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 151 章(修修修)
梁彬此时才明白被人利用了。
柳巍恶名如雷贯耳。
这位每主试一个地方, 事后都得蹊跷死几个学生。
哪怕不明内情,仕林也流传着他吃人的传说。
梁彬知道,这人他挨都不能挨。
可他不知道, 一时猪油蒙心, 竟叫他误打误撞, 成了南直第一个碰瓷柳尚书的勇士。
怪他无知冒进。
事已至此, 他别无选择, 只能哽咽着走完神秘人替他写好的剧本。
“这次上榜考生里,有……有朱知府亲侄儿。
知府虽避嫌,令府丞提调, 可府丞亦是他亲信。
考前朱大人就曾假借职权滞留贡院, 直到考生入院才离开。
过正门时, 还曾与排队等候搜检的朱庭樟耳语了几句。
这些不止学生看到, 其他监生都能作证。
另外,本次副主考高邑, 与顾家老二同榜。
不仅状元之名得他承让,在京也多次得顾二援手,二人在翰林院更是同住一处, 这交情自是不必多说。
有他打点荐卷,顾氏才能无一遗漏,悉数得以上榜。
顾悄要不是第一场交了白卷,想必亦有一席。
内帘、外帘都是熟人,一路大开方便之门。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他顿了顿, 最后一条,他原本打算昧下不说。
可……他侧目偷偷看了眼柳巍, 被他眼中阴戾吓得慌张躲避。
可不说肯定是个死;说了,指不定还能博一线生机。
他咬了咬牙, “最可怕的是,柳大人与直隶某些人,早有勾结!
临院前几日,大人刻意盘桓江东驿,最后一夜曾约见一神秘人物,二人秉烛夜谈数个时辰,直至鸡鸣三道,那人才告辞,上了北上发往安庆府方向的船只。”
听到这里,柳巍袖口下的手微微攥紧。
想到那夜密谋之事,这个监生……怕是不能留了。
梁彬全然不知死期将至,仍在尽职尽责揭秘,“为什么学生咬定他们舞弊?
因为神秘人去后,他一长随并未离开,在渡口还偷偷见了一个人——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徽州府学顾悄。
学生先前一直疑惑,顾悄早先大言不惭,要保安庆府全员取中。
他凭什么?
亲见这一幕,学生才恍然大悟,就凭他能攀上柳尚书!
学生此番冒死检举,若太傅再推脱搪塞拒不深查……
那学生斗胆,只能认定太傅与顾家有姻亲,亦是在徇私包庇!”
哦豁,很棒。
这后生年纪不大,胆子不小,竟然一咬咬一窝。
朱大人忍不住要替他鼓掌。
谢太傅闻言,缓缓跛行至堂中主位坐下。
沉默着将那根御赐的黄花梨龙头拐杖靠在一旁。
杖柄一行小字,铭曰“左之左之,毋须争先;行去自到,某水某山”,很有闲翁意趣。
但杖身的极品鬼眼纹理,又象征着无上的权柄和威望,很是醒目震慑,叫场中无一人真敢把他当闲翁对待。
正如堂堂太傅竟是个瘸腿瘦老头儿,满朝亦无人敢轻视一样。
因为这条断腿,换的可是鞑靼名将的首级。
神宗元初,谢苏两家联手第二次北伐。
谢锡作为督军文臣,成为鞑子逐个击破的首要目标。为了诱敌深入,手无缚鸡之力的谢锡决定以身为饵。
他以一条腿的代价,将鞑靼最勇武的大将,并精锐骑兵万人成功诱进包围圈。
剿灭敌营先锋后,他的断腿虽然得以接续,但也终生不良于行。
这等对自己都狠的人,当然不会是善茬。
那一战后,已经很久没人敢如此质问谢锡了,哪怕多疑暴虐如神宗,待他也还客气。
是以他睨了梁彬一眼,很有些惋惜。
“这人呐,年纪大了难免心慈手软,可偏偏有些人,就是不领老夫这点心意。”
“既然如此,本官也不必留情,就数案并审吧。”
他一拍惊堂木,“这头一件,先从沈宽通关节一案开始。
这时候,锦衣卫也恰好提了人来。
除了去向不明的方白鹿,沈宽、刘兆,还有在家谈婚论嫁、坐立难安的顾劳斯,都一一到案。
和准岳丈第一面就是对簿公堂。
顾悄真的谢。
都没考上还能被捉舞弊。
顾悄再谢。
最夸张的是,他一个字没写,也能牵扯其中。
命中带衰的顾劳斯简直要跪谢。
秉持着死贫道道友也别想跑的原则,他还捉了泰王一道。
谢太傅顿时乐了。
他参见过亲王,笑道,“我与泰王,一明一暗,既然都奉命查探南直科场,自然没有本官一言堂的道理,便请泰王、本场监临卢大人一并上座,咱们三堂会审。”
什么?泰王暗查?
什么时候?怎么查的?查什么?
谢太傅这话,一石惊起千层浪。
无事的,隐隐后怕。
如柳巍,甚至在心里又给卮言先生烧了柱高香,承他指点。
有鬼的,无不心中打鼓,三省吾身。
为人谋而不慎乎?与朋友交不避耳目乎?传条子被抓包乎?
而被推出来作出头鸟的梁彬。
两眼一花,彷如堂上的不是钦差大臣,而是黑白双煞。
他隐隐察觉到,这把……情势十分不妙。
差役搬来太师椅,泰王不客气就座。
可怜小七品监临,死活不敢上席,只敢站在泰王身后,就差替他捏腿捶肩。
本来场上另一个有资格坐的,这会成了戴罪之身。
柳巍负手,傲然立于公堂,一副凛然不惧的模样,只是望向梁彬的视线,很是高压。
这就越发叫监生亚历山大。
毕竟……毕竟他也没亲见柳大人考前私会他人,他就是个道听途说的二传手QAQ。
可密谈既叫密谈,自是只有你知我知。
那你我到底谈了什么,还不是任他编什么是什么?
他把心一横,心道这关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稍后问询,他一定咬准二人勾当,于是沉心静气一门心思开始编排说辞。
第一个提上堂问话的,是春秋房的同考李冶。
显然,锦衣卫早已伺候过一轮。
都说刑不上大夫,李冶提上来时,看着还是个体面人,不见任何外伤,只是精神状态很有些萎靡。
他眼神瑟缩,全无抵抗。
问及关节,更是有什么说什么。
春秋小房,设同考二人,所有本经为春秋的学生卷子,统一分给这房批阅。
流程与府院相类,二人各领一半卷子。每卷一人主阅写批语,另一人就负责复审。
最后,各人向主考推荐各人主批的卷子。
科场无论哪一级考试,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那就是第一场定生死,二三场定排名。
也就是说,每房荐卷,专看第一场八股,第二三场只要文字晓畅,不拖后腿就成。
直到卷子成功投递到主考那,各房须定名次,才会评一评后两场。
但经魁以外的卷子,主考大抵是不会细看的。
正是钻了这个空子,当同为春秋本经的沈宽找上门,李冶才敢拍胸脯揽下这单生意。
但即便同经,沈宽卷子恰好分到他手里的概率,也只有一半。
刘冶正愁着,万一沈宽的卷子分给同僚,他要怎么抢救时,他发现他中彩票了。
还不止中了一张。
改到第一份关节卷时,他着实被这份文采震惊。
心想这关节银子真是稳赚不烫手,这等才华,傲然会试都绰绰有余,哪需要通关节?
可没一会儿,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又改到一份关节卷……
连灌三壶冷茶,他这才冷静一些。
他暗骂果真无商不奸,这沈宽竟想凭着一份钱,使两份关节?
想得美!
只是他定睛再看文章,不由又原谅了对方。
因为第二份卷子,也答得很是精彩,虽后几篇经义略显潦草仓促,但也算是好卷。
罢了罢了,顺手多捎一个的事儿,就当结个善缘好了。
可当他第三次批到“四个一”的关节词时,真的不蛋定了。
他“吓”了一声,差点惊动同僚。
这份卷子,严格来说,也不算差。
但与托请人沈宽要求的,要名列前茅、榜上十名,很是有些差距。
这会儿,他总算反应过来。
这才是正主卷子。
能怎么办呢?
为了一千两,他忍痛翻出另两份高分卷,将两个圈圈,改做一个圈一个点。
又含泪在正主滥竽充数的卷子上补足两个蓝圈圈。
至于批语,他只能屎里捡豆,信笔提上八个大字。
“璧坐玑驰,末艺尤佳。”
什么意思呢?就是文章写得很精彩,最后一篇写得尤其好。
为什么点最后一篇?因为李大人特意留了个心眼子。
第一场制艺书三道、经四道,一起七篇八股,卷子足足一大摞。
最末篇作得再好,副主考、主考都懒得拨冗翻阅。
他也确实猜中。
沈宽最终成功混了个第十。
眼见着万两酬金就要到手,他如释重负。
可谁成想,他没等来送银子的沈家,只等来送他最后一程的锦衣卫。
果然,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至于他做鬼,同房另一位复审为什么毫无察觉?
只因阅卷另有一规定,主阅卷与复审打分相差太多,卷子就要劳动副主考三审。而三审率过高、错误频出的同考,是要扣钱外加被处分的。
为了图省事,这二位可谓是配合无间,谁也没拆谁的台。
这曲折的作案过程,犹如茶馆说书。
顾劳斯听得是有滋有味。
第二个被提审的,就是沈宽。
这位倒是嘴硬,死活不认他托关系找人走后门。
一味只喊冤枉。
谢太傅也不是会怜惜后生的性子。
金口玉言,当堂褫夺他秀才功名,叫锦衣卫拖下去先教教规矩。
庭杖二十后,这位依然咬牙,哭嚎“屈打成招、天理何在”。
他似是笃定,他做得干净。
没有真凭实据,最多他也就受些皮肉之苦。
如此前诸多乡试舞弊案的举人一样,轻则判个停考几科,重也就罚作小吏,终生不得再考。
他皮厚擅忍,当然扛得住。
谢太傅哪里看不出他想法,意味深长赞了句。
“倒还真是个硬骨头,可惜没硬对地方。”
他挥挥手,“既死不悔改,负隅顽抗,那就好好再打。”
“另外,沈家皇商,聚富却不生仁义之心,敛财尤不知礼法纲常,敢拿陛下所赐钱帛作这等勾当,对簿公堂仍毫无悔心,便收回皇商买卖,另擢户部今日起,划去名册所有沈氏族人。”
沈宽直接懵了。
“你……你没有资格……”
户部方徵音可是他的护身符,姓谢的怎么插得进手?
“我有没有资格,还轮不到你这黄毛小子置喙。”
谢太傅冷笑一声,“行刑!”
沈宽惊恐地瞪大眼睛,不待他张嘴,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直接将他堵了嘴。
杖棍击打人体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很快那鲜活的年轻人挣扎疲软下来,最终一动不动。
唯有嘴中的素色布团,缓缓泅成红色。
公堂上一死寂。
原来,好好再打,竟是直接杖毙。
柳巍倒是见怪不怪。
这就是强权社会。
人在强权跟前不过蝼蚁,何况还是个本就犯下死罪的人。
奔着看戏来的顾劳斯,终是不忍地撇开眼。
因着顾命大臣这个滤镜,顾劳斯一直主观认为,谢家大家长必定与他老父一样,是位胸怀仁善、忍辱负重的碟中谍,他是真没想到,谢家竟完全是另一个风格。
这么血腥残暴,与神宗不分伯仲。
难怪他老爹打死不信,谢与顾,能共奉一主。
老谢隐晦地瞟了眼准儿媳,暗道坏了,他都悠着许多了,还是把人吓着了。
真是罪过罪过。
希望谢昭那混账回来不要提刀找他算账。
他轻咳一声,“老夫其实是个讲道理的人。
下一个,好好说,咱们争取坦白从宽。就算通了关节、行了方便,影响不大又认错态度良好,严重也就罢个官而已嘛,何必拿命来拼呢不是?”
下一个倒霉蛋,是受卷官。
有了拼死抵赖,真拼死了的前例,他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亦数外帘官,自然知道场中哪些人缺考。
第一场结束后还同监考深扒过,两名彩票榜上的热门人物为何齐齐交白卷。
誊抄后的朱卷送到他这里,虽看不见姓名,但登记簿上空白卷仅一人。
他一看就知道,空卷份数大约是出错了。
但若是就此上报,牵连问责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人。
一个不好,砍掉几个,这些人定会将账都算在他头上。
职场潜规则,缺心眼才做这个正义使者啊!
于是,秉持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原则,他也佯装无事发生,将卷子送进了内帘。
他想,哪那么巧呢,错有错招,就叫这错卷碰上了。
嘿,有一样想法的还有誊卷官。
墨卷到他这里时,明明白白错了数。
方白鹿缺三场、顾悄缺一场。
可他收到的空白卷只三份,系一人名下,当是方白鹿无疑;而顾悄那份缺头场的卷子,不知怎地竟补足了缺场,与二三场卷子,笔迹还全然不同。
抽调来负责具体誊抄工作的小秀才,哆哆嗦嗦举着这卷子问他。
“伍大人,这可咋整呐?”
大人心道,我这要嚷嚷出去,不就卖了前头好几关的战友?
算了算了,肥着胆昧下吧。
不止昧下,他还忽悠人小秀才。
“听闻徽州府院试时,就有学生极擅书法,左右开工,惊煞众人,区区笔记不同,有甚么稀奇?没的大惊小怪!”
秀才苦着一张怀疑脸,战战兢兢抄了。
“伍知县,你当真这么以为?”谢太傅不咸不淡问道。
这时候,他不敢忽悠了,忙跪伏在地,老实交代。
“卷子弥封,下官亦分不清谁是谁。”
“但院试下官有幸也曾入帘,见过这位顾姓考生的神奇之处,只对号入坐,以为字迹不一必是他又刻意炫技……而三场俱白的,恰好对上方白鹿。”
早年炫的技,这时候还要填坑,顾劳斯真心实意忏悔了三秒。
“至于无中生有的一卷,鉴于前事,下官以为……以为顾悄是为……是为闱彩所作障眼,毕竟下官也不曾亲眼目睹他第一场不着一字……或是以讹传讹也未可知……”
“但黄榜一出,罪臣就知道,阴差阳错下,我已犯下弥天大错!
可罪臣与方白鹿、刘兆、沈宽几人,当真素无往来,绝无照拂方便之意!”
他边说边磕头,“罪臣所言,句句属实。
如有妄语,便如入院前焚香告天盟誓所言,叫罪臣难逃阴谴,五雷灌顶!”
非常自觉的,连自称都从下官变成罪臣。
这认错态度够良好了吧?
再往前倒查,就是弥封官。
他也认下了同样的罪行。
但他信誓旦旦,坚称他并未违规换卷。
送到他手里的卷子,确实是方白鹿本人的印卷,上面印卷官的大印做不得假。
“下官兢兢业业,收一场卷子,便整理合订一场卷子。
这事听着简单,但收掌试卷官送来的卷子,简直像个废纸堆子!考生卷子不按位次排序就算了,还总有几名考生卷子胡乱安插、夹杂一处,下官要给两千余卷细细整理,逐一编号……”
如此,压力就给到收掌试卷官。
这位简直要哭出来。
他刚想大呼冤枉,可瞄到一旁沈宽的尸体,一句冤枉愣是喊不出口。
情急之下,他嚎啕大哭。
甚至还打起嗝,“下官……嗝,下官真的什么都没做,从方白鹿位次上收起的确实是白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谢大人叹息一声,好心提点。
“好了,你确实没做什么,可就因为没做,才有失察之罪。”
收掌试卷官愣愣地重复。
“嗝,失……失察?”
提调官王府丞提醒他,“方白鹿桌上,共计收了几张卷纸,你可曾盘对过?”
“全场四个收卷人,从各处考生桌上,究竟收了几份卷子,有没有夹带代写的答卷,你可又曾细细校验过?”
“下……下官不曾。”
收掌试卷官委顿在地,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乡试考场,设收掌试卷官一人。
但考场太大,他一个人可收不过来,于是循例由各片区监试官协助收卷。
每个考生,卷纸总张量,草稿张数,以及正文张数,都有定额。
收卷时要仔细校对,草稿、正文及空白纸要合辙对应。
显然,监试官搭把手做额外工,自然也没耐心去细数。
何况谁能想到,这个环节还能出事呢?
审到这里,聪明些的已经大致明白了真相。
第152章 第 152 章
审完外帘, 谢太傅将慈爱的目光投向刘兆。
这位广德州试、院试的双料案首,此刻已面无人色。
他出身不好,无人造势, 才名远不如才学出众。
但业内大都听过这名字。
只因苏训苏提学在南直溜达一圈, 主试完各地, 唯对这位才华十分赏识。
甚至不吝夸赞, 乡试他不做解元, 也必定是经魁。
可惜这科监临,苏训缺席。
刘兆怀璧其罪,终是迫于沈宽淫威, 失足断了前程。
他同沈宽结识, 还要从方家说起。
方徵言在广德任上时, 曾对刘兆颇为照顾。
又因着他与方白鹿年纪相仿, 知州便令二人时常往来切磋学问。
但他与方白鹿两地求学,交情并不亲厚。
反倒是沈宽, 时常挟天子而令诸侯,打着方白鹿名义,令刘兆代笔不少文章。
“乡试临考前, 沈宽匆忙找到我。
说方白鹿遭人陷害,仍在昏迷,第一场恐无法作答,令我不论如何替他稳住第一场。”
后头的事,他自知十分不光彩, 将头埋得更低。
“学生饱读圣贤书,自知此举不可为, 也想婉拒。
可……可他以学生前途要挟,说这次闱彩, 无数双眼睛盯着方公子,若是他不战而溃,必定遭人嘲笑,我若是见死不救,方家日后定不会放过我。
学生惶惑之下,答应下来。
沈宽怕我仓促答两份卷子,文章不成,便又将关节告知于我,说只要做好破题的“四个一”字,不论答得如何,名次都不会靠后。
那日恰好,方公子进场也早,差卫还未全部到岗。
我便趁机从他案上抽出几页卷纸。
后来……后来我按约定答好方公子那份,已临近傍晚。
潦草凑完自己的卷子,根本来不及推敲。临交卷时,我……我一时想差,放任自流,也将第二道破题改作关节……”
说到这里,他已泣不成声。
如果说替人做枪是迫不得已,那为了取中失去底线,他也怨不得旁人。
“学生广德刘兆,本次乡试,有负圣人言教,罪不可恕。
但学生以项上人头起誓,舞弊之举唯有一场,至于另两场卷子如何得来,学生真的不清楚。”
既然刘兆不知,那后两场卷子自然记到顾劳斯头上。
“顾家小子,你怎么说?”
谢大人端着架子,点人点的多少有些气虚。
众人登时投来火热视线,眼巴巴等着听故事。
若不是场合不对,诸位大人甚至想自备花生瓜子矿泉水。
如此八卦,叫小顾无语凝噎。
原本沈宽通关节一事,他就是无妄之灾。
卷子不仅无了,还长腿跑到方白鹿名下,实在晦气。
他来得晚,并不知道还有前情。
梁彬告他贿了主考、又贿主审。他同谢老大人当堂对质,已成今日份真正硬菜!
气氛一时很是玄妙。
偏偏堂上各位大佬又一脸高深莫测,连个基本提示也无。
顾劳斯一整个莫名其妙。
不知道要交代什么,他只好扯出泰王。
“这……学生也有内情要禀。
安庆府治水时,泰王殿下曾找到学生,乡试欲借学生身份进场。
泰王说此乃陛下密旨,是以学生虽不明所以,也只得忍痛放弃这次机会。
所以,除第一场学生进场刷了个脸,后头两场学生并未入场,卷子谁写的,又如何错订到方公子名下,学生一无所知。”
话音一落,众人面面相觑。
感情这位才是最大的关系户。
关系远不止攀到区区尚书,更接上天线联通了神宗本宗。
唯有梁彬彻底失了态,身形一晃几乎站不稳,脑子里囫囵话才编一半,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后知后觉,这场乡试是神仙斗法。
如他这样的考生,不过是马前小卒,同沈宽一样,有也是送死的先锋。
这会再品谢太傅那句“人老了,难免心慈手软”,才知一路走来,他撞过多少次生门。
可都因他的盲目与自负,生生错过。
谢太傅很满意这效果。
他也不卖关子,笑道,“泰王殿下还不替他们解惑?”
泰王却很是正经,“太傅还能笑得出来?
本王反正是被这乌烟瘴气的科场气到夜不能寐、忧思不已。
亏得陈尚书在陛下跟前夸下海口,称这科考新规严而又严、密之又密。
不论考官还是学生,都钻不得一点空子。
显然,这尽是夸夸自吹之谈!
本王一路看下来,从搜检到阅卷,无处不是漏洞!
头一场我绑了顾家小子,亲自过检。
第二场逮不着人,我便按照礼部名册所述样貌,另借了个小子,竟也过检!”
说着,他一击掌,就有侍卫拎着一个瘦弱少年上来。
那人乍一看,身形样貌与顾悄,很有几分相似。
与名册上“身长不足五尺,细白瘦弱;桃目玉腮,状似小女儿”,倒是都对得上。
要是沈宽还能睁眼,定然要绝眦欲裂。
因为这人不是旁人,正是玉奴。
少年仍是那副怯懦模样,战战兢兢跪下。
泰王啧啧摇头,“本王本想自行上场,但样貌实在无法回春,只得绑了这倌儿来。
后两场便是他代笔,只是我也没想到,他竟还能给我整个解元回来……”
倌儿?
房考李冶两眼一黑。
亲自荐解元卷、对第三场策论赞赏有加的副主考高邑,脸色也是花红柳绿好不精彩。
满场正经生员,连一个小倌都拼不过。
全场南直官员,从上到下,无不脸疼发胀,无颜面对京都来使。
泰王幸灾乐祸一句,“这事,确实值得大家反思……
我们的教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显然,他同顾劳斯厮混久了,很是会了些现代官腔。
开完嘲讽,他言归正传。
“为了方便查探,我与监临、提调打点好,顶了顾悄号舍的差卫。
正因为身份方便,才叫本王看清头一场那几个小子倩代的行径。
于是本王好心,干脆如他们所愿。
第二三场也学他们,顺来方白鹿余下白卷,代写一份答卷夹进顾悄卷子后头。
可惜这小兄弟到底不如广德案首,作不完两卷,顾悄那份只得个残章。
弥封官重新理卷,将方家三份抽出合订,而顾家小子的,直接判作白卷。
其实本王也留了破绽,便是每一卷,首页是方家卷纸,后头署的还是顾悄名字,但凡卷官仔细些……也闹不出这等乌龙!
不过,这场最叫本王意外的,还是路上随便抓的一个小子,还是个贱籍,二三场笔走龙蛇,竟能直接入二位主考的眼。
也不知是评卷的水平太差,还是这倌儿的水平太好呢?”
柳巍轻轻瞟了高邑一眼。
高邑已经恨不得以头抢地、自裁谢罪了。
“所以,方白鹿的解元,竟是诸多巧合之下的因缘际会。
这到底算有罪,还是无罪?”
朱大人登时犯了难,这科举史上,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啊。
谢太傅淡淡道,“舞弊并非只限本人奔走。
凡父母、亲属代为疏通打点,一视同仁,朋友自然也一样。
更别说这沈宽还是假借方家权势胁迫他人,方白鹿难辞其咎。
锦衣卫听令,务必将方白鹿缉拿归案,一并送京听判!”
这才半个时辰,白卷解元案就真相大白。
顺带还料理了两件案中案,谢太傅这效率,着实令人心惊。
最后,老大人语重心长总结陈词。
“若真说舞弊,沈宽通关节有罪,刘兆倩代有罪。
难道尸位素餐、推波助澜的诸位,就无罪吗?”
一众内帘、外帘官被问得心虚气短。
生怕谢太傅下一句就是将他们全部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神宗的发落,那基本就是要剥脑壳!
还好,谢太傅直接进了第二阶段。
他一边令人去提第二波当事人,一边过审。
“至于这位监生状告的贿题一事,柳尚书可有话说?”
“无稽之谈。巍不屑辩驳。”
柳巍什么都没解释,只提及一件陈年旧事,就叫梁彬的揣度不攻自破。
“巍年轻时,眼里不揉沙,行事也不留余地。
当年顾氏有一后生,与巍交好。只是巍无意中发现,此人牵涉谋逆,巍当即告发、大义灭亲,后来那人获罪伏诛,可我与休宁顾氏也就此生了嫌隙。
这事泰王、谢太傅想必都有耳闻。
所以,说巍与任何一姓往来甚密、有泄题之嫌,都比胡乱攀扯我与顾氏,要像话一些。”
说着,他蔑视地瞧了一眼梁彬。
“你这后生,来前好歹也做些功课?”
高邑憋了许久,亦有话说。
“禀谢太傅,学生状元,乃是陛下钦点,何来顾恪相让一说?
再者,翰林院留馆二十余人,院里安排的食宿,怎么只单列我与顾恪?
至于照顾,更是无从谈起。
我与这监生说的百来号人,既不认识,也无关节,判卷悉以文章说话。
反倒是这监生,不仅技不如人,德行亦败坏至斯。
这般含血喷人,羞辱朝廷大员,就是判他个绞立决,也是当得!”
高邑一张嘴,机关枪似的,很是得理不饶人。
一下子就给梁彬套上了绞刑架。
顾劳斯这才听明白,原来他脑门上还扣着一官司。
他震惊道,“贿题,贿什么题?你凭什么就说我贿题?”
朱大人好心,将梁彬所谓的呈堂证供递给他。
顾劳斯几下翻完,十分无语。
赶巧,这时候真正的苦主抵达战场。
安庆府的学生们扑通扑通,乌泱泱跪了一地。
他们错过了行刑的高光时刻,毫无心理压力,这时候自是山呼“冤枉”。
呼完,他们各自取下背上的书箱&包裹&牛皮口袋。
哗啦啦倒下小山样的一堆……作业本子。
瘦小漆黑的小林哭得最是凄惨。
“大人明鉴,这些只是学生习作的九牛一毛,安庆府集中营里还有一屋,怎么单从里头抽出三页,就以偏概全,说我等提前知道了考题?”
时勇也觉委屈。
“延考这两个月,学生们为了替安庆府挣脸,不惜采取题海战术,没日没夜疯狂刷题,不止军事,政治、经济、文化、地理、民生、历史,什么都有涉猎,这也算泄题?”
见着这题量,考官们无不泪目。
仿佛回到了当年自己求学的时光。
哎,当初我要也这么努力,何愁考不上状元???
酸秀才们发泄完,黄五幽幽接梗。
“梁监生为什么瞧不起商籍?
难道商户不配上进?难道子贡就不是孔子高徒?
难道太·祖准商籍科考也有错了?”
他一惯歪屁股,这会也不解释实力差问题,只逮着梁彬的职业歧视倒打一耙。
可怜梁彬,早已摇摇欲坠。
原疏、宋如松张了张嘴,又于心不忍,省炮弹两枚。
而顾影朝从头到尾垂着头,深藏功与名,亦免去一份火力。
但他的那份,显然小猪代劳了。
“我大伯为了这场乡试,十天没有睡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这厮当真缺心少肺,不知感恩!
考前他忙完,不过嘱咐我几句,叫我尽人事听天命莫要慌张。
我前头、后头排着队的可都听得明白,你倒是说说,舞弊,舞的什么弊?
舞尼玛弊!”
这句谐音了。
顾劳斯捂脸,小猪你就这样用斯文扫地嘛!
最后一位被告,便是被担架抬来的陆鲲。
青年鼻青脸肿,甚是狼狈。
这是梁彬最后的倔强。
他惨白着脸,“陆鲲,就凭你国子监垫底的成绩,怎么可能逆袭?”
“因为……因为我得了一本宝典,外加一位十分了得的夫子。”
陆鲲定了定神,“虽然临时突击月余,我的成绩比州府生员还差得远,但胜你还是小菜一碟。”
梁彬无能狂怒,“我不信,什么宝典,什么夫子?”
“宝典……”陆鲲缓缓掏出那本长线精华。
“你状告的这些人,看的都是这个,有用没用,这还看不出来吗?”
“而夫子……”
陆鲲瞧了眼玉奴,“夫子正是泰王请的这位。”
哦豁,那可是解元。
冒名的解元那也是解元!
梁彬哽住,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
“罢了。”眼见着差不多可以收工,谢太傅也不恋战。
“贿题一事,并无确证;二次阅卷,这一百来份卷子成绩并无异常,便一如本官方才所判,大家自去办理吧。”
众人一回想,他方才所判,不正是“将春秋房同考林大人、收掌试卷官、弥封官、誊卷官,以及方白鹿、沈宽、刘兆等人收监,押解回京后再审。黄榜剔去这三人,于落榜学子中再选三人填榜,日落前务必重新张榜,不得延误”吗?
竟与实际审理结果分毫不差!
全场默然,无不对这位老首辅肃然起敬。
当他们还在云里雾里时,这位一早就看穿了所有……
难怪在阴晴不定又多疑善变的神宗御下,他也能屹立三十六年不倒!
唯独朱大人又犯了难,“可这沈宽……”
不是死了吗?
怎么押?
赶尸嘛?
林茵甚是无语。
“朱大人,你在想什么?这案子陛下亲自盯着,太傅怎会草率将人杖毙?”
谢太傅也大笑。
“林茵手下有轻重,这人无论如何都要挺到陛下结案,朱大人莫要担心!”
众人不由齐齐回头,怎么看,怎么像具尸首。
北镇抚司这般要你生便生,要你死就死的实力……当真恐怖。
“这梁姓监生一并押解,锦衣卫当细审,查清他背后可有人指使。”
谢太傅环顾全场,“至于你们,凡本场乡试考官,一律以失职失察问处,罚薪俸三月,闱场永不再用。”
这惩罚算轻的,生死线上挣扎一波,大家不觉损失,反觉大赚。
改卷子这破差事,高风险、低回报,谁爱来谁来吧!
散场时,泰王故意磨蹭到最后。
顾劳斯竖起耳朵,就听得他对柳巍道,“谢太傅最后那句话,柳尚书可明白?”
这老王爷阴恻恻的,令柳巍很是防备。
他也不介意,只道,“若是不明白,便去拷问拷问监生那小厮。”
不知柳巍到底可明白,反正顾劳斯是没明白。
他满脑门问号,觉得有必要再去审审他亲爱的大侄孙。
傍晚,乡试定榜总算贴出。
一并贴出来的,还有一份有关“白卷解元”的官方查处通报。
排名顺位前移,他大侄孙赫然成了解元。
顾劳斯眉开眼笑,这赔率,他简直赢麻了。
宋如松忐忑一天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黄五瞧着前三的位置,心想他与顾二,昨年今岁,第一第三,竟是越来越近。
可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他的遥不可及,足见命运当真神奇。
而这榜第十名,再不见沈宽。
安庆府英雄联盟简直弹冠相庆!
时勇还有点惋惜:“可惜那人被捉,见不到我等耀武扬威。”
小林附和,“是啊,大仇得报,敌人却挂了,这迟来的胜利,何其寡淡无味!”
于是,有个大聪明灵机一动。
“不如……咱们塞些银子,去——探监???”
“好主意!”
“你可真机智!”
也不知沈宽那点残血,经不经得住这群酸秀才折腾。
吵吵嚷嚷的蹲榜人群里,突然传出一身大喝。
“顾琰之,爸爸全中了!爸爸全中了!爸爸买了三百注,你要给我多少钱?”
三……三个亿?
一注千两,三百注就是三十万两,按一两抵千文折计,三万万文钱可不就是三个亿?!
顾劳斯的快乐,“啪”得一声,碎了。
朱有才兴冲冲从榜前挤出来,状似癫狂。
“解元我押得是表弟,正榜我押得是黄五、原疏和我咱们三;
副榜嘿嘿嘿,我压的是安庆府那几个吊车尾,嘿嘿嘿,至于这落榜,咱直接押得就是方白鹿、沈宽和梁彬那孙子!
哈哈哈我可真是天下第一神算子!
牛道士见着我都得唤一声高徒!”
他沉浸在暴富的多巴胺里,一时缓不过来。
顾影朝头疼地拉起顾劳斯。
“走吧,他的束脩都还赊着账呢,还妄想兑什么钱?”
顾劳斯一听,肉立马不疼了!
他赞赏地望着他大侄孙,“黑还是你黑哈哈哈哈……”
顾影朝其实很有些私心。
他将顾劳斯带到僻静处,慢下步子。
如一只初次亮出璀璨尾羽的求偶孔雀。
小心翼翼将最好的献给心上人,也只给心上人。
此刻,他只想同顾悄独处。
想同这人诉情衷,想大声告诉他,他如约考上了解元,想看他惊喜的笑颜,想听他不吝的夸奖。
他隐隐有一种直觉,这些本来都应该是他的。
但这个世界,好像哪里出了错。
二人走着走着,迟钝如顾劳斯也觉出几分暧昧。
他扯了扯袖子,将衣袂从顾影朝手中抽出。
“大侄孙,你老实交代,这里头有你几分谋划?”
顾劳斯化解暧昧的万能招式,那就是——谈工作鸭~
果然,这个话题一起,顾影朝满腔风月消弭于无形。
论煞风景,顾劳斯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顾影朝无奈道,“若是我说全盘尽在把握之中呢?”
顾劳斯喔噻一声,“那感情好,正好叔公有几件事还没整明白!”
“你不是说要对付柳巍吗?怎么半点动静没见着?”
顾影朝垂眸,“他已入瓮,乡试并非战场,京城才是。”
他慢慢向他解释,眼神沉静而耐心。
“今日看似都是小事,但方白鹿一系皆戴罪,方尚书必定不会轻饶始作俑者。
你觉得方尚书听闻始末,会信巧合之说?
想来不等柳巍回京,他主考湖广犯下的旧事,定然已密陈神宗案上。”
顾劳斯顿悟了。
与其无权无势的他去螳臂当车,不如挑起几方内斗。
“这点柳巍自然心知肚明,为了反击,他手上有什么牌,定然也会打出。方家这些年,恐也有把柄在他手上。”顾劳斯如是猜测。
顾影朝笑笑摇头,“不,方家把柄,真正是在皇后党手中。既然要争首辅,陈家必定棒打落水狗,这会陈尚书麾下的弹劾折子,恐怕也如雪花般飞向京城。”
“再者,这次泰王调研,科场乌烟瘴气,陈尚书又该如何向圣上交代?
交代不过去,自是要交出一个替死鬼,柳巍这么些年羽翼丰满,已成威胁,你觉得陈尚书会不会适时,也踩上绝命的一脚?”
“好了好了,打住!”
顾劳斯泄气达咩,“毛线团缠住了,等我捋捋!”
他还没忘记泰王最后那句话,“为什么方才泰王提醒柳巍,去查梁彬?”
“这人干什么吃的?好歹也是国子监监生,怎么跟县试没见过世面的查任似的,什么人都敢莽?”
顾影朝笑了。
“傻琰之,不是他莽,是他不会揣度人心。”
“历来科场舞弊,大都起源于怀疑猜忌。
为什么有些人猜忌,能拉人下马,而有些人的猜忌,只带累自身性命?
因为公道,不在事实,只在帝王权衡之间。
当下神宗已对陈、方二姓心存忌惮,须借顾家平衡局势,所以即便这场你当真舞弊,谢太傅也会将它做成诬告。”
顾悄:……
呵,我这直肠子,幸好挂科了,不然以后挂的是命!
“梁彬虽无脑,但很是好用。
柳巍只消一查,便知他叔父在京任职,与陈尚书有旧。
你猜,柳巍会不会就此认为,梁彬是陈尚书派来,想要叫他有去无回的暗子?”
顾劳斯喃喃道,“你这么一说……那沈宽显然也不是巧合?蛙趣!我有理由怀疑,安庆府学生与沈宽的冲突,背后有你推波助澜!
是不是我挺身而出,叫安庆府雄起,倒逼沈宽铤而走险通关节,也在你算计之内?”
他越说,越是细思极恐。
“嘿,好小子,连叔公也敢一起算计?你是皮痒了?”
他跳起来追着人就打。
顾影朝高出他许多,竟也不避让,任他胡闹。
两人青春年少,一个沉稳容让,一个活泼生动。
背后青青黄黄的银杏林,印着秋日夕阳,正是一副韶华正当时的唯美画卷。
可把风尘仆仆赶来接亲的某人酸坏了。
谢昭咬牙,这个顾影朝,当真碍眼!
第153章 第 153 章
顾劳斯被扯进巷子时, 心脏差点停摆。
扑腾之下,他无意摸到来人手上的田黄扳指。
那样的温润熟悉。
小顾慢慢把心放回肚子里。
也是,以他现在的安保级别, 不是熟人哪能近得了身?
他被带着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
两旁都是老城的旧民居。
耳畔陆续传来一阵锅碗乒乓、热油刺啦的人间烟火。
隐约还有笑语声声。
顾劳斯不由轻轻攥住横亘在腰间的手。
谢景行机敏, 迅速反制住他, 将人抵上石墙。
“不许动, 打劫呢!”
“劫财还是劫色?”视野受阻, 顾劳斯眼前空茫,只仰头笑问。
“劫财没有,劫色, 不如你跟我走?”
谢景行轻笑一声。
他躬身逼近, 一本正经, “不求财, 不好色,某来, 只为取一件落下的东西。”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唇上。
眉目间倾覆的手掌,带着令人眷恋的温度。
顾悄猫一样蹭了蹭。
“壮士取什么?”
腰侧那只手寸寸上移。
似情人爱抚,又似君主逡巡领地。
最终抵上他剧烈鼓噪的胸腔, 轻轻摁住。
“某不慎把这颗心,落在江南了。”
扑通,扑通——
心脏如一股热流涌入,几乎化掉。
顾悄喉结滚动。
他一把拉下谢景行的手,环住他脖颈, 踮脚就亲了上去。
天光暗昧,深巷昏沉。
唯有这人炙热、柔软, 宛如罂粟,带着致命诱惑。
叫他不自觉沉沦上瘾。
一回生, 二回熟。
这次他掌握法门,再没有出现磕破对方嘴皮的意外。
长驱直入,搅动的是满腹相思。
谢景行也格外顺从。
放纵他柔软利刃一路高歌,侵噬他毫不设防的内里。
甚至为他方便,愈发躬下背脊,甘心连主权也一并交付。
偶尔他也回应一二,却如游鱼交尾,若即若离,极尽挑逗诱引之能。
总叫顾悄追逐不及。
个矮到底是先天劣势。
还没体味够这攻城略地的快·感,顾悄就因体力不支,不得不熄火叫停。
他喘着息,松下胳膊,仰头靠上身后青石古墙。
眼尾因剧烈的呼吸起伏,微微泛起薄红。
好在这回哭包没有情动落泪。
可一洗弱受之耻。
他裂开嘴正想夸夸自己。
哪知水光潋滟、嫣红肿胀的唇色,勾人而不自知。
谢景行眯了眯眼,在他开口煞风景前,后来居上,反客为主。
眼下,他匀不出丁点儿耐心哄他。
刚刚看到的画面,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他知道,他并非顾悄的正缘。
两世交集,不过都是他的一意孤行。
上辈子,顾悄突然消失,吴双就曾劝他。
“兄弟,会错过的都不是正缘。
你心里也清楚,不伪装,你和他恐怕连师兄弟都做不成。
听我的,放下吧,你会遇到更好的。”
可谢景行放不下。
他生来富足,想要什么从来都很轻易。
唯有这个人,突然闯进他生命,卷走他全部心神后,还妄想全身而退,他怎么可能答应?
求而不得,渐生心执。
这一世,他故技重施,机关算尽得来一纸赐婚。
祖母却不放心,暗里请人替他们合了八字。
冰人一打眼,就面露惊恐神色。
再三逼问,她才支支吾吾。
“日柱不合,并非正缘;缘星互忌,情深缘浅。
这……这……”后面的话,冰人不敢说,只一味磕头告饶。
所以,看过方才场景,谢景行才会生疑。
顾悄对他,到底是爱,还是透过他,无意识在寻找正缘的影子——
因爱,所以生怖。
因怖,所以急切地想求一个答案。
可偏偏他又不敢张口。
满心忐忑,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他只能狠狠将人圈进怀里。
唇舌的每一次交缠,都似困兽之斗,恨不能抵死缠绵。
顾悄仰着头,承受得艰难。
深深浅浅的刺痛,渊源不断冲击他的泪腺。
他仍努力迎合,不忍推开对方。
因为冗长而又汹涌的吻里,他渐渐品出谢景行的焦躁。
学长此刻,好像十分需要他。
可惜他实在体弱,很快就因缺氧头昏脑涨。
那种灵魂都要被析出的恐怖快·感,更是叫他尾椎发麻,几乎是瘫软在青石墙上。
潮湿青苔刮蹭肩背,在他淡色襕衫上点染出斑驳痕迹。
石块的坚硬棱角,令他发出几声不适的闷哼。
理智回拢,谢景行蹙眉,不舍地结束这场温柔酷刑。
他转过身,互换了二人位置。
顾劳斯得以趴靠在他胸口,苟延残喘。
“果然……国人心肺……兼容不了……绵长法式。
呼——学长你……压根不懂什么叫……因地制宜。”
顾劳斯剧烈喘息,迷糊自嘲。
“既然心肺太菜,那咱们就多练几次……”
谢景行沙哑的声音再次湮灭在暧昧的水声里。
某菜鸡气极,脚下狠踹几下。
他金刚怒目,眼里明晃晃是:你差不多得了啊!
谢景行阖下眼帘,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但这次的吻温柔许多,如雷雨后的海面,深沉温和。
顾悄不禁阖下眼帘,享受这迟来的温存。
谁知这厮属狗,趁他不备竟狠咬了他一口。
温存变突袭,顾悄“嘶”得痛呼出声。
不仅咬,这厮还制住他捂嘴的手。
痛得顾悄嘶嘶跺jio。
“都说了,不许再斗蛐蛐。
悄悄怎么可以阳奉阴违?”
顾劳斯瞪大眼:阴的阳的都没斗过!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是,就算斗了,你咬我干嘛?!”
他一张嘴,就扯开伤口,血珠溢出,缓缓沁成朱砂一点。
欲滴未滴,又痛又痒,擦不了,只能……靠舔。
谢景行却先他一步。
过分好看的五官,又一次在眼前放大。
唇上一热,舌尖不仅灵活卷去血珠,还好心替他清理了伤口。
“听说唾液消毒?效果好像是还不错……”
原本又痛又痒的地方,如同被贴上一剂镇痛。
顾劳斯都快硬了。
僵硬的硬。
他被撩得晕头转向,却不敢开口抗议。
他怕他一张嘴,这厮又要化身成狼。
好像他们的每一次重逢,这厮段位就飞升一层。
顾劳斯开始忧虑,再来几次他可还招架得住?
也没有人告诉他,大龄男脱单之后竟恐怖如斯啊啊啊啊!
“这是惩罚。”一套骚操作结束,谢景行并不撤退。
反倒顶着那张过分勾魂摄魄的脸,贴着顾劳斯细数他不守男德之一二三事。
“悄悄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蛐蛐若只是蛐蛐,我又何必特别叮嘱?”
顾劳斯脑子里的开水沸了又扬,扬了又沸。
哪里分辨得出他在说什么?!
谢景行好意提醒。
“修辞课上,有一种手法叫借代……”
他的目光幽深而危险。
好似警告,还敢装傻充愣,他不介意再来一场突袭。
顾劳斯抵住他额头,将人推远些。
直到呼吸不再逼仄,才忙不迭点头,“是是是!有有有!”
所以蛐蛐代指顾影朝。
不要斗蛐蛐,是叫他没事不要逗顾影朝嘛???
这黑醋,直接给顾劳斯整麻了。
“上次我来,有人向你告白,这次我来,又有后生为你考解元……”
哪知这厮不依不饶,不止数落蛐蛐。
顾悄恍恍惚惚又听到数个熟悉的人名。
方白鹿,沈宽,韦岑,顾云斐,怎么……怎么还有顾情?
他瞪大满是水汽的眼,“谢景行,你还真是腐眼看人基。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的恋爱脑虽迟但到、异军突起,发育得尤其四通八达?”
阎王黑下脸,也不反驳,只无声盯着顾悄。
彷如苦守寒窑十年的王宝钏,无声盯着负心汉。
顾劳斯又好气又好笑。
他无奈清了清嗓子, “谢景行,这话我只说一遍,你听好。”
他认真的目光,直直望进谢景行灵魂里。
誓言也十分郑重,“我爱你,爱皮囊之后全部的你。”
“哪怕你很有些货不对版,但有什么办法呢?”
他凑近谢景行耳边,“谁叫我的灵魂,不论时地,只与你共鸣。”
谢景行愣了一下。
这么直白坦荡的告白,叫他不安的心,瞬间安宁下来。
他欢喜地抵住顾悄鼻尖,露出重逢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是我迷障了。”他长睫颤动,眸中情绪涌动。
“悄悄这么好,旁人喜欢觊觎再寻常不过,我又何必为难你?只要除掉他们就好。”
顾劳斯:???
他惊悚道,“大哥,封建社会雌竞就算了,咱还搞雄竞,过分了吧?”
说着,他马氏摇晃他出差出傻了的学长。
“还有,按偶像剧套路,这时候你不应该眼含热泪、感动得不能自已,连声说你会相信我吗?还除掉,你想除掉谁?你以为农场除草啊???”
谢景行成功被他逗笑,眸中阴云敛去,疑泻银河。
眨眼又恢复成那位人前睥睨的大佬。
“笨蛋,逗你的。”
他后退一步,笑着弹顾悄脑门一下,“我怎么会同那群小鬼计较?”
——他们,谁也构不成威胁。
他害怕的,从来只一个命字。
可得了顾悄的承诺,他便再不惧与天争命。
顾劳斯白了他一眼,实在不懂这厮哪来的蛮横醋劲。
他唯物主义立场太坚定,压根不信八字命理,更不信他的博士学长竟会大搞封建迷信,还这般无药可救。
盖好满坛子老醋,顾劳斯终于得空抛出困惑。
“不对啊谢景行,上午你家管事不是才说要去信给你……”
话说一半,他突然问不下去了。
叫你来接亲什么的,简直尬到抠脚趾好伐?
谢景行却像他肚里的蛔虫,“悄悄是嫌我慢了半日?”
他轻叹,“接亲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这趟我片刻不敢耽搁,就想着悄悄临别那一句——”
顾悄赶忙来一个人工闭嘴。
“谢大人,废话就不要多说……”
谢景行笑着挣开,“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他取出一方狭长木匣,“既然悄悄见过谢管事,想必谢家请期礼已经收到。不过,那些是家人心意,这个才是我亲自为你准备的。”
顾劳斯又又又脸红了。
他打开盒子,直到看清里头那一簇保存得极其小心的青翠植株——
突然就酸了眼眶。
“你看我运气多好,一趟就找到了野生雄性不育系。”
盒子里不是别的,正是一株水稻。
看似平平无奇,却是三系杂交里不可或缺、也最难找的一系。
他根本不敢想,如谢景行这样的贵公子,是怎么在东南沿海毒烈的太阳底下,顶着土著民异样的目光,即便言语不通,也坚持要替他带回这么一棵不结穗的“假禾”。
就为了他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景吗?
可就连他自己,都认为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但谢景行,还是做了。
他真的很想问,你是不是傻?
可发出的,只有泣不成声的呜咽。
哄人老是哄翻车,给谢博士彻底整慌了神。
先前顾悄也曾半真半假哭给他看。
假时都足以叫他手足无措,真哭就更手忙脚乱了。
他只得一同蹲下,“好了,实话跟你说,这是李玉找到的,我抢功邀功而已。别哭了,真的,你再为李玉哭,我可又要吃醋了。”
顾劳斯抽噎声生生哽住。
呵,这么哄人是吧?
那铁定是哄不好了。
不待他撒泼,一声清斥叫他僵在了原地。
“喂,是谁敢在金陵地块欺负我兄弟?”
这二了吧唧的声音,一听就是张庆。
“我就说哭包怎么会转性?果然没兄弟们罩着,一样哭鼻子。”
这拽哥,不是顾云斐是谁?
二人打着灯笼,也不知道在外乱逛什么。
他和谢景行躲这犄角旮旯,也能被抓包,只能说命里该有这一劫。
他认命扶着墙直起身,迎风抹了把男儿泪。
琉璃灯笼由远及近,暖黄烛光一点点照亮巷子。
顾劳斯明显察觉到,谢景行避让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揪住人,终于借着光看清爱人。
这一看终于叫他明白,这厮为什么一上来就蒙住他双眼,还尽把他往暗处拖了。
南下四个月,谢景行不仅黑了瘦了,脸侧、颈边、耳后、胳膊,更是多处都晒脱了皮。
即使烛火朦胧,但深麦色肌理上,斑斑驳驳的大片粉中泛白的新肉,还是可怖。
很难想象,金尊玉贵的谢景行,此行到底吃了多少苦。
可他明明不需要吃这些苦的……
这人一贯骄矜,也很是在意形象。
若不是相思无解,哪会仓促以这幅狼狈模样与他相见?
他突然get到谢景行莫名的醋意。
因为自认为不完美,在爱人面前才会这样不自信。
他拉着谢景行后退几步,向着逼近的俩人大喝,“站住!”
张庆脚步一顿,“啥?”
顾悄脸红脖子粗,“兄弟我正花前月下,美人在侧,你们凑什么热闹?”
张庆与顾云斐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脸上的惊悚。
他们没看错的话,那美人可比他兄弟还高一个头不止!
再联想刚刚的哭声……
张庆摇头晃脑,啧啧啧,顾悄果真还是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顾云斐三观炸裂,什么,小舅舅的猜疑原来坐实了?!
顾悄才不管他俩脑补什么,从巷子另一头溜之大吉。
他气鼓鼓将谢景行一路硬扯回家。
唤了琉璃点起卧房通明的烛火,这才抱胸恶狠狠道。
“给我脱!”
谢景行轻咳一声,“悄悄,你这样……是个男人都会误会的。”
他还妄想靠着插科打诨蒙混过关,顾劳斯冷哼一声,一言不合就直接上手。
秋衣并不厚重。
他将人按在床上,三下五除二扯去腰带,没几下就将人上衣扒了个干净。
衣服底下,比露出来的部分更加惨烈。
曾经令月光都逊色几分的身体,现在几乎没一块好皮,晒伤合着刀剑伤,有的愈合了,有的还带着暗红的痂。
怪他粗心,一直没注意到这厮刻意藏起的伤处。
眼见暴露了,谢景行索性大方任他看个够。
他轻抚顾悄侧脸,笑得温柔,好似这些伤只是拍戏的妆化,不值一提。
“悄悄想摸摸也可以,过几天可就摸不着了。”
他并无夸张,这具身体体质特殊,受的伤虽不知凡几,但最严重的创口也不过一年就不见痕迹。
听在顾悄耳中,简直心痛得无以复加。
这些年,他到底受过多少伤,才能如现在这般云淡风轻?
小心翼翼抚上伤处,顾悄嘴上却硬得很。
“为了天下大同,学长你连色相也一起牺牲了,瞧这破了相的,都不知道喊句疼吗?”
谢景行替他擦了擦眼角。
“以前我不懂曹公浪漫,为什么要叫绛珠还泪。但这一世你这般好哭,我好似懂了一些。”
他眸光温软,“不疼,因为有悄悄替我疼、替我流泪,就够了。”
“你又鬼扯!这哪里能替?!”
一想到这人是为了护他才去涉的险,更是为他才来到这样艰险的时代。
哭包憋了一晚上,终是破了防。
他胡乱揉着彻底失控的泪腺,“谢景行,杀我别用感情刀成不?”
大滴大滴的泪珠落下。
砸在谢景行胸口,那些好了的、没好的,一度不觉疼痛的伤,骤然滚烫起来。
“好了好了!”
谢景行忙举手投降,“悄悄,我疼。”
不似休宁奢华的床帏里,烛火映上他瞳眸。
化了雪,碎了冰。
叫顾悄恍惚以为,他们又回到了曾经的盛世。
酒吧那次,谢景行也是这样,带着伤,教训完他就生闷气上药。
“学长,疼不疼?”
彼时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冷哼。
眼下他却仿佛听见学长心声。
“嘶——要是悄悄肯亲亲我,就不疼了。”
于是,他哽咽着推他一把,含泪调侃。
“那是不是要我亲一下,就不疼了?”
谢景行垂眼,“这伤口太丑陋,悄悄要是为难……”
“呵——”顾悄哭着哭着就笑了出来。
他挑三拣四,终于找准颈侧一块新肉,试探地舔了一口。
察觉到谢景行整个人难耐地一颤,他才嗷呜一口,在上头又添一口新伤。
“这一下是警告你,以后再不许拿自己冒险。”
他亲抚着那些伤口,转移阵地至他心口,又嗷呜第二下。
“这一下是警告你,心里想什么就要说出来,不许再叫我猜谜。”
他还想整第三下,被谢景行一个翻身压在身下。
“悄悄,第三下咱们下次清算行不行?”
喑哑粗砺的嗓音叫顾悄分分钟懂了。
他忍着羞臊向下探去,“第三下,就……就算我的定礼。”
谢景行却按住了他。
亲了亲他眉心,语气里尽是克制,“可我舍不得。”
顾劳斯突然哭得更厉害了。
他咬住谢景行那张涂蜜的嘴,“第三下警告你,以后痛也记得分我一点。”
“嗯。”
谢景行将他扣进怀里,低低应了一声。
我在佛前曾有三愿。
一愿世清平;二愿君长健;三愿岁岁与君见。
有你,就无痛。
分你一些又何妨?
第154章 第 154 章
公堂那日, 安庆府诸生和陆鲲的招供,不胫而走。
再有乡试定榜的加持,顾劳斯声望空前。
不惑楼也一炮打响, 在科考界彻底出了圈。
各地临考前突然挂牌的不惑楼, 原本门可罗雀, 某日起突然门庭若市, 日日有慕名者排队前来, 想要一窥科考“宝典”的庐山真貌。
虽然限量版“宝典”最终无缘得见,但楼中入门书,如四书全解、五经注疏, 以及世所罕见的各省历科《乡试录》所辑真题和范文, 还是叫慕名者相见恨晚。
有人更是悔得拍大腿。
金陵不惑楼, 便有这样几位监生, 不住长吁短叹。
一位假模假样自扇一嘴。
“哎,就咱这小白脸能值几个钱?怎么先前就拉不下来呢?”
另一位懊恼附和。
“是啊, 早些学陆鲲,咱也不至于还留在国子监,苦熬又三年。”
延毕留级的苦, 他们已经吃了十几年。
他们当中,最年长的已年近天命,嘴巴上下早早蓄上须髭。
眼见着跟他一样年年考、年年挂的老大难顾大虎,都顺利上岸,他尤为伤感。
“三年复三年, 年年无穷尽。
可怜我熬到这岁数,爹娘都熬没了, 也还没熬到个头,若是肯早些示好拜师……”
他想起放榜日顾大虎春风满面的夸夸。
“老大难, 老大难,老大出马都不难。”顾云佑意味深长拍了拍他肩膀,“先天不够后天来凑,认准带头大哥很重要啊,兄弟我言尽于此!”
提到拜师,最后一位终于来了点精神。
“副榜也是榜!咱谁也不差钱,不如豁出去也拜个师,大不了多送些束脩,三年后……”
楼里小厮恰好前来送茶,笑着插了一嘴。
“各位监生老爷,咱们应天乡试每科都有定额,至多不过取三百来人,可想要报名的学子,早就过了这个数!”
他神秘兮兮地伸出一根食指。
“百人?”
小厮倨傲地摇了摇头。
“千……千人?”监生猜出一个自己都不信的数字。
小厮再次摇了摇头。
“难道,难道万人?”
这才几天?!怎么可能?!
小厮笑着替他们斟茶。
“咱们束脩虽有些小贵,但支持分期、助学贷款等多种方式付费,且老板承诺,没考上还退一半束脩,不拘士农工商都一视同仁,所以来的人格外多些。”
“不过咱们老板不昧黑心钱,毕竟解额只有那么些,所以一科收满就不再要人。”
他训练有素,说起个中内情来头头是道。
“下一科满打满算三百三十席。
咱们楼在休宁起家,几位爷考上童生、秀才时,徽州府就满招了。
前些日子,其他州府不惑楼才挂牌子,便早有徽商预先定走不少名额。
这一来二去,本就不剩多少席位。
这科安庆府百位相公又一举全中,消息太过劲爆,以至于放榜那日,剩下的席位不出一个时辰就被一抢而空。”
眼见着监生们捏拳蹙眉,似是急了。
他苦笑着安抚,“几位老爷急也没辙,金陵世家可不止你们盯着!若想在金陵报名,须排到三科、也就是九年之后,若是接受其他地方,那目前尚有和州,六年后那科,还有一席缺位。”
四人一听,顾不上发脾气。
“快说,在哪里交束脩?”
小厮才一抬手,四人争前恐后蜂拥而去……
竞争不可为不激烈。
很快,报名处就响起此起彼伏的竞价声。
“一百两,我先付钱我先得!”
“一百二十两,我出价高,这最后一席该归我!”
“我父亲官位最高,你们最好莫要与我争!”
“咳,我年纪最大,不如你们让让老兄我?”
报名处接待苦着脸,小身板以一敌四。
“不是,你们还是来得晚了一步,最后一席已经被……”
他向着旁边一指,“已经被他捷足先登了。”
四位监生齐齐看去,卧槽,不是张庆是谁?
张庆抓了抓头,“对不住了兄弟们,我也想圆自己一个上岸梦。”
……
十月廿日,赶在兑奖之前,白币正式发行。
神宗甚至为此特意改元永泰,新币也正式得名“永泰通宝”。
币制仿自北宋,颜色银白,光润规整,文字精美。
官方称其使用的是最为先进的铸造技术,极难仿制造假,又因其是在白银基础上改造而来,所以民间又称它为改良版银钱。
至于用的什么黑科技,含银量多少,那就只有神宗自个儿知道了。
为了进一步提升新币公信力,神宗诏告天下,明令各地官府、钱局务必畅通宝钞与白币,白币与铜钱的通兑,不得私下设置门槛。
张庆把住时机,第一时间将手上积压的购彩宝钞,悉数置换为白币。
部分白币作为彩票奖金,兑换给彩民;结余部分,又少量多次、明里暗里,逐一兑成最为实用的铜币与金银。
等三个月后新年伊始,户部财政不堪重负,各地故态重萌又相继设置白币通兑门槛时,反正顾劳斯是早就脱手了。
刨去兑换出去的奖金,第一期闱彩净利润五百万两。
同同期国债超额发行的三千万两比较起来,这点收益似乎不足为道,但若是两京十三省都行动起来呢?
一纸密折详尽给神宗算了笔账。
若是这笔款项能稳定成为财政收入,那么一年朝廷打底增收或可亿两不止。
这笔钱不仅能解治水之急,更可用于农田水利提升、良种良法推进、赈灾应急等诸多事宜,只要举国保收稳了,民富则国强,不出几年,国库必定扭亏为盈,届时何愁没钱?
递折子的显然摸透神宗喜好。
一纸设想写得是激情澎湃,神宗阅毕,似乎连年丰收吉庆、源源不断的课税已然进了腰包。
不久,就有一道圣旨南下。
不仅张家在外任推官数年的长子奉诏回京,迁户部主事,还特设民生部,复征张老尚书总理国债与公益彩票发行等一应事务。
沉寂数年的张家自是抓紧机遇,愈发卖力起来。
小张经营的闱彩中心,更是风生水起。
甚至不用顾悄提点,为进一步提升闱彩的影响力,十月底他还特别策划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头奖兑换仪式。
张庆虽纨绔,但负责前端玩法设计和营销策略极其对口。
而后续的奖金兑换乃至经营账目,自有他算盘打一生的老父亲,动用人脉替他物色好靠谱会计,仔细打理,不曾出过纰漏。
即便中途解元更易、安庆府独占黄榜三分,连连爆冷令大盘两次崩盘,多数人未能如愿回本,但有他长袖善舞、忽悠有方,总体也没闹出乱子。
这场兑奖仪式,就是他安抚亏本彩民、提振购彩信心的重要手段。
金陵各处闹市,都贴上硕大的红字喜报,上书“热烈祝贺我中心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彩民中一等奖三百注,金额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谁看谁不迷糊?
这广告明晃晃就是在勾引着劳苦大众:
来呀,再来一注呀,下一个幸运儿怎么就不能是你呢?
托张庆的福,小猪三十万两横财,总算保住了。
也是托张庆的福,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彩民一夜暴富的消息,传遍了南直隶。
无数好事的,抻长脖子等着看大彩花落谁家。
坊间也流出谣传,黑赌坊扬言只要这人现身,他们就立马出动劫奖。
可怜小猪,闻讯死活不敢再露这个面。
可这领奖不领奖,哪是他做得了主的?
顾劳斯带着阎王,笑眯眯递过去一个油纸袋,上挖两窟窿,“别方,蒙面领奖也是可以的嘛!”
朱有才敢怒不敢言,认命抖抖嗖嗖登了台。
三十万白币兑现,要用车拉。
按流程,小猪还得带着这十车白币打马游街。
秋日风大,途中一个风猛,他蒙头的纸袋不慎被风卷走。
瞬间小猪与街边老百姓,大眼瞪上小眼。
新科举人+腰缠万贯+长得不赖+正经官二代,数重buff叠加,人群中一阵惊呼后,窃窃私语不断!
“这……头奖是他,好生黑幕。”
“啧,懂得都懂,这才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眼见着闱彩口碑急转直下。
马上小猪急得满头大汗。
领奖时他都憋着不发一言,这时候突然耿直脖子暴喝一声。
“劳资可是凭实力买中!齐云山牛灵台的关门弟子,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众人:……这鬼话,我是信呢?还是信呢?还是信呢?
顾劳斯也一头黑线:这要是搁现代,小猪的编制高低要夭折在政审环节!
不知道体制内不能搞封建迷信嘛!
这时,张庆一声铜锣吸引走大家目光。
“铛铛铛,朱公子身体力行,告诉我们买彩票是门技术活,拼的不是运气是努力!
买彩如科考,努力钻研、精益求精,总会有中的一天!这场没中还有下场——
近日,闱彩中心将与滁州太仆寺合作,在城外举办马赛三场。
相马如相人,马彩首奖,亦是千两!二十文改变人生,你还在犹豫什么!……”
太祖时期就设有多处太仆寺专饲战马。
冷兵器时代,马就相当于现代的装甲车、冲锋车,数量和质量直接决定一国的国防实力。
这也是苏训的征边贸易论能得神宗赏识的另一重原因,他需要凭借和平贸易尽可能的储备马匹等战略物资。
可惜人西域小国和鞑靼们都闷坏,不约而同做了手脚搞垄断。
大宁虽引了种,但马匹繁育至今未能实现技术攻关,举国战马主要还是依赖向西域诸国进口。
所以这马赛挣的钱,自然用于太仆寺战马选育。
于是,顶着三十万两的洗脑特效,外加爱国的热血,不少手头略有余裕的富农、小资又头昏脑热,试水小买了n注马彩。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成为资深彩民。
毕竟口袋宽裕,民族情结又重,要支持的事情别说还挺多的。
一场领奖宾主尽欢,哭得只有一个小猪。
不小心露了脸,他总觉得身后无端生出无数只偷窥的眼。
拉着十几车现钱无处安放的小猪,失眠几个日夜,终于找到顾悄,表示愿将彩票所得悉数捐给南直灾后重建。
顾劳斯笑眯眯合上嫁妆清单,抬手题下四个大字。
——道法神通,有求必应。
“来,知更,去扯一面锦旗,拉一个仪仗队,务必裱起来,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给朱举人家里送去!”
朱庭樟咬牙:去你的道法神通!
“就知道抠搜如你,定会想方设法搜刮我的民脂民膏……”
“非也非也,中举之后,你就不再是民。”
顾劳斯摇了摇食指,“我要真是搜刮,也是盘剥贪官污吏。”
小猪掉头就走,他是何必在这自取其辱?!
钱场失意,他情场却突然得意起来。
要说中举之外,最令他开心的事,就是常年在南直婚恋市场滞销的他,终于迎来了迟到的春天。
他自小丧父,母族顾家又失势,在朱家并不受重视。
门当户对的人家,瞧不上他孤儿寡母,门第低些的人家,看不上他微薄的家底,再差些的人家,他母亲又相不上,是以他二十二岁了,还不曾说定人家。
可黄榜那日之后,几天内媒人差点踏破朱大人家门槛。
伯母也曾把姑娘画像拿来问他,他红着脸抓着头,嗯嗯啊啊没个主意。
实在是画像都太写意,他看哪一个都抽象,甚至还没汪惊蛰那疯婆子耐看。
伯母摇头,“你且慢慢相看吧,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日两日。
要依我与你伯父意思,咱们不如一鼓作气,会试继续搏一搏再相看才是正经,届时什么样的姑娘没有?”
言外之意,就是进士还会遇着更好的。
饼画得太大,朱庭樟抱着一摞画像晕晕乎乎回到不惑楼,不慎与汪惊蛰撞在一处。
美人图散了一地。
汪惊蛰一见,就明白怎么回事,不由冷笑一声,“啧,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你这才中举就恨不得娶……Emmm让我数数,一二三四五,啧啧,这一下子是要娶八个?多少有些急功近利吧?”
她毫不避讳将人上下扫视一遍。
“瞧你这耳垂薄小、眼肚乌黑的样子,八个当真受得住?好男儿有这精力,还是志在四方得好,保命又养身呀。”
朱庭樟臊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钻地板缝。
“你这疯婆子,还没出阁懂得倒不少,可见平日里就不是什么规矩人!我呸!”
他匆忙捡起画像,愤然回房。
靠着门冷静一瞬,他望着怀里画像,突然觉得好生没劲。
是呀,无人问津时,他只想功名在身,再得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此生便再无遗憾。
但这会真的什么都有了,他又觉索然无味起来。
他的一生,当真要这样碌碌而过?
补一个差不多的官职,娶一个差不多的姑娘,生几个差不多的孩子……
或许遇到顾悄之前,这些都没有问题。
可安庆治水一行之后,他突然不甘起来。
看到顾悄,看到治水的那些人,他才意识到,原来天灾跟前,一个人能做的有很多。
他明明也可以做得更多。
而不是就这样甘于平凡。
捐那三十万,怕被歹人劫掠只是藉口。
他早就知道,乡试第一日几个学生差点被绑票,伯父早就带着府兵,借机将南直黑赌坊抄的抄、抓的抓,剩下的些许早已不成气候。
可他还是装作畏缩模样,将钱送了出去。
此举初心,不过是想为安庆时一无是处的自己,稍稍做些补救而已。
幼时病床前,父亲的话依稀在耳。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建功立业,岂能苟安一世?
想着想着,他将画像放到桌上,突然打定主意。
他要继续会试,哪怕连带赶路,只剩三个月的准备时间,他也想一试。
与他有着相同心路历程的,还有原疏。
他中举的消息,很快传回徽州。
那个为了一千五百两,一度恨不得与他撇清关系的叔父一家,突然找上了原秾。
吵着叫原秾还他大侄子。
甚至为了抢人,不遗余力抹黑原秾,坚称是这个侄女偷偷带走了大哥唯一的儿子,还将他卖给了湖州富商。
一对泼皮日日堵门,闹得实在糟心。
原秾无法,只得随夫君一同外出经商避祸。
眼见着咬不住原秾,原家夫妇又将主意打到了十二房。
休宁无人,只一个琥珀守家。这姑娘可不好惹,主家拉不下脸跟泼皮计较,她可不怕,拎着大扫帚就将人打了出去。
还是来几回,打几回那种。
眼见着休宁讨不到好,他们又追到金陵。
只是他们这头往金陵跑着,却不知原疏正随船陪着顾悄回乡清点嫁妆。
阴差阳错,倒省了一桩恶心官司。
自打原秾来信说了经过,又嘱咐原疏务必小心,原疏就愈发坚定了会试的决心。
这贪得无厌的叔父一家,不亲自下他们大狱,简直对不住他读的圣贤书。
小伙伴的这些转变,顾劳斯可管不上。
他忙得像个陀螺,不仅要金屋藏娇,还得应付各路应酬。
放榜后头三天,按例是吃喝宴请。
第一天鹿鸣宴,主考官要宴请内外帘官并新科举人,因宴上要歌《诗经》中《鹿鸣》篇,故称之。
第二天新举人要办谢师宴,带上封红、礼物,酬谢恩师。
第三天举子间互酬,有同年互贺的,也有中榜宴请落榜分沾喜气以示关怀的。
咳,不巧这三场,全是顾劳斯的席。
第一日鹿鸣。
唐宋时原是所有帘官举人都要参加的庆功宴。
可举业日益发达,帘官、举人数量日益膨胀,再想全员参加、见者有份,不切实际。
所以渐渐沦为一种交际应酬,帘官取各地正职,好与中央大员混个面熟;举子只取前二十,认个座师为将来铺路。
但今科显然连应酬都算不上,只能叫应付。
座师柳巍,咳,命里带煞,不宜攀结。
副主考高邑,自打钦点小倌卷后,就此一蹶不振,只顾闷头喝酒。
其他官员哪还敢放肆?氛围可以说极其沉闷。
举人们一首鹿鸣,差点都唱成薤露。
但要说谁最难过,那必然是安庆府寒酸二人组。
旁的新举人,无不落落大方按流程走着节目单,个个出口成章,那赋得某某之流的应制小诗,即便博不到座师首肯,也能换几个同考暗自点头。
唯有这二人,如闯进凤凰群里的小土鸡儿。
即便换了最好的一身衣裳,可也改变不了寒酸气质。
泰王的出现,更是叫他们本就岌岌可危的心态,原地点燃爆炸的引线。
泰王可是乡试皇帝亲点的暗查组,自然在鹿鸣的受邀之列。他一贯好热闹,硬拉着顾劳斯蹭饭,美其名曰:“走,皇叔公带你瞧乐子去!”
顾劳斯想想,跟着去了。
自打昨夜大被同眠,主动消火还惨遭某人拒绝,家里他反正是没脸呆不下去。
宴上他环顾一周,好样的,一半都是熟人……
刨去他的几位种子选手,就数安庆府的时勇和小林两怂货最打眼。
尤其当眼高于顶的柳巍,突然趋步到门前相迎,场上一众大小官员更是齐齐起身行礼。
异口同声的一声“泰王大驾,有失远迎!”叫二人差点翘翻了冷板凳。
小林瑟缩一抖,碰洒了手边酒壶。
泰……泰王?
这个阴郁插班生,总是混迹在吊车尾序列的差生,竟是泰王?
他们……他们之前可没少冷暴力他……
暗里更没少嘲笑他。
一滴冷汗滑下脑门。
昨日庭审,他们去时见老秀才赫然端坐在庭上,心下就有些怪异。
晚间不惑楼,与同乡讨论,大家仍没当回事。
有人心大,“整个乡试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大龄的老小子,谢太傅体恤赐个座也不稀奇。”
另一人摆手,“不赐座,万一惊吓过度当庭晕厥,太傅岂不是要落个残暴不仁、欺辱老汉的恶名?哈哈哈哈哈……那多冤呐!”
他们胡乱调侃,也没个讲究。
一转头,就看到廊道一侧的窗户纸上,正印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影。
众人吓了一跳,推窗大骂:“没得在这装神弄鬼,找打吗?”
定睛一看,豁!可不正是他们编排的对象?
老秀才满脸褶子,每一道上都写着阴晴不定。
书生们“哐当”一声合上窗、吹灭灯、爬上床就开始装死。
他们或多或少,已有不好的预感。
如今这预感坐实,轻慢欺负皇亲国戚、当今唯一的王爷,就问该当什么罪?
要说这群酸秀才有多少恶意吧?也没有。
就是看不贯这老小子自己吃不得苦,还天天嗤笑他们笨鸟扑腾白忙活。
没错,双方这梁子,就是在泰王嘲笑他们考不上的时候结下的。
接待大领导,全场本就安静。
小林这一声酒壶落地的脆响,就显得十分突兀。
泰王明知故问,“这是什么动静?怎么,不欢迎本王?”
他病容本就凶恶,质问的口气更是吓人。
小林心里有鬼,拉着时勇就磕头求饶。
“小的不敢,是……是小人没见过世面,被王爷气势震慑,以至于宴上失仪,还请王爷恕罪!”
泰王阴恻恻一笑,“柳大人,你选的好人才,年轻气盛得很嘛,敢当着本王的面摔砸。”
说着,他脸一拉,“这场本王不曾替你粉饰太平,所以……究竟是你门下学生失仪,还是你这主考对本王不满?嗯?”
柳巍莫名被他将了一军,心中大怒。
可这时翻脸,不异于坐实他确实不满,而这不满呈递御前,就是他对神宗安排的暗访不满!
他可不能上这个当。
几息后,他扯开笑谦卑告饶,“王爷说笑,下官哪敢。”
“哼。”泰王睨了一眼安庆府二人,又睨一眼柳巍,“你最好是不敢。”
顾悄全程抓头,原来这就是乐子。
他悄悄扯泰王袖子,“您老这报复心,多少有些重了哈。”
就他今天这操作,柳巍铁定已给时勇和小林上了黑名单。
这二人会试,恐怕有的波折了。
谁知泰王毫不在意,轻哂道,“我早说过,科举选士,不选弱者。
他俩真能替本王当饵,钓上柳巍这条大鱼,是他们荣幸。
若是进京,在柳巍手下能侥幸全身而退,那亦是一场历练。
如此日后出了官场,才不至于任人拿捏,枉死送命。”
酒酣之际,他恍惚回到弘景三年的琼林宴。
那场,云门风光无限,独占半壁江山。
宴上,新朝新帝新进士,百废待兴,风鹏正举。
谁又能料到,不过三十六年,弘景三年那一科,早已百不存一?
高宗的时代,是纯士的时代。
他们“修、齐、治、平”,以“国士”自居,活跃在朝野,能为天下人造势,甘为天下人改命。
可惜,这也是纯士的终结。
一朝失去强有力的保护者,这些一门心思只在经世治国的纯士,如同失去铠甲的蚌肉,不仅再育不出夺目珍珠,更是轻易就死在食肉者的利齿之下。
唯一破解之道,只能是——
叫他们在逆境中,淬炼出铠甲。
他独独信奉优胜劣汰之道,便是这些年的血泪教训。
但他不知道的是,但凡他肯与顾悄推心置腹好好探讨一番,就知道这题还有另一个解法。
——与其白白牺牲那么多珠蚌,不如直接点,换个饲珠人。
毕竟利益最大化的时代,哪有舍本逐末的道理。
能解放发展生产力的能人可能百年出不了一个,但能当皇帝的两脚兽什么时候缺过货?
咳咳咳,不得不说,在这个日益叫人窒息的时代,小顾的思想也越来越危险了。
鹿鸣宴结束,柳巍返京,谢锡也携泰王一同回京复命。
丝毫不知自己在死亡线上横跳一回的时勇等人欢呼雀跃,实在是泰王不走,得走的就是他们。
他们穷,还想继续蹭会试的顺风船:)
第二日谢师宴就更热闹。
无形之中,三百号人里三分之一不止,都成了小顾学生。
这席是吃不过来了。
众人一合计,就在不惑楼摆了一场。
菜色那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都说君子远庖厨,但穷人不得自力更生?
别说,安庆府里会做饭的,不在少数。
众人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想点子的想点子,最后竟给他整出一席百师宴。
融徽菜、淮扬菜与各本集子里的文人菜于一体。
简而言之,就是什么都沾点,什么又都不像。
主桌上,知更皱着眉试菜,“这些举人,简直班门弄斧,不知道咱们三爷最会吃?”
苏朗笑着替顾悄挑出一些不宜进嘴的菜色,“拢归也不指望这个饱肚子,不过是大家一起玩闹,增进感情。”
顾劳斯点头,“吃不吃都在其次,主要是心意。”
然,他小尝一口知更递过来的萝卜炖野猪腿,瞬间被那股充满野性的腥臊味冲得一个激灵,灵台顿时清明。
他放下碗,一本正经又重复一遍,“真的,吃不吃在其次,主要是心意。”
这一把,他终于体会到小公子精于饮食带来的后遗症。
就算他本人不挑食,可嘴已养刁,等闲手艺还真入不了他法口。
宴上,大家几壶黄汤下肚,也不知是谁起的头,竟不约而同誓师,要一起再战会试。
安庆府百名内的举人有三十九人,算上原疏、黄五、宋如松、顾影朝、小猪、大小二虎七人,一同进京的,竟有四十六人之巨。
那位惯会好词好句的,大着舌头一通串烧。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花门楼前见秋草,岂能贫贱相看老。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别说,串起来还挺应景。
“咱们……咱们定要乘胜追击,撵到京城,到时候……嗝,那沈宽午门斩首,咱们……嗝,蟾宫折桂,羞不死他!”
显然,他们意欲探监耀武扬威的诉求,被锦衣卫丑拒。
那口气至今还憋着呢!
这个提议,又得到一众赞成。
“说得对,这口恶气咱们必须出给他!”
“我们去不了京城,但精神与你们同在!”
“时兄、林兄,诸位,你们务必要替咱头悬梁、锥刺股,谁要是能进一甲,我在家给他立长生牌位!”
时勇,小林连忙摇手:大……大可不必。
这场,是谢师,亦是告别。
他们当中,有些人一路高歌猛进,要向更广阔的天地进发;也有人就此驻足,甘心补官。
还有人愿意留在不惑楼,教书育人,薪火相传。
宛如伤感的高考毕业季。
他们自此分道扬镳,余生各自安好,说不定再也不会有交集。
结局,自然也是不醉不休。
楼里热闹,却不知楼外不远处,有一人拄着拐,在瘦弱秀丽的少年搀扶下,默默向着楼内遥敬一杯。
他不由牵紧少年的手。
“孟时安,再给我三年,我定然会带着你进京,替你翻案脱籍。”
少年垂着眼,无声回握住那只手。
那就……姑且放过你好了。
第三天,来递帖子请顾劳斯的人就海了去了。
有新举人打着大旗酬谢他为举业舍己为人、无私奉献的,有落榜监生来联络感情、想结伴互助的,亦有八竿子打不着的各府求个善缘的。
顾劳斯一想,这吃谁的都不好,应谁家都不像,水既然端不平,那干脆别端。
是以,他打出回乡替妹子筹备婚事的大旗,转头遁了。
叫扭扭捏捏不肯认输、又不得不认输的顾云斐扑了个空。
这回乡试,他得了个第九。
成绩不差,监生里更是一骑绝尘,甩第二位十万八千里。
可他十分不满意。
不止曾经同为双璧的顾影朝没打过,连黄五都越过他去。
他曾经挑衅过的顾悄,就更别说了。
这落差叫他日日纠结,待他终于打定主意,打不过干脆就加入……
结果?
不惑楼只剩一群酸秀才念着酸诗。
他捏着鼻子,向酸秀才们讨教集中营课业,好来个知己知彼。
奈何秀才们经梁彬一战,已警觉非常,愣是一个字不给他看。
永不低头、第一次服软的顾云斐简直气炸!
他怒目握拳,愤愤起誓,“此耻不血,我就跟顾悄姓!”
酸秀才里为首的那个,一脸看智障的表情。
“哪个顾不是顾?这撇脚毒誓糊弄谁呢?”
第155章 第 155 章
大户人家嫁女, 嫁妆清单往往能叠数十页纸。
从珠宝首饰、博古摆件,到床被日用、吃食酒水,再到陪嫁的丫鬟小厮、铺子田地, 拉拉杂杂, 简直包罗万象, 无所不含。
顾家也算大户。
顾爹赋闲数十年, 家底很是攒下几分。
虽说库房上半年刚掏了个空,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各处庄铺现送的嫁妆,一抬抬搬来, 也足足装了谢家十几船。
渔粱渡口, 岸上车马, 水中舳舻。
数百挑夫一刻不闲, 就这么从天亮搬到天黑,才堪堪搬完。
岸边聚满看热闹的乡民。
“这顾家小姐不是拒婚大病, 至今未愈吗?”
“不是,我怎么听说顾小姐随苏将军上去西北打战去了?”
“不是,怎么我听说的又是一个版本。”
“对啊, 顾小姐不是跟一个神秘男子私奔了?”
水云充耳不闻,只听着管事唱名,逐一对着单子清点。
“翡翠镯一对、沉香串珠一对、白玉鸳鸯扣一双……”
这些就算了。
“瓜瓞绵绵多子多孙紫檀床一张、黄杨木雕龙凤呈祥纹屏风一副、描金云纹百子莲立柜四组……”
行吧,这些……姑且也忍了。
但“青黛眉膏十盒、玛瑙胭脂十盒、桂花头油十瓶……”
这些是什么鬼?他一个大老爷们儿,用得上吗?
更叫顾悄恶寒的, 还在后头。
“暖玉鹣鲽枕一对、文彩鸳鸯交颈合欢被两床……”
每念一样,顾劳斯耳垂就热上一分。
偏偏一同监工的谢某人, 还火上浇油。
他笑得暧昧,“文彩双鸳鸯, 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悄悄上次还怨我与你聚少离多,这嫁妆倒是甚好的寓意。”
古诗十九首这几句,原说女子收到一块鸳鸯纹锦缎,巧手裁成一床被子。
被芯用长丝填充,边缘用丝缕缝结。
长丝与长思谐音,物缘与姻缘共字。
细品是有那么些悱恻缠绵。
顾劳斯轻咳一声,“妇人打版缝被,顺带思夫而已!”
他低声嘟囔,“怎么什么诗到你嘴里,就腻歪得很?”
谢景行“哦”了一声,凑近他耳边。
“愿为诗中人,方解诗中意。静安师母教你鉴赏诗词,没教过你以身入诗?
唉,愚兄是不如悄悄通透。
我读这首,恍惚间只觉自己一如诗中女主。
拿起丝绵,就觉我对悄悄的相思,亦如这长丝,绵长无尽;
缝合被缘,就祈望我与悄悄的缘分,好似这针线交互,永结不解。
听到合欢被名,自然想的是,同你如鱼得水、再不分离。
唉——多少是昭自作多情了。”
神特么的以身入诗。
感情高等学府教你点方法论,你全都触类旁通拿来撩汉用是吧?
顾悄摸着泛红的耳朵,冷笑一声。
“就你会是吧?”
他高声道,“水云姨,这合欢被子也别往谢家送了!今晚就给我铺上!”
尔后他低声挑衅,“谢景行,有本事你今晚洗白白,合欢被下躺平等我!”
谢景行笑着退开。
他诚惶诚恐,“悄悄血气方刚难免急切,昭省得。可这实在于礼不合。”
顾劳斯鄙夷地哼了一声。
“口头上的巨人,行动上的板凳。”
这厮嘴炮打得山响,实则是纸糊的老虎,惯会虚张声势!
成亲洞房什么的,来吧,谁怕谁?!
三日后,迎亲船队启航。
不久与金陵滞留的闽船汇合,几十艘大型船只汇成一队,巍然壮观,也成永泰元年大运河上一道奇观。
船上不仅载了赶考诸人,也载满家中老小。
说是举家北迁亦不为过。
因为顾爹家信云,今年这个年,要在北都过。
一方面,湖广、江西两省私占圩田、侵吞赈灾饷银案已近尾声,他即将去京复命。
另一方面,今年又恰是南直地方官员进京述职年。
大历地方官员,定期要进京述职。
太祖有令,凡天下诸司官每年要在十二月二十五日赴朝。
吏部并都察院,共设功业册,专录来朝地方官任职期间的履历和官绩,以资考察。
但天下官员繁多,每年入京官吏高达四五千人,不仅两部考察不过来,地方官每年来回奔波,既耗费钱财,也极大影响地方治理。
太祖晚年,遂改作三年朝觐制。
神宗时期互联网完备,又进一步免了县级以下朝觐。
各地仅四品以上需接受中央考核。
地域上,神宗将两京十三省划作北中南三个片区。
各片区依次朝觐述职,今年正轮到中部的南直、浙江、江西、湖广、四川五地。
兼之神宗似是有意借顾家婚讯,召回苏青青与妹妹。
倒是叫他们白捡了一个团圆年。
是以他爹信中殷殷嘱咐,“瑶瑶在北境吃了不少苦,这个年务必将江南吃的玩的多多带些。他托你精养的那几只山鸡,也莫要忘了。”
所以,船上不止有人,还有鸟,还有一桶桶鲜活江鲜、一框框江南点心原料。
还特别将家中擅做点心的丫头婆子带了几个。
咳,不可谓不奢靡。
以这般阵仗灾年进京,顾悄都能想象,顾家又要被喷成筛子。
但无碍,这套路他习惯了。
何况,这把他有谢景行在侧。
他瞟了一眼破相之后愈发摄人的阎王,有谁敢喷阎王亲家?
谁知谢景行闻言,笑着摇头,“悄悄,我可是个一心霸占皇孙的大反派。
不仅馋你身子,还为一己私欲迫你替嫁……所以到了京都,谢家不仅不会袒护顾家,还会不遗余力打压。”
顾悄手上舀着杏仁酪的瓷勺,哐当落地。
糟,忘记还有这出了。
早先谢家带着御旨讨债,他替嫁是为了保妹妹。
那时他一心想的,是不能叫顾情涉险,女孩子婚嫁,错一次毁一生,可他一个大老爷们,嫁去就算被发现,也吃不了什么大亏。
后来妹妹变皇孙,他亦认出学长。
替嫁不仅是顾家谋算的一环,也成为他和谢景行的心照不宣。
真皇孙要想继承大统,就不能有“出嫁”的黑历史。
而他这个假皇孙,恰恰需要这点黑历史化解神宗的杀机。
何况两辈子,好不容易捡个机会跟学长在一起,他当然毫不犹豫嫁嫁嫁。
这会告诉他,叫他不情不愿、羞愤不已、欲拒还迎、半推半就……咳咳咳,不得行。
很有些技术难度。
可是……霸占啊,胁迫啊,听起来有点带感是肿么肥四?
这人平日里温雅,顾悄时常忘记他还有个阎王人设。
这会儿一提醒,亲密中他少有的几次强势,零碎在脑海中闪过。
不想不觉得,一想竟有些上瘾。
似乎比起温润如水的谦谦君子,他霸道强势的样子更令人着迷。
顾悄咽了口口水,目光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划过他喉结、颈项。
这人实在生得好看,顾悄遇上他,就像猫咪不慎跌进猫薄荷群。
偌大的船舱又只他二人,近距离独处,顾悄愈发晕乎。
完了完了,顾劳斯捂住脸。
欲望在啃噬他的脑子。
他也不明白,怎么换了个身体,他还好色起来……
其实也好理解,正值欲望萌苏的年纪,恰逢沉疴初愈的身体,又遇心心念念的那人,外加初尝过情爱的滋味,可不就一天到晚想着这点子事儿嘛。
这就叫——青春期。
“你这死鬼,编的都是什么撇脚剧本!”
顾劳斯骂了一句,可理不直气不壮的,只好一口闷下剩下半碗杏仁酪,强掩心虚。
谢景行不知他纠结,眸中含笑,替他扶了扶碗,防他灌得太快呛着。
“所以,枪林弹雨在即,顾劳斯做好战斗准备了吗?”
顾悄将碗怒往桌上一磕,有些脸热。
“那就让让子弹来得更猛烈些吧!”
谢景行:……
总觉得他跟学弟,不在一个频道。
也确实不在一个频道。
谢景行想逮他再做些战前模拟,而小顾一心只想溜号。
没办法,他菜,经不起谢景行撩拨!
一撩,他脑子就只会咕噜冒泡。
他想,果然静静是个好东西,此刻他也十分需要。
谢家的迎亲主船,极大极奢华。
顾劳斯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如履平地,半点不颠簸摇晃。
但谁能想到,这把船他是不晕了,改晕人了呢?
顾劳斯板着脸,决定出去找点事做,远离谢景行这个眩晕源。
尾舱热闹,哥几个正在鸟窝里开会。
原疏瞅着满舱扑腾的三只灰毛鸡,十分忧愁。
他该如何向顾情交代,鸡崽养了一年,没长二两肉就算了,还从黄绒朱喙的小可爱,变成三只赖头秃尾的丑家伙。
简直像被恶意掉包过。
见到顾悄,他欲哭无泪,“你说瑶瑶会信,这货真价实就是她捡的那三只?”
“都怪我,这几个月忙着考试,疏于崽崽的照顾……”
顾悄恶寒了一把。
他差点以为穿进了男男生蛋的兽人世界。
黄妈妈在一边幸灾乐祸,“不管信不信,反正你俩都少不了一顿好打。”
一听情姐姐心心念念的小宠养出了岔子,周芮立马摸进船舱。
“让我来想想办法,指望这群只会死读书的傻子,能成什么事?”
显然她涉世未深,不知道顾家没出过一只好鸟。
很快,在一众男同胞幸灾乐祸的眼神里,她尖叫着冲出船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璎珞姐姐,琉璃、琳琅妹妹,救命——救命——”
顶着一头鸟屎的她几近崩溃,满脑子只剩拔毛杀鸟。
没错,周姑娘也跟了过来。
她消息灵通,一听原疏要负债跑路,赶忙扒上谢家迎亲的船。
等船工从养鱼的仓里拎出她时,已离金陵百里不止。
在将她扔水里喂鱼,还是上报请主家处理之间,船工选择昧下她当老婆。
虽然周姑娘做了男人打扮,但那细皮嫩肉的模样,叫空窗期太久的船工,甘愿赶时髦也断一次袖。
眼见着被五花大绑,就要洞房花烛,周姑娘心一横,千娇百媚娇滴滴一句“哥哥”,给船工叫酥了,不用断袖他当然开心,也就趁着船工怜香惜玉给松绑的功夫,周小姐一脚踹断了他子孙根。
场面属实有些暴力血腥。
男士们无不静默,姑娘们掩面惊呼。
唯有汪惊蛰,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踢了船工一脚,对周芮赞叹有加。
获救的周姑娘哭哭啼啼,追着原疏又是打又是骂。
“都是你这个杀千刀的,欠债不还!今天我要是做了他小老婆,明天就阉了你进大内当差!”
原疏惊觉某处生疼,默默将债主推远了一些。
他中举之后,结清秀才年补贴5两,得府学奖金20两,又将人丁、田亩荫庇额度悉数给了姐姐,得三房封银300两酬谢。
由此,他的退婚进度目前只到(376/1500)
遥遥无期,生无可恋。
小原同学在这一刻,感天交地,终是发出一声灵魂拷问。
“为什么有的人挣钱那么容易?为什么我生来就这么贫困?”
黄五没来由一阵心疼。
哎,有钱人千篇一律,穷苦人还真是各有各的穷命。
至于这三只鸡怎么破,几人研究了一个下午,也没得出个所以然。
最终黄五一锤定音,“事出反常必有妖,京城我有一个老相识,最会盘羽。
笼中雀儿也爱,天上猛禽亦喜,家中孔雀、白鹤更是不知凡几,不若送去他那看个门诊?”
顾悄皮笑肉不笑,“您还懂门诊?”
黄五煞有介事,“这不是恩师教导有方?
上次策问,琰之所提医疗体制的创立,叫我受益匪浅。或许医方、疗法亦可仿徽州手工业的专利产权法子,予以推广运用,这事要是运作得好,亦是财源滚滚。”
顾劳斯有些欣慰,又有些忧虑。
欣慰的是黄五脑子活络,最会举一反三,忧虑的是他看到的仍是利益。
在现代,教育、医疗、养老作为社会保障体系的三驾马车,是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后政府必须考虑的问题。
大宁当下要解决的,更多是生产力层面的问题,还远远不到生产关系这一步。
他提这个,还是因为明孝的死,令他不能释怀。
砷其实是有特效药的。
他甚至记得药的名字,二巯丁二钠等巯基药物都可解。
可他只在搜集写作素材时粗略翻过档案。
如他看过浩如烟海的其他档案一样,这一则只在他笔记里留下“中国独创”、“中科院两个年轻人耗费几十年”这些个关键词。
他并不懂得如何制作。
退一万步,就算他记得那些复杂的有机方程,这个时代也无法制作。
这种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死去,明明有药却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叫他陷入深深的自责。
那一刻他突然褪去现代人的傲慢,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要是他懂得再多些……要是大宁的医疗科技能再发达一些,是不是明孝就不会死?
他其实很喜欢性情温良又胸怀天下的宁云。
但终究治病救人同农事生产一样,都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他提出设想,却全然没底。
这条路根本看不到头,亦让他生出无尽挫败。
他甚至有些不敢面对。
不敢面对摩拳擦掌的黄五,更不敢面对谢景行。
一如他不敢面对即将抵达的京都。
他最不擅的,其实是朝堂争斗。
逃避不是不负责任,而是本能在趋利避害。
即便他在外围,亦知道顾家引线已全部埋下,这一趟决战在即。
但政斗从来凶险,他怕棋差一招,亲人殒命,他怕意外难免,再遇死别,他也怕因他鲁莽,替谢景行招致祸患。
他怕的实在太多。
谢景行找来时,顾悄已经躲在船尾暗处,想了一晚静静。
狐绒披风轻柔搭上他肩膀。
谢景行站在风口,连人带披风将他整个纳进怀里。
温热手掌无声握住他冰冷指尖。
一股暖流从掌心蔓延至胸口。
好半晌,顾悄才将头轻轻靠上他肩膀。
他涩着喉头,低低倾诉,“谢景行,我是不是很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