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 166 章
“二哥你不要驴我。”
顾悄迈过门槛的脚, 本能往回一收。
二哥驴不驴尚无定论,但是摊派的任务委实不正经。
顾悄嫌弃地瞪着一整盒“黑芝麻”样的虫卵,欲哭无泪。
在谢首辅家里养屎壳郎, 不知道会不会被洁癖精扫地出门哦???
他巴拉巴拉小公子的记忆, 恍惚记得这虫是他广纳后宫、琢磨各类斗虫品种时, 顾恪从北境弄来的异种。
据说是体格硕大、性情彪悍, 能一敌众干翻数只大帅。
因虫身黑亮, 背部一道红线十分醒目,所以小公子给他取了个十分威武霸气的名字,叫北境一线红。
可后来小公子偶尔发现, 这虫竟然吃粑粑。
直把他恶心得不行, 自此纳入黑名单。
“这怎么能算屎壳郎呢?”
彼时, 顾恪一本正经瞎忽悠, “它可是鞑靼皇族们最爱玩的斗虫,数量稀少, 最难捕捉,还须专人以最顶级的汗血宝马泄物作引,才能捕到几只, 我特意托边疆将士历尽千辛万苦寻来,琰之竟然嫌弃……”
小公子:……
怎么办,是哥哥的爱,再沉重也要受着。
他哭唧唧又把虫子捡了回来,好歹叫它们寿终正寝。
这把轮到顾悄, 哥哥的爱也不好使。
他坚决不向恶势力低头。
“琰之,你确定?”顾恪不知从何处折来一根青绿枯草, 捻在指尖漫不经心把玩。
“瑶瑶这场仗打不打得赢,有没有命回来, 可就全靠这群屎壳郎了。”
顾悄:……
北境这一战,若是不能赶在春上万物复苏之前速战速决,必定胜负难料。
不止顾情处境危险,大宁亦不得安宁。
“家国大事,琰之怎可拘泥这处小节?”
顾二微笑起身,将枯草别上弟弟耳侧,“好了,乖~哥哥连饲草都替你准备好了。”
“一月为期,你务必要将这盒虫卵孵化为成虫,届时交给阿兄。”
说着,他打了个哈欠,同顾劳斯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里晕出几丝湿润,“哥哥我啊,昨夜轮值,又等你一早,先去补眠了。”
他原在翰林,朝廷缺人手,便兼赴六科给事中观政。
被分到御书房外当值,专管夜间上章递请下疏抄出,顺带驳正违误,再参署付部。
大白话,就是主要领导的文件收发处。
相当于实习生,干得尽是熬夜不讨好的脏活累活苦活。
顾悄半点不同情他,还越想越觉这兄长可恶。
他回程的脚步一转,直直迈向偏院。
某黄姓抹布男已然修养得七七八八,正在庐中认真研习课业。
会试只剩一个月,发愤已经成为他人生唯一的色彩。
就是靠回味那个下午的滋味,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悬梁刺股的长夜。
顾劳斯瞧着他嘴角荡漾的笑,愈发恶意蓬勃。
“兄弟,陈愈跑了你知道吧?”
黄五“嗯”了一声,显然过耳没过心。
顾悄将盒子掼在他的题库上,愁眉苦脸。
“主考都跑了,押题作废了,你还努力个裘裘哇!”
黄五笔走龙蛇的手一顿。
笔尖在工整的八股卷纸上留下拇指大一个黑点。
“这时候,就别乱开玩笑扰乱军心了。”
他推开盒子,继续对着题库写写画画。
两耳不闻窗外事,听了也当没听懂。
这掩耳盗铃,很是可以。
顾悄抱起盒子。
“唉,有些人啊,非要掩耳盗铃。我要是他啊,这时候早就去抱紧探花郎大腿,哭着跪着求捞捞了,听说,探花郎正在分掌礼部的给事中手底下当值,会试什么一手消息没有?”
黄五一砸摸,理由充分、无懈可击,是个破冰二攻的好机会。
于是老油子把笔一丢,起身一揖,“谢琰之提点,愚兄这就去解决主要矛盾。”
顾悄嘴角抽了抽。
别说,马哲矛盾论这货学得还挺好,这都知道怎么理论指导实践了。
成功给顾恪找了个茬,顾劳斯这才兴致勃勃顺带探了个监。
其实押题做不做得准,干系不大。
顾劳斯点过新卷,他们都已不是当年吴下阿蒙。
最后这一场,完全可以硬考。
会试定在二月初九、十二和十五三天。
神宗敕礼部筹备会试时,民生部张老尚书借机奏请闱彩事宜。
老大人做的一手好账目。
咳,画的一手好饼。
新年新气象,没钱受气相。
如此内忧外患,想要大宁不乱,朝廷先得有钱。
神宗御案,左手边是千疮百孔的《关于永泰元年中央财政收支决算情况的报告》,越发衬得右手边这份《关于会试闱彩项目预期收益分析报告》眉清目秀、美丽可人。
方徵音不中用,治户部这些年,年年捉襟见肘。
逼得神宗见钱眼开,几乎是不假思索就批了。
张延喜滋滋拿着行政许可,开始张罗闱彩中心。
一边伙同顺天府,强力打击黑赌坊。
只有把盗版的都干翻,正版才有饭吃不是?
一切都很顺利,唯一不顺的,就是神宗竟点了柳巍到礼部主持工作。
操持会试,自然也落在他头上。
这消息传开,侯府别院,一群人如丧考妣。
其中以小林和时勇最为丧气。
他们可还没忘鹿鸣宴上的不愉快。
当着柳巍的面,砸了酒壶,哦不,砸了场子,现在落在他手上,还能有好?
小个子举人慌得一批,“顾兄,我……我还是打道回府,来年再来吧。”
顾悄斜他一眼,“来年,如果还是他呢?”
小林:……
“你都不会安慰人的吗?”
时勇一拍桌子,“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大不了就是个落榜,怕什么?”
顾悄点点头,“没毛病,大不了连头一起落,是没什么好怕的。”
时勇:……
“您这究竟是让我们考,还是不让我们考?”
这就要问大佬了。
顾悄抬眸,看向他的家族企业名誉总裁,“不知大侄孙怎么看?”
如今朝堂,陈愈落败彻底退出,方徵音降等留职谨小慎微。
柳巍虽一样处境,可突然天上掉饼,再领礼部事,便是胜出一筹,可谓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早朝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大侄孙要将人捧至最高,再狠狠踹下,时机显然成熟。
顾影朝与他视线轻触便立马别开。
“叔公不必忧心。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小林&时勇:“……”
越听越玄乎,越听越没底。
顾悄也一脸无奈。
这大侄孙叫他既放心,又不放心。
“唉,我这叔公徒长辈分,也管不住你,总之自己小心。”
顾影朝闻言,抿了抿唇,只垂眼轻轻“嗯”了一声。
早在抵京伊始,汪惊蛰就按捺不住。
她数次偷溜,想到大理寺寻秦昀翻案。
尤其此间三家斗法,如火如荼,她总蠢蠢欲动想要出手。
奈何有朱庭樟专业盯梢,愣是将她严防死守在别院。
这时,是该放她出去运作了。
过了元夕,京都热闹起来,各地举子陆续进城。
他们当中,早的如闽粤,乡试刚考完就踏上旅程。晚的如江北,也有年后才上路的。
八方齐聚,以文会友,会试氛围十分浓厚。
不少举子一路蹭爱心送考船而来,落脚处自然在不惑楼。
京都冷寒,物价又高,这般保暖又不收钱的住处,打着灯笼难找。
很快,不惑楼预备的数百间客房都已客满。
后来的无处下脚,只好退而求其次,寻各处老乡会。
每省之中虽也有财帛宽裕者,或举人、或商贾,在京集资购产,设置会馆。
这些会馆,用作同乡官僚、缙绅和会试举人居停聚会。
但不要钱的还只有不惑楼一家。
来晚的人无不悔得拍大腿。
时不时还有人溜达过来转一转,不死心就想再蹲个临时退房。
一来二往,不惑楼愈发热闹,竟无形之中成为京都举子考前以文会友的地方。
按理,解决衣食住行,举人们接下来应是静心备考。
但实际并非如此。能坐得下冷板凳专心做学问的,实在少数。
大多举人抵京,或走亲访友,或递交名帖拜访名士,或整个文会卖弄切磋。
他们目标明确,考前不遗余力要在京城混个好名声。
若是运气再好些,名声传进主考耳中,那可就是一步登天的事了。
至于努力,哪就差这考前一天两天的功夫?
甚至有的举子自知没戏,纯粹是抱着结识名流拓宽人脉来的。
若能结交朝中权贵,或名门望族,直接放个实缺补个官,还考什么考?
你家高考不是为了毕业找工作?
此外还有一类,缺才学敲门,又缺门路引荐,只得另辟蹊径。
他们将注意打到寒门身上,专注于寻找各种穷但有才的举子资助,就指望押对宝,这人中个一甲进士,顺带将自己一并拉拔拉拔。
可今年这活也不好做。
因为但凡出身贫寒吃不饱饭的,不管有才没才,都被一家黑心企业捷足先登、一网打尽了。
摸鱼举子:干!谁家这么缺德,一点机会不给旁人漏点?
大宁科考摸摸头,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百无聊赖,这些人就对不惑楼隔壁的闱彩中心上了心。
有事没事押一注,解压又镇痛。
当然,举子不许涉赌。
可彩票又怎么能算赌呢?
这分明是国子监特聘算学博士口中所说概率学啊!
这特聘算学博士,自然是周芮周姑娘……的师父。
编完小初高,顾劳斯又用小鞭子硬抽着周博士进军大学数学。
鉴于某些理论过于高级,周小姐一到京城,就辗转找到了恩师乌云子。
两人嘀嘀咕咕一番三下五除二,竟也整出了高等代数、数学分析、解析几何、概率论等等现代高等数学的平替品。
乌云子有新成就自然急于卖弄,一个激动就接下国子监递来的橄榄枝。
几节课一上,易学卦象非天定,而是有恒定概率的惊世言论,就传遍整个京都。
为了验证猜想,他还结合闱彩,亲自带领国子监算学生们计算头彩概率。
有了大佬带盐,闱彩中心稳稳吃下这波舆论热度,一举在京师火了起来。
就不知张延到底给了乌云子多少带盐费。
总之楼里楼外,一片鱼龙混杂。
闭关集训第一次出来放风的小伙伴们,看着是目瞪狗呆。
原疏惊叹:“京都果真人杰地灵,会试这等考场,竟无一人怯场畏惧。”
小虎附和:“是啊,也不知这些都是哪些地方的魁首……”
黄五怀疑:“可不一定,或许他们是高门权贵也未可知。”
大虎投赞同一票:“对对对,指不定早已得了主考关照,这才有空日日交游集聚。”
顾悄:那你们可真想错了。
苦尽甘来的拟主考柳尚书,正一心扑在事业上。
充分汲取乡试经验教训,他干脆直接宿在礼部,没日没夜深度钻研泰王提交的一线调研报告,并向神宗提出以下新变。
罢礼部尚书任会试主考旧例。
他主动推选谢昭谢首辅总揽出题阅卷要务。
改监临必出御史旧例,在都察院无高品级御史的情况下,酌情从六部抽取。
为表忠心,他直接推荐了刑部尚书高勤作会试总监临。
同时,严肃整饬巡考与收卷官职责。
令巡考兼任收掌试卷官,收卷时务必查人查卷查稿纸,分毫不许出错。
内场提调,则由他亲自上阵。
为保万无一失,他又着人考前全流程模拟一遍。
事无巨细,都考虑进去,这才安下心来。
他一个水货,自是没法做得如此周全,但不碍事,他可以摇人。
于是,礼部上下都知道,柳巍身边有个不良于行、困于轮椅的青年,虽面容冷峻,不苟言笑,但出谋划策为上官分忧上,却是一把好手。
既如此繁忙,柳巍自然顾不上外头。
更顾不上络绎不绝的拜帖托请。
考前十五天,柳家门庭若市,热闹得仿佛菜市场。
尚书虽掩门避走,未见一个考生,可他那记吃不记打的儿子,正敞开了麻袋装银子。
门风一坏,谣言顿时四起。
诸多陈年旧事也缓缓浮上水面。
曾经柳巍猖狂。
科场“选妃”,圈了不少人禁在京都郊外一别庄内。
其中自愿听话的,就做了客卿,除了失去自由,也算好吃好喝。
而不愿听话的硬骨头,有些上了刑枷,有些脸上烙下奴印,关在监牢日日折磨,直到驯服为止。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捕风捉影,考前却一夜之间如星火燎原。
京城凡有人处,都在议论纷纷。
这可急坏柳巍麾下门客们。
以他们多年干坏事的直觉,这多半是要坏事。
可这时候,他们竟发现,柳大人失联了!
递进礼部的条子,石沉大海,门客在衙门外堵了三天,也不见大人踪影。
眼见着会试在即,一滴冷汗滑下门客额角。
衙门内,尚书案前。
衙门守卫进来递条子,轮椅青年不动声色揉碎,“不过是一些托请通关之辞,大人不必在意。”
柳大人突然心绪不宁,想要归家,青年及时拦下。
“大人这时要出礼部,等于前功尽弃。方家可正等着寻大人错处,好来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柳大人一想,有理。
乡试他顺水推舟,那般嫁祸方家,会试方家若不以牙还牙,他就倒立过来喝粥。
再者家中有夫人镇宅,必不会出什么乱子。
柳巍稍稍心定,这时青年又点出一处细节。
“大人,这里还须你再看看……”
点完,他轻轻转动椅轮退至一边,垂头无声冷笑。
柳巍,这时候你可不能乱,我要叫你好好看着你这锦绣前程,一夜崩析。
二月初七,神宗正式下旨任命主考官。
一同定下的,还有副主考官二人,同考官十八人。
老皇帝深沉,主考并没有如柳巍提议,点选谢昭。
还是用的他柳巍。
好似十分的圣宠优渥。
考试地点,在顺天府贡院。
七日晚,同考宴集毕,锁院进分。
即所谓的“五经十八房”。
五经房数不一。
通常大经大房,小经小房。
科场举子选择本经,和各经难易程度有关系。
也与家学渊源、老师教导,以及就读县府学有关。
《春秋》帙繁卷浩、微言大义,《礼记》古奥生涩、不好发挥,选的人少,是为小经。
《诗》《易》《书》易学,选的人多,是为大经。
会试设房自然也因人数而异。
同乡试相似,十八房同考按本经先分阅试卷,取中后递呈主考裁定名次。
试题依然由主考拟定。
只是同乡试不同,会试发题前须进皇帝亲阅。
柳巍奉旨进场,志得意满。
代主春闱,意味着顺利的话,发榜日他就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从兵部挪一挪进到礼部了。
动员短会上,他按例从鞋底板掏出一纸。
十分坦然地与十八房同考“商定”四书、五经试题。
熄灯时,柳巍愈发亢奋。
他就着窗外微明的月光,难得同阴影处的青年谈心。
“乔宇,会试若办得好,以户部当下积贫积弱的状况,就是叫我连进两步,接次辅之位也不无可能。若我能如愿,届时定不会亏待你。”
“当年你那样执着功名,不也是想入仕途?
你看,眼下这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外间简榻上,青年不发一言,似是已然熟睡。
只是暄软的棉被内里被他无声撕开一个寸长的豁口。
第167章 第 167 章
二月初八, 考前一日。
会试总提调,也即总揽考场事务的知贡举官,依例要到国子监孔庙释奠先师。
大宁开科, 刑部尚书入场还是头一次, 高勤也算是临危受命。
鸡鸣时分, 他看完方、顾提交的两省巡查报告, 眉头紧皱, 突然叹一句:“治水之贪牵扯出乡试之腐,此案陛下悬管掉之,怕不是就等着会试以血开锋, 这场……难呐。”
座下侍郎云里雾里。
悬管掉之?那不是书圣的运笔之法吗?
掉即摇的意思。传言王羲之下笔, 每作一点画, 皆悬笔摇一下手腕, 墨迹可入木三分,自然劲健。
可这笔法同判案有啥关联?
难不成今上写判牍还看姿势?
他侧首瞄一眼上官。
老大侧脸映着烛火, 写满高深莫测。
是半点往下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得,侍郎摇摇头。
合该有人倒霉,他咸吃萝卜淡操什么心?
辰时, 国子监祭酒顾慎早已候在孔庙跟前。
礼部侍郎唱礼,尚书献牲祈福,末了执笏俯伏于孔子像前。
一切有条不紊。
——就等着侍郎告一句“礼成”。
哪知孔子头顶梁上突然倒扣下一桶黑臭秽物。
哗啦一声,劈头盖脸淋了镀金圣人满身。
也溅得诸位大人花容失色。
“天现此厄……乃……大凶之兆啊。”
惊慌中,不知是谁心直口快一句, 场中顿时陷入死寂。
“啪嗒,啪嗒……”
唯有黏稠黑水顺着孔子衣摆密集滴落。
声声震耳。
侍郎离孔像近, 绯色官袍大半都染上斑驳黯痕。
浓重恶臭一阵阵涌向他七窍。
似是一窟死了许久的腐蛇,一朝窟门大开。
直醺得他两眼发黑。
可如此要紧时候, 他也只得忍住胃中翻腾,连呕吐都不敢。
唯有高勤见多识广,只一息就分辨出,这不是它物,是人血。
还是死了多时的人血。
他面色肃穆,即刻下了封口令。
尔后将矛头直指顾慎,“祭礼上出这等纰漏,祭酒该如何向圣上交代?”
顾慎赶忙认罪,“下官办事不力,实在罪该万死。”
祭礼有礼部全权筹备,他只出一个场地。
原不干他的事。
但机关干活,谁嘴大谁说了算。
做下属的,该认错认错,该背锅背锅,必要时还得主动替上官出主意。
年轻的祭酒也不分辩,只满脸恳切道。
“此事下官责无旁贷,必定亲自向陛下请罪!”
“只是下官以为,当务之急实非问责。尽快找补完成祭礼,保春闱顺利开科才是头等大事。
至于罪魁祸首,事后下官必定全力追查,还请大人放心。”
高勤亦不想生事,便颔首同意。
他扫视场中,最终视线定格在远处贡院方向,意有所指道,“祭酒,这场若不平顺……你且好自为之吧。”
顾慎一凛,低声谢了上官,自去张罗救场事宜。
人后,全程偷窥的苏训冷声道,“这就是你说的请君入瓮?”
黑衣男人笑笑,“那要看老婆口中的‘君’是谁……若是神宗,这就是个开胃小菜,若是方家,那可不就是一只大瓮。”
腰上一热,是这人厚颜又贴了上来。
苏训忍着他得寸进尺的动作,按住那只手,低声警告,“你若敢再进一寸……”
“好嘛,好嘛!”黑衣男人忙抽回手。
又将下颌垫上他肩头,“御史明明也有快.感,何必如此假正经?你看朝中,同性厮混亦不再少数,缘何就你这般不近人情?”
他将人情二字说得轻挑又暧昧。
灼热气息熏得苏训耳廓都滚烫起来。
他不由想起怪味楼里窥见的荒诞场景。
白条条的身躯,如伏羲女娲交缠。
天道虽分阴阳,但化入凡俗,两个男子亦能颠鸾倒凤。
那画面极具冲击,直把苏训骇得连退数步。
慌张里,他抵上身后宽厚的胸膛。
后腰处的异样,叫他脊髓蓦得一麻,胸中激荡起一股既嫌恶又躁动的欲念来。
二人齐齐低喘出声。
苏训想逃离,却被身后人一把扯回。
陌生的钝击感,即便隔着衣物,也叫他羞耻又愤恨。
神不思属的两人,都不曾注意,暗房里的上位者,直白浪荡的律动之间,嘴角却缓缓勾起得逞的笑。
大约也是自那之后,黑衣人如同打通任督二脉,于情事上突然觉醒,越发难缠,叫苏训难以招架。
甚至不分时地的做出些孟浪举动。
比如当下。
苏训不由撇开头,逃避黑衣人过分的亲昵。
“李越,说正事!”
叫做李越的青年,正是两省民乱真正的祸首。
此刻他却如昏君一般,一心只盯着眼前人臊红的耳廓,忍不住一边舔咬一边明知故问,“什么正事?”
那日他带着御史寻人,不巧正看到一场活春宫。
暗室里二人都是老手,竟把各种花样玩了个遍。
好些更是完全颠覆了纯情御史的朴素认知。
御史不懂坊间门道,学着他捻破窗纸,就那样毫无防备的凑上脸窥探。
却不知满屋子情香,即便只沾些许,亦能诱人沉沦。
李越佯作不知,故意中招。
情动就缠着御史疏解,眸光却渐渐深沉。
他喜欢看苏训跌下高台被欲念左右的无措,更爱看他分明情动却硬作坦荡的可笑反应。
御史如是辗转一夜。
情毒不仅没有丝毫缓解,甚至蚀心跗骨。
终究,他还是心疼他。
夜半,李越翻窗入室,屈尊替他解了围。
哪知这人提起裤子,就与他势不两立。
一如此刻,翻脸无情。
“不说就给我滚。”
美人儿冷若冰霜,一句话就将李越从绮思中拉回现实。
好似二人除了公事,再无话可说。
李越叹了一声。
“这会试是方家的瓮,请得是柳巍。”
他细细将苏大人鬓角碎发理好,“但柳巍又是顾家做的局,目的是拉方家下水。”
苏训脑子转得极快,“所以第一个饵是顾慎。”
“祀礼出这意外,便是方家咬钩?”
黑衣青年点头,“方徵音那老匹夫开始反击了。”
“礼言,你可想好站哪边?若是遵明孝意思,是一路应对,若是循你私心,又是另一路做法。”
不待苏训应声,他自答道,“依我看,不如徇私。”
摸了摸下颌,黑衣青年振振有词,“现下陈氏不成气候,你若以先太子命臣回归,必定是下一任顾命大臣,届时你我联手,你主文治,我主武功,这天下岂不是信手……”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后,他的妄想戛然而止。
脸颊被大力掴至一边。
李越垂着头,舌尖缓缓舔过出血处。
周遭突然静得过分。
苏训气急,眸中尤有厉色。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如腹心。我不若你禽兽,能违仁违心,以手足掏腹心,做那奸佞之人!”
“呵,”也不知哪句话逗乐,黑衣人蓦然笑出声,“某自然不若苏御史忠义,哪怕所从之君身死,一片丹心仍可昭日月,真是可歌可泣。”
他冷下脸,“既然御史与我云泥有别,某再死乞白赖也是自取其辱,不如就此别过。”
二人闹了个不欢而散。
李越向来行踪诡秘,亦有几分莫测的实力。
向来是他缠着苏训,这时负气离去,还真叫苏训无处可寻。
青年怔愣片刻后,倏忽又释然。
这人总归是要死的,今日既已了断,日后兵戎相见倒也省了一番挣扎……
二月初九,仲春惊蛰日。
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
可京都却还在飘着小雪。
寅时四刻,棘闱才开场。
举人们提着灯笼火把,子丑时分就开始候着。
多数举子心情如雪天一般沉重。
实在是柳巍任会试主考,这消息太过丧病……
顾劳斯也从睡梦中被挖起,架到场外充起吉祥物。
用小林时勇的话说,就是他只管站在场外,都能叫军心大振。
可怜顾劳斯眼皮都撑不开,临到考场精神状态依然堪忧。
张延不如张庆会做生意,闱彩整得不温不火,下注的人不多,看热闹的不少。
还兼顾影偬隔三岔五来打擂找茬。
不惑楼现阶段又是个赔本的买卖。
也就考试团几人偶尔出来同其他地方切磋,才能涨涨人气。
可京都人精明似鬼,会试没放榜,行情没摸透,谁也不肯往外投银子。
顾劳斯瞅着璎珞报来的账目,看到触目惊心的亏损金额,多少有些心虚冒汗。
为了冲业绩,小顾不得不撸袖子自己上。
打着呵欠为他的考试团站台,也是其中一项。
他拍了拍大侄孙,这次尤其语重心长,“就当为了叔公,这次一定再考个会元回来!”
朱庭樟听不得这种话,叉腰怒骂,“顾琰之,你个渣男没有心!”
顾影朝:……
近日备考事急,顾劳斯又切成顾三身份行走。
瘦弱昳丽的少年不时出现在不惑楼,或是闱彩中心。
一双滟滟桃花眼极有辨识度。
又兼顾家身份敏感,举子里认得他的不少。
一听这声暴喝,纷纷看了过来。
“咦,他一个秀才,赶着大早来会试,凑什么热闹?”
“你还不知道吧?南直那群人,可将他奉作恩师……
这学生考试,恩师送考,也挺合情合理?!”
顾悄:别以为我听不出话里的暗刺儿。
自不惑楼开业以来,安庆府众人时常同外省举子切磋。
每每小胜一筹,就忍不住替顾劳斯吹嘘,“哼,这题我们小夫子点过,那能叫你赢去?”
对面不以为然,明知故问,“哦,山野村夫也有奇遇,请问师从哪位大儒?”
大儒?安庆府一哽。
他们深谙输人不输阵的道理,立马七嘴八舌辩驳起来。
“大儒有什么了不起?一辈子教一个状元,教一个状元吹一辈子!
我们这位夫子就不一样了!”
“正是!他可是文曲转生,教书一等一的好。
不止乡试第一是他学生,还能给我阖府从吊车尾直教到桂榜!”
“若不是时运不济,南直乡试解元也定是他!”
“就是就是!若他来会试,隔壁闱彩哪还有什么悬念。
大家只管押咱们导师,保管赚得盆满钵满!”
约是彩虹屁吹得太过,叫真实性大打折扣。
尤其,这导师还是个弱鸡少年……
众举子面面相觑:这怕不是遭了骗吧?
他们无不看冤大头似的看安庆府人。
乡野村夫,行走在外,竟也不知道长点心!
这会儿,天还不亮,棘闱外围火光昏黄。
挤挤搡搡一群老少小子里,就小秀才脸生得最嫩。
就这,恩师?
“哈哈,那我岂不是可当祖师爷?”
一句调侃引得众人大笑。
周遭人或怀疑或同情的目光齐齐扫射过来。
会试地域抱团现象严重。
这么一个小小波动,立马将南直与其他地方区分开来。
地图炮炸的自然不是南直少数,而是整个南直隶。
有人看不过眼,出言打抱不平。
“你们懂什么?他亦是小三元的秀才。
若不是为了泰王办案放弃入试,怎么会寂寂无名?”
“就是!要不是他冒险助泰王一臂,陛下怎会知晓我等晋升之路,早已成某些政客揽权的资本?”
某些政客,自然是指陈愈。
所谓墙倒众人推,不过如是。
顾劳斯摸了摸下巴。
感谢泰王水军,在唾弃陈氏的同时,还不忘替他抢救下如履薄冰的名声。
这番泰王下了手妙棋。
他以身试法,揭露科场弊端,考生们大都心存感激,连带着对顾悄也青眼三分。
京都先后审决南直舞弊和钦天监贿考两大要案,举子们也心存幻想,希冀着泰王能亲临这科主考、能揭开柳巍背后的巨大黑幕。
可惜直到临考,也无人回应他们心声。
这一科,不知又有几人要折戟沉沙……
考生们念及此,无不恻然。
尤其曾沦为某主考“选妃后宫”的某四省。
“哼,谢归谢,你们倒也不用如此夸大!”
显然,外乡人依然不信顾劳斯神通,“以他读书年月,在南直或可傲视群雄,但会试一贯是江西、浙江人的天下,还是莫要托大。”
“小生附议。”另一位抓了抓头。
“至于授业,即便被奉帝师的那位,也不敢说一科能保弟子拿下半科,这小兄弟再神异,能神异过弟子遍及朝野的那位?”
云鹤虽亡故数年,甚至连姓名都不许宣之于口,可仕林依旧满是他的传说。
把这位抬出来,安庆府书生只得偃旗息鼓。
提及旧人,举子们也静默下来。
他们不曾经历盛世,却从小听着当年故事长大。
太祖与云鹤如何一起打天下,又如何文武共治同享天下。
彼时大宁,建朝不过二十多年,国力却直逼盛唐。
百家争鸣,各显神通,儒虽为显,也兼收墨法等诸流。
自上而下,众志成城,只为强国安民。
高宗武功上虽略逊于太祖,亦不失为一位明主。
若是再给他三十年……大宁何至于衰落至斯?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
“呜——呜——”一声号角,打断众人思绪。
搜检开始,考生们再顾不上当年,鱼贯而入。
小林和时勇紧张得手心冒汗,捞起顾劳斯的左右手,各击一掌。
口中还在碎碎念,“夫子护我!”
悄哥啼笑皆非。
颇有种现代考前大家拜春哥的荒诞感。
卯时末刻,军卫锁院。
柱香后,贡院开左门,一轻骑执密卷扬鞭直奔皇宫方向。
正是刑部尚书,亲自进题御览。
同顺天乡试一样,会试三场都有进题制度。
每场考题拟出后,即叫知贡举官进呈皇帝亲阅。
此行甚是顺利,神宗淡淡扫了眼题目,并无不满。
他神色疲倦,一手扶额,又有大太监留仁小心翼翼随侍在侧,替他揉捏太阳穴。
古稀老人须发早已斑驳,太子出事后愈发衰朽。
孤灯明堂,形影相吊,竟有种英雄末路、巅峰凄凉的悲恸感。
“爱卿且去吧,场内外如有异状,卿但行职权,不必事事回禀。”
高勤深知他脾气。
说不必事事回禀,便是要他遇事既要当机立断,又不可擅专。
谢家急流勇退,神宗手中也只剩他这把卷刃的旧刀了。
高勤苦笑一声,照单全收下这苛刻至极的政令。
但内心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回程途中,异变突生。
盛京中轴线,通往贡院的前门大街上,乌压压跪满拦路人。
冬日天色总蒙着一层灰败之气,如一层散不去的翳。
高勤急急勒马,原本温顺的马匹却躁动起来,原地转了数圈才安静下来。
空气里,又是那股腥臭味。
常年马革裹尸的人再熟悉不过。
高勤眯着眼睛,望向乌泱泱的人群。
他们膝下,密密麻麻都是血字。
天空依旧飘着小雪。
进宫时前门大街清过雪铲过冰,但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路面已然又冻了起来。
那些血书,就这样一笔一画落在石板上,被新雪冰封。
拦马人不厌其烦,又一遍一遍重新誊上。
高勤下马,踏上人群中间留出的唯一一条小道。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清癯中年人。
他似是有痨症,整个胸腔如破旧风箱,连咳带喘,却还是断续而铿锵地念着所书之冤。
“草民南直休宁顾云恩,有冤情要诉!
大历二十四年会试前,我儿顾影晨受歹人蒙蔽,不仅毕生所学悉遭剽窃,还被反诬谋逆横死家中!歹人化用我儿《山川河岳图》作《大宁北疆图志》,从此青云平步,还请大人替我陈冤!”
语罢,他哐哐哐磕下三个响头。
再抬头,殷红血迹蜿蜒而下,染红眼眶,手中高举,正是破碎的《山川河岳图》。
高勤俯身接过。
第二位开口的,是个年轻姑娘。
眼角眉梢,却透着老态,好似看尽人世沧桑。
“民女南直歙县汪氏,有冤情要诉!
大历二十四年,家父汪纯赴京会试,与柳巍同科。因撞破柳巍同前锦衣卫指挥使徐乔阴私,被报复至死、家破人亡,至今冤魂长哭、死不瞑目,还请大人还民女公道!”
汪惊蛰女儿身,磕起头来毫不含糊。
很快她膝前血书下,就添了一块新鲜印记,好似结状的画押。
“此事已过去十几年,可恨民女手中并无实证。
但今日所陈,皆是民女亲眼所见,如有妄语,便以项上首级起誓,叫我不得好死、永堕无间!”
她攥紧手中木簪,神色中有一股殊死的决绝。
在后面,是一个干瘪枯槁的老妪。
她衣裳单薄,怀里搂着一具皑皑白骨,甚是惊悚。
“民妇湖广华容县人,有冤要诉。
大历三十年,我儿乡试迟迟未归,一年后府兵才送回他的尸首,一句舞弊绞立决就打发了老妇,可我儿向来得府县教授喜爱,才学是一顶一得好,又何须舞弊?就算真舞弊,缘何府县不见任何判书公文?”
老妪说完,亦想磕头,被高勤身后兵卫拦住。
尚书脸色凝重地接过老妪手中泛黄的旧纸。
上面血迹斑驳。
依然难掩清新俊逸的字迹。
“污名不洗,冤情不雪,我儿绝不入土为安。”
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
高勤每向前一步,就有一桩新的冤情。
百步之后,他已然听齐大历二十四年起至大历三十三年,柳巍亲历的、主考的,常科带恩科,共计五场的累累罪迹。
波及之广,受害人之众,高勤听得都胆寒。
这案子越深入,高勤越知不可深查。
大宁正直风雨飘摇的时候,若是彻查此案,柳巍身死事小,动摇神宗本就摇摇欲坠的民心,才是大忌。
杀贤良、用奸佞,无君德,在君位。
他都能想象,这事一旦闹起来,民心集聚,神宗费劲心力压下的某些人事,必将甚嚣尘上。
百姓只会越发想念清明盛世的缔造者,厌恶甚至反抗造成当下局面的上位者。
或许,还会引起一场不亚于两省规模的民乱。
可跪在人群尽头的最后一位,偏偏是方徵音。
一个年节过去,老尚书沧桑不少,鬓角白发再也藏不住。
他亦向着资历甚至不如他的刑部尚书跪下。
高勤忙上去搀扶。
方徵音推开他的手,亦坚持磕了三个头。
“本官此行,不为自己,只替戍边的老弟徵言进言陈冤。”
“今科乡试,老夫那不肖侄儿入场即遭人陷害,以至于首场昏迷,无法提笔。
后两场侄儿心灰意懒,干脆弃考买醉,不想却被歹人掳走,禁锢多时,造成了畏罪潜逃的假象。
如今小侄重获自由,整日如过街阴鼠,无路鸣冤,老夫只好勉力代劳。”
他说得情深意切,眸中恳求叫高勤甚至心软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他不过是把冰冷的刀,向来不问人情冷暖,只管主人意志。
立案审查是不会立案审查的。
他必须尽快疏散苦主,以免引起更大的骚乱。
尔后,再全权交予陛下圣裁。
即便要审,也得锦衣卫的私牢。
是以,他一脸诚恳地为难。
“方大人,此事干系重大,牵连甚广,刑部恐独木难支,还需容后会同三司合审,你看……”
他话音未落,一道苍老声音打断了他。
“何必容后?大理寺在此,为民请命,老朽义不容辞。”
正是许久不曾露面的秦昀秦大理寺卿。
另一道清越的声音紧跟着应和。
“柳巍祸乱科场,五省万民歃血,如此民愤昨日可血洗孔庙,来日便可血洗大宁,此事关系社稷国本,岂容耽搁?
都察院左都御史空悬,想来我这右都御史亦能做主。
如此三法司已齐,还请高尚书就地审理,以息民愤、以抚民情!”
第168章 第 168 章
数百人集体鸣冤, 很快引起躁动。
秦昀与苏训一夫当关,分毫不让,叫高勤骑虎难下。
跪地之人如有感应, 很快膝行换位, 将唯一一条小道隐去。
高勤连带三位大人, 一同被困进局中。
四个二品大员, 叫率府兵赶来救火的顺天府尹很是投鼠忌器。
如此一来二去, 高勤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京都百姓越聚越多,望着一条长街的老弱病残,听着数以百计的草菅人命、家破人亡, 果然群情激奋, 甚至有百姓向着居中的三司扔起碎石头。
委屈灾年, 臭鸡蛋、黑狗血亦是珍品, 扔不起。
四人中,唯有秦昀, 自带buff。
老百姓扔石头都自觉避开他。
见高勤狼狈模样,他突然问道,“守朴, 你还记得当初为何入伍?”
高勤正左支右绌,闻言也不见得有好气,“陈芝麻烂谷,谁还记得?”
秦昀摇了摇头,“我记得。你久居边境, 看够鞑靼烧杀劫掠恣意扰边,便十分仰慕苏侯风采, 也想亲自守边,护家乡父老周全, 奈何百无一用是书生,最后只得向太祖请命,甘愿做个监军……”
他悲悯地望向长街血书。
“可是不过三十年,同样惨遭凌霸的百姓跪在你跟前,你却心硬如铁,所思所想尽是如何镇压他们以粉饰太平,再不复当年的侠义热血。”
“人若血冷,同五毒臭虫何异?”
苏训冷不丁插上一句,叫高勤越发难堪。
三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事。
也包括改造一个人。
他已然习惯神宗的处事逻辑。
甘愿在庞大而僵化的国家机器里做一颗循规蹈矩的铆钉。
即便心中仍存一丝星火,却也难燃腐败潮湿的内里。
锦衣卫很快到场。
绣春刀一出现,长街登时陷入恐慌。
顾云恩没想到一个刑部尚书竟执拗如斯。
他喘着息,撑起麻痹的膝盖,踉跄着向人潮中心涌去。
有人却赶在了他前头。
高勤只觉一道温热液体溅上脖颈,濡湿他须髯。
他愕然望去,就见方才还在哭诉的老妪已然舍了儿子骸骨,正挥舞着手臂向他扑来。
她的胸前,一柄长刀横贯,带出血沫碎肉。
高勤甚至看见她伤痕累累的心脏,犹在做垂死挣扎。
噗通——噗通——
老妪最终力竭,摔倒在他身上。
耳畔是呕哑的嘶鸣,“狗官,狗官,我诅咒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血沫喷涌在他衣襟,染红绯色官袍。
老妪拼死,却也只在他胸襟留下一个骷髅般干柴的手印。
人群中不知是谁,愤懑呼号。
“豺犬当道,民不聊生!天道好轮回,你们穿着百姓鲜血染成的官袍,就不怕报应吗?”
“不,不是的。”
高勤本能地反驳。
大宁官秩,一至四品着绯色。
这是圣宠,是尊卑,是他们作为朝廷命官的尊严和底线。
“不是?高守朴,莫要自欺欺人。
是你将官袍生生穿成血衣。”
秦昀淡漠道,“若定要流血千里,才能换回你良知,那今日长街谁也不会退却!可高尚书,血透青石当真是你想见吗?你当真要做那样的官吗?”
高勤举目四望,众人皆如老妪。
额头鲜血淙淙,满眼视死如归。
那一刹那,对生死的敬畏,终于越过对神宗的畏惧。
他佝偻着放平老妪未冷的尸身,嘶哑开口。
“便如二位大人所言,即日起三堂会审柳巍案。”
挤在人群里的顾劳斯,垂眼盯着雪地上佝偻的尸身,目露哀戚。
拿命换公道,这已是第二起。
他还记得这个老妪。
不惑楼开业起,她便日日到楼点卯。
老人衣衫褴褛,每日来只请楼中夫子教习几个字。
她甚至不会贪楼中笔墨便利,学了就领一碗热水,到楼外空地,用枯瘦指尖沾着渐渐冷去的水,不厌其烦一遍遍练习。
不惑楼开了许多,免费教习文字的噱头,招来的贱籍乞儿更不知凡几。
顾劳斯不曾多想,见到也只嘱咐伙计为他们多添几个白面馒头。
殊不知,老人数日所学,竟成今日绝笔。
顾悄甚至不能想象,人群里还有多少人同她一样,目不识丁,却坚持要亲手血书,替亡魂告不屈。
神宗治下,当真人为蝼蚁,命如草芥。
三司铁血,正主虽锁院出不来,不影响查办相关人等。
在方家推波助澜下,柳巍家眷、门客、亲信一一到案,很快湖广、云南、广西、四川四省案情就审理清楚。
过程并不复杂,手段甚至算得上拙劣。
就因为手握重权,便可祸害一方,为所欲为。
地方官吏阿谀,监察御史位卑,乡试竟成柳巍的一言堂。
主试期间,诸多优秀答卷皆被昧下。
为了叫这些人甘愿替他做幕后,他不惜网罗罪名,屈打成招。
不过十日,柳开不抵刑讯,命悬一线,柳夫人最先扛不住,悉数招供。
京师别院里关押的三十多名书生,也终于得见天日。
年光一弹指,世事几浮沤。
故国但青嶂,羁臣已白头。
他们伤的伤,残的残,泰半受尽折辱,甚至烙上奴印,莫不万念俱灰。
强撑着一口气,只为看报应不爽。
当然,也有吃不了苦,最终屈服沦为走狗的。
轮椅青年便是其中一个。
众人提及,莫不齿寒唾弃。
却不知乔宇困守内院,几乎快要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他膝行着,手脚并用,爬上内院振风楼最高处。
寒风呼啸中,他竭力抬高上身眺望远方,终于确定——事成了。
而振风楼里,柳巍无知无觉,甚至还兀自猖狂。
他睚眦必报,会试虽有收敛,却也不把区区安庆几只蝼蚁放在眼里。
内外院界限分明,却不妨碍他找外间几方学子麻烦。
一日三餐,另加出题,内外院交接四次,次次他都递条子出去,招呼外帘关照某人。
乔宇冷眼旁观,多是曾与他有旧怨的。
青年冷笑,原来畜生也懂心虚害怕?
会试三场,连带阅卷,前后不过半月时间。
与柳家别院暗无天日的一年,与柳巍身边蛰伏苟活的九年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可乔宇却觉尤为漫长。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得知真相那一刻柳巍的精彩脸色了。
从云端跌至泥淖,还是被他踩在脚底的人亲手扯下。
他真的很想问:尚书,您还满意吗?
这二十天,度日如年的还有神宗。
四省乡试案,审理顺利,但南直方白鹿一案,却出了诸多岔子。
原本方家拿出顾影偬送来的图册,与漕运顾总督搜查到的航海图恰好合辙,一举锤实兵部尚书通敌罪行。
南直案亦有新反转。
方家找人代笔是有错处,可柳巍令人绑了方白鹿构陷同僚,也是没跑。
如此数罪并罚,柳尚书一个头都不太够砍。
约摸神宗得凌迟他泄愤。
可汪惊蛰执拗,报仇不算,执意拿出神宗密旨残页,要替汪纯翻案。
好容易找回一丝良心的高勤,一见“截秦灭顾,死无对证”八个字,登时两眼一黑。
话题既然引到腌臜旧事上,神宗自然高度关注。
可惜身体每况日下,他再不复当年神勇,不能提刀说杀就杀。
于是,他将案件结转至锦衣卫处。
不想头一个激怒了大理寺卿。
老实人任劳任怨一辈子,发起飙来却一个抵十个。
卫英来时,要带走汪惊蛰、顾云恩等人。
却见秦昀豁然提刀,立于堂上,“卫指挥使,此案干系我秦家一门十几条人命,我定是要亲自审理的,还请指挥使莫要与我为难。”
卫英对秦昀有几分敬重,只得委婉提醒,“秦大人,这是陛下意思。”
秦昀充耳不闻,只拖着数十斤的大刀,艰难靠近卫英。
刀上还残留着那日老妪的血污。
尖刃划过火石地板,发出刺耳摩擦声。
可谓是剑拔弩张。
“我一把老骨头,自是拗不过指挥使。
可这案子老夫是审定了,指挥使若是不允,秦某给你递刀,越过我尸身,你只管拿人。”
今时不同往日,没有强权支撑,卫英可不敢接刀。
还是杀这么一个万民拥戴的在世青天。
他铩羽而归。
秦昀也不啰嗦,细细将这些年手中证据列出。
终于串起灭门案完整始末。
太后毒杀高宗,徐家提前得知却瞒而不报。
登基几年后,纸终究包不住火,秦昀一路追查到前朝奇毒,也找到引源二物。
只要顺着玉佩摸下去,徐家必定暴露。
在徐乔怂恿下,神宗起了灭口的心思,不巧给徐乔的密信,被汪、顾截胡,徐乔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捏了个谋逆罪,将秦家并汪顾一杀干净。
那个节点,若不是愍王、云鹤自戕,又兼明孝真毒发,顾家何谈全身而退?
秦大人筹谋多年,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待留仁搀扶着老皇命二度赶来,惊天大八围观群众已经吃到打嗝。
见到神宗,围观者无不捏紧手中剩余石子儿。
费了老大劲才忍住没砸这昏聩老皇帝。
秦大人留了余地,不曾明说徐乔瞒而不报,神宗究竟知不知情。
但谁也不是傻子,这任皇帝间接毒害上任皇帝,这惊天阴谋终究是藏不住了。
卫指挥与高刑部对视一眼,皆知大势已去。
卫英叹息一声,只得马后炮道,“陛下龙体欠安,可听闻旧事惊觉被小人蒙蔽,心中十分愧对大人,已决意亲审此案。”
神宗亦软了口气,“徐乔虽死,便夷族以告慰秦家满门忠烈。”
一个忠烈,就是对前尘旧事的所有交代。
他说得轻易,秦昀却苦等了一辈子。
当年枉杀秦家,只为埋藏真相,如今屠尽无辜,又只为息事宁人。
真相是什么,原来根本不重要。
这个结果,叫秦昀倍感凄凉。
强权之下,追求正义如同一个笑话。
他也好,徐乔也好,乃至这些年无数惨死的魂灵,都不过是帝王手中棋子。
靠着拨弄他们,神宗得以平衡棋局天元四象。
可悲的是,在他眼里,棋子们自始至终没有生命,没有感情。
拨来弄去,全凭帝王意志。
甚至连站黑站白,都不曾有抉择的权利。
意识到这一点,秦老大人颓唐坐下,忽得老泪纵横。
他想,他终于理解了云师死前赠他的两句话——
漳州之役后,他对神宗仍怀有希冀。
认为他法度严明,令行禁止,比之中庸宽厚的高宗,更具明君之相。
枉杀旧臣,不过是朝中小鬼众多。
以至于云遮雾绕,新帝有目不能察情,有耳不能洞听。
他始终不信太祖与高皇后一手培养的国之将才,会被权利侵蚀掏空,狠心残害手足。
甚至天真存着查明真相,神宗必会为愍王、云鹤正名的幻想。
他是那样的坚信,天道有公,法理明达。
云师却摇了摇头。
缓缓向他道起旧事。
“当年太祖与周氏争天下。
棋差一招,功败垂成。周氏残将不甘,一怒之下取太祖族叔首级泄愤。”
“若是依法,残将当以斩立决处。
可太祖并不解恨,为泄愤诛残将九族,合计百二十条人命。”
“人之情感,难以量化衡夺,这便是法理之弊一。
几年后,残将孤女化名周月,遇大行皇后,被皇室收养。
这才有了后来诸多祸端。
冤冤相报,无穷无尽,这便是法理之弊二。
朝光,世间绳墨尺规虽有形,但很多东西没有。
以有形约束无形,实在难取。”
秦昀沉默了。
彼时他还不懂其中深意,更不知这是恩师的最后遗言。
“刑名无耻,德礼有格。
故而德为上治,法为下治。
朝光耿直,唯缺这一点通透。
为师能提点你的,也只到这里了。”
秦昀一生循规蹈矩,奉行法治,连教书都如一台合格的机器。
临到终了才醒悟,所谓规矩、礼法,不过是权力者御下的博戏。
他的师门、亲人,同他对法的执着一道,都做了权利游戏的献祭。
一生气力使错地方,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三十年来他所坚持的真相,真真是一个笑话。
不怪休宁时顾准老是嘲他迂执。
“法为末器,真相有什么意义?
朝光你啊,就是太较真。依我说,只要折尽宁枢左膀右臂,届时不说替我等正名,就是叫他传位给我女儿也使得!”
听似大逆不道,实则最是通透。
原来,他一直都在舍本逐末……
灭门冤屈昭白天下,十数年郁气尽数宣泄。
秦老夫子不仅没有如释重负,反倒更添一层罪责。
是他驽钝,处漩涡中心仍不知避祸,才带累一门枉死……
日暮时分,案审暂时告一段落。
同僚们都下了衙。
空荡荡的寺司,秦昀用锦布细细将官印擦拭干净。
掌灯时候,小吏伸头来探,却见上官早已挂印而去。
西门外,旧巷头。
笼火明灭一壶酒,公事已如风马牛。
顾准早在那里等候多时。
见着他,立马扔过一个红泥坛子,“江北烧酒。”
秦昀堪堪接住,瘦弱胳膊沉沉一痛。
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哪儿来的好酒?”
老头左右张望一眼,比了个噤声动作。
“啧,谢锡那老混蛋拿来哄我家傻小子的,我顺了两坛,可不能叫他知道!”
拎着同款酒的顾悄:……
老夫子显然也望见一众小学生,“嗬,老夫一人可喝不过你们一群。”
顾准闻声回头,就见族学小子们齐齐整整,酒也是标配,人手一坛。
“哈哈哈哈,走,咱们顾家军今日宴师,不醉不休!”
久雪后晴,月色澄明,空气里一缕梅香清冽。
两个老头渐渐落于小辈身后。
秦昀轻轻同顾准碰了碰坛。
“谢你做局,否则……”
否则这次翻案不会如此顺利。
他豁然开朗,原来盟友早已将他牵系也算进环环之内。
顾准却故意撤开坛子躲他。
“再说就见外了不是?”
秦昀无奈笑笑,“若衡,辛苦了。”
顾准抖了抖,怎么一个两个老鬼,山穷水尽疑无话,都爱捏起袖子乱煽情?
他瞅了眼前方一溜排新苗子,越看越满意。
捅了捅老伙计,他美滋滋,“喏,这群小傻子,像不像咱们刚上京的时候?土包子进城,吆五喝六,做了靶子都不自知,最后总被景家那群旧世家压着打?”
秦昀不由也回想起那些时光,眼角微微濡湿。
“他们可比我们当年强多了。听说不惑楼里舞文弄墨,他们从没输过。”
片刻后,老夫子清清嗓子,“咳,就是这楼老亏本,委实丢咱徽商脸面。
这番我回乡执教,必将数术从娃娃抓起。”
前排顾悄一个趔趄。
手上端的老坛子酒都不香了。
“就不知这科,这群小子考得如何。”
“考差了,别说是咱们小辈就成……”
……
会试放榜日。
杏榜外人山人海。
橘子们来得时候多兴奋,揭完榜后就有多萎靡。
实在是估分误差太大。
叫他们十分怀疑人生。
以为考得好的,几乎都落了榜。
那些纯纯打酱油,成绩都懒查的,竟好些登了第。
“这……我考不上就算了,但咱们江西的解元呢?”
“别说了,浙江不止解元,五经魁也都落榜了!”
“湖建也无。”
“算咱们四川一个。”
“福南在此,比你们略好,经魁好歹中了一个。”
“咳,南直经魁全军覆没,吊车尾的倒是考进三个准进士……”
……
“这么说,我这种乡试中流水平,没考上也还行?”
“不是,兄弟你想过没,我没考上,你没考上,各地解元也没考上,那上榜的都是些什么人?”
一语点醒梦中人。
已经有聪明的小伙伴开始统计南北榜各自人头了。
数下来,大家更沉默。
北榜也在劫难逃。
排位靠前的种子选手,大都落选,反倒是屡次落榜,考了数回的老大难人手一个取中名额。
众学子:真的好想大喊舞弊啦——
委屈实在没证据。
一众举子,嘴里大约都含着一句话,将吐未吐。
别问顾劳斯怎么知道的,因为他嘴里也有一句mmp正酝酿着风暴。
他的包过班,竟倒了一大片。
唯一的一根独苗苗,原疏也风中凌乱。
就离谱。
眼见着小伙伴们蔫头耷脑,梦想破灭的声音此起彼伏,顾劳斯梗着头,坚决不认这结果。
“莫方,这一定主考方在跟我们开玩笑。”
“你们别不信啊,真的,这结果跟玩儿似的。”
“喂喂喂……”
宋如松笑着摸了摸他头,“没事,能走到这一步,我已经很开心了。”
说完转身就走,徒留一个萧索背影,任顾劳斯艰难消化。
黄五径自嘤嘤嘤。
“琰之兄弟,我脏了,我这个落榜生再也配不上你探花及第的二哥了。”
顾劳斯看着袖口上的几滴马尿,嘴角抽了抽。
顾影朝也蹙紧眉头,满脸歉意。
“对不起,叔公,我令你失望了。”
后面还有小猪、二虎、安庆府……
顾悄赶忙捂住耳朵:啊啊啊,打住,我不听我不听。
“呵呵,我们考场失意,你倒是赌场得意了。
这把闱彩,扭亏为盈不在话下,就不知族叔进账多少?”
顾云斐阴阳怪气,哪壶不开提哪壶。
众人闻言,恨不得套麻袋将他捶一顿。
呵,几个破钱能买我青春吗?!
只有李玉不颓不丧,得之泰然,失之亦泰然。
“大不了下场再来,不碍事的。”
顾劳斯暗自点头,果然只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人,才最沉稳可靠!
贡院里,也很热闹。
按制,杏榜一样要先呈皇帝御览。
这报喜的好差事,历来都是主考亲自出马。
柳巍很是跃跃欲试。
他已经急不可耐想要向神宗汇报他“积极稳妥推进科考综合改革成效做法”之123了。
黄榜才誊出,他就志得意满等着提调下内帘大锁。
“吱嘎”一声,厚重红木大门应声而开。
迎面而来的却并非恭喜贺喜,而是锦衣卫铁面无私一副玄铁镣铐。
重大数十斤、用来折磨要犯的那种。
柳大人完全愣住。
他本能后退一步,向着人群后头的卫英问道,“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
卫英向来看不上他。
对他没本事还蔫坏、靠坑蒙拐骗上位的小手段很是鄙夷。
闻言理也不理,只抽身到他身后,一脚揣上他膝盖。
柳尚书应声跪地。
两名卫士眼疾手快料理好他,一左一右夹着他回去复命。
可怜柳大人直到被投进天牢,依旧满脸懵圈。
许久后,幽暗阴冷的地牢才响起一阵木轮滚过地面的钝响。
青年端坐轮椅之上,一个高个子铁憨憨小心推着他走近。
牢内黑沉,柳巍甫一看见青年激动的心,在看清铁憨憨样貌时蓦得一沉。
眼神也从震惊变为惊恐。
“乔定,你竟然没死?”
他一早就杀了乔定,顺带拿这莽夫的命拿捏乔宇,这么多年都不曾出过纰漏……
原来这货竟是诈死。
不止诈死,恐还偷了他敌方。
片刻后,柳巍好似想通,嗤笑一声。
“可叹我常年打雁,却被雁啄眼,但就凭你二人,又能耐我何?只要我……”
青年听着听着,低低笑了起来。
“柳巍,只要你什么?”
“只要你同夫人通上消息?只要你亲信闻讯前来救你?还是只要什么?”
他越问,柳巍心就越沉一分。
“别只要了,你什么都等不到。”
青年敛起笑,露出一个恶意的表情,“你只会等到你的无间地狱。”
柳巍愤怒地抓紧木栅栏,“你在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明天就见分晓。”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那方家小子是自己躲了起来。可我大哥一去衙门指认,说受你挟制才绑的他,高大人立马就信了。”
青年故意刺激他,“说起来,我还蛮羡慕你的,神宗亲批了你凌迟,可你还天真地等着赦免。所以说,活得明白不如死得糊涂,是不是啊哥哥?”
若顾悄在场,必定会认出,这哥哥不是别人,正是休宁旧时,考场搜身时嘲他“小娘子”的大个子卫兵。
被整去养马的那个。
乔定点点头,“听说凌迟明日行刑,大人今日最后一顿饱饭,可要吃好。”
“已经做了个糊涂鬼,就不能再做个饿死鬼了。”
说罢,他推着青年就往外走。
“二子,你这腿不能在湿冷的地方久呆,咱们回吧。”
柳巍:……
随着木轮滚远,牢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他心中恐慌越来越大。
入狱前锦衣卫的态度,入狱后至今不见夫人亲信,似乎处处都在印证青年说法。
怖极生怒,他指甲扣进木屑,额上青筋隆起。
他突然暴起,冲着牢门方向大吼,“乔宇,你这等贱民也敢背叛我?”
“乔宇,你给我回来!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陛下,我要求见陛下!”
“想屁吃呢?都进死牢了还想面圣?”
回应他的,只有狱卒不耐地谩骂。
像唾弃路边恶犬,轻蔑而肆意。
另一头,卫英的事情还挺多。
逮完主犯,他这才赶到贡院门前放榜处,在一群举子目瞪狗呆的眼神下,一脸歉意地撕下黄榜。
还团吧团吧扔地上。
皂红的大码靴子顺便踩上去碾了几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公务繁忙,略有耽搁。”
“这榜不作数,不作数。
你们就当,就当这科主考同你们虚晃一枪,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自己尬住了。
因为全场,没有第二个人笑得出来。
甚至大起大落之下,还有许多学子嚎啕大哭起来。
顾劳斯身边,小猪和原疏哭得最伤心。
一个是因为中了,现在不作数了。
痛心疾首。
一个是因为没中,现在不作数了。
喜极而泣。
总之,就是各有各的泪点,各有各的伤心处。
顾劳斯嘴角抽搐。
他怀疑他的嘴开过光,随便胡扯的“顽笑”,竟还真应验了。
哭声亦能传染,考生一哭哭一窝。
吵得武官头大。
卫英不得已,当着众举子的面,又将废榜拾起,抻吧抻吧恭谨递给后到的首辅。
“陛下嘱托,这科黄榜,还得有劳首辅重新裁定,务必做到才无遗漏,公正严明。”
谢昭漫不经心睨他一眼。
卫英一凛,“咳咳咳,这废榜要来何用?是下官不懂事了。”
然首辅睨的,哪里是他?
是他身后不远处瞧热闹的小舅子。
首辅心中所想,也非正事,而是——
夫人数日不曾归家,不知以黄榜为饵,能不能钓他今晚上钩?
算了,首辅冷着脸想,强扭的瓜不甜。
他随意扫了眼榜上姓名,一二榜大多是些沽名钓誉之辈。
不止南直,连他主考福建时所点才学甚佳的几人,也只有一人在榜,名次还不高。
第一次主试会试,柳巍定然不敢在神宗眼皮子底下整这么大动静。
能阴差阳错录出这样一份进士名单,全是他咎由自取。
考场里他曾打点“关照”的学生,多是才学出众之辈,同考们唯他马首是瞻,听得风吹草动便各自记到心上,阅卷时自然想方设法规避,闹到最后,干脆一视同仁,十八房默契将高分卷都往下判了两等。
鱼目珍珠,本末倒置。
这才造就这荒唐一榜。
谢首辅公务繁忙,临时被点来救场,扫尾工作十分简单粗暴。
重新锁院后,他立即安排同考交叉检搜落卷。
又令副主考、翰林学士重新剔选取中名单。
一减一增,七日功夫,三千份卷就大致搜罗完毕。
谢首辅提出的录取标准,只有三条。
文辞晓畅,法度严谨,言之有物。
看似简单,选人却甚是实效好用。
文辞晓畅,可当文书笔杆子,法度严谨,能搞政研出政策,言之有物最为难得,能讲求实际解决问题。
很快,第二份黄榜重新拟定。
誊名后,谢昭看着排名,挑了挑眉。
说实话,他也挺意外的。
副主考小心翼翼请示:“大人,需要现在张榜吗?”
这一科他们已经耽误不少时日,不好再拖。
谢昭沉吟片刻,压下榜,“暂且密而不发,待柳巍案审结,告示天下,再宣此榜。”
副主考想想也有道理。
正主还没押上堂,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新雷。
万一这场还有隐情,可不好再第三次改榜了。
毕竟每改一次,就多打一次大宁的脸、神宗的脸……
没见卫英才因办事不力被撤了职,换了北司林茵上吗?
何事不力?
不就是那日搞错放榜流程,掐算错时辰,叫废榜张出闹了个天大笑话吗?
三月初三,鬼节。
神宗给柳巍挑了个上路的好日子。
这次开庭,皇帝亲临,并不对外公开。
顾劳斯也是通过林茵转述,才看到现场直播。
原本痛打落水狗,看点也就一般般。
但精彩的是,当顾云恩出场的刹那,柳巍气急攻心,竟生生撅了过去。
太医院院正恰好随行,只得屈尊替他掐了掐穴位,生生把他痛醒。
他已有中风征兆,口眼歪斜,颤颤巍巍。
好似是想冲过去同卮言先生同归于尽,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
看上去反倒像膝行讨饶似的。
顾云恩似是惊惧他的疯癫之相。
慌乱中想要抬脚将他拨开,谁知踉跄一下,竟恰好一脚踩上他右手。
嘎吱一声,是骨裂的声音。
柳巍痛到就地打滚,口舌却如含石,说不出一句清晰的话。
神宗瞧着厌烦,也懒得再问,只挥手叫刑部,“便依刑部奏拟,择日行刑吧。”
行的不止死刑,还是死刑最厉害的一道……凌迟。
柳巍浑身一抖,迸发出极致的求生意念。
“陛哈,臣几道……几道遗叫在哪里……”
神宗面色一肃。
这时一直沉默作背景墙的方徵音却突然开口。
“陛下,遗诏当年已然损毁,此事做不得假,毋须再听他妖言惑众。”
“还……还有……”
柳巍颤着唇,越急越难开口,情急之下,他咬破左手,用血在青石板上写下歪歪扭扭的两个大字。
“副本。”
他急于求生,再无心思考虑底牌,匆忙又写下一行。
“高宗死前曾交给三个顾命。”
此话一出,场中人神色各异。
至此,神宗不仅信了,还暗搓搓开始观察众人反应。
方徵音脸上惊诧不似作伪。
可以他朝中数十年的根基,若说一点不知,却又太假。
神宗默默给他打下一个巨大的可疑。
高勤垂眸,苏训狐疑。
一个老成,叫人难判深浅,一个资历在那,反应无可指摘。
叫神宗多心的,还是顾家反应。
那个叫顾云恩的病痨鬼虽垂着头,可蹙起的眉峰显然表明,他的内心极其不平静。
若他没有记错,便是这一房收养了宁昭雪十几年。
神宗淡淡收回视线,得出一个判断。
顾家也非铁板一块。
有人还想下两盘棋。
呵,有趣。
“那你说,遗诏在哪,顾命又是谁?”
阴沉的老皇帝心中急切,可脸上却一副并不尽信的模样。
柳巍张嘴,“啊啊”几声。
似是示意,可否容他缓缓再说。
神宗却没什么耐心。
“说不出,便写,只要血没流干,就写到我满意为止。”
柳巍两眼一黑。
顾命和第二份遗诏的事,还是当年明孝得立太子,陈愈醉后不小心说漏嘴,才叫他知晓的。
他知道的,并不比陈愈多多少。
可当下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继续编下去。
凝结的伤口再度咬开,他缓缓写下第一个名字。
“秦昀。”
这个,是他猜的。
如果不是有所怀疑,神宗怎么会对秦家生疑?
甚至明知会激起民愤,依旧不清不楚就灭了他满门?
在写第二个名字之前,他畏缩地窥了眼圣颜。
神宗双眉有所舒张,以他多年侍驾经验,第一位顾你命这是蒙到他心坎了。
他抖着手,胆子大了一些。
又缓缓写下第二个名字。
“方徵音。”
这名字一出,本尊头皮一麻。
“柳巍,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难道死前你还要胡乱攀咬吗?”
他只顾着怒斥柳巍,却不知道神宗一直盯着他双眼。
没放过一丝情绪。
愤怒、慌张、急切,好似还有一丝心虚。
“方爱卿,是不是攀咬朕自有主张,还是你要教朕审讯?”
神宗冷下声音,明显透着不悦。
方徵音登时煞白了脸。
“说吧,第三个人是谁?
说得好,戴罪立功,朕或许能考虑留你一命。”
第169章 第 169 章
只两个名字, 显然没教皇帝满意。
他微微压下嘴角,“怎么,最后一人你是还想继续瞒着?”
柳巍急出一脑门汗。
这第三人……可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抬眼再觑神宗。
如果就这么轻易交代, 他今日必死无疑。
若是不交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皇帝眼中耐心亦将告罄。
左右都是一个死。
柳巍把心一横, 抖着手就要起笔。
一道长横才落下,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报。
“陛下, 不好了,太医院那边来报,说……说泰王……他不行了!”
完了。
柳巍腿一软。
他最后的底牌, 还没亮就废了?!
神宗脸色一凝, 浑浊的眼球微微颤动。
年前泰王就已不大好, 凛冬寒意又加剧他内腑的衰朽。
神宗知道, 这一天快了。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老来孤独, 他越发觉得血亲可贵。
对这个唯一的胞弟,他的感情亦十分复杂。
再顾不上坐山观兽斗,他在留仁搀扶下, 匆匆起驾赶往泰王府。
“高尚书,这里便依律处置吧。”
至于最后一个名字……
写不写,还有什么意义呢?
永泰二年,上巳日,大宁唯一的亲王宁权薨逝。
帝悲恸不已, 赐以国葬,特准入北寿山皇陵安寝。
葬礼隆重, 举国禁宴乐七日。
神宗临朝以来,也第一次罢朝七日。
御书房里, 神宗一身素服。
他脸色煞白,静静望着御案上的一页残卷。
那日宁权强撑着一口气,见了他最后一面。
他的弟弟,一生尽毁于他和周月之手。
临死前,却能心平气和唤他一声“二哥”。
“我是不是要去见爹娘和大哥了?”
饶是铁血无情如神宗,闻言也不免悲从中来。
宁权是老来子。
可太祖并不溺爱,自他能走路起,就开始学习骑射功夫。
他和宁枢,都被太祖当做帝国战神培养。
太祖屡次耳提面命,叫他二人日后务必襄助兄长,尽心镇守边疆,保宁家天下百世不易。
宁权也不负父兄威名。
弱冠之年才入西北军,就成为西域蛮族闻风丧胆的杀神。
不久高宗病重,他奉诏回朝,自此如雄鹰折翅。
一辈子再也没有机会逃出金陵皇城的高墙。
“二哥,其实我不怪你。”
宁权扯开嘴角,惨白凹陷的面颊上,诡异地渗出一抹殷红。
是回光返照。
他说话的力气也足了些。
“我知道,那妖妇以毒制我,是你的意思。”
他垂在床边的指尖动了动,“我也知道,你知道我顾命的身份。”
神宗压下嘴角,静默不言。
“这么多年,你只幽禁,而不动手……
真真是熬得一手好鹰。”
“……”神宗没想到,他竟如此通透。
“所以你宁可苦熬三十六年,也不肯露一丝马脚向另两人求助?”
宁权眸光涣散了些。
他们彼此互不知晓,又如何求助?
一阵极致地痛楚袭来。
可他却连佝起身体减轻痛楚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答应过大哥……咳咳咳……”
无数鲜血涌出,阻没了他尚未说出口的话。
神宗阴沉着脸,上前扶起他,任黑红的污血染透胸前金色盘龙。
待那股污血吐尽,宁权才缓缓继续。
“我答应大哥,要护着霖儿。”
“可云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眼中干涩,却恍惚感觉一滴水坠了下来,替他润了润。
他疑惑眨眼,有水痕顺着眼周枯槁的沟壑滑下。
他才五十出头,却早被磋磨的垂垂老矣。
“手心手背都是肉,谁又能想到,最后手心手背都只剩累累白骨?”
说着,他颤巍巍取出他藏了一辈子的绢布,缓缓在神宗面前摊开。
黑金彩线以繁复的工艺绣出云龙在天纹。
内里是苍劲有力的高宗绝笔。
正是那封谁也不曾亲见、神宗穷极一生都想尽毁的遗诏副本。
只要毁掉它,死无对证,再从北元手中夺回太祖也不曾得到的传国玉玺,他的儿孙便可名正言顺即位,谁也再说不出一个“不”字。
可惜泰王手上的,只是其中三分之一。
最为关键的那句,百年之后还政于怀仁太子,并不在其上。
神宗也不知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二哥,我本可以纵马边疆,封狼居胥立不世奇功。
再不济去某处就藩,也能成就一番事业,青史留名。
是你为一己之私害我至此,你可曾……悔过?”
烛火晃了一瞬。
久病之人,房中皆是病气。
沉闷压抑,令人喘不过气。
“对不起,是二哥错了。”
神宗声音喑哑,终是说出服软的话。
当年他与周月合谋控住宁权,一是想借机夺他西北兵权。二来亦是怕他反水成愍王助力。
至于顾命一事,宫中捕风捉影,他与周月都不曾得过确信。圈禁宁权,顺带打的也是引蛇出洞的主意。
没成想,真钓出了秦昀这条鱼。
只是秦家人嘴紧,徐乔虐杀他满门,也不曾问出遗诏下落。
三十七年了,终于叫他找到了。
既得第一块,那剩下两块,还能藏得住吗?
按下激动,神宗干柴的大手才接过绢书。
就见宁权扯住绢书一角,喘息着问,“二哥,既然知错,那你可打算还政?”
神宗一愣。
他低头,错愕地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胞弟。
他以为,宁权肯交出遗诏,是投诚,是最终选择他这个二哥。
没想到,竟是哀兵之策,他打的还是替高宗正血统的主意!
宁权与他对视一眼,没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
心中对这个二哥最后一丝期待也尽数破灭。
他哈哈笑出了声。
污血混着破碎的脏器一涌而出。
前朝毒果然霸道至斯。
中毒之人后期脏器悉数碎裂,无不受尽五脏俱焚之痛而死。
宁权痛到极致。
他大张着嘴,眼球凸起,身躯直挺挺的,好似一条僵硬的鱼。
扯着遗诏的手,终是松了。
神宗耳畔尽是他濒死的呼哧呼哧抽气声。
像一只只知出气不知进气的破旧风箱。
他忽而觉得烫手。
那声音如斯耳熟,高宗的脸,杂错着他几个儿子的脸,在眼前来回跳动。
最后定格成明孝金纸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一股隐秘的痛感,自脏腑升起。
攥得他胃生痛,几欲作呕。
神宗惊得跳起,仓惶推开宁权,捂住胸腹站在床侧,惶恐不已。
宁权狼狈滚落在地。
面容朝下,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就有一小滩污血渗出。
神宗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外间留守的留仁听得动静,匆忙冲进来扶住皇帝。
见到这场景,也是后怕不已。
神宗难得没有动怒,不发一言转身就走。
在他即将迈出寝宫大门时,耳畔传来一道细微的讽笑。
“二哥……你必将……咳咳……死于贪婪。”
必将死于贪婪吗?
他缓缓抚摸着遗诏上熟悉的字体,心中不由冷笑。
说起贪婪,高宗不贪婪吗?
若是不贪,缘何危机时能心安理得叫他力挽狂澜,最终却叫宁霖坐享其成?
……
“陛下……高大人求见。”
大太监留仁忐忑的通禀将神宗思绪从那个沉痛的午后唤回。
泰王死后,他愈发阴晴不定,留仁的活计也愈发难做起来。
果然,他话音未落,神宗阴鸷的眼光就扫射过来,如淬毒利箭,几乎叫他站立不稳。
“朕没有说过不要叫人打扰吗?”
他服侍神宗数年,自然熟悉他眸中隐晦的嗜杀欲念。
留仁腿肚子一软登时跪下。
“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去领罚。”
他重重磕头,颅骨与青砖抨击的钝响回荡在大殿。
唯有青黑反光的石板,印出一双惊怖怨怼的眼,显得尤为可怖。
神宗无知无觉,冷呵一声,“滚!”
眼见留仁麻利地退出内室,他又追了一句,“传他进来。”
留仁面色扭曲一瞬,又立马如常,嘴上殷勤应道,“是。”
高勤进到御书房,一股说不上来的不适令他脚步一顿。
他谨慎地观察,发现那股不适感正是源于坐上那位。
他便再不敢深究。
这次他来,是几件事不得不神宗亲自裁定。
一是柳巍如何处置,即便三司定下凌迟,陛下也御口亲批,但他拿不准那句“依律”究竟怎么个依法。
换言之……
高勤擦了把额头冷汗,他着实拿不准,柳巍口中最后那个名字,皇帝到底在意不在意。
一笔长横,那说道可多了。
二来柳巍供述的另两位“顾命”如何处置,也是个棘手问题。
顾命之一的方徵音,简直要呕死在天牢。
见着他狂倒苦水,侄子才洗白,他又再背一口黑锅,简直是流年不利、犯了太岁。
高勤也无可奈何。
除非找到真正的顾命,否则他这脏水恐怕难以洗净。
再有,就是秦昀。
挂印辞官后,这位早已不知所踪,是否要举国悬赏,也要但听圣裁。
最后,就是春闱之事。
主考无了,临时救场的新主考只交一张新榜了事。
可怜他一个考务,赶鸭子上架操心起接下来的放榜和殿试事宜。
“柳巍死决,朕准了。”
神宗一一听完,按住了想拿镇纸砸人的暴戾。
他寒着脸,“方徵音那老货,叫他在牢里呆些日子自省,户部暂令谢昭代为主事。”
“至于秦昀,此时遁走必有内情,着锦衣卫暗中寻访,务必活着缉拿。
至于会试黄榜,便与柳巍案一并昭告,殿试另迁苏训为礼部尚书,一力筹备。”
一一吩咐完,他的刑部尚书并不告退。
“陛下,还有一事。”
高勤迟疑片刻,犹豫着开口,“柳巍在死牢一直血书,要再见陛下一面。”
“他说,他说……不见陛下会后悔的。”
高勤边说,边拿袖子擦着冷汗,“他问……问陛下近日有没有察觉胸腹憋闷,内府隐隐作痛……”
神宗手中镇纸,终是按捺不住,砸向了他最信赖的臣子。
高尚书捂着脑袋,顾不上昏沉的视野,匆忙转身向外,大喊着“召御医……快召御医……”
实在是神宗毫无征兆,喷出一大口黑血来。
那直挺挺歪在龙椅上的模样,过于惊悚。
他这一晕,罢朝的时日,自然又往后延了几日。
谢首辅的公务,也愈发繁重起来。
春日来临,气候回暖。
朝廷不仅要依时令安排诸地春耕播种事宜,更要早早部署饥荒应对。
红薯虽下地,却远不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上个年成,灾害连连,收成只有寻常年份的三分之一。
除去留种的粮食,春上不少地方已经捉襟见肘。
何况国库还承担着巨额军备开销。
陈愈投靠北元,等同于向敌人公布了大宁布防、兵力和所有薄弱点。
加上冬日暴雪天多,大宁将士又无法在茫茫雪海锁定敌人位置。
这就造成了大宁一边倒的被动挨打局面。
鞑靼势如破竹,苏家军勉力抵抗,双方在长城以外已经交锋数回,大宁次次落於下风。
神宗打定注意,要以苏家军为饵诱敌深入,再秘密令谢时挥师西进黄雀在后。
战线一旦拉长,军资需求也跟着翻倍。
不止户部焦头烂额,兵部、工部也片刻不得闲。
方徵音此时蹲号子,焉知是福非祸。
春耕和筹钱两件苦差事,全都落到谢昭手上。
以至于谢大人日日宿在衙门,忙得根本顾不上不着家的新夫人。
新夫人也无情,从不会与他送些姜汤饭食,嘘寒问暖。
三更夜,内阁。
首辅挑灯公办。
满室静寂,只有纸笔沙沙声,彰显着阁臣的忙碌。
外间一小吏敲门,声音轻轻的。
“江大人,江大人,贵府遣小厮送来汤水。尊夫人嘱咐,务必叫您多进一些,注意身体。”
江远揉着空城的肚子,美滋滋领了食盒。
一揭盖子,一股浓郁的人参公鸡的味道飘出。
同僚忍不住一同探头。
“尊夫人体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这香味,想来夫人有一手好厨艺!”
这边夸赞没停,那头小吏折而复返。
这次声音比刚刚大了一些,“阆大人,阆大人,府上也送来了补品,还……还请您亲自去取。”
阆华笑嘻嘻出去,回来时洋洋自得。
“唉,是我那不懂事的小妾,真是叫我宠坏了,一点规矩没有,咱们这衙门是她能来的吗?真是平白叫你们笑话。”
食盒里,是一味平燥去火的汤羹。
阆华才端出碗,小吏又来……
这个点正是各家后院纷纷献殷勤的时候,一来二去,基本人手一套爱的宵夜。
唯有顶头上司,夫妻不睦,有些凄凉。
江远看不过眼,盛了一晚汤送上。
“大人,您也歇歇?”
谢昭淡淡拒绝,“不必。”
好嘛,江远自顾自干了那碗人参公鸡。
吃吃喝喝间,同僚们闲聊起来。
“会试今日放榜,你们可知?”
“当然听说了!真没想到,今年会元竟会是他。”
“你那是什么表情,这就叫英雄不问出处!”
“也是。”其中一人瞅了眼首辅,压低了声音,“听说,顾家中了几十个?”
“吓,什么玩意儿?”阆华赶忙凑过耳朵,“几十个?别以讹传讹!”
“童叟无欺!听说本家考中四个,姻亲考中俩。
又有资助的一些穷书生、穷朋友,林林总总算下来,整整四十八个!”
“真的假的?南榜一共只录一百八,他顾家能独占近三成?”
“你还别不信,也不想想,那是什么地方。”
方才还不信的人,突然秒懂。
那可是出云门的地方!
“听说啊,我是听说,顾家有一套宝典,但凡学过的人无不如神仙点窍、一通百通。
现下打特价,一套只要一千八百八十八。你们说我要不要为我那傻儿子买一套,让他赢在起跑线上?”
“嗐,你费那劲干嘛?
不惑楼不是开了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包过班?流水线式服务,哪级不会点哪个?咱们好赖混了个四品,孩子荫学,直接定个乡试vip就好。”
谢昭:……
呵,有空折腾这些,没空回家是吧?
首辅气得把笔一撂,“哼,旁门左道,不可与之!”
众大人顿时安静如鸡。
得,忘了这位与顾家有强取之恨!夺女之仇了!
第170章 第 170 章
何止如此?
坊间强取豪夺的戏折子不知编了凡几。
从南直秋闱借泰王手绝顾悄的青云路, 到春闱放任方家做手脚坏顾慎祭礼事,一桩桩一幕幕,都牵强附会上谢大人的训妻之路。
降不住夫人, 只好曲线救国拿家人威胁。
这般不择手段, 是谢阎王干得出的事, 没毛病。
再想想方才各家内宅凡尔赛的“人参公鸡”, 众僚属后背一凉。
他们这位上峰, 可从来不是什么端方公子。
睚眦必报着呢!
在他跟前秀恩爱,无异于公然嘲他后宅荒废。
这行径可不就是上赶着找抽吗?
想明白这一出,众人忙收敛神色, 一边“呸呸呸”嚷着难吃, 一边令仆从拾碗撤碟, 夹着尾巴装作正经公办。
钟鼓悠扬, 东方既白。
为了找补,诸司效率登时翻倍。
一纸纸看似毫无关联的政令流水般发至宫外, 再由驿站转送至王朝各处神经末梢。
自然也有一份,由司礼太监秘密传抄至御书房。
面如金纸的老皇帝粗略审过,便递给身边亲信。
“爱卿怎么看?”
“陛下, 老臣拙见,谢昭这连番动作,也算履诺,只是……”
那人背光而立,面容隐没在暗处。
他似乎深得神宗信赖, 说话也比其他朝臣宽纵,“只是单凭这些政令, 想保大宁国祚不衰,尚需二三年不止, 但陛下身体……恐等不及了。”
神宗以手抚膺,面色冷凝,“朕还能撑多久?”
那人沉吟数息,才给出一个数字,“若想万无一失,约得半年。”
半年,踏平鞑靼,斩杀顾命,清除余孽,平稳局势……
要做的事……太多。
神宗攥紧沾满泰王鲜血的遗诏残卷,垂眸低语,“半年,紧着些倒也够了。”
接着,他语气转厉,“第二位顾命,你查得如何?”
“犬子日夜不怠,已有眉目。”
那人恭谨道,“只是遗党嘴硬,撬开尚需一些时日。”
老皇帝冷哼一声,摆摆手道,“令他不拘手段,务必尽快。”
“老臣领旨。”那人垂首缓缓退出内殿,却不曾走正门离去,而是悄无声息匿入外殿一方暗门。
他脚步匆匆,走得十分谨小慎微,却也无法尽避殿中火烛。
终有那么一瞬,不慎袒露真容,不是正在天牢的方徵音又是谁?
朝堂他处,一样波诡云谲。
神宗吐血的消息不胫而走,他年事已高,又不曾明立储君,不少人蠢蠢欲动,已开始另谋新主。
先太子党羽算盘打得山响。
陈氏虽反,但宁云幼子已是神宗存世的最后血脉,拥稚子登临不仅阻力小,还能享尽十年摄政大权,这诱惑大到足以令他们肝脑涂地。
谢家势力亦蠢蠢欲动。
如今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扶谁都不如扶自家血脉。何况柳巍之案、泰王之死,亦令先王遗诏重见天日。宁霖一脉才是正统,从龙岂能与夺嫡争功?
最离谱的是,顾家亦水涨船高,来探口风的人也日益多了起来。
泰王走得突然。
那句“本王虽命不久矣,定会在死前为你扫平一切障碍”,言犹在耳。
顾劳斯原不知“扫平障碍”所指何事。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亲王葬礼,他同顾影偬一道奉旨守灵,循的还是郡王礼制。
这几乎是在明晃晃地昭示,他顾悄亦是皇室血脉。
既不是神宗一脉,又不是泰王子孙,那是谁的后人,不言而喻。
神宗这出其不意的一手,令顾氏压力山大。
苏侯那朽了多时的门槛,差点被各路心怀叵测的人马踏断。
而小顾对老王爷的一点伤怀,也渐渐被心闷气短替代。
凡遇丧亡,一般即日成殓,三日戴重孝、设灵堂,讣告亲友,守灵七日方可发丧。
白天的灵堂人来人往尚能承受,唯有晚上轮守,如遭大罪。
头几日与顾影偬搭班勉强还能忍受,最后两日同班换了明孝的好大儿宁暄。
一个十来岁上、孱弱苍白的萝卜丁。
阳气那是大大的不足。
顾劳斯跪在棺材板前,尤觉森冷。
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叫他喉头发紧、脊柱发凉。
偏偏初春夜里,寒气森森,妖风还大。
硕大的奠字两旁,七叉烛台的火光明灭不定,越发衬得灵堂繁复的花圈摆设鬼影幢幢。
他心里有鬼,自然更加惧鬼。
瞪着泰王豪华的楠木棺椁,他心中不住忏悔。
泰王殿下,是你自己认错人,可怨不得我骗你……
如此抖抖嗖嗖一惊一乍,惹得宁暄都忍不住蛐蛐,“胆小鬼!”
越是童言童语,越是气得顾劳斯两眼发黑。
惊怒交加半宿,好容易熬过三更的梆子,他心神一松,眼皮才打一会儿架,棺椁里突然传出一阵撕挠声。
顾劳斯一个激灵,醒了。
他咽了口唾沫,凝神细听,那声音先是微微弱,渐渐便大了起来。
像……像极了起尸挠棺的动静……
一瞬间,无数湘西秘事闪现,小顾登时屁滚尿流。
同他一道打瞌睡的宁暄却欢欣鼓舞奔了过去。
口中还不住唤着“孔夫子,孔夫子,是你吗?”
是不是孔夫子顾劳斯不知道,他反正快被吓成孙子了。
最终,为了营救孔夫子,宁暄使出吃奶的力气,抄起灯台亲自将他亲叔公的棺材板撬开了一条缝。
才沾着光,便有一道黑影从棺材里迅速窜出,精准落进顾悄怀里。
连着一块从棺材里带出来的裹尸布。
顾劳斯一整个麻住。
真的,人惊吓到极致,原来真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宁暄可不懂他的痛,赶忙抱走孔夫子,欢喜撸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他小心翼翼抱着黑猫凑近,吓得顾悄又连退三米。
“你……你们别过来!”
宁暄笑出一对小虎牙,“别怕别怕,是皇叔公的猫。”
孔夫子是一只在王府厮混了十年的老猫。
显然,泰王要爱宠殉葬,奈何大猫命硬,棺材板都没能摁住它。
“先前皇叔公答应过我,等我下次再来王府,就把它送给我。
今日我找遍王府都没见着,原来是皇叔公把它藏到盒子里了!”
盒子?
顾劳斯瞥了眼那个硕大的“盒子”,默了。
难怪宁暄这堂堂嫡亲的皇孙,在外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
陈氏一党美其名曰:惜字如金,原来真相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这宛如幼童的智商,可不得一张嘴一个穿帮?!
“小哥哥,你能帮我把皇叔公的盒子盖上嘛?”
宁暄抱着猫,扭捏好一会,才请求道,“不盖上,叫旁人知道,我会挨奶娘打的。”
顾悄:你只是挨一顿打,我可是会吓去半条命。
“不帮!”他冷漠脸,“你可以传护卫帮忙。”
哪知小孩一听,似是想到什么可怖的事,立马无声流泪。
他低低讨饶,“不能叫他们,不能叫他们。”
那只叫孔夫子的猫被他紧紧攥在怀里,似是痛极,发出一声凄厉嘶叫,在他手背留在一道深深血痕,便趁机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小孩登时哭得更惨了。
这处动静终于引来护卫,为首的正是鹰扬卫元指挥使。
熟人见面,分外尴尬。
好在灵堂昏暗,遮掩了二人做下的混账事。
顾劳斯凭借强大的心理素质,克服重重心理障碍,迅速将落在地上的裹尸布塞进袖兜,尔后不要脸地推卸责任,“不知哪里窜进来一只黑猫,这小子胆小,吓哭了。”
宁暄适时打了一个哭嗝。
他想分辩,他才没有害怕,可想到乳娘手段,登时就闭了嘴。
他得时刻记着,不能在外人跟前开口,即便要说话,也只能是“恩”或者“滚”。
于是他权衡片刻,哑着嗓子低吼了一句,“滚!”
像极一个被人看到黑料恼羞成怒又死要脸的别扭皇孙。
元指挥使当真被他忽悠过去,摸着鼻子撤退了。
这头闯了祸又丢了猫的宁暄也不装了。
他抹了把泪重新跪回蒲团,低低道,“你既不愿帮忙,那天亮我们一同受罚好了。”
被狠狠拿捏的顾劳斯无语凝噎。
盖板那是不可能盖的,于是,他厚颜无耻地掏出暗哨。
在影卫摁棺材板前,他猛地想起袖里还有一块寿衣。
痛苦脸捏出那方锦布,正欲塞进棺中,上头几行字迹却叫他僵在原地。
……奈何筋力衰微,大限疏忽而至……唯念太子年幼,恐难担四海之任……惕心保全太子,谨遵宗法礼制……若不能从,使三孤顾命匡扶社稷,挽大厦将倾……
好家伙,这哪是什么裹尸布?
这分明……是高宗传位遗诏的1/3。
可这残叶不是已被神宗夺去?
怎么副本还有副本嘞?
顾劳斯更麻了。
他扭头瞅了眼懵懂的太子遗孤,在他清澈而愚蠢的眼神里兀自叹了口气。
“喂,你的猫扯破了你皇叔公的寿衣,这可怎么是好?”
小少年振振有词,“既知道有麻烦,还不快盖上盖子!”
顾劳斯嘴角抽了抽。
他没见过傻子,但也看过不少宫斗剧,所以这小傻子有没有可能是假傻子?
正当他认真思考要不要做点什么,比如杀人灭口时,又一阵阴风骤起。
这把不止烛火晃动,四周更是起了阵阵呼号。
顾劳斯青着脸分分钟靠上墙,按住跳动过快的小心脏。
好嘛好嘛,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定会兄友弟恭!
也不知是不是这承诺起了作用,不一会儿,风果真停了,烛火也不摇晃了,小皇孙也不作妖了,反倒十分配合地同顾悄一起敲起木鱼诵经,以遮掩暗卫送钉的声响。
顾劳斯忍不住又睨一眼小孩。
啧,真是越看越不像因毒伤了神智啊……
可人亲叔公就在跟前躺着,他到底不敢再造次。
算了,顾劳斯打了个呵欠,管他真傻假傻,反正东西落到他手里,就先替他妹妹收着了。
他又瞟了眼棺木,那也是你亲侄孙,皇叔公总不会厚此薄彼,对吧?
回答他的,只有三声鸡鸣。
天,终于亮了。
会试张榜日,就在国丧之后。
新榜下无数举子梦碎,亦有无数举子一朝越过龙门猛男垂泪。
但无论中了没中,都无人敢质疑这一榜的公平性。
甚至榜首与主司有旧,也没人会往舞弊上想。
因为谢昭本身,就等于公平。
毕竟煞神眼里可从来没凡人所谓的人情世故。
众人惧他,却也服他。
大落大起之后,顾氏众人亦抹了把眼角虚无的泪。
有惊无险,全员上岸,第一榜那玩笑果真太卑劣,活该卫指挥使就地免职!
李玉先时还有些忐忑,怕众人猜忌他成绩,没想到榜下一片祥和。
小伙子脸上因激动和忐忑升起的红温,终是慢慢回落。
他也没有想到,能取得如此位次。
幼时读书,他虽得顾家二位兄长指点,可也藏藏掖掖,不是正途。
后来走南闯北,船头马上,他得空便碎碎翻上几页。
遇着不懂的,回休宁也寻得着顾家侍墨丫头点拨,但到底不成体系,没甚章法。
再后来,小公子发奋,他才得了源源不断的资源。
可他与旁人毕竟不同,泰半时间在为改命拼搏,读写的时间极为有限。
可即便如此,竟也积攒了不菲的学识。
真真令人惊叹。
他眯着眼,望着榜首那极其熟悉却又骤然陌生的“李玉”二字,心中仍有一丝不确信。
他怕这只是一个梦。
梦醒,他还是街头那个腌臜乞丐,还是因偷学几字便被人卸了手臂的贱民。
周遭人声鼎沸,嘈杂到近乎虚幻。
他想掐一掐自己,可又怕若真掐下去却无痛感,届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长久的失神,终是引得兄弟侧目。
一个巴掌毫不见外地呼上他后脑,“嘿,新状元高兴傻了呢?”
直男粗鲁的巴掌可不会怜香惜玉。
李玉闷哼一声,可后脑的钝痛却让他嘴角不由扬起一抹笑来。
真好,不是梦呢……
原疏被他笑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很为小玉高兴,也大约明白他失神的原因,此时却只字不提,只故作阴阳怪气。
“有些人啊,就是深藏不漏。
背地里建功立业和金榜题名两不耽误,人前却天天跟我等贩卖焦虑,这不得包我一年酒食才能交代过去?”
李玉腼腆笑笑,“包,包一辈子都没问题。”
原疏来了劲,凑近嘀咕,“那兄弟,支持折现不?”
这掉钱眼子里的劲头,真真叫李玉招架不住。
他往顾劳斯身后躲了躲,“琰之,要不咱们替他把卖身钱还了?”
目前,原疏退婚进度不进反退。
从原本的(376/1500)倒回到(300/1500)
76两的巨款去处,说起来令人扼腕。
自小猪一夜暴富后,考试团摩拳擦掌,第三场出来后挑灯夜战,集思广益琢磨用什么姿势怎么买彩票。
中不中的绿黄票区好押。
不好押的是会元红那关键一票。
对于这榜,谁能斩获会元,大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顾云斐最是轻狂,“这把宝典我也看了,没道理再输顾子初。”
这见风使舵打不过就加入的怂样,哪里还有半点昔日不可一世的傲娇孔雀影子?
他一个不留神说溜嘴,一众人接踵唏嘘怪叫。
小伙儿臊得满脸通红,强行挽尊,“笑什么笑?我这叫不耻下问!”
呵,好一个下问。
顾劳斯悠悠喝了口茶,“下?是辈分我比你小?还是学问我比你差?要你屈尊降贵下问?嗯?”
顾云斐一哽。
他气呼呼又给他满上一杯,“喝你的茶吧!顶尖的雾顶云尖都塞不住你的嘴吗?”
被他强行攀比的顾影朝摇了摇头,“这场恐怕你我都要往后靠。”
他说一半,吊足胃口,下半句无论如何撬不出来。
求财心切的原疏就差没给他捏肩捶背了,“那你说说,谁会挤在你前头?”
“是谁都行。”
顾影朝看了眼叔公,“南直我已爆冷一次,算赔率我非会元首选。”
顾劳斯一口茶直喷出多远。
所以你小子就闷声不响、藏拙往后躲吗?
他瞪着一双湿润的桃花眼,所想全写在眸子里。
顾影朝笑着顺毛,“周姑娘算过赔率,若是我上,要比其他人少挣起码三成。何况出头的椽子先烂,风头太盛于我也未必是好事。”
好吧,也有道理。
会试钱难赚,可不比乡试随意。
顾悄特意请了周芮师徒做闱彩的赔率测算工程师。
实时数据显示,各省解元大都是热门,赔率虽低但胜在稳定,大多数人都愿意跟风买进。其中又以江西、浙江、南直三地最为热门。
就算顾影朝再考一个会元,也难榨出二两油水。
他这侄孙,最会通盘算账,运筹帷幄的模样,是个当霸总的料。
唯有原疏,一身穷病。
持币左观望又观望,愣是拿不定主意。
生生熬到会试即将开场,引得小猪冷嘲热讽。
“男人啊,最怕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朝九晚五……”
“滚!”原疏怒喝,最终将76俩巨资扔给小猪,“你行你上哇!”
小猪分毫不怵,“切,花钱有什么不敢的,你瞧好吧!”
至于他究竟买了什么,原疏一无所知。
如今再想,穷鬼痛心疾首,便是二榜三十七名的好成绩,也抢救不了他那颗死寂的心。
果然跟风炒股,最是要不得。
不跟这一回,他起码少奋斗小半年。
一榜二三,照例匀给了北卷考生。
宋如松只得了个第四。
但顾悄看他神色,愈发游刃有余,想来步步走来,终是克服心障。
殿试未尝不能百尺竿头,再进一步。
顾云斐到底年轻,一如顾影朝所料,只得了个三十开外。
不是他不够优秀,只是主考逢上谢阎王,小鬼稚嫩,策论尚无实操,纸上谈兵自然讨不到好。
反倒是安庆府的时勇,竟意外考出个四十九名的好成绩。
便是二榜吊车尾,那也是全国选拔赛的前五十啊!
其余众人,虽在三榜,但也足够欢欣鼓舞。
毕竟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谁也没曾想能一击必中。
何况还有一轮面试,殿试再逆袭一轮如夫人“扶正”也不无可能。
是以小猪虽以一名之差,与二榜失之交臂,但分毫不见懊恼之色。
使命完成,他略一环顾,见老乡无不喜上眉梢,便将黄榜丢至一边,琢磨起彩票。
这小子赢过头筹,赌运亨通,慕名前来斥资请他代购的不在少数。
他借此再生一财路。押不中便不收代购费,中了他一股抽个1成揩油钱,倒也图个乐呵。
等他忙忙碌碌,通兑完代购的所有彩票,这才想起犄角旮旯处还剩原疏的一笔大订单。
只是他揉了三遍眼睛,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天啦噜,我又又又又押中了!顾琰之,纳钱来!”
他这般疯魔,叫身边原本还挤得水泄不通的新贡士们纷纷退避三舍。
“哈哈哈哈哈哈,顾琰之,这回按爆冷的赔率,我能挣你七百六十万两,哈哈哈哈哈……”
癫着癫着,他猛然窜到李玉跟前,猝不及防捧着李玉脑门“吧唧吧唧”怒亲两口,口中还不忘深情告白,“果然兄弟才是真爱,为兄弟两肋插刀押上全部身家,此情可感动天,闱场实在无往不利!”
顾劳斯:……
李玉:……
众书生再一次默默退开三步,得,这是又考疯了一个。
唯有原疏,福至心灵,七?六?那不是他的银子嘛?
叮——退婚进度(1500/1500)
小伙儿立马精神抖擞,做了人群中唯一的逆行勇士,上去就抓紧小猪的手,“兄弟,你说的都是真的嘛?”
小猪亢奋地点头。
原疏顿时眉开眼笑,口中不忘大呼,“太好了,终于凑够退婚钱,我再不用娶那周家小姐了,兄弟,太好了,我真是爱死你了!”
二人旁若无人,双手交握,转起爱的圈圈。
那脸上红晕,真叫人想不歪都难。
一整个就没眼看。
顾劳斯黑着脸拉着李玉就跑。
再不跑,他怕京都闱彩中心要因黑幕立马被投诉关停。
谁能料到这场顾氏竟又杀出一匹黑马?
这般爆冷,大奖是开到了,但京都闱彩的信誉算是彻底无了。
原本巴巴持币准备殿试大展身手的彩民们纷纷捂住钱袋子。
这当咱上不了一点。
何况张延又远不如张庆会挽尊救场。
顾劳斯越想越心塞。
做大做强第二场就惨遭滑铁卢,且让他嘤嘤嘤哭一会。
近日他好似水逆。收到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边疆战报频传。
先是前线苏侯旧部突遇鞑子奇袭,主帅大意失了粮草辎重。
又有苏冽不甘,一腔孤勇携精锐冒雪夺粮,不慎在雪海失了方向,至今杳无音讯。
老将疲软,大军群龙无首,只得撤回长城以内驻扎。催粮的折子却一封一封不住从边关送至京都。
折子递到神宗手上,老皇帝却按而不批。
耗死苏家军的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但他又不便做得太露骨,便借会试祭礼失察之罪,责令顾氏戴罪立功,由顾慎自行筹运粮草以解边疆之困。
一边是治水之缺,一边是边战之需。
他这是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行着掏空顾氏,抑或是愍王遗党最后余力之实。
但不得不说,这招绝妙。
即便顾准明知这是场阳谋陷阱,也不得不心甘情愿往里跳。
哎——远离喧闹人群,顾劳斯深沉叹了口气。
钱,钱,钱,真真是一分钱难死英雄汉。
顾劳斯忧愁地想,果真人各有天命,小猪躺着都能把钱捡,而他和原疏,汲汲营营却始终在温饱线挣扎。
这世道,难,真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