了个私人婚礼……赴宴的亲信自然守口如瓶,问起新娘子无不摇头叹气、避而不谈。


    这悬而未决的赌注,愈发水涨船高。


    押男的一行,几乎快要向另一边贴脸开大了,“哈哈,我就说顾家定是幺子替嫁,要是女儿何必如此遮遮掩掩?”


    顾影偬哭丧着脸。


    他打的空手套白狼的主意,兜里可没那千金。


    小少年也有些谋算。


    笃定御旨赐婚,男婚女嫁才是人之常伦,两家必定做些遮掩。


    他还几次三番探过口风。


    谢管事也笑眯眯应他,“我瞧着顾家嫁妆,是按女子备的。”


    如此他也自信,这把绝不会输。


    可惜,他只猜对一半。


    赐婚圣旨,男子婚嫁,太过惊世骇俗,也同尊礼治世的国本相悖。


    神宗确实不大乐意,奈何御史好南风,他和御史又有君子协议,为了国祚只好睁只眼闭只眼。


    上位者主打一个装佯,底下人只能跟着一起睁眼瞎。


    活生生演了一出大宁版皇帝的新装。


    大家都知道奉旨成亲的,是顾家小儿子,但谁也不敢说。


    “怎么能说是招摇撞骗呢?”


    小鬼终于学会了利用他外貌的优势,顶着一张很是漂亮讨喜的脸撒娇,“我就是和人家小小打了个赌。”


    “你才多大,就赌?”小婶婶板起脸,想要好好浇灌一下祖国的花朵。


    谁知花朵突然朝他龇开一嘴利齿,“我十六啊,不过是同柳开那个草包打了一个赌,不像小婶婶你,跟我同龄,那赌得可就大了……”


    顾悄嘶了一声。


    糟,被捏住了七寸。


    但柳开这个名字,叫他留了个心眼。


    这黑心小鬼目的绝对不止对赌这么简单。


    “小婶婶,你想啊,谢夫人早晚要在京都露面的。”


    顾影偬摇着小婶婶胳膊,“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若是你以真身上阵,那科考也好、闱彩也好,你做的所有事,可都要记到谢大人头上,这不是在朝堂上给他招风吗?万一你再得罪一两个什么人……”


    他说得含蓄,顾劳斯心虚抿了口花茶。


    自信点,这个“万一”应该可能或许大概率是要去掉。


    “可谢夫人如果是个女子呢?


    届时世人眼里,顾悄是顾悄,谢夫人是谢夫人,你办事岂不是少了许多拘束?”


    别说,还挺有那么几分道理。


    过明堂是谢景行的坚持,顾悄其实不太在意。


    他还有很多要做的事,谢夫人这个身份确实不方便。


    “况且还能给苏冽省下许多麻烦。”他不遗余力游说。


    “你知道的,要是言臣们坐实了苏冽就是顾情,那有事无事都要参她一本。”


    顾悄斜眼睨他,“那不成了我欺君?”


    顾影偬一哽,但见小婶婶神色松动,赶忙再接再厉。


    “怎么会呢?只是叫你穿一回女装混淆视听,又不要你承认是顾情!真问起来,小婶婶咱们好男儿就爱对镜贴花黄,不行吗?”


    顾悄黑线:“不行,我可没这爱好。”


    “小婶婶,你就帮帮我吧。”小鬼硬挤出一滴鳄鱼眼泪。


    “嘤嘤嘤,我哪里有千金还债?到时候我会被谢家族叔打死的。”


    “小婶婶……”


    “小叔公……”


    “顾琰之……”


    “谢夫人……”


    顾悄被他吵得脑壳痛。


    他瞅了一眼花里胡哨的裙装,眼一闭心一狠:算了,又不是第一次!


    但是,忙也不是白白帮的。


    顾悄斜眼漫天要价,“我替你保命,你也得实话实说。”


    “什么?”小侄子抱他胳膊的手一僵,有了不好的预感。


    顾悄戳着他额头,将牛皮糖推开,“老实交代,你到底在赌什么?”


    顾影偬眼神开始乱飘,一看就是在现编话本子。


    顾悄冷下脸,警告地瞥他一眼。


    小鬼立马捂着屁股消停了。


    他心底其实很有些怵这个弱鸡叔公。


    尤其怕叔公的暴脾气。


    每次叔公发飙,也不见多厉害,可他就少不了一顿好打。


    太邪门了。


    他老实坐下,一口气灌下半壶花茶。


    如此磨叽半天,又觑了瀚沙一眼,才垂头丧气开始坦白。


    “这遭我回来,受封一个郡王虚名。


    无权无势,想在京都安身立命,只能依靠谢家。


    可谢家不同于顾家,不留无用之人。


    想要得谢家庇护,就要先于谢家有用。


    我身份敏感,既不能出风头在朝堂谋事,亦不能交游拉拢人脉。


    唯一能做的,就是……就是仗着身份、胡作非为……”


    他说着有些赧然,一张略显幼态的脸涨得通红。


    “就像……就像叔公在休宁时那样。”


    “咳咳,好汉不提当年勇!”


    顾劳斯呛了一口,难兄拍了拍难弟肩臂,表示理解。


    八月太子失踪。


    九月初钦天监密奏,称天心西落,大火暗、心前灭,荧惑逆行,乃大凶之兆。


    感谢那夜荷花宕卧聊,小顾已能娴熟破译这气象学密报。


    古人认为天圆地方,头顶星空就像个大锅盖。


    正中那圈儿,分成三个巨大城垣,中上为皇室居住的“紫微垣”,左下为天帝执掌政务的“太微垣”,右下则是百姓生活的“天市垣”。


    锅盖边缘,又分作二十八星宿。


    星宿依照方位切成四份,东方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西方白虎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南方朱雀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以及北方玄武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


    诗文中所谓气冲斗牛、星分翼轸、参商不见,指的就是这些。


    天上星宿,地下分野。


    锅盖下头对应的地域,就是所谓分野。


    东方苍龙的心宿,正对着河南商丘,故而心宿又名商宿。


    在天为青龙心脏,落地是华夏腹地,心宿自然而然寓意着天家。


    心宿里有三颗星,居中的名“大火星”,象征着皇帝。


    居左的称心前星,代表太子,居右的为心后,代表庶子。


    明白这些,再看天兆,就懂为何神宗突然坐立难安。


    九月重阳起,自然天象里,三星下沉,心宿至此西移。


    寒气初生,万物凋零,大地一片萧条。


    天定的下坡路,本就对皇帝一家老小不友好。


    万物伏藏,只能等来年春季,再展宏图。


    老皇帝都做好了蛰伏一冬的准备。


    杀人砍头都收敛了不少。


    哪知这时太子星直接灭了,象征皇帝的大火星也暗淡无光。


    而自古有着谋逆、夺权恶名的火星荧惑,却自西向东逆行,日渐高起。


    神宗哪还坐得住?


    这横空出世的火星,不在心宿之内、非他子孙,不是愍王遗孤,还能是谁?


    他后悔了,去年元夕就不该一时心软,听了泰王的鬼话。


    瞅着这钦封的昭郡王,神宗是越看越碍眼,就等着这小子冒头,他好一举办了。


    顾影偬为了保命,无师自通用起了顾悄在休宁的老剧本。这番游手好闲、打赌起哄,就是给自己怒刷一层保护色。


    有了他在前顶包,神宗倒真不曾匀出精力料理顾悄这个嫁了人的假嫡出。


    ——论二代沙包的实战效果。


    一代退役沙包小顾满心歉意。


    “别说了,不就是女装吗?叔公疼你,这就穿!”


    冬天的裙子不钻风,体感尚可。


    瀚沙梳妆的手艺却不如谢昭,一头步摇走三步,顾劳斯就打脸一次,差评。


    只要他不张嘴,就是个娇滴滴的美人。


    新妇进门,谢家太君案例办了一场不小的赏梅宴。


    说是为了孙媳妇,可她也没指望孙媳妇能露面。


    所以,当顾劳斯披着一袭火狐皮斗篷,娉娉婷婷出场时,老太太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


    倒是她怀里的貂反应快,“嗖”得就跳进美人儿怀。


    “孙……孙媳妇?你怎么来了?这雪天冻着,景行该心疼了。”


    老太太到底见过世面,很快稳住,并为刚刚那一瞬的失态找了个极好的由头。


    顾悄病恹恹福了一礼,“祖母,无碍的。”


    他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嗓音刻意压低,如久病后的沙哑,亦听不出破绽,“昭郡王说您为了替我热闹,才办了这宴,我怎能躲懒?”


    说着他抬头,向客人歉意一笑,“是晚辈失礼了。”


    谢老太君贵重,邀请的客人身份自是不低。


    一水儿命妇小姐见多识广,也还是为“她”惊人的美貌怔楞。


    梅林疏落,莹雪未消,一片净色里,三两枝红蕊横斜,本就是世间难得的绝色。


    可“她”一出现,硬是压下疏梅淡雪。


    那张脸明明弱如秋药,可一袭红裘又艳如朱砂。


    红色似乎格外偏爱他,于苍白疏淡里衬出美人如虹,一笑间更如晓破日出,葳蕤生光。


    “老太君好福气,得这么天仙儿似的孙媳!”


    场上静了几秒,立马有人奉承起来。


    一番彩虹屁后,男妇谣言几乎是不攻自破。


    有人感叹,“谢小娘子生得这般娇弱柔媚、惹人怜爱,外间怎会乱传成男子?”


    顾劳斯回以一个羞涩的笑:易容变装,我也是有点技术在手上的。


    那暗里自得的小表情,直把瀚沙看得直摇头。


    扮女子还扮出成就感的,大宁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例。


    她愈发觉得她们家夫人,有着寻常男子难以企及的肚量。


    或称:缺心眼。


    人前,谢老太君对新妇很是淡淡的。


    不见多喜欢,也不见为难。


    只叫她挨着大孙媳谢林氏坐。


    随后又点了几家夫人与她认识,便自去与各家寒暄。


    谢林氏和善,笑着与他耳语,“老太太疼你,这是演给她们看呢。”


    顾悄摸着怀里貂脑袋,轻轻应道,“琰之明白。”


    谢林氏正是林太医女儿、林焕妹子,闺名林泠。


    她三十来岁,生得秀丽,打扮却很是朴素。在成为小顾的专职医生前,林大夫和这个妹子,都是军医的行家里手,随谢时不知征战过多少地方。


    她对后宅交际,亦无多少兴趣。


    只盯着顾悄手里的小银炉子好奇,“银器试毒,景行可真紧张你。”


    顾悄不好意思地将暖手炉又往袖里揣了揣。


    “赶巧,赶巧而已。”


    林泠笑而不语。


    “祖母这场宴,倒真是替你和景行摆的。”


    她目光瞥向客座最前头,“喏,那是方夫人。她对面是柳夫人。”


    她捂着嘴偷笑,“加上你谢夫人,同台打擂呢。”


    顾悄:……委屈陈愈陈阁老夫人仙逝,不然还能凑一桌马吊?


    前朝两姓打得热火,后院也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方夫人才咏:“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


    柳夫人就呛一句:“园中无水,一点也不应景。”


    方夫人改吟:“萧萧深雪又寒风,老干嶙峋一萼红。”


    柳夫人就皱眉,“谢家园子大气雅致,怎么到你眼里就萧条了?”


    几乎是方夫人说一句,柳夫人就要怼一句。


    方徵音回京就被锦衣卫喊进小黑屋好两回,方夫人脸上,本就带着厚重脂粉也掩盖不了的憔悴,接连被杠,几乎端不住仪态。


    反观柳夫人满面春风,很是喜气。


    就不知道稍后可还笑得出来。


    几台子咿咿呀呀的文戏后,顾悄眼屎都不知道擦了几回,顾影偬总算登台。


    他惯会扮嫩,脸上洋溢着小少年特有的天真浪漫的笑意。


    就这么小火炮似的窜进太君身旁一个妇人怀中。


    满场皆是女眷,他这番举动很是无礼。


    但大家似乎习以为常,只几人面露不虞,却也没有发作。


    谢谩笑着替他理了理碎发,“我儿何事这般开心?”


    顾影偬扑腾着爬起来,向着顾悄望一眼,“我听说小婶婶来梅花宴了!”


    谢谩忐忑瞧了眼谢老夫人,“昨日就见过?激动什么?”


    顾影偬捧起杯盏大饮一口,“那不一样!小婶婶今日赴宴,在场这么多位夫人小姐见证,可再没人敢说谢家迎个男人回来了吧?”


    “咳,休要胡说。”谢谩假意呵斥。


    “坊间流言,无不是贩夫走卒碎嘴闲话,你也听得?”


    “这阿娘你就不知道了,那日醉仙楼,柳开柳公子可是言之凿凿。”


    顾影偬挺起小身板,向着柳夫人一揖。


    “我实在气不过,就同他打了个赌,若小婶婶是顾三,我就输他千金,若小婶婶是顾家小姐,他就送我一本游记图册。


    原本我还愁如何自证,这下刚好,在座长辈都能为我做个见证。


    画册柳公子输定了!”


    “胡闹!”谢谩揍了他一脑瓜崩。


    “这幸好是你赢了,一书游记不值什么,若是千金,看你拿什么交代!”


    “嘻嘻。”顾影偬捂着头,“那不是笃定不会输嘛!”


    他瞧了一眼方夫人,小声嘟囔,“那游记也不是我想要,是……是休宁时方家哥哥提过。那时他对我多有关照,这书得来也是赠他。


    这番方哥哥遭人陷害,定不会无故做那逃犯,他一贯好游,想来应是在哪处风景滞留,方夫人,您说是不是?”


    方家惯会端水,休宁时方灼芝就同顾家交好。


    是以方夫人并不怀疑这话真假,反倒很是欣慰,向着顾影偬露出一抹笑意。


    “那图册我便代侄儿收下,郡王有心了。”


    “什么图册?”听了一圈的柳家小姐不明所以,攀着母亲胳膊一脸好奇。


    柳夫人脸色僵硬,“没什么,就是一本旧书罢了。”


    说着,她起身就要告辞。


    谢老太君这时却唤了丫头,端上特意熬制的糖蒸酥酪。


    还笑盈盈留客,“莫急莫急,今日厨房慢了些,点心这会才到时候,这可是宫里赏下来的御厨亲自做的,尝过再散不迟。”


    柳夫人只得坐下。


    她心里有事,也没吃出个酸甜。好容易挨完那十二道茶点,黄花菜都凉了。


    她赶回家时,柳开正在院中挨打。


    柳尚书十年没动过的肝火一时尽泄了出来,打得他是皮开肉绽。


    柳夫人心疼不及,赶忙拦下,“老爷,再打三儿就没命了!”


    柳巍这才扔下鞭子,恨铁不成钢啐道,“今日不打死他,指不定来日这讨债鬼就要害死我们一家!”


    这时,外头一声急报。


    “老爷,老爷,不……不好了,派出去截书的人回来,说……说跟丢了。”


    “书定是送去了方府。”柳夫人很快反应过来。


    “什……什么?”柳巍浑身一软。


    柳夫人赶忙扶住他,向着管事厉声呵斥。


    “东西在方家,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把它拿回来!”


    “是……是……”管事畏畏缩缩去了。


    好半晌柳巍才缓过神,他神色颓然。


    “当初就该烧了它!这册子若是落入政敌之手,那就是天要亡我。”


    柳夫人硬气,“夫君,还不到说丧气话的时候。”


    她将宴上细节思索了一路,“今日来看,那昭郡王和方夫人,具不知图册是什么,是方家小子要寻,现下那小子不在京都,咱们还有机会。”


    柳巍也稳了稳心神,“夫人说得极是,都到这一步了,不应轻易言败。”


    “你这孽障!”他又揣了一脚半死不活的柳开,“家中就交给夫人。我再去撺掇撺掇陈愈那老贼,他手里定有方家把柄,若是此番他还是不肯出手,就休怪我不客气。”


    谢家。


    宾客散尽,老太太独独留住谢谩。


    “随心,你当知道,景行对他媳妇,亦如你当年对愍王。”


    她轻抚怀中貂儿,厚重的目光压在妇人心头,语气里并无责怪,却叫人不敢抬头。


    谢谩明白老夫人意思。


    这是在怪她,今日为挑起柳方内斗,竟拉了顾悄下水。


    她赶忙跪下认错,“侄儿明白了,下次再不会将他牵扯其中。”


    老太太叫麽麽扶起她,叹了口气。


    “顾家有顾家的行事,谢家也有谢家的规矩。今日之计,你不止令景行媳妇涉险,也将昭儿推至风口,实在操之过急。”


    谢谩红了眼圈,“是我考虑不周。”


    谢老夫人摆了摆手,“小辈是需历练,作为母亲,其中的度需你自己把握。


    把握不好,中年丧子,便是你的劫。但景行媳妇不一样,你若叫他人因你失了心骨,那是便是你的罪。”


    这一番敲打,回去成功叫顾影偬又挨了一顿打。


    小少年咬着手巾趴在床上无声落泪,“顾琰之,你就是我的劫!”


    一旁麽麽心疼急了。


    “可怜我的宝儿,你八字也轻,何必去惹他!莫方莫方,待麽麽再去打几桶黑狗血,包管半年他都煞不着你!”


    顾悄:……


    这头演完戏,顾劳斯紧赶慢赶回院子卸妆脱戏服。


    没成想谢大人笑吟吟早就等在了屋里。


    见他钗环裙袄、粉黛薄施,谢景行恍然大悟,“原来悄悄好这口。”


    他拖长声音,缓步走近,目光里带着几分轻薄、几分惊艳,又几分深情,挑起美人下巴。


    细细打量完令他心悸的容颜,他凑近发间轻嗅,“用的是紫铆胭脂,擦得是苏州山桂花头油。啧啧,悄悄真是口是心非,那日渡口还装模作样嫌弃嫁妆多余……”


    说着,他轻轻揉过顾悄下唇,擦下一抹艳色。


    “我看悄悄,明明挺喜欢的。”


    “哪有?你血口……嗯……”


    血口什么……顾劳斯三秒后就忘了个干净。


    这厮最近练得多,吻技飙升。


    先前只凭着本能和冲动,都能叫顾劳斯欲罢不能。


    现在不仅掌握了技巧,唇舌懂得变着角度的勾引嬉戏,还学会了因地制宜,纠缠几息就小退一步,留一线生机给顾悄喘息。


    为了避免再次擦枪走火,他总是亲得很节制。


    温存的缠绵,不刺激,不激烈,有一种独属于谢景行的克制和温柔。


    很容易叫人沉迷上瘾。


    但急促的喘息,灼热的鼻息,还是掩不住深藏的欲念。


    每每这个时候,谢景行都会懊恼地将脸埋进他颈侧,咬他那里的痒痒肉,哑着嗓子呢喃。


    “失策了,今日份定力测试,竟又不及格。”


    顾劳斯擦擦嘴,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酥.麻。


    “菜,你就……你就多练练嘛。”


    又不是不给你练。


    他灌了口茶,悄悄红了耳根。


    第160章 第 160 章


    大历官员年假, 合除夕与上元,能从腊月二十四休到正月二十。


    往年入了腊月,各衙门早就自觉开启半休假状态。


    但今年画风显然不同。


    南直舞弊案、两省治水案神宗虽按而不发, 但腊月十几了,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和锦衣卫仍忙得脚不沾地, 日日有官员被传唤去, 有的出来了, 有的再也没见着。


    如此风声鹤唳,不止百官,连皇城根下的老百姓, 都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


    归宁日, 鸡鸣时分, 暴雪来袭。


    漫天鹅羽里, 一骑轻骑疾驰奔向太傅府。


    谢昭突然被急诏进宫。


    直至近午时分,积雪已三寸有余, 仍不见归来。


    顾劳斯只好乔装一番,如一个娘家不疼婆家不爱的“小媳妇”,独自回门。


    顾家冷清。


    偌大的苏候府如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即便矗立在京都最繁华的西城, 也难掩内中荒颓。


    唯有那块太·祖御赐的忠勇侯府牌匾,不曾受风雨侵蚀,尚存几丝当初荣光。


    守门的小厮等了一早,远远见着谢家马车,忙去通禀。


    很快苏青青就迎了出来。


    塞北的风霜为她两鬓添了几丝斑驳。


    老将卸甲不久, 披坚执锐的杀伐之气还未尽褪,全不似旧日温柔。


    叫顾悄有些陌生。


    顾情变化也极大。


    他又长高不少, 眼角娇憨的幼态已悉数褪去。


    女装快掩不住少年勃发的英姿。


    他稳重许多,见着顾悄, 再不会不管不顾冲上来。


    同样,家人眼里,顾三也变了。


    即便男扮女装,但他眼神坚毅,再不见分毫昔日的软弱和依赖。


    虽然之前就是装的,可现在装都不装,还是叫苏青青很是伤怀。


    在这个同铁岭极似的暴雪天,她和这个儿子,终是撕开母慈子孝的表象,露出被刻意粉饰的深深裂痕。


    一时间,双方相顾无言。


    唯有冬雪,簌簌有声。


    然鹅事实上,苏青青是心中有愧,才固步不前。


    顾情则是顾忌谢昭的话,不敢黏糊。


    而顾劳斯,纯粹是抛家弃子跟野男人跑了,正琢磨怎么同家人交代。


    这冷场冷得实在冤。


    顾劳斯上前一步,率先打破沉默,“娘亲,好久不见。”


    苏青青回神,扯出一个笑,“快进去,可别冻着。”


    她伸手习惯性想去探他手温,可临了一顿,还是改握他袖子。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可曾饿着?”


    花厅里已摆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顾悄摸了摸五脏腑,是开始唱空城了。


    他盯着桌上唯一那锅重油荤,“哇,东坡肉!”


    苏青青忙活一早,这时猛然尴尬起来。


    这一道红烧肉,是为顾情备着的。


    她突然意识到,她并不清楚这个儿子的喜好。


    只一厢情愿照着这具身体的忌讳,更是照着曾经那个他的口味,做得精致又清淡。


    可休宁起,这个孩子就坦荡地表达过,他喜欢吃肉。


    作为一个母亲,她不仅从不曾为他做过一口油荤,更不曾坦诚相见,问一问这个丢了十六年的儿子,他到底喜欢什么。


    想到这些,她原本兴致勃勃布菜的手,几乎抬不起来。


    “悄悄,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对不起,是娘不好,从没问过你喜欢什么。”


    苏青青攥着竹筷的手微微发紧。


    抵京那日,谢景行拒绝还人,她径自提枪杀上谢府。


    那后生连她面都不见,只问了她一个刻意逃避很久的问题。


    “换命之事,他已知悉。


    既然顾家不能真心以对,他又何必浪费功夫再同你们演戏?”


    一句质问,几乎抽干她的气力。


    她不是没有真心,她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一个亲手将儿子扔在暴雪寒潮中的母亲,该如何向他坦白?


    一个牺牲儿子尤不知足,又自私将儿子扯回这具残破身躯的母亲,该如何向他坦白?


    一步错,步步错。


    每每念及这些年顾悄所受的疼痛和煎熬,她就悔得不能自已。


    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擅自决定他的命运。


    她阖下满是血丝的眼,问得小心翼翼,“你在后世,是不是过得比这里快活?”


    顾悄一惊,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打开天窗说起亮话。


    但他也只是迟疑一瞬,就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尚且牵念那边的父母恩师,恨自己不能回报恩情。”


    “当然,也稍许有些不适这边……”他敛下眉眼,“这边的勾心斗角。”


    怕苏青青多心,他又不好意思笑笑,“东坡豁达,曾说此心安处是吾乡,我也一样。”


    “只要谢昭在,我就很心安。”


    他不由按住衣襟下那串星月菩提,“他在哪儿,快活就在哪儿。”


    这话题走向,叫苏青青心梗。


    诸多伤感暗恨突然就地转化成滔天火气。


    她不明白,她养的白菜,怎么就便宜了谢家。


    甚至这白菜都不用费劲去拱,自个儿长上腿就往阎王怀里滚。


    还因阎王挑拨,同顾家生分。


    “他就那么好?”苏青青语气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酸。


    “比我和你爹、你妹妹都要好?”


    “嗯。”顾劳斯很实诚。


    “虽然你们不一样,但非要比的话,都要好。”


    这世上应该不会再有人,愿意随他生生世世。


    苏青青不知二人纠葛,听完只觉更加气闷。


    按先来后到,那也该他们好,姓谢的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凭什么后来居上?


    顾情一直不曾开口,眼中却是一样的不甘。


    或许他自己也分不清,对这个哥哥是什么感情,比亲人更亲,比朋友更深,但说爱情或许还够不上。


    他只知道,哥哥是他的,他不想将他让给任何人。


    但今天的话让他醒悟,顾悄永远不会是他的。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


    老母亲捏住拳头,拼不过一个后生,说明老娘还不够努力!


    假妹妹眸色深沉,必须要用实际行动,把哥哥的心从谢家抢回来!


    顾悄瞪着快要堆出碗尖的各式菜色,莫名打了个寒颤。


    劝个菜,怎么还能莫名其妙卷了起来???


    饭后,顾悄才换了身男装,两个哥哥正好下职回来。


    见着顾悄,老大欣慰一笑,“不错,还能放风,没被谢大人藏起来。”


    顾悄:……


    好想深扒京里传得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艳情戏码。


    老二没好气扔下一包书,竟是他誊抄的去年恩科会试案卷。


    “小白眼狼,那日只知道追着情郎跑,都不知道向着哥哥,害我在京都丢了好大一通脸!”


    顾情也跟着阴阳,“有了媳妇忘了娘,哥哥也只有这般出息!”


    顾劳斯揣过书,厚脸皮地左耳进右耳出。


    他心道:出息我有几分无所谓,就不知道稍后你们剩几分。


    不出盏茶时间,知更就报别院来人了。


    远远一群人拉帮结伙的,还不老少。


    顾恪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打头跑得最快的那个,不是黄家那厮是谁?


    不要问他是怎么把这张不安于室、烂招桃花的渣男脸,同先前那张突突赖赖的蟾蜍脸对应起来的。


    问,就是直觉。


    他起身就要回避,却被顾悄不着痕迹地拉住。


    “二哥,别跑啊,我这一群小伙伴可等着你和大哥传经呢!”


    顾瑜之磨牙,他黑着脸睨着袖口上那只不懂事的手。


    “顾琰之,你放不放?”


    “不放。”顾悄笑得不怀好意。


    “二哥,胡十三那些个家当可全指望小黄了,你不谢谢人家合适吗?”


    甚至他还冲着黄五招了招手。


    “小黄快来,乡试观你文风,于我二哥一个路子,今日刚好叫他给你单独点拨,一对一辅导!”


    卖弟求荣,终遭反噬。


    眼见着人到近前,顾瑜之同黄炜秋视线交错,登时被他眸中隐晦的狂热烫到。


    他错开脸,再一次选择逃避。


    黄五这牛皮糖,自是不要脸跟了去。


    碍于苏冽“女儿身”,原疏就要收敛得多。


    但耐不住周芮没有大防,扑上去抱住情姐姐就是一通诉相思。


    眼见着顾情一个头两个大,琳琅提溜出他的三只灰毛鸡。


    只一眼,假妹妹就炸了,“你们骗谁呢?我的五彩山雉怎么会是这德行?”


    他一急,军中放出来的蛮性就再也压不住,一把拎起原疏衣襟,“说,是不是你们没看住,叫黄鼠狼偷了去,才找这么三只丑鸟糊弄我?”


    可怜原疏,被女神拎鸡崽似的,一路拉着到边院刑讯。


    很好,清场完毕。


    最后场中只剩他大侄孙和宋如松。


    哦,还有个朱庭樟负责给顾师傅端茶倒水,捏肩捶背。


    李玉存在感极低,直到顾悄喊他,才默默上前。


    “陛下的嘉奖令什么时候下?”


    这一趟,李玉算是九死一生。


    吕宋对番薯看的极为宝贵,根本不许行商染指。历史上引种,闽商只偷偷带回一株。


    是李玉凭借惊人的语言天赋,扮作哑巴偷偷打入吕宋内部。


    短短半年间,他与土著打成一片,在岛上种田经商,竟成了富有一方的知名商贾。


    最后凭借身份的便利,不止带出一棵,而是整整运出十船块根。


    也是因为数量太大,撤离不及,才同当地军队发生冲突。


    不会武的他,被敌方首领当做首要目标,当场射杀。


    也亏他命大,在高温炎热的海上,如此重伤还能活着挺到补给点。


    他脸色至今苍白。


    闻言笑得腼腆,“谢大人说,大约就在年前这些日子了。”


    顾悄一听就明白,谢大人的封诰应也快了。


    宋如松听他二人哑谜,大约也猜到一些。


    “是脱籍的嘉奖?”


    李玉垂眸。


    “是的,我用军功向陛下换了一个恩旨——允我脱籍,参加会试。”


    他偷偷看了眼顾悄。


    真好,我终于可以和你们并肩而行了。


    “恭喜。”顾悄大大咧咧,一把揽上他的肩,“我们微瑕真是厉害。”


    他示意瀚沙将他前日竣工的文稿递过去,“嘻嘻,最后的集训。大侄孙可要好好替我给微瑕开开小灶。”


    李玉登时红了耳尖。


    顾影朝额角跳了跳。


    他随手一翻,果不其然,这把不用猜主考,押题押得他都看了出来。


    “加油哦,小伙子们,京城闱彩我可就靠你们挣钱了。


    若是侄孙能再为大宁国债考个状元回来,那真真再好不过。”


    顾影朝:……


    搞定科考大业,顾劳斯还另有一桩大事要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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