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第 61 章
县城一级, 人地物力皆有限,故而考试采取的大多是淘汰制。
即第一场成绩出来,只取八十人进第二场, 合格者留下再考第三场。
其中, 第一场被方灼芝取中的, 可以跳过第二场, 直接以第三场试帖诗优劣定名次。
制义场卷子收下去, 中场休息的锣声响过,考生便能就地休息一个时辰。
后堂,四十个阅卷官紧赶慢赶, 开始批阅近千分答卷。
大历有定制, 凡举场阅卷忌独断。
所以, 每份考卷都须经两名以上阅卷官评定, 由主卷官复核,才能作数。
县考图方便, 自然采用最低标准。
这就跟高考差不多,主观题必须三个人打分,换算起来, 也就是说,四十人要批近三千卷。
时间紧,任务重,卷子还难改。
所以八股“须以破题定优劣,以四股定生死”的阅卷准则, 也掺进去不少水,后面决定性四股, 如顾悄猜测的一样,阅卷官根本没时间细读, 只要对仗工整,都能浑水摸鱼放过去,因此阅卷速度快到飞起。
县试评卷,同样取圈(○)尖(△)点(丶)直(‖)叉(×)五等优劣符号判成绩。
卷子上只要有直叉,基本挂科没跑。
剩下的,双圈为一等,须另呈方灼芝亲自审定;圈尖等于录中;带点的,则要看脸了。那年收成差,大佬不多,就能勉强中了,那年年景好,高手云集,那就只能落榜。
每张答题卡要改三次,卷面又不实名,只写浮票号子,整个阅卷环节,舞弊余地不大。
相比于原疏和黄五的忐忑,顾悄毫不担心这关能有什么黑幕。
果然,午时唱榜,第一轮过考的就有他们几个。
只是,得圈圈的只他一人,这是顾悄万万没想到的。
好在准考证号只有铁三角知道,纨绔位居榜首暂时没有引起骚动。
第二场默《大历仪礼篇》。
八十人不多,考场直接挪到了知县跟前。
这把,总算实现了一人一案。
顾悄强打着精神,四下望了一眼,竟然看到顾憬和徐闻,也在取中之列。
顾憬一直坐在内舍中排,倒也说得过去,徐闻吊车尾的位次,竟也能混进来?
他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没等他多想,第二场开始应答。
这场纯粹是为了响应大历尊礼的号召,默写没什么难度,顾悄这把也没墨迹,早早就交了卷。
第二轮,四十人的阅卷团,改八十的作业,简直小题大做。
几乎是前脚送阅,后脚呈出,卷子上但凡有朱批,就是直接落榜。
这么滴,又干下去二十余人。
原本默个写也不算什么难事,可这庄严肃穆的氛围叫人无端紧张。
一紧张,顾悄摊手手,那就不及格咯。
也算上原疏一个。
冷飕飕需要穿袄子的天气,他竟生生汗湿好几张帕子。
这心理素质,不行啊。
反观黄五,顾悄点点头,不愧是得了谢大人脸皮真传的人。
胖鸭梨心态稳得一批,全程顾悄都没见他喘一下。不过细想也是,方白鹿他爹平日里看到黄五,也还要客气客气,一个小小方灼芝,他不怕不是理所应当?
最叫顾悄诧异的,还是顾影朝。
端庄少年到哪都有一种出尘的超脱感,一人一天地,好似旁人都不过是陪衬。
就算第一场失利,他脸上也没什么多余表情。
老牌学霸没得圈圈这件事,好像只有顾劳斯一个人很是在意。
多少有点自作多情了呢。
清完第二轮淘汰选手,终于迎来最后一关。
第一场提前交卷并被方灼芝取中的学子卷,外加后台批量筛选出的圈圈卷,一同呈到方灼芝面前。
县令扫了眼幸存者,见到顾悄岿然不动混迹其中,抻胡子的手一抖。
实在是,红衣厉鬼这个初印象,叫老大人印象过分深刻。
总觉得有点不吉利,但是碍于顾准情面,又不好说。
第三场诗作是现考。
方灼芝清了清嗓子,先说了一通褒扬学子小有所成的场面话,随后话锋一转,“吾观尔等皆才俊,又一心向学,是休宁之大幸,但经史子集须蟠胸,诗词歌赋亦不能废,是以最后一场,便以杜子美‘年少今开万卷余’为题考考你们诗作。”
顾悄一听这题,不由捂脸,他又又又押中了。
方县长的心思,实在有点好猜。
当然,猜得这么便宜,顾悄还得感谢便宜学生汪铭。
得亏他平白跑休宁一趟,才叫顾悄闭着眼睛就摸到了一县的时事大热搜。
府台看重休宁文教,那么县考这等大事,诗题必然绕不开这些。
兴文教,不外乎长者教,幼者学。对着一群初试菜鸡,县长大人自然不敢指望他们在“教”能有什么见地,那可不就剩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能考考了吗?
是以,顾悄给小伙伴们押的考题里,关键字就四个,礼、乐、学、思。
科场诗里,又分两类,皇帝出题的,叫应制诗,考官出题的,叫试帖诗。
二者都以赋得某某句命名,没什么太大差别,通常五七言都有,有些限韵,有些不限韵。
方灼芝唯一人性化的地方,就是他充分考虑到考渣水平,只要做五言四韵一首,还不限韵,好赖没叫休宁这群小可怜死得太惨。
顾劳斯不擅长风花雪月,可这种说理诗,正撞上他枪口。
舔墨润笔,挥斥方遒,顾劳斯洋洋洒洒四十字,搞定。
直把各路监考看得傻眼。
方灼芝阅诗,十分简单粗暴,评价虽然只有“去”、“留”、“妙”三等,但“去”这一档,骂人的花活儿可多。
“庸才!去!”考生一对上号,讷讷不敢言。
“狗屁不通,去!”考生二领号,缩头缩脑。
“琵琶结果,箫管开花,大字识不全也来考童生?去去去!”
考生三大气不敢喘,垂头耷肩奋力装作不是我……
原疏简直吓得汗如雨下,不过盏茶又湿了三张帕子。
不只是他,大多数考生都是第一次亲见县长发飙,不由两股战战,生怕他阅卷阅上头,一个判签扔下来,给考渣拖出去直接就地正法。
当然,其中也有少许叫他点头称妙的,顾云斐算一个,顾影朝算一个。
知县展卷悦,下一个“去”骂得都温柔些。每每这时,其他考生有如劫后余生,恨不得把这些化煞瑰宝供起来。
直到某张卷子,方灼芝吹胡子瞪眼半天,没给个准话。
老县长盯着那答卷老半天,心道他看走眼了。
老阁臣下的蛋,怎么可能孵出来山鸡?
那小诗写得十分老道蕴藉。
感尔今年少,开蒙万卷余。诗歌虽小技,风骨在经书。
池墨本无秽,树苍质不虚。清风不负我,朗月伴金舆。
饶是方灼芝自负诗才,读来也觉叹服。
他在休宁呆得太久,久到已然忘记,当年盛京科场,是那般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他也曾是个鲜衣怒马少年郎,叫嚣着不负韶华不负己。
可惜,他还没狂完,屠刀落下,血洗京华。
方灼芝又看了眼顾悄,心道果真疾风劲马,不惧霜寒,江山又是,一代人出。
根本不消再看其他人,方灼芝一个激动,就要激情宣布,“我主政休宁二十余年,这次小考,当真令我既惊又喜,喜的是休宁人杰地灵,又出一批良才,惊的是浪子回头,这场出了诸多意料之外。”
“最意外的,当属今年案首。”
考生们一听,高高竖起八卦的小耳朵。
先前榜首,非顾云斐莫属,这会杀出个“惊喜”,显然是中途被截了胡。
就不知道是哪位大神?
“哎哟,方知县真乃性情中人,大宁以来,哪有仅凭一诗就断人才学的。”
汪铭笑呵呵从幕后走到台前,身后还跟着宋如松。
每年县试,府学都要派专人到各县监察筹备和考试等情况。
今年休宁的监察使,显然又是汪铭汪教授。
被打岔,方灼芝不太高兴,但上官面子要给。
于是他只得拱手道,“并非德尚妄断,而是诗才见人才,诗品见人品,能写出这等诗作,想必第一场,也定是篇锦绣文章。”
汪铭哦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想必?那就是你还没看?”
方灼芝一咯噔,这话问得倒像是找茬来的。
于是,他笑着命主阅卷将那张唯一的一等卷呈上,笑道,“确实还没看,不如教授您同我一道,奇文共赏?”
汪铭在后堂滞留许久,自然已经看过答卷。
他呵呵一笑,“老夫须得避嫌,还请方知县自己赏吧。”
方灼芝一愣,没懂这个避嫌,是什么意思。
他寻思着,这一批考生里,也没人上报有这位的亲朋子侄啊。
通常县考不实名,但考务会将大佬子侄的浮票号另记在册,偷偷交给知县。这样,知县在取中上,酌情放水,卖点人情。
这也是为何,方灼芝一眼就认出顾悄的诗作。
他一目十行,扫过那篇双圈一等制义,疑神疑鬼开始,目瞪狗呆结束。
可怜方灼芝在任阅卷不下二十年,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答题卡。
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
难评,就很难评。
第062章 第 62 章
顾劳斯见方灼芝脸色, 就知他装卑成功,喜提案首。
所以他究竟答了个啥?
他答了个寂寞。
逻辑鬼才以一句“圣人所遇不同,得仁者异也”破题, 四百字悉数剽窃孔圣人言, 多角度全方位摘抄论语里“仁”的七十二般要义。
这大宾, 是颜渊, 是子路, 是樊迟,是子张……
问仁,有谁答得比孔夫子本尊更高明?
结语, 顾劳斯不忘圆梗, “仁无衡道, 圣人以心感天下人心而已矣。”
以圣人言证圣人言, 用魔法打败魔法。
看似写了,其实什么也没说。关键是, 谁看了都得捏着鼻子认,大善!
顾劳斯:坚定不移把死读书贯彻到底。
死出境界,死出风格, 就能让对手没活路可走(并不是)。
这般不要脸的答法,让方灼芝着实蚌埠住了。
这年案首,他原内定下顾总督亲孙,新晋小子里,唯有他才学确实当得。
县考一直有不成文规矩, 案首和前二十县官亲点,剩下卷子阅卷官就不许再判圈圈一等卷。
他先前还懊恼怎么下属这般不懂事, 他通过气了还放出这么个程咬金。
这会他终于明白,为何阅卷官不约而同违令。
因为他们都是孔门生, 哪个敢给“子曰”判尖尖?
叫他方灼芝亲批,他也只能咽下老血拔他个头筹!
当然,方灼芝自个儿也心虚。他也没按套路来。
他是个诗痴。一遇好诗,就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分分钟忘了原先打算。
赶巧双圈就是这小子的答卷,不然头脑一热点他做案首,学生闹起来,还真有他受的。
将考生悉数撵到外间候场,公堂上,方灼芝带着阅卷团同汪铭紧锣密鼓议名次。
头一次,选个案首还要同人商量,他的长官职权遭到严重冲击。
“看完了?”汪铭不咸不淡问他。
“看完了,诗妙,文,咳,更绝。”方灼芝神情恍惚应声,“不知上官以为如何?”
“哼,不如何!你这是走了狗屎运!”汪铭与方灼芝是同好,私下交浅言深,是以黑着脸提点,“你那狗屁拍马的折子,还在吴知府案上,就胆敢凭一首囫囵诗点纨绔作案首,真真糊涂,你叫知府如何看你?”
方灼芝讪讪直笑,他倒很随遇而安,很快消化了事实。“文也在这,虽然走了些巧径,但也叫人挑不出毛病,这不是皆大欢喜?”
顾准东山再起的风声,早就吹遍徽州府。
案首点哪个顾,不是顾呢?
汪铭简直恨铁不成钢,“所以说你走运。这顾家小子,很有些黑墨在肚里,写了一篇谁也不敢批的文,要换成任何一篇,今日你点他,日后都有你好看!”
方灼芝一懵。
“你在任上,难道成日衙门里头摸鱼,万事不问?”汪铭几乎要厥过去。
他压低声音,“德尚兄,今年不是个太平年。东宫病危,京里人心动荡;昨冬至今春,又数场大雪,入三月北风不止,边境鞑靼已断粮许久,数次南侵劫掠;咱们治上也不好过,盲春寡年,已有数地奏请春耕冻灾严重,这般时局,你偏要贸然站队?”
方灼芝一惊。
怎么就扯上站队了?
他是个没甚野心的人。
休宁清贫,毫无油水,担着文风蔚然的空名,他冷板凳一坐二十年,最出格的举动也只是望风拍马,实在够不上站队的程度。
可既然汪铭提了,那自然是……风向不对。
突然觉得手中卷子扎眼戳心了。
“哪个顾,都不好惹!”汪铭也无奈,他曾是京官,消息路子比方灼芝广,多的不好说,只点到即止,“好在这卷子难评,你把自己摘出去也容易。”
里头方灼芝不容易,外面一众考生也焦急。
这把他们不是急成绩,而是单纯八卦太监了,抓心挠肺急上火。
他们十二万分好奇,顾云斐这案首是被挤了?
挤掉他的又是谁?县官公布一半被府学教授打断,是黑幕了还是黑幕了还是黑幕了?
科场舞弊这瓜可比纨绔过考刺激多了,一时竟没人惦记这头十分不合群的铁三角,哦不,现在是铁四角。
原疏偷偷拐了一肘子顾悄,“琰之,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又玩什么花样了,怎么你这案首出的比山鸡抱蛋还难?”
这破比喻,黄妈妈白眼,顾鸡屎望天。
唯有顾影朝,听不下去,及时替他们悬崖勒马,“不知大家文章如何?”
一提起这个,原疏就来劲了。
他也知道人多嘴杂,是以压低嗓音炫耀,“琰之可太厉害了,第一场、第三场他可都押中了题,我将之前习作稍加润色,竟然轻松过了!”
黄五扫了眼候场诸人,嘟嘟囔囔,“五十七取五十,现在说过,为时尚早。指不定你就是那七,原七原七,啧,真不吉利。”
原疏怒了,“莫要五十步笑百步,黄五黄五,考试要黄,五十名开外!”
原本打算正经切磋讨教下的顾影朝,默默站远了些。
果然不该对纨绔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顾云斐黑着脸找上门时,原疏黄五两个差着十岁的大龄儿童还在幼稚拌嘴。
他阴恻恻靠近顾悄,被那雪肤红衣晃了下眼,慢几拍才开始质问,“我也想知道,小叔究竟玩了什么花样。”
顾悄边退边嫌弃,“我不喜欢没有边界感的亲戚,大侄子,叔叔不聋,不用靠这么近。”
顾云斐深呼一口气,压下憋屈的怒火,“我是为小叔好。”
这话夹枪带棒,暗指顾悄行事不光彩,走了后门。
顾悄没力气同他打嘴仗,他劳累一天,身体已到极限,要不是扛着一张老脸,他只想哭唧唧就地躺平。
顾影朝瞧出他精神不济,难得替他圆了回场,“案首是谁,县大人从未明言,族叔莫要妄自揣度,坏了休宁县考的规矩。何况同宗同族,这般咄咄逼人,大可不必。”
“你!”顾云斐心中有气。
他那篇文,是南都旧作,曾得过爷爷好友,南都国子监祭酒的亲自指点,这次误打误撞碰上方灼芝的考题,他简直自信心爆棚。
他从没想过,这把会输。
所以,有人仅凭一首诗,就压下他的文,顾云斐十分不服,第一反应就是那人舞弊。
而休宁有这个条件舞弊的,只有顾悄。
他脑子一热,人已经到了那荏弱红衣少年身边。
他们这边的对峙,自然也引得其他考生围观。
很快,一股不和谐的声音甚嚣尘上。
县试舞弊的谣言不胫而走。
场中不过五十余人,当方灼芝再度出现时,几乎已经群情激奋。
县考通常当日直接面告考生是否取中。
除知县现场点出前二十人,其余人名次要两日后发榜才公布。
酉时,太阳弱下去,天色已显暮态,风刮在脸上,叫顾悄有些不耐。
方灼芝先念了尖尖档里不幸落伍的七人名字。
里头只有一个顾悄熟悉,徐闻。
顾劳斯疲倦中,仍分出一点心思疑惑了下,这种内舍坐在最后排、夫子作业从不写的摆烂人,竟能一路混到临门一脚这一关,想几遍他还是不理解。
随后,县长大人进入正题,倒序公布前二十名单。
“第二十,黄五;
……
第十八,顾憬;
……
第十二,原疏;”
念到这,已有人窸窸窣窣。
顾劳斯也很震惊。
没想到古代学生质量这么差,以至于提前交卷一大波,审核下来都没凑满二十个,叫后交卷的几人挤到前面。
“第三,顾影朝;
第二,顾云斐;”
方灼芝话音未落,一阵阵抽气声、惊讶声已然喧宾夺主。
方灼芝最后一句:“案首,顾悄。”
直接淹没在声浪里。
族学众人对顾悄拿第一,已经唐僧艳遇,见怪不怪,可外头人没见过这名场面。
不出所料,纨绔废柴名字一出,全场炸了。
学子们群情激奋,表示不服。
甚至没考中的七人里,已经有人扯着衣服学大历初年科场舞弊案的落榜学生,要撞柱子鸣冤屈了。
顾悄:不至于不至于。
第063章 第 63 章
“这般结果, 必定有惊天黑幕!”
只要一个人带头,场子就能轻易躁起来。
很快,考棚里头哭天抢地, “我等不服”“还我公正”的声音此起彼落。
倒像是事先排演好的。
顾悄想起考前李玉的劝诫, 心道该来的果然来了。
这把, 玩得还是票大的。
考生们告的, 不是他一人夹带抄袭, 而是他买通主考,左右成绩。
这可是足以上纲上线的大罪,不止是他, 连方灼芝都保不住乌纱帽。
县长大人显然也没料到, 一个案首竟引起这么大风浪。
“大胆, 我看是谁在造谣生事, 舞弊?无凭无据攀咬朝廷命官,你们可知是什么下场?”
他身侧皂吏配合地威吓出声, 水火棍整齐撞击地面,成功镇下乱糟糟的场子。
考生们吓得扑通扑通跪下,伏首请罪。
顾悄十分无奈, 只得随大流跪下。
他已经误了两回汤药,本就不太稳当的小心脏,开始胡乱往嗓子眼上跳。
耳膜鼓噪,体温攀升。
他白着脸自嘲,这会晕倒, 倒是像极了畏罪装死。
荔色披风厚重,遮住他歪倒的身形。
顾劳斯偷偷以手撑地, 这才稳住跪坐的姿势。
为了快点结束,他头一遭先发制人, “悄身正,自问无愧天地。”
“这次县考,我侥幸得知县青眼,案首虽在意料之外,可也无惧各位质疑,若单是因我取中,各位不服,悄斗胆请愿,便将我那卷子展出,好堵悠悠众口。”
方灼芝正有此意。
他还没开口,主卷官,县学教谕却先行一步,拱手提议。
他扫了眼阶下众人,“禀方大人、汪大人,下官以为,今日考生激愤,或许不止案首一桩,实乃取中名录里,有争议的学生大有人在,不如一并誊真后隐去姓名,叫他们自行评阅,以证我等阅卷清正,免得平白被泼脏水!”
汪铭抻着胡子,冷着脸不置可否。
方灼芝却没想许多,“就依主阅卷官意思去办。若最后查无此事,领头者责二十大板,夺县考资格,从者十板,三年禁考,攀咬命官,扰乱县考,其心可诛,须以重刑正风纪。”
那带头撕衣搞事的学生,闻言猛地抬头,瞪大了鼠目回头望进人群里。
汪铭干了数年刑部员外郎,循着他目光,盯住了那隐在人群里的凤眼后生。
阅卷团十分专业,不到盏茶时间,就搭好案子,前二十的卷子乱了序铺开。
全场不服者、迟疑者,都可以亲自查卷,提朱批笔画圈叉。
可这下,却没人敢动了。
方灼芝按下怒意,“哼,本官允你们放手去看,能留到这,文章好赖想必你们还是拎得清的。”
五十余人硬着头皮一一看完,天色已经黑透。
明堂烛火摇曳,书生静默无声。
实在是所受冲击太大,一时消化不下。
他们也算各处社、乡学里最拔尖的学生,可到前几的文章跟前,连提鞋都不配。
就是差些的,破题也比他们不知高明多少。
说不公,叫不服,简直是泼皮无赖,纯粹在胡搅蛮缠。
几位上官早已落座。
方灼芝终于记起顾家小公子重病之躯,赶在他昏倒前,赏了把救命的椅子。
“查卷结果如何?”
教谕缩了缩头,“禀大人,次序与大人亲点相差无几。”
顾悄听到原疏长长松了口气。
听到试卷要公开处刑,他脸白得比顾悄更甚,汗湿重衣,腿软手抖,自带的帕子不够用,干脆撩起袍角擦头,已然分不出半点心思关怀他哥身体可还挺得住。
这没用的基友,耗子见了都摇头。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方灼芝是个软和性子,这次却动了真怒,语气十分严厉。
考生们吓得又跪下一片,一声不敢吭。
“哼,本官进士出身,诗坛素有薄名,判卷二十年,从未走眼。
案首文章,化用圣人言,独树一帜,言见宾如见仁,人分九类,仁有殊异,各有应对。这小题大作之法,见微知著,博大昌明,就是放在乡试,也能取中,何况小小县试?”
“头筹诗作,与你们更是云泥。就是让你们作弊,你们也做不出这等名堂!”
方灼芝这般夸大,叫顾劳斯听得老脸发热。
这卷子多少水份,他心里还是清楚的。
带公考班时,他偶尔也会遇到那类不开窍的铁疙瘩,只会死记硬背,不会灵活变通,见到对策、应用类题型直接傻眼。为了应对,顾劳斯开发出一种万能归类概括法,但凡需要列观点、讲做法的,直接罗列套用官方定论。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但也足以傲视公考,叫他们成功上岸。
这方法唯一的难处,就是要花大功夫作海量机械性记诵。
堂上,方灼芝还在锐评,“第二篇‘使民仁于下,君子之道至矣’,第三篇‘贤者先难而后获,敬民如宾,仁生于恭谨也’,技法娴熟、法度严谨,皆是小题中佼佼;再往下,或破题高明,有独到之处,或文辞犀利,是可造之才,如此明明白白。技不如人,却反怪他人?社师乡学就这样教你们为人之道?”
说穿了,不过是嫉妒。
最后一声厉斥,当头棒喝,叫那些惶惶从众者羞愧不已。
他们多非县城人士,哪里识得什么纨绔废柴?舞弊之说,只是被煽动,跟着发泄罢了。
是以,他们认错也很干脆,一群人叩拜行礼,高呼“学生罪过”。
事到如此,天色又不早,方灼芝原本打算轻拿轻放,惩治几人立个威便作罢。
哪知为首那人却豁去性命,不依不饶。
“学生查任抖胆陈情,我说的舞弊,可不专指阅卷放水,也指……徇私泄题。”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汪铭垂着眼,似乎颇有兴趣,“哦?何出此言?”
方灼芝张口欲言,却被他抬手遏止,“方大人,不如耐心听完。”
查任一双鼠目,令人印象颇深。
正是早前用镜听卜卦“不中”后,拽着村妇大闹的那位。
顾悄仔细打量,才发现他脸色涨红,眼中惊恐混着狂热,十分不正常。
他有预感,县考真正的重头戏,这才粉墨登场。
“大人说我才学不够,我认。可有些人,当真就名副其实?这些卷子,答得是好,可如果答卷人,早就知晓题目,甚至,题目就是为了某些人而特意出的呢?”
此言一出,顾悄坐直了身子。
他可不想因为某些人,致使整场考试尽数作废。
“荒谬!”方灼芝面沉如水。
“那大人如何解释,您口中第二的文章,与浮票第一〇七那位,除开破题不同,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几乎雷同?”
顾云斐一听跳了起来。
“你血口喷人!一〇七根本不在这二十卷里,你如何得知他写的什么?”
“怎么,你心虚?他是不在这些卷子里,可他坐我右手边!”
查任笑得诡异,“到这地步,我也不怕说,第一场时,我全程看完他动作。除破题他尚能动笔,后面半篇,却是从舌下取出一小节芦管,夹带抄袭而来。”
“原本我不打算揭发,可他所抄部分实在精妙,同样句子又出现在榜二文中!”
查任说到激动处,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撕扯着俩胁衣物,隐隐有癫狂之相,“这不是泄题是什么?一〇七叫徐闻,榜二叫顾云斐,哈哈哈,还有你,你,你……”
他一一指过顾悄、顾影朝、顾憬、原疏和黄五,“你们可都是顾家人,怎么就这么巧?统统都叫你们考上了?要我说,就是早早有人卖题与你们,否则,以你们才学,如何做得出这等文章?哈哈哈哈休宁完了,休宁完了!”
不用方灼芝下令,就有皂吏自觉上前堵住查任的嘴。
可该说的都说了,气得方灼芝怒砸一只杯子。
至此,顾悄终于看懂这一局。
这是要将顾氏连着知县一起,一骨碌全撸掉。
不止断他们仕途,更是冲着他们小命来的。
原疏才干的额头,再次沁湿。
这把,连黄五、顾影朝都变了脸色。
顾氏族学诸人,除开顾劳斯委实下不动地,悉数跪倒在地高呼冤枉。
其他考生,意识到事态严重,大气不敢喘。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在场都是人精,这个道理哪能不懂?
“既有舞弊案,那本官便代行职责,就地升堂会审!”
唯有汪铭,镇定自若,撑起了监察排面。“先取一〇七卷子过来!”
他不慌不忙比对完两篇文章,确定查任所言不虚,立马发作。
“拿徐闻来!”这位鬼难缠可不似方灼芝婆妈,他办事最讲效率,先令皂吏搜出徐闻身上未来得及销毁的小抄,也不听他狡辩,直接甩下判签,“科场夹带,你当知后果。”
“既然人证物证俱全,先以夹带、抄袭罪名,当堂杖责四十。”小老头眯着眼摸摸下巴,“别打死了,我还有话要问。”
学生们眼前一黑,初步见识到这老头的心狠手辣。
衙门的杖责,跟顾准的家法,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板子不是到肉,而是声声到骨,在这样的背景音里,汪铭再度问查任,“除开夹带,你告知县泄题,可还有证据?”
查任慌了,他虽读过些书,但并不知道衙门升堂如此残暴,更不知道白身告官,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讷讷摇头,“学生也只是猜测……”
“哼,猜测?”汪铭冷声一笑,“我看不是猜测那么简单吧?”
“你要知道,我这堂升了,就必须要给府台一个交代。若是无凭无据,任你扰乱科场,诬告官员,日后休宁哪还有王法可言?今日你要给不出说法,我就是判你流放,三司那里也说得过去。”
恐吓完,他一拍镇堂木,“还不速速将今日之事,事无巨细老实交代!”
第064章 第 64 章
这场风波, 说起来还是怪方灼芝鲁莽。
一句终生禁考,绝了查任仕途,捶得太狠, 这才逼得人狗急跳墙, 把小事捅成天大的篓子。
汪铭相信, 方灼芝不会、也没胆子泄题。
但曾参杀人, 三告投杼, 他一人信能顶什么用?
这等诬告,如脏水上身,沾上就很难洗得干净。
他只好从祸首下手, 以流放之刑狠压查任底线, 直接破他心防, 叫他自认罪行。
果然, 查任气势一弱。
老刑部拿捏人心的本事,叫顾悄直叹姜还是老的辣。
高亢的忿怒平息下去, 理智回笼,查任后知后觉打了个寒噤。
在府官跟前上告县官,不管有理无理, 越这一级他都得掉层皮。
何况,舞弊事,他确实是……信口雌黄。
想想流放,他竟觉得方大人的禁考,几乎算得上温柔。
权衡清楚后, 他几乎是立马就顺梯子下台,匍匐着招供。
这时候, 唯有卖惨能争取宽大。
他涕泗横流,哭戏简直比顾劳斯还要收放自如, “小人家境贫寒,父母年迈,本无缘科场,是我豁出性命,以死明志,才得到一个读书的机会,这么多年,我……”
汪铭老脸一黑,“说重点!”
“是……是!”查任缩了缩头,不敢再耍滑。
“今日小考,小人信心满满,可第一场呈卷,县大人只回待定,我意难平。这时徐公子过来煽风,说素闻我才名,这次不中,当真可惜,并指着顾家人,说要不是这群纨绔先得了题,怎会越到前面去。”
“后来顾家二人为案首争执,言语间很是蹊跷,我便信了他谗言,发榜后脑袋一热,第一个跳出来大喊不公,没成想查卷时,真叫我发现顾云斐与徐公子,撞了文章。”
说完,查任又连磕几个响头。
“大人,小民一时猪油蒙心,求求大人念在我被人利用,不知者不罪……”
“堵上嘴,拉下去先打二十板。”
汪铭心肠冷硬,向来不买哭哭啼啼的账。
这风口浪尖,却有一个面目憨厚的布衣青年越前跪下,替他求情。
“查任所言,句句属实,学生与他乃同乡,可为其作证。”
正是早间扯着袖子,规劝查任莫要与老妇计较的那位仁兄。
顾悄摸摸下巴,这是真爱啊。
青年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抬头直视汪铭道,“何况,查任虽莽撞,但也误打误撞,揭发了一起真正的县考舞弊案,学生斗胆,恳请大人高抬贵手。”
“哼,你倒重同乡情谊。”汪铭面色缓了些许,但依然郎心似铁。
他扫了眼众人,说的却是:“接下来,再有一人废话,加责五大板。”
小伙子们登时安静如鸡。
“现在,问题回到这两篇文章。”
汪铭一拍镇堂木,“顾氏小儿,我且问你,这文章可是你本人所作?”
一贯高傲的休宁双璧,这把横不起来了。
他面有急色,慌忙解释,“这文章虽是旧作,但确确实实是学生自己写的。”
“旧作?”汪铭抓住线头,“那就说说怎么个旧法。你可想仔细了,若有隐瞒,今日坐实舞弊之罪,可就再无翻案的可能。”
“三年前,我随爷爷客寓金陵,拜南国子监祭酒李长青大人门下,课业里便有这篇小题,这文章我爷爷和李夫子都看过,可作人证。”
“今日县考,小题正碰上旧时课业,学生急于求成,便拈来就用,是学生之过。学生以性命起誓,第一场前无从得知考题,更不知道,我的文章,怎么到了徐闻手里。”
被cue的徐闻,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汪铭捻着胡子发脾气,“叫你们别打死,你们倒好,留个半死不活的,叫我如何问话?”
众人:……
这包庇的意图,似乎有些明显。
但徐闻是个不屈的小强,他逞着最后一口气,爬起来跪下。
“学生的文章,是从顾云斐那得来的!考前,我听闻顾总兵与方知县打点过,要借这篇旧作点顾云斐做案首,便偷偷誊抄了一份。”
顾云斐哪受过这等污蔑,扑上去就要踢他,被皂吏一把隔开。
徐闻惨烈一笑,“卖消息给我的人,掐准顾云斐的卷子知县会亲批,同我的撞不到一处,再三保证不会被发现,成功撺掇我舞弊。没想到我棋差一招,被这乡下泥腿子绊了一跤!”
场上同查任一样的乡下泥腿子不少,闻言冷哼声此起彼伏。
哼哧哼哧声,合着众人脸上没擦干净的生猪检验标,让顾悄小差开到养猪场。
好像……小猪开会。
严肃里又透着一点好笑。
徐闻打定主意要攀咬顾家,喘了口气继续,“既已经露了马脚,接下来的事我也不瞒大人。顾氏与方大人,这里头的事一言难尽。”
“今日场中,连我在内,族学下场八人。顾云斐考前买题,我抄袭,顾悄、顾影朝、原疏与黄五,这四人也不干净。他们与朱庭樟五人联保递的结状,可今日座位榜上,压根没有朱庭樟位置,想来这县考资格,也是仰赖方大人放水。”
这番话下来,连最稳重的顾影朝也变了脸。
早先他就十分忧心朱庭樟,这会又为原黄二人塞的那两锭黄白搅了心神。
原疏与黄五,脸色也不好看,恨不得上去堵住徐闻的嘴。
“一个才进学月余的纨绔,考上案首,若不是提前知道考题,怎么可能做到?至于最后一位……”徐闻恶狠狠的目光,定在顾憬身上,“就是他居心叵测,卖消息给我。方知县如何同顾总兵交易,又如何泄的题,还请大人问问他!顾憬,我的这条……好狗。”
顾悄挑了挑眉。
他还记得内舍第一天,徐闻用“纺织娘”挑起他与顾憬不合时,丢下的那句“那死脑筋,是只不会叫的狗,可咬起人……特别疼”。
这般看来,是挺疼。
少年被点到名,并不见慌张,依旧是那副怯懦又阴沉的模样。
他垂头低语,“大人,我与徐闻虽为同窗,但并不熟悉。空口白舌,学生不屑辩解,若要指控我罪名,那便叫他拿出证据。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有本事拿到考题,又为什么要便宜他,一个我根本不熟的人?”
徐闻自然拿不出证据,生生气出一口血来。
顾悄离得近,躲闪不及,衣袖下摆沾了些血沫子,还好一身红,倒也不打紧。
但他还是冷漠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徐闻:……
堂审再度陷入僵局。
“小子,你攀扯的人倒是不少!”汪铭叹了口气,语不惊人死不休,“果然,还是板子打轻了。”
考生们又微微躁动起来,显然认为监察的话,并不公允。
“接下来,咱们一样一样分说。”汪铭摇了摇头,“首先当是考题泄露一事。方大人,就由你自行说明,‘出门如见大宾’,这题由来吧。”
方灼芝气哼哼叫教谕抬上来一个大号木箱子。
红彤彤的甚是喜庆,挂着把小锁,顶头留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长得好像关庙里的功德箱。
“往年县考,题目都是县官随意拈取,有现场临想的,但多数都会提前备好,泄题之事,时有发生。咱们府大人最是廉正,为除积弊,县考前特下文书,令我等悉数以探筹之法,神选定题。”
虽然,早上他还在腹诽吴遇脱裤子放屁。
但不影响这会他溜须拍马屁。
方灼芝说着,还对上拱了拱手,“府大人果然英名,似是料准下官会遭这等危机,好叫我提前规避。说我泄题的,这匣子里还有二十余道小题,皆是考前祭礼时我随兴所题,顺手捞出‘出门如见大宾’,叫我如何早.泄?”
“咳咳!”汪铭立马清嗓挽尊,提醒县大人嘴瓢。
方灼芝反应过来,老脸爆红,强行镇定自若,急忙转移话题,“吴教谕,就开箱叫大家看看,剩下考题是些什么。”
教谕一边往外掏,一边随口念。
“百姓闻王车马之音。”
“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
……
越念,铁四角就越肃然起敬。
顾劳斯就像是钻进了县大人的功德箱,先前押给他们的题,竟与箱子里存货相差无几。
至此,泄题一事,无可辩驳。
毕竟方灼芝写题、抽题是众目睽睽,做不得假。
“第二件,便是你们四人的保结。”
汪铭大手一挥,令礼房小吏将千份结状悉数搬来,现场清点,果然查出一份按着朱庭樟手印的联保。
他眉头一皱,“这又作何解释?”
不待顾悄起身,就有班房小吏讪笑,“实在是,小的怜惜休宁双璧顾影朝才情,顾老族长禁他下场,县里无人敢为他作保,可这般年华,蹉跎青春,甚是可惜,小的便……便通融了些许。府县也没规矩,说童生不得再考。”
“既然交了保结,为何不见这位朱童生应考?”
“这分明就是徇私。”
这话题可以哔哔!围观看戏的书生,总算从沉默里解禁,又开始嘀嘀咕咕。
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刚好够汪铭听到。
那小吏摸摸头,“咳,也不算徇私,没几日顾家又送来新的结状,我找找……找找。”
他撅着屁股在废纸堆里一顿好找,总算将顾悄补来的四份结状翻了个齐整。
汪铭一瞅,很好,署的竟是他新晋弟子宋如松的大名。
考生们不少人认得这位俊秀才,一时间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扫荡,神情有些微妙。
就感觉,这舞弊案越判下去,抖出的黑幕越多的样子……
方知县还是第一次见这等修罗场,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唯有徐闻,脸色灰败,嘴角尽是来不及拭去的鲜血。
他眼里带着狠绝,忽而低声道,“呵,县考出现一样的答卷,录中数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大人竟避重就轻,妄想以巧合来搪塞?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我不服,我徐闻不服——”
说着,他突然暴起,以一股蛮力撞向公案,竟是要以死明志!
顾悄悚然一惊,若是今日叫他死了,那才是百口莫辩!
好在一道红色身影,利落地截在他跟前,一脚踢在他肩侧,将人踹回了皂吏水火棍下。
那人雍容文雅,肃肃萧萧,一身红色官袍绣着繁复飞鱼纹,在烛火辉映下,熠熠流光。
不是谢昭,又是谁?!
第065章 第 65 章(倒V结束)
看清是谁, 汪铭与方灼芝惶恐,齐齐起身见礼。
实在是,官服的谢昭, 不容怠慢。
大宁四等赐服, 绣纹按荣宠依次为蟒、飞鱼、斗牛和麒麟。飞鱼仅次于蟒袍。
飞鱼非鱼, 乃《山海经》中所记龙首、蟒身、鱼尾的龙鳐。
太.祖看中鳐鱼“眼不畏雷”的锐意, 以此作锦衣卫图腾, 以张皇权耳目。
至神宗,锦衣卫飞鱼服,更是形成定制, 非二品以上不再赐授。
而锦衣卫最高指挥使徐乔, 也不过从三品, 也就是说, 整个锦衣卫就没人有资格穿这身。
唯有谢昭一人例外。
大历二十年,锦衣卫指挥使徐乔擅专, 遂失帝心,神宗增设北镇抚司,专理诏狱, 只对皇帝一人负责,还专门给镇抚使单铸一颗印信,必要时可代行皇帝职权,相机行事。
朝臣心知肚明,北镇抚司是神宗专为心腹增设的职务, 就为分权抗衡日益跋扈的徐乔。
而谢昭,就是这心腹。不久后, 神宗再次加恩,荫授他为都察院左都御史, 官至二品,掌百司纠劾、各道提督,表里皆为天子耳目。
妆花补罗,绯衣鱼袋,足见圣眷宠锡。
不得不说,谢大人这一身公服十分拉风。
他身形高大,紧身收腰的设计,更显长身玉立,单是随意站在那里,就是清风坐向绯衣起,明月看从玉面生,端的是一个男色无边。
将这人与学长划等后,顾悄再看他,怎么看怎么好看。
板正的三山帽扣在他头上,更衬得五官深邃,凛凛有仪,妥妥的制服诱惑。
顾劳斯疲惫至极,终于被美色勾起点精神。
脑子里混乱闪过公考班女生们经久不衰的热频词汇,什么“古代公务员最帅制服”、“锦衣天团”、“高富帅集中.营”……
谢昭清淡扫过某人,无声叹气。
场上大约只有这一人,敢这般放肆地用目光逡巡他,像极祖母手上那只貂宠。
少年红衣鲜妍,眼下鼻头沾着一点薄红,如一朵急雨后的恹恹山樱花。
接连大病叫他婴儿肥褪去,愈加凸显了面骨荏弱,扑面而来的易碎感叫谢昭心中一突。
他无视众人,径自走到顾悄跟前,抬起下颌迫他张口,迅疾将一枚药丸喂进喉头。
两家有了婚约,他再行事,终于不用束手束脚。
“汪大人,昭受顾大人所托,前来接顾小公子回家,久候不至,正遇这人抵死顽抗、蔑视公堂,便擅自闯入,实在唐突。”
“咳咳咳……不敢不敢。”这番话叫汪铭直接心梗。
接人回家?锦衣卫现场认亲,明目张胆坐实顾氏背景深厚,保护伞天大?
原本审出查任诬告,又当众令方灼芝澄清,汪铭就想将这件舞弊案搪塞过去。
至于小抄来历、徐闻攀咬、顾云斐旧题,不光水深,还干系重大,贸然追问,无异于惹火上身,汪铭并不想深查。
只要不枉杀无辜、不放纵恶人,真相如何,他早已放下。
活好稀泥,才是为官正经。
可他没料到徐闻自戕,又招来这么尊大佛。
学生们本就惊疑,这下更是把不信、鄙夷写在了左右脸。
汪铭脑壳子痛。
老家伙环顾顾氏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顾悄身上。
他想起方灼芝无意中提过的一桩事。
关庙祭礼上,这小夫子端着大家长架子,教训起后生来虎虎生风。
那么,当下叫叔公出马,拉拔下后生,想来也是理所当然?
老教授一脸公事公办,上前几步,如下舍学堂那般拱手,唤出一声叫全场三观尽碎的称呼。
“小夫子旁观许久,也是时候替老学生支一招了。这顾云斐、徐闻,都是顾家后生,身为顾氏家长,你合该管管。”
竟是厚颜无耻直接将球踢给顾悄。
言下之意:你们老顾家的事,老顾家自己解决好了。
顾悄:……
谢昭的药,口齿生香,补气功效更是神奇,顾悄被伤寒掏空的内腑,有了几分劲气。
他手里握着谢大人借喂药之名塞过来的“私货”,强打起精神,为了不肖子侄,开口就是一句,“谢大人,大力丸还能再来一粒吗?”
谢大人冷脸,“得寸进尺。”
顾悄偷笑,见好就收。
大约重生后被顾家带歪了,放在前世,顾悄决计不会这样逗弄学长。
这种近乎撒娇的举动,做起来似乎也不是很难?
县考这摊子事,顾悄一路看来,心中已然有数,只是缺点关键证据。
现在,谢大人都好心将证据奉上,他要还不英雄救美,简直枉为叔公!
在顾云斐、顾影朝质疑的目光里,他起身向汪铭陪礼,满脸的大义凛然。
“大人折煞我,不过授过一二节课,哪里算得上夫子。今日顾家给休宁添了麻烦,为大人分忧,悄义不容辞。”
“还请大人将二人答卷同小抄与我过目。”
汪铭喜得他接盘,大手一挥,命人将证供悉数奉上。
果不其然,徐闻夹带的微缩版字迹,同卷面,并不是一人手迹。
顾悄凝视片刻,刻意诱导道,“若今日纠不出真相,该如何?要教本场成绩作废,学子们滞留公堂几日几夜,直到水落石出?那又该如何同知府大人交代?”
汪铭与方灼芝面面相觑。
而唯一咬钩的,竟是县学教谕。
那面相普通、谨小慎微的小官连忙附议。
“小公子问得极是。下官也认为,还是先将县考这头等大事圆出一二交代过去,再纠涉案学子,比较妥当。真金不怕火炼,这事最好、最有效的验证办法,就是请汪教授出题重考,届时是不是有真本事,一测便知,凡成绩出入悬殊的,一并以舞弊论处,如此可向知府交代!”
“重考?”方灼芝激动了,“胡闹!重考就是坐实泄题罪名,若只考这五十余人,场外千余学子闹起来,责任谁担?若要千人一并重考,这人力物力损耗,乃至休宁名声谁担?”
“下官惶恐……思虑不全,请大人息怒。”
教谕赶忙赔罪,他垂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
“吴教谕似乎很期待重考。”顾悄却摸着下巴笑了。
“为什么呢?”
“因为你知道,只要重考,有那么几个人,必定经不住第二轮。”
“就像教谕知道,录中的卷子只要摊出,以查任处境,必定会揭出雷同卷。也辛苦你,见缝插针布置得如此周密,才引得众人从案首来历不正,质疑起整个顾氏都有问题。”
吴教谕露出一点惊怒,“公子何出此言!”
“再装就没有意思了哦。”
顾悄凉凉道,“这场舞弊案,哪有什么泄题,都是你一人自导自演而已。第一场考前,那箱子里只有一题,对也不对?”
“胡……胡说,知县写了二十题,亲自放进去,也是亲自抽取,有没有大人怎会不知?”
“呵,”顾悄冷笑,“那若是二十张纸条,全被你换成内容相同的一张呢?!”
说着,他将手中捏着的一把碎纸团扔在教谕跟前,“这是你未来得及销毁的证据!”
方灼芝似是难以置信。
他蹲下身捡起纸团摊开,张张都是“出门如见大宾”,字迹也与他一模一样。
“能模仿知县笔迹,必是亲近的文官。”顾悄好心,替他将事情理了一遍。
“这诗题箱,一直是你保管,知县写过题后,你趁机换掉条子,令考题必中这一条,后来知县令人验箱,你又替了回去。徐闻的小抄,是你给的,我要是没猜错,前二十名里,应当还有一人,也拿到这张条子。”
人群里传出一阵唏嘘,显然不信这天方夜谭。
顾悄微微一笑,“不信,一搜便知。”
“不用搜了。”却是顾憬上前,从牙口缝里掏出一枚相类的芦苇管子。
“不错,我也有一份。”他盯着顾悄,“堂弟能猜出这么多,真让人意外。”
堂弟?
向来只有顾悄压别人辈分,这还是头一次被别人压长幼。
怪不习惯的。
抻开另一份小抄,果然内容相同,字迹一致。
那密密麻麻的小字蚁头大小,毫不夸张地说,一粒米能轻松盖住六七个。
“我在顾家,向来是被欺辱的命。”顾憬淡淡道,“考前几日,听闻有门路提前知晓考题,一时想差,动了歪心思。”
“结果,与其说卖题,不如说是卖答卷。”顾憬双瞳幽深,在夜色里更是幽魅,“卖题人正是吴教谕,他不肯给题,只出一份答卷,且心思极大,还妄想将一份答卷,卖与两人。”
“可当我得知,另一个买家是徐闻时,就更心动了。”
他望向被堵了嘴的徐闻,阴森地笑了,“他定下二十名开外的名次,剩下的前二十,价格贵上一倍不说,还须得知县亲批,风险也大上一倍,我还是毫不犹豫买下。”
“一度,我是想拉他同归于尽的。”顾憬声音平静,慢慢俯首跪地,以额贴地,“可考题一发,我还是怕死,故而并未取出小抄。这次县考,全凭学生所学作答,还请诸位大人念在我悬崖勒马,从轻发落。”
被皂吏严加控制的徐闻,有口不能言,几乎绝眦。
“所以大侄儿,你还不从实交代?”到此,逼出顾云斐实话也就不难了。
双璧之一灰头土脸,落败公鸡般,招了最后那点羞于启齿的真相。
“我同你对赌要争高下,可族学里两次三番败与你手,家中老奴便擅作主张,替我行卷,特意选了几篇得过李天青夫子首肯的旧作,送给方大人……”
“可我并没有见到这一篇,若是有,那本官必然要避嫌。”
方灼芝一脸沉肃,甚至开始回忆他到底读过哪些。
汪铭简直想敲开他榆木脑袋帮他开窍!显然吴平早就偷偷拿走了!
“还不快速速去往吴平家中,搜拿要证!”
教谕辩无可辩,面如死灰。
谢昭见他神色有异,来不及上前,就见他嘴角溢出乌血,已是服毒身亡。
一场大戏,虎头蛇尾就此落幕。
但顾悄知道,吴平并非畏罪自杀,而是为他身后人,甘愿永远地闭嘴。
第066章 第 66 章
在场都是良民, 包括顾劳斯,乍见死人,鸡飞狗跳。
这时有个锦衣卫大佬镇场子, 效果果然不同。
都不见他如何吩咐, 就有两个黑衣护卫进来清场子。
二人迅速验过尸体, 确认气绝利落拖走, 甚至连地上污血都顺手收拾干净。
怀中一掏, 就是抹布,这职业素养,非常可以。
罪首已死, 剩下的就是从犯处置。
大宁自太.祖起, 向来对科举舞弊零容忍。神宗元初江南舞弊案, 处罚之重, 牵连之广,场中老家伙依然历历在目。
汪铭沉吟片刻, 冷冷道,“这事若发生在江南贡院,本场作废, 行贿二人免不了一死,老夫监察、方灼芝主考,都得就地革职查办,至于行卷人,起码也是个永不录用。”
可这是休宁, 县考。
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顾悄叹了口气,再不肖, 也都是顾家人。
顾劳斯拖着沉重的身体,拱手于地, 屈膝伏首,稽留不起。
入乡随俗,当跪则跪。
“涉案三人,徐氏虽在顾氏进学,但非我同姓,悄不敢妄言。
但顾憬、顾云斐,此次县考,糊涂轻率,将家国大事视同儿戏,以泄对赌、报复之私愤,行止不端,终叫歹人钻空利用了去,实在是……罪有应得。”
顾憬早有所料,只维持着伏地的姿势,动也不动。
倒是顾云斐,疏忽抬头,瞪着顾悄背影,有被这撇清干系的落井下石狠狠伤到。
显然这俩笨蛋,都不长脑子,不懂顾劳斯的苦心。
他看似认错态度良好,可三言两语,却将行贿舞弊偷换概念,变成小年轻不懂事瞎搞。
随后,他话锋一转,“可事已至此,悄私以为,断不能因一人一事延误一县大业,更不能教其他学子无辜牵连,多年苦学付诸东流。”
这话倒是引起其他考生共鸣。
他们不少人,都是休宁偏远乡村的苦读人,学到现在、考这一场,并不轻易。重考对他们,伤害一样大。
“既是顾氏治家不严,子侄罔己殆人,顾氏便难辞其咎!今日,顾氏愿以微薄之力独担所有恶果,就请大人褫夺悄的案首,连同所有顾氏族学录中子弟,悉数除名,以还其他学子公道!”
此言一出,不止考生,连方灼芝都惊了。
顾氏两个小子,更是没想到,顾悄会牺牲自己保他们。
顾憬向来心如止水,这时也怔怔抬头,满眼意外。
汪铭却十分嘉赏地捻须点头,这小炮仗也不只会怼人点火,必要时亦能战术性示弱,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用得倒也妙,既收服了人心,也叫他能够顺茬接话,借坡下驴。
天色不早,也是时候回去睡觉了。
老大人眯了眯眼,开口却是一通罪己,“舞弊一事,水落石出。虽未酿成大祸,但我与县大人最该自省。老夫行府台新政不力,叫小人乘间抵隙;方大人识人不清、姑息养奸,各自罚俸半年,容后报府台大人再判。”
“至于尔等,受贿人已经伏诛,行贿人徐闻知法犯法,事发后不知悔改,鼓动他人、诬陷诽谤,兴妖作乱,罪加一等……”
“数罪并罚,当以流刑充军,念在初犯,就留戍新安卫吧。”
一直不曾开口的谢昭,淡淡插了一句。
这罚是从重,可新安非苦寒之地,也能说就轻。
汪铭一时盘算不出这位打算,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至于其他人,虽各有过错,但纠察真凶亦有功劳,休宁到底惜才,我与方知县决意,从轻发落。”
“考生顾憬行贿证据确凿,念其初犯,及时醒悟,并无抄袭之实,遂取缔此次成绩,以示惩戒。考前行卷,大宁并无令止,顾云斐撞卷乃无心之失,但应试文章不足以服众,便也划去名次,明年再考。查任被奸人煽动,但揭发有功,今以杖责小惩,日后当正心慎行。”
“至于顾氏其他人,既是攀咬牵连,实属无妄之灾,本不应判罚,但顾氏大宗,出此纰漏,令休宁蒙羞,责无旁贷!是以夺顾悄案首,顾影朝、原疏、黄五诸人悉数不定等次,取中察看,四月府试,诸位若不能替休宁争光,便一并取消所有成绩。”
一心低调准备府学摸鱼的顾悄两眼一黑:???
几个意思,这是要逼我小三元连中?
这等赏罚分明的处置,令考生无话可说。
即便少许人对几个纨绔实力存疑,但四月府试一样见真章,届时还能白嫖一场大戏,倒也再无异议。
外头已是月上中天。
汪铭如释重负,麻溜地润了,只有方灼芝,仍不开窍,止住谢顾二人,摸头讪笑,“顾家小子,老夫还有一惑想请教,你是如何知晓,前二十里还有一份怀藏的?”
不得不说,老疙瘩问出了小疙瘩们的心声。
还有些稀稀拉拉没走的考生,连着顾家一挂傻小子,都竖起耳朵。
顾悄看了眼顾憬,一锅疙瘩汤里,大概只有这一个发育出了脑子。
顾憬心领神会,垂下眼老实给堂弟当起新晋嘴替。
“琰之能确定前二十还有人夹带,是因为徐闻攀咬中,露了线索。”
方灼芝嗯嗯点头,考生们如有所悟。
“吴平泄题如果为财,就该卖题,而不是卖答案。既然如此麻烦出答案,还一售多人,显然是想以雷同卷,坏此次县考。而他想针对的,应是顾云斐。
可顾云斐用不用旧作,他也没十足把握,所以又拿我和徐闻两人,以防万一。若顾云斐用了旧卷,按约定我也会提前交卷,两份卷子一同过知县眼,必将直接闹开,知县判不判都要下水,他也有时间销毁证物;若顾云斐不用旧题,那他就撺掇他人,借由头闹开,抓出徐闻和我的雷同卷,一样可以达成目的。”
说着,他笑了笑,“可偏偏是我没用那份答案。递卷上去,知县批我留中,徐闻却因破题下成落榜,他不服,撺掇查任挑事。结果反被吴平抓住机会,错有错招地抖出自己的卷子,害了自己。”
人群里,黄五摇头叹气,“如此说来,那徐闻若是聪明些,原是有机会逃过一劫的。”
顾悄摇了摇头,心道这群笨蛋当真是学而不思,罔得狠。
他忍不住开口,“教谕也是巡考之一,查任发现徐闻剽窃,他怎会不知?甚至徐闻卷子中不了,他也心中有数,所以才暗中使劲,用这二人做了出头鸟。”
“只要撞卷做实,吴平就有一百种办法捅出去,就是过程曲折些罢了。”
顾劳斯职业病一犯,又习惯上起思政,“所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科场重地,容不得分毫侥幸,可不要让一念之差,成了一生之痛。”
下课前,顾劳斯还不忘盯住原疏黄五毒舌,“你们这一届,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这装模做样的班主任老腔,听得谢昭莞尔。
他视线隐晦地描摹着顾悄侧脸,心想少年时的他,竟是这个模样。
并不像成年后那样的拘谨独立,拒人千里。
原来,他也有过这样鲜活的时候。
谢昭突然有些谅解命运的不公。
荒芜漫长的六十年后,补偿他的,却是如此不一样的重逢。
他有幸重新参与顾悄的生命,亲眼见证他从谷底攀至顶峰。
其中风景,他有幸和他同赏。或许这个过程,会是比上辈子顶峰相见后的平凡相守,更令人心悸的存在。
只要想到,这人将从世人唾弃的纨绔,一步步蜕变成最耀眼的存在,一点点完成上辈子所有未尽的夙愿。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这人一生轨迹,都将写满他的痕迹……
他突然笑了,戾气散尽,雅致舒朗的眉目间,泛起的是顾悄久违的温柔。
“顾老师,这次你做得非常好。”
顾悄老脸爆红。
这腔调,彷如他刚刚代课取经时,谢景点评时行惯用的语气。
正经里有带着一丝揶揄。
无论他的课无不无聊,这人总能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很好。
其实,最开始顾悄的堂风极其老派,私下里大一新生老笑他,是高中班主任跑错了片场。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吗?”
“你们在底下干什么我看得一清二楚!”
“没人举手是吧,那我点名了啊。”
这种土味三连还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明明这老师长得如花似玉,口气却老气横秋,动不动就语重心长一通道理,官逼民反,大一还没放飞的小伙子们心一虎直接上了梁山,逃课率飙升为全校第一。
咳,为什么只有小伙子,因为姑娘们一心看脸。
顾悄哼哼,昏头昏脑地他又不自觉说教了。
这时,谢昭却抬手摸了摸他额头,被那温度惊到,不由分说一把抄起人抱着就走。
“方大人,有话以后再说。顾大人忧心小公子身体,我须将人送回去。”
他殷红的袍子在子时的夜里带起一阵猩风,“吴平的尸体和徐闻,牵扯我北司另一起案子,本官一并带走,还请大人知悉。”
方灼芝:……
下官愚钝,所以这又是什么说道?
“这事背后,定然还有高手操盘。”
夜风很冷,谢景行的怀里却很暖,顾悄以病为由,试着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然不一会,他就破功。
撒娇示弱第一式,实操好像有点障碍。
飞鱼服刺绣精致霸气,可也莫名戳脸。
顾劳斯没一会儿就脸颊烧红,耳朵尖开始冒烟。
他小声挽尊,“我就是避避风,你这衣服还御赐,料子真差,膈脸皮。”
午夜的街极静。
下属十分有眼色地退出几里地。
谢昭抱着人,翻身上马,疾行而去。
他稳着身形,给怀里破铜烂铁的壳子做肉垫,闻言也不拆穿,纵着人胡扯,“飞鱼出自江南织造,料子和绣线都是黄家供的,如此以次充好,黄五当斩!”
顾悄十分自然卖队友顶锅,想了半天,踌躇道,“那操盘人,大约也是一个押题高手。我问了顾云斐行卷的那几篇,几乎与我所押,悉数吻合。”
谢昭扬鞭催马,并未应声。
夜风呼啸,他心中念过一个名字——
南都国子监祭酒,李长青。
第067章 第 67 章(二合一加更哈)
大历以来, 宵禁甚严。
休宁自然也老实执行。一更三刻掌夜后,除更夫可在外夜巡,禁一切宵行、夜游者, 直至五更三刻。所以, 古人晚八早四被死死匡在家里, 除了睡觉, 还是睡觉。
好处是省烛火, 省灯油。
坏处是,费人……
马蹄惊春夜,轻马纵长街。
敢在宵禁时分如此明目张胆跑马的, 除了锦衣卫, 向来也没别人了。
顾悄胡思乱想到, 他竟然在古代体验了一把现代二代们的深夜飞车炸街。
“喂, 谢景行,你以前不会还玩机车吧?”
机车没有, 跑车倒没少炫过。谢景行从来不是乖乖牌。
尤其那些年追人总是受挫,他烦闷时会不由自主想要玩点刺激的,放松放松。
但谢昭不会告诉他, 更不打算承认他是谢景行。
虽然谢昭偶尔愿意装那么一下,哄顾悄高兴,但真认了,陈年旧事迟早要坦白从宽。
可那荒芜的六十年等待,于他是禁忌之地, 他一点也不希望顾悄涉足。
他见不得顾悄难过,为他也不行。
“何为机车?大宁军防倒是有神机战车。”
他忽悠得一本正经。
顾劳斯:“……”
你装!你再装!信你我是个球。
顾家在县衙东侧。
不到盏茶时间, 顾悄就望见墨色烟青一片里,顾家门前晕着的那团暖色。
昏黄灯笼下, 老父亲背着手挺着脊背,孑然伫立。
门头上一点明火,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顾悄赶忙推了推谢昭,“快,快停下,让我下去。”
他心里有鬼,没那么厚的脸皮,叫爹娘妹子看假“未婚夫”抱他进门。
也不知谢昭喂的什么药,反正他撑到顾家门前,不仅神志清醒,还有力气下地。
“真的可以走?”谢昭掂着手里软面条般的胳膊腿,有些怀疑。
顾劳斯赶忙点头,“得你好药,我健步如飞!”
谢昭有些哭笑不得,又不舍得为难他,只好利落抱人下马,换了个姿势搀着。
老父亲才道一句“劳烦”,听着马声赶出来的顾情,一声清斥就令顾悄直接社死。
“登徒子,好色鬼,你手摸哪儿呢?!快放开我哥哥!”
这声音不算大,可内容足以吓得路过更夫一个趔趄。
“胡闹!”顾准不甚有诚意地阻止,“小女无状。谢大人见笑了。”
尔后,他又公事公办拱手,“今日有劳谢大人。”
没有谢昭的关键证据,顾悄还真没那么容易抓住教谕小辫子。
是挺有劳,顾悄附和点头,顺带调戏一下妹子,“瑶瑶,咱们要知恩图报,你连恩人都凶,日后可真嫁不出去。”
顾情从谢昭手里抢过顾悄,嘴里不忘输出。
“哼,挟恩图报,小人之举,嫁谁我也不嫁他!”
更夫才扶墙站稳,似乎又听到了不得的惊天内幕,梆子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吓得他家伙什都来不及捞,跳起来就跑。
顾悄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这又是什么剧本?
顾情傲娇撇头,无可奉告!
“子时阴盛,幼子又受惊,实在不是叙旧的时机。”
唯一的观众离场,顾准也不装了,他笑着打官腔,“还是劳烦大人明日再来。顾府简陋,就不虚留大人了。
谢昭短促地笑了一声。
成功吸引顾悄目光,他立马扯起一抹倦怠苦笑,抽手揉了揉眉心,状似无意道,“廿日一别,我秘密前往南都办案,前夜突然收到休宁辗转来的加急密报,一听小友……垂危,连官服都没来得及脱,即刻上马,连夜奔袭……”
顾悄仔细瞧他,确实眼下藏青,眉目憔悴,只是这人一贯清举讲究,乍一眼分辨不出。
他立马心疼,“爹,谢大人往来不易,咱们就……”
顾准简直要被傻儿子气死,他皮笑肉不笑,“家中客房,一时收拾不出。”
实心眼的顾劳斯:“那让他睡我房里,谢大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谢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欣喜。
“能与琰之促膝卧谈,昭却之不恭。”
睡一起?
顾情跺脚,顾准翘须!
顾悄倒没想许多。
他和谢景行认识太久,久到很多事他都已经稀松平常,完全起不了旖旎心思。
比如一间屋睡觉。
读研后,他经常要在静安女士家中留宿。
实在是替她整理资料、撰写综述是个浩繁的工程,弄不好就是通宵。
谢景行博导同样是个卷王。
一个不凑巧,卷在同一天,师兄弟就只能一张床凑活。
一开始顾悄没开窍,睡得大大咧咧,经常糊里糊涂把矜贵学长当巨型抱枕搂进怀里。
后来顾悄有了心思,睡得那叫一个规规矩矩,一米八的床中间愣是隔出个楚河汉界。
可就是这无意识的睡姿转变,叫谢景行会错了意思,对顾悄望而却步起来。
他们还是学长和学弟时,顾悄对他信任而仰赖。
一个空间里,能自如以胎儿式放松入眠。
心理学好友说,无意识用这个姿势的人,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十分害羞敏感。
后来,谢景行见识了这要命的敏感害羞。
在他的逐步试探中,顾悄突然对他防备起来。再次同眠,不管在不在一张床上,顾悄都睡得极其拘谨。姿势换成僵硬的士兵式,躺着都像是军训站军姿。
好友劝他做个人,“因为你让他不安、恐惧。”
谢景行十分挫败,更加不敢冒进半点。
现在他终于懂了,这转变不过是因为,顾悄也在小心翼翼窥测他的反应。
当然,逗可以逗,睡是不可能真一起睡的。
不说顾准知道他心思,防他就跟防贼一样严密。
单说顾悄身体,也由不得他长谈。
而他,更没有时间放纵。
接信后,他不顾后果抛开一应公务,就为到休宁求个心安。虽然他打着追查线报的由头,也假意带回吴平尸身搪塞,但若再羁留顾宅,必会引起皇帝警觉。
是以,他疲惫地揉揉眉心,在顾悄期待的小眼神里,无情翻身上马。
“可惜我要立即启程赶往南都,今夜还需披星戴月,小友盛情只能留待下次。”
青年右手执缰,居高临下扔过一封明黄密折到顾准手里。
“今春苦寒,北地雪封三月不止,蒙古三部青黄不接,牛羊冻死不知凡几。鞑靼异动频频,边关形势严峻,长此以往,大战必起。届时,武侯府复起势在必行。”
“苏家军这把战刀,一直简在帝心,而谢家,就是陛下为这把刀,亲选的刀鞘。”
谢昭定定望向顾准,“联姻已非家事,无可转圜,谢家三书彩礼正在途中,还请大人不要妄起心执,死钻牛角,做些多余举动。”
顾准微胖的乡绅脸,第一次露出猛虎蛰伏的凶意。
大宁与鞑靼终有一战,他等这个时机,已然等了一十六年。
神宗马上起家,还是王爷时,曾掌北境兵权。第一次北伐就大破北元,直接削了对方国号。
即位初,鞑靼诸部吃准大宁内部动荡,结盟挥师南下找场子。
神宗力排众议第二次北伐,大胆启用苏侯与谢太傅,二人临危受命,不负重托,耗时五载,以十万大军强杀鞑靼三十万众,更乘胜追击扫荡北域腹地,彻底打服蛮子。
可鞑子狡猾,贼首脱逃,成为神宗一块心病。
如今,天时将至,鞑靼南侵,大宁师出有名,神宗必然不会放过这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苏青青虽是女流,却是神宗亲封的先锋,苏侯麾下第一猛将,曾九进九出鞑靼巢穴,取敌将首级无数,神宗想要三次北伐,可用老将,首当其是。
愍王落败,这群文人以血为鉴,终于意识到没有虎印,空谈从龙。
顾准本是打算借此,暗中助旧主遗孤图谋兵权。
是以,十六年来他从未放松过对顾情的兵阵、武艺教导。
可谢家阴险,竟一举拿捏住他命门。
叫他联姻,不过是逼他将软肋交出,当个质子抵在京都。
届时将在外,天子挟这七寸,轻易就将顾苏两家控于指掌之中!
他几乎咬碎牙关,才挤出一个微笑,“老夫不懂大人何意。山路险难,大人既要日夜兼程,那就一路当心,恕不远送。”
顾情与顾悄旁听在侧,也嗅到山雨欲来的危机讯息。
顾劳斯甚至想捂住耳朵,好似那样,就能当做无事发生。
马蹄尽去,顾准突然幽幽开口。
“琰之,老实告诉爹爹,你是不是也对谢昭动了心思?”
顾悄一怔。
“是那次病重,他对你照顾有加?还是男身替嫁,本就风月暗昧?亦或是这次他不辞劳苦及时援手,叫你心生好感?”老父亲是过来人,今日骤然见二人相处神色,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但不全是。
顾悄不好说实情,只得尴里尬气承认,“都……都有吧。”
青春期跟父亲探讨初恋什么的,真的尬到脚趾抓地。
他羞耻捂脸,都能想见,这样子落在顾准眼里,活脱脱的年少无知,浮浪好骗。
满怀的少年心思,叫他无暇顾及顾情一脸的不甘。
老父亲却没训他,只沉默片刻,突然起了另一个话头。
“大历二十四年,我以琰之命理之说,向陛下上书,移病告老,这么多年,陛下累次征召,我都辞而不就,就为平陛下疑心,替你娘亲和妹妹复起铺路。”
这复起,想来就是谢昭口里的边关大战。
“神宗多疑,我若久居朝堂,他启用苏侯旧部必然有所顾忌,可我若毫无表示,他又会猜忌我因旧事与他有隙,为求平衡,我只好……送你大哥二哥进京。”
顾准领着顾悄,往院子里去,他走得不算快,甚至称得上沉重。
说是送,其实是将两个儿子,都抵押给了神宗。
听到这里,顾悄内心的震动难以言喻。
身为一个现代人,他其实不懂顾准的执着。
那虚无的忠君卫道,真的值得他牺牲这么多?
可是看一眼顾情,他又觉得,确实难以取舍。
若不是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谁不惜命?
“所以,爹爹不希望三个儿子都搭进去。”
时雨斋前,顾准停下脚步,“此前,我一直想方设法要毁掉这桩婚,可我忘记你是个大人,已有自己的主见。若你甘愿,爹爹会尊重你的选择。”
“只是你要想好,要足够强大,才能承担王权博弈下夹缝求生的不易;要足够洞察,才能确信谢昭这个人值得你奔赴,要足够机敏,才能在这场漩涡里好好保全自己。”
“琰之,你做得到吗?”
顾悄简直听不得这种话。
顾准说得委婉,也直接。
字里行间竟是甘愿为小儿子破例,甚至放弃多年坚持,宽纵他投向宿敌。
而老父亲唯一的诉求,也只是叫他好好活着。
他重重点头,又想起养病时,谢昭那句未尽之言。
“你一定记得,谢与顾向来共奉一主。”
谢景行不会骗他。
他难得转动起自己为数不多的政治头脑,大约厘清,谢家很可能是个资深卧底,于是便把这猜测对着顾准说了。
谁知老爹一个巴掌拍下来,“锦衣卫北司唬人的鬼话,你也信?”
顾悄捂着脑袋:……
一场难得深刻的谈话,就此结束。
顾准背着手摇着脑袋,长吁短叹而去。
“果然在乡下养大的,都是地主家的傻儿子,瑾之瑜之就聪明多了。”
至于今日科场事,顾准只轻描淡写,“顾冶那老匹夫惹的事,平白叫我们遭了无妄灾,日后你见着他,记得好好宰上一笔,好处往多了讨,你那狐朋,不是行商?等顾冶提了漕运总督,尽管叫他与你们行方便!”
顾悄:……
懂了,原来顾家又要提人,顾冶没文章好做,就把主意打到顾云斐身上。
啧,官场果真难混。
回了房里,顾悄被拉着补了些汤水,请林老大夫加班看过诊,苏青青又亲自将他从头到尾检查一遍,这才安心放他睡觉。
顾悄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奈何吃的药劲上来,他头重脚轻,一天攒下来的病气猛地发出,竟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这一觉睡得极深极沉。
过了晌午,顾悄才迷迷糊糊起来,这天的班,自然也翘了。
殊不知,外头已经炸翻了锅。
二九这天,已到月末。顾老执塾就是有心再想放水,也该到小班盯盯成绩了。
结果,升班考试被小班逮准机会,激情提上日程。
近十天的头悬梁锥刺股,外加教研组一对一,小班十几个娃娃信心百倍。
威严可怕的老执塾,一朝也成了只纸老虎,被小子们势如破竹的升级热冲得头脑稀昏。
课业足足考了一天,学生默写的卷子堆得山高。
顾冲不得不把祠堂抄族规的“上舍四虎”放出来,抓壮丁改卷子。
还有一虎热孝在身,姑且放过。
鸡飞狗跳到天色擦黑,老执塾瞪着“四虎”提交的阅卷报告,不得不黑脸相信,他的外舍,殁了。
这一殁不得了,那一批闹事的家长心虚起来,摸着黑赶着趟敲顾家后门,送礼通节。
带的话无不是:请问夫子,我家娃啥时候能考童生?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渐渐传得变了样。
三月一日,县考放榜。顾悄、黄五、原疏之流赫然在列。
吃瓜群众瞅着独树一帜的“排名不分先后”县榜,偷偷竖起八卦的小耳朵。
一些风声,真的假的混传。
最终版本竟变成,顾家小公子虽然纨绔,但有朱衣鬼君护佑,得他举荐的,逢考必过。这次县考,就是鬼君亲点的卷子,方知县不敢胡乱揣度鬼君意图,所以退而求其次,发榜干脆不定排名,并美言以府试成绩再论英雄。
一时间,不少社学乡学读书的家长悔得拍大腿,纷纷装起束脩去敲顾家后门。
临到了,抬眼一看,哦豁,整条后街早就堵得水泄不通。
听到原疏带来的八卦,顾悄差点惊掉下巴。
他原以为,在场那么多学子,县考舞弊事,一定会传得沸沸扬扬,即便他们洗清嫌疑,也定会遭人非议,没想到这舆论走势,如此清奇。
朱衣鬼君?
也不知道原型,是考棚前被当成鬼的他,还是一身红衣来去如风的阎王北司。
顾悄摸摸下巴,显然,谢昭更像。
不过,原疏此行,重点不在八卦。
他还有不解之处,“我不懂,那样的情形下,你为什么还要保顾云斐和顾憬?顾云斐处处与你作对,顾憬也对你不怀好意,以德报怨,难以叫我信服。”
一直以来,原疏总是无条件相信他,这还是他第一次对顾悄说不。
这种感觉挺新奇,明明是抱怨和质问,但顾悄却觉得心暖。
他想了想,反问道,“顾云斐虽然嘴上与我不对付,总要争个高下,但他有做过任何排挤、作弄、羞辱我的事吗?”
原疏皱着眉想了半天,还真没有。
“那顾憬呢?他成日里阴沉沉的,谁知道背后有没有害过你!”
顾悄叹了口气,“我与顾憬,唯一一次冲突,是那张纸条。你们都以为,顾憬将那条子当作我的挑衅,所以那日街头,才会态度恶劣,出言不逊,可是,条子上的字迹,白纸黑字,不是很好认吗?”
“头一日我才过舍考,卷子当众贴出,条子上的字就算他认不出是徐闻,也该知道不是我写的。只要他长脑子,报仇就不会找我。显然,他比你脑子长得好,县考才会将计就计,要与徐闻同归于尽。”
“竟……竟是这样?”原疏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他实在没有想到如此许多,磕磕巴巴问,“那,那日街上,他为什么要对你说那句话?”
顾三,你还真是,死几次都不长记性。
顾悄记得这句话,当时他也不懂,现在他有些明白了。
顾憬一定知道些什么。
想想学里盛传的,他家明着织纺刺绣,背地里柳户花门的生意,知道得多似乎也不奇怪。
“其实,我们都想差了,顾憬那句话,不是威胁,只是警告。”
顾悄将此前事情尽数串起,“或许徐闻向我动手,远不止一次,只是他背后是谁……”
——还得听谢昭再审。
顾悄笑了笑,“我非圣贤,也不是善人,保他俩自有算计。原小七,你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反思,怎地空长这般健壮的胸襟,内里揣的却是一粒芝麻小胆?”
原疏:……
“下次府试,难道你要带一箩筐帕子擦汗?”
“不!”经过一番跌宕起伏的花式惊吓,原疏也悟了一件事。
他握着顾悄的手,语重心长,“是了兄弟,府试在即,我们万不可再投机取巧,两个月虽然吃不成胖子,但也够我们洗心革面,认真向学,我们一起努努力,你一定还能当案首。”
“有这个觉悟是好事。”
顾悄抹了把脸上唾沫星子,无情抽手,“可要努力的,不是我们,单只你。”
他瞟了一眼一旁明显神游的黄五,加了一句,“哦对,还有你。”
黄五一脸死相,闻言也只动了下眼珠子。
胖鸭梨现在已经瘦成个秋月梨,正为谢大人的回信神伤。
前些日子,他不仅谎报军情,还延误战机,愣是将一封错误军情,加急送错到北平,以至于谢昭辗转收到信,黄花菜都凉了几遭。
所以,这位睚眦必报的上级,回了他八个字,“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黄五一脸便秘:我不缺德啊?
李玉轻哼一声,“谢大人的意思在后半句,‘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叫你好自为之。”
黄五哭丧着脸,抱住顾悄胳膊,“贤弟,你救救愚兄,他昨日停了黄家江南织造供给的买卖,还给我那不仁不义的长兄送了四个字。”
顾悄满脑门的问号,“哪四个字?”
黄五生无可恋:“长兄如父。”
噗——
不止顾悄,连边上侍候的琉璃和知更,都忍不住笑了。
笑归笑,顾悄还是佩服谢昭的缜密。
黄家家大业大,兄弟间自然也斗得厉害,黄五藏拙,既然装得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突然县考得名,必然引起大房警惕。谢昭借了个由头,假装寻他过错,实则帮他遮掩,还一举两得,借机削了大房一笔。
至于这织造供给的买卖,夺了之后又进了谁口袋,那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
顾悄斜眼,趁火打劫,“说起来,你当初只交了束脩,县考可没加钱,不如咱们先把账算算?”
黄五一噎,为顾三的无耻震惊。
按头逼他考试,还有脸索钱?算了算了,他八千的预算还没花出去,于是大手一会,“你要多少?”
顾悄摸着下巴,大义凛然,“兄弟之间说钱,太见外了!我想开一间书坊,不如……你把醉仙楼盘下来给我吧?”
说着,他掰着手指逐一细算,“当然,光盘下来不行,你还得帮我改造下,还得包员工工资,我看那个胖虎掌柜不错,要不你也给我一并包下来?”
这般狮子大开口,叫余下三人,目登狗呆。
“书坊名字,就暂提:不惑楼吧。”
“我的姑爷爷,这又是什么说道?”黄五快被顾悄层出不穷的歪点子,整得短路。
顾悄却一脸悲悯地回望着他,“因为智者不惑!县考舞弊这事之后,我发现诸位都有一种脑干缺失的美,为了大历不被你们这群年轻人折腾亡国,我决定!认真为你们扶智。”
原疏&黄五:???
第068章 第 68 章
三月, 春风依然羞于露脸,北边刮下来的冰碴子,竟又带起一阵碎雨冰雹。
顾悄在家躲了两日寒, 被陆续递进来的拜帖扰得不胜其烦。
来的人萝卜开会, 简直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知更近日乐趣, 便是后门看戏, 回来现演, 这会一人分饰三角,讲着一场全武行。
说不知哪位乡邻,见不着顾悄, 就在后门杀鸡放血点炉焚香, 声泪俱下, 哭求朱衣鬼君慈悲, 救一救他那一十六岁还只会啃拇指的好大儿。
求鬼慈悲?那不如干脆求如来灭世。
近日雨多,又一位乡人拜见遭拒, 杵在门口抹脸甩手,水滴子恰好落在香上头。
结果好死不死,三柱全灭。
杀鸡的干瞪眼, 坏人前途,天诛地灭!
甩手的也不爽,瞪我作甚,雨我无瓜!
一围观好事者起哄:七曲天宫,文场司命, 向来一案断生死,你这香案断了, 大凶,大凶!
于是杀鸡的想杀人, 甩手的抡膀子。
直把城中卫引来,笞五,杖逐,余下的全都老实了。
知更演得起劲,脸颊通红,把姐姐们逗得咯咯咯笑出鹅叫。
闹完,他摸头困惑,“爷,这朱衣鬼君究竟是什么,怎么突然招来这么大动静?”
顾劳斯视线飘忽,一提“朱衣”,就极其心虚。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飞鱼补罗上彩花丝线凹凸的触感,一如他忐忑不平的心境。
他与谢景行,重逢得太玄幻,以至于至今他难以尽信。
但这传得离谱的谣言,必定是那货手笔。
上辈子,谢景行作为K大培养出来的顶尖历史学博士,毕业后令人大跌眼镜,选择进了部委政研室,专门琢磨社会面舆情引导。
这辈子,他进锦衣卫也算专业对口。谁叫古代不设宣传口,大佬只能将就,搞搞舆情收发和处置了。
能精准把控舆论风向,用神鬼显灵完美化解舞弊丑闻,又能一日内将那天细节重新勾连,搞出这么大声势,不愧是干了多年操控舆论的砖家。
顾情却并不买账,冷哼一声,“以鬼乱神,不知所谓!”
雨天无事,丫头们被顾悄尽数召集在一起,分部首开始编《大宁字典》。
顾情督工,琥珀操持,各丫头领任务搜罗抄录。
秦老夫子不告而别,送来的等人高手稿,真真是宝藏。
顾悄将小学部分单独整出,交给顾情,用以做字典的释义补充。
教研组一边干活一边听八卦,气氛正好。
璎珞心疼知更眼巴巴无人理,便笑着搁下笔,替他答疑。
“道家护持文运,拢共有五位仙君,分别是文昌帝君、魁星星君、朱衣神君、纯阳帝君、文衡帝君。外头谣传的,当是朱衣神君。只是向来神鬼一家,混着说也是有的,比如魁星钟馗老爷,就有话本子写他是冥间煞神。
至于朱衣为什么闹这么大,大约因为,文圣欧阳修主持贡试时,曾见过朱衣显圣。阅卷时但凡他有难以抉择的卷子,座后就有朱衣人,时而静默,时而点头,以提点他此生录否。这才有‘文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暗点头。’的说法。”
“还有这等奇事!”知更听得啧啧称奇,“这可比坊间那旧话本子得趣多了,姐姐什么时候也给我编本故事册子。”
琳琅吁他,“去去,你个惫懒小厮,志怪传奇海了去,真叫你看又不如话本子!”
“不管神鬼,照顾咱爷都得好好供起来。”琉璃这时不忘邀功,“得亏那日我坚持,必定要三爷穿那一身,红衣果然驱邪护体!”
顾悄:……
“说起红衣,”琉璃目光游移,落在快晴阁一角的大红宫锦上,“今日江南织造突然送来好些图样,姐姐们瞧瞧,这是不是……婚服样子?”
“咳咳!”顾悄一口水呛出来,啥玩意儿?
顾情闻言,杀人般的目光睇来,顾劳斯原本还在贵妃榻上葛优瘫,吓得分分钟跳起,火烧屁股般尿遁。
谢昭这狗!!!
不就是吐槽他一句衣服膈人,怎么还玩起连环套!
琉璃这丫头也不行,惯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天赋技能点难道全加在坑主子上吗?!
家里是呆不得了,第二天顾劳斯摇着头早起,滚去读书。
小班没了,好处是他不用再打白工,坏处是——
他一进内舍就被围攻了。
顾二毛哭唧唧:“夫子,泥这个负心汉。”
顾悄:???
赵蛋蛋指着全场哭诉:“把我们骗到内舍,让一群坏蛋七五!”
周小田说得最具代表性:“抄书比打手可怕多了,放我肥去,我要秦夫子……”
倒是一贯与顾悄最亲的顾影停,这回没有凑上来。
眼见着鼻涕眼泪全呼来,顾劳斯无暇深想,“顾小蛮何在?!你这班长怎么当的?”
顾云庭两眼下面挂着一对巨大黑圈,显然读书已臻化境。
“二百五七遍……二百五十八遍……还剩二百四十二……”
“呵!”内舍已然开过眼界,不知哪位仁兄冷笑一声,“该!”
直到顾悯临堂,才救顾悄一条狗命。
可温柔夫子开口,就直接夺命,“琰之回来的甚好,内舍突然涌入这么多幼童,就请琰之继续照料,毕竟……你种下的因,也不好叫我收这果,你说是也不是?”
顾劳斯咬牙切齿。
他怎么忘了,顾氏族学,最是无耻,从上到下,只会踢球!
显然顾劳斯太嫩,踢不过另两个老的。
这下好了,家里学堂可都呆不得了。
“以后,就你我一人半日,你弄你的新潮,我教我的老旧,如此倒也轻省。”
顾悯笑眯眯一锤定音,“对了,你的《初学启悟集》我看了,编得不错。要是你想代内舍课业,夫子我也乐意退位让贤。”
顾悄:???
个个都想甩手摸鱼,欺负新人怎么地?
这职场潜规则,他服。
“夫子说笑,课业大事怎可儿戏!”
顾悄眼眶通红,气的,“我这纨绔,可不敢误内舍诸位高才。”
内舍高才们连连却手:不敢当不敢当。
早先顾冲亲点顾悄去教外舍,学里不服者大有人在。
这把却没人敢再开嘲讽。
顾悄在他们眼里,已然是有神鬼照拂、又怀揣宝典的送功名童子,他们殷殷切切,就想同黄五、原疏一般,抱腿求带飞。
内舍空位本就不多,这一合并,堂上已座无虚席。
为了照顾小班矮个儿,内舍不再是首席坐第一,顾悄得以混在中间,坦然搞起副业。
他瞅了眼身侧顾云斐,舞弊这事后劲太大,昔日骄傲少年三天过去神魂依旧未归。
这前车之鉴摆在这里,叫顾劳斯暗自警醒。
他编的看图识字、教材详解,都是辅助用书,小打小闹。
可他还没拿出手的实用公文写作规范、科举范文汇编,要是泄露出去,叫有心人偷走做了小抄,一个不好是要杀头的。
那些南北直隶走后门搞来的乡试、会试高分作文,外加他复盘出的一些名篇,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候,拿到哪个行省参赛不能整个头名?
所以,府试集训前,必须要签包过&保密协议!
午时小憩,族学后山魁星亭。
黄五从食盒里掏出花样素点,原疏打来热水冲起茉莉花茶,还没开吃,胃口全失。
二人齐齐瞪着协议,满脸抗拒。
原疏摇头,语重心长,“琰之,说好了咱们要脚踏实地,不能再偷奸耍滑!”
黄五弱柳扶风,垂眼捧心,“我本商人,奈何应考?兄自那日堂审,就染上心悸之症,何不让我那成绩就此随风去了?”
顾悄皮笑肉不笑地收起协议,拍拍屁股作势走人。
“也行,那原小七你就脚踏实地去湖州入赘吧,还考什么府试。明日上巳,我听说原家哭闹着叫你姐姐回门,把你送家去。你我兄弟,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至于黄五,”顾悄轻叱一声,“我屋里正堆着江南织造送来的宫锦样子,也不知哪家供得货,花纹老套,配色艳俗,还不如原先的,我就给谢昭退了去。”
黄五吃瘪,他拈起纸曲线救国,“可这一张纸,签了又能抵什么用?”
顾悄神秘笑笑,“不抵什么用,只是叫你向神明立誓,不管是没考过,还是泄了密,一辈子做生意都亏钱。”
黄·迷信·五:过不过是我能包的吗?
好毒的强盗逻辑。
原疏一听入赘,扭捏一会,咬唇一副赴死模样,“我签还不行?”
顾悄被逗笑了,“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嫁什么无盐女,这般宁可死,不可辱?我怎么听说,那周家小姐生得极好看,又精于账务,是个难得贤内助。要不是周家只一个女儿,还轮不到你这落魄小子呢!”
顾悄并不是恶意打趣。
昔日菜花地里,他乱给原疏出主意,叫他一心科考好娶顾瑶瑶。
结果,妹子他压根就不是妹子!
比起空对着皇孙贵胄,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是及时止损,比较实际。
“湖州周家,佳人那是货真价实,你也可以相看一二,入不入赘完全可以再商量嘛。”
或者换个李家、王家、张家,只要别惦记他顾家QAQ。
顾劳斯跛腿拉皮条,话术十分拙劣。
原疏平日大大咧咧,某些方面却极心细。
他立马听出话外之音,神情落寞里又带着一丝羞辱,“琰之,若是瑶瑶看不上我,你直说便是。”
得,误会大了。顾悄简直有苦难言。
“我说是谁呢,又在这王八集会。”
这边兄弟阋墙只演了个开端,剧本直接切成老对头踢馆。
顾悄闻声看去,上舍“四虎”,齐齐整整,那排场有如江南四大才子闪亮登场。
后面跟着一脸无动于衷的顾影朝,和十分便秘的朱庭樟。
四人接下来的话,叫顾悄哭笑不得。
“大虎”:“瞧你们这愁眉苦脸的怂样,定是为府试忧虑。”
“二虎”:“身为前辈哪能袖手旁观?我们决定,一起替你们补习!”
空气里透着社死般的凝滞。
原疏磕磕巴巴替他们找补:“不……不用劳烦了吧?”
“三虎”:“不什么不?小子,你以为我们是在帮你们吗?”
“小虎”:“不,我们是为顾氏出战!府试你们考砸,丢的可是我们整个顾家的脸!”
顾悄扶额:这半路横杀出来的,到底是什么画面清奇的集体荣誉感 ???
第069章 第 69 章
“四虎”闭关月余, 这脑洗的比外头淋过雨的青石板还锃亮。
宗族思政,威力了得。
顾悄没忘,升班考后, 这几个沙雕欠他的赌注还没兑现呢。
他和颜悦色, 满脸不好意思, “各位师兄美意, 悄心领了。只是宋师兄已经答应替我们讲习, 怎好一事劳烦多人?”
秀才在前,童生只得往后靠。
屈尊降贵站在救人水火制高点的四虎,施舍被拒, 面子被踩到谷底。
一时恼羞成怒, 脸色五彩斑斓。
“哼, 有眼无珠。”
“有些人可不是随便能攀交的, 小心走得过近,你也跟着不幸。”
说话的那位, 三十来岁,面白无须,是“四虎”里惯会带头挑刺的那只。
顾悄观他神情, 虽然刻薄,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倒也不像恶意中伤。
“你这话什么意思?”顾悄面色冷下来。
“为你好的意思。宋秀才命太硬,他爹那般健朗结实也扛不住,一病山倒。”
他不屑地扫过顾悄羸弱的身板, “就你这样还往他跟前凑,不是巴巴找死?”
这话原疏不爱听了, 他上前掼人衣襟,“师兄还当慎言!”
“与他说许多作甚!既然小公子瞧不上咱们, 那便作罢。”
另一人拉住“刺头虎”,他年纪稍大,平日话也少些,勉强算得上“四虎”沉稳担当。
顾悄对他有些浅薄印象。
毕竟三十来岁苦熬科场,至今独身不娶,在休宁也小有名气。
接下来顾劳斯还要诓这几人作苦力,不好闹僵,赶忙上前撕开两人。
“哎呀别动气,都是一家人……”
“呸!小子姓周,谁跟他是一家人!”刺头虎黑脸。
哦豁,看样子入赘这事原家已经闹得人尽皆知。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些就不是人!”原小七暴躁。
刚刚被妹妹婉拒的羞恼,加上家事婚事上窝的火,悉数撒到了狗头上。
无辜沦为出气筒,“刺头虎”嗷呜一声,撸袖子要拼命。
小伙子们血气方刚要干架,拦都拦不住。
结果,七人被老执塾逮个现行,下午齐齐站墙根。
……还当着内舍小童的面。
顾二毛吸着鼻涕心疼,“小夫子,原来你在内舍混得一样差。”
赵蛋蛋眨巴眼,竟露出一丝羡慕,“可是罚站也比抄书好。”
周小田瞪着新书,盯出斗鸡眼,最后发现…好像只能靠自己…慢慢抄。
而生平第一次被连坐罚站,顾劳斯内心OS:不要靠近沙雕,会变得不幸.jpg。
三月三,上巳。三月四,清明。
两个日子都有讲究,散学前顾老执塾稍加思索,大手一挥全员休沐两日。
夫子前脚走,众人一窝蜂涌到外间看猩猩。
实在是童生罚站,空前绝后。
甚至有顽皮小孩冲着几位大叔吐舌刮脸羞羞一条龙。
“四虎”当众被二度下脸,一脚踢开玩闹小童无能狂怒。
“顾琰之,你这般不讲规矩,在族学胡作非为,无端哄骗懵懂孩童学里作乱、亵渎圣贤书,我们等着看,你那阁老父亲究竟能护你到何时!”
这话引得内舍诸生频频点头,显然大家恐熊孩子久矣。
顾劳斯叹气。
看样子他得尽快整出点花活叫小班雄起,不然难以服众。
他看看嗷嗷待哺的小班,又看看期期艾艾求带的中班,再看看府试在即的特训班,突然反应过来,这夫子的事,怎地悉数落在他一个纨绔头上?!
说好的低调行善,他却不知不觉沦为族学苦力?
顾劳斯抹了把脸,族学好一只一脸正派的老狐狸,竟把他压榨得明明白白!
与此同时,后山茶室,老狐狸与小夫子,正向轩而坐,盘膝对饮。
檐外,一簇淡紫花序缀在老干枝头,飘来点点湿润幽香。
桐花雨,洗清明,万物始盛,却又意兴阑珊。
顾冲垂目品茗,神情莫测。
顾悯无奈:“父亲,琰之还小,你这般揠苗助长,到底有失稳妥。”
“琣之,你这壶茶,到底还是淡了。”
顾冲浅抿一口,任茶水在齿间荡过三旬,缓缓道,“越是寒时,越要急火烹沸水,煮刚劲浑厚之茶汤。”
“你当记住,”他撩起写满尘霜的眼睑望向天空,“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永远不要小瞧这群小子们的力量。”
小子之首,顾劳斯只觉身心俱疲,勿Cue谢谢。
自打黄五来后,大手一挥弄了辆豪华房车,一来二去,顾三原七全蹭上他的车,顾家的五零宏光小蹦蹦就再没用武之地。
经小公子月余熏陶,黄五已从一个猪食党进化成小饕。
豪车上装着减震,平铺着一张小桌,上头齐齐整整摆着四小碟子点心,都是徽州府上叫得上号的名品。
顾劳斯给两人划完今日额外课业,托腮盯着盘子发呆。
上舍师兄的话令他疑虑重重。他最有潜力的的头号种子学员,好像有点状况。
自他重病,宋如松返回休宁,至今淹留。
就算是随汪铭监察县试,可汪铭早已回府复命,他这公差出得委实有点久。
久到顾悄这种没有半点从政细胞的人,也觉得不太正常。
“咱们要不要去宋师兄家中看看?”
原疏摇摇头阻止。一通发泄,他已然恢复冷静。
“宋师兄那人不好亲近,贸然前往或许令他难堪,不如打发知更去请,届时你有什么疑问,当面问他就是。”
黄五附议,“你不是要盘醉仙楼吗?不如就约那里,王掌柜也有事要同你面谈。”
醉仙楼还是一如既往冷清。
唯一不同的是,顾悄才下马车,就看到原本萧瑟清冷的门头,挂上了鲜红旗招。
上书:旺铺转让。
顾悄:盘不出去的店,一夜就旺了???
“王掌柜这是在明火执仗,乘火打劫?”
他一脸怀疑地望向黄五,“还是你与他里应外合,联手宰我?”
黄五哭笑不得。
“没事,我同他承诺的是,高价回收。”
打扰了,原来是奸商同奸商的高端局。
顾悄照例要了老包间。
推门时,他有些怅惘,莫名期待当初的意外可以多上演几次。
他贪心不足,甚至想要次次时时,推门抬首,所见都是意中人。
但现实是,除了天光依旧,那叫天光眷顾的人,远在他方。
异地恋,果真难。
他教的那些小姑娘,好歹有只手机,一言不合男友还报销机票。
可他这位,特务工种,人前和他打擂,人后只会猜谜和失踪。
呵呵。
王贵虎不是第一次接待这位小公子,但这一脸失望又些许讥讽的神情,还是第一次见。
他不由心中打鼓,是要价高了?态度横了?还是地方实在太破了?
这铺子胖掌柜盘了半年,好容易来个冤大头。
一见形势不对,他立马不敢拿矫,赶忙摇旗投降,“小公子瞧上了这铺子,是王某荣幸,这价格……”
他脚一跺心一狠,“就按黄五爷说的算,就当我王某交您这个朋友!”
黄五差点没平地打跌,“果真二百五?”
合着他随口叫的一个低价,还没开始谈,就这么敲定了?
顾劳斯对这时代的物价没什么概念,但见黄五神情,也知道定然是低到离谱。
他茫然眨眼,只觉错看了王贵虎,这般自毁城墙,实在愧作奸商。
“要不,你再想想?”
王贵虎一听不好,果然因他拖拉买家后悔,急得鼻孔出气,杠精上头,“二百三,不能再低了!小公子这顿饭,算我请的,如何?!”
顾悄抿了抿嘴,觉得自己还是不说话得好。
他怕他一张嘴,这位掌柜会错意,要飙血再降两百八。
倒贴也要敲这一声成交锤,就为听个响儿。
宋如松来得挺快。
王贵虎安排的一桌轻席才端上来,青年如临风漪竹般,裹着冷风推门而入。
顾悄敏锐发现,上次见他,好容易松快些的神采,又一次染上苦味。
他消瘦很多,臃肿的直裰棉袍穿在他身上亦显得清癯。
与青年目光相触,顾悄突然问不出话了。
人在最痛苦的时候,眼神反而是麻木的,古井无波,幽深无底。
这时候,或许嘘寒问暖才是尖刺,不如一起痛饮就好。
于是,顾悄收回所有疑问,笑着开口,“师兄来晚先自罚三杯!掌柜,上宣府陈酿!”
“再再再温一壶绍兴花雕,记得勾兑一点!”
黄五显然看出小公子打算,劝他是劝不住的,伤寒才好,花雕性温,小酌倒也无妨。
宋如松温润一笑,也不多话,抄起大碗满了三杯,二话不说就是干。
黄五原疏各陪了一碗。
只有顾悄,被发了一只小盅,喝得极其娘里娘气。
宋如松是个沉闷性子,酒自然也喝的是闷酒。
好在黄五原七玩得花,行令比拳斗诗轮番上阵,才哄得这人酒酣胸胆俱开张,慢慢去了郁气,最后竟击箸而歌起来。
“百里负米奉双亲,位卑未敢忘恩情;
试得功成敬高堂,白发不待黑发行……”
喝高了的人,大多有点大舌头,宋如松却口齿清晰,这孝歌他唱得并不好听,可顾悄却在那沙哑艰涩的转音间,听出哀凉。
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情绪蓦然涌上,他想起现代的父母,也不由悲从中来。
唯有杜康,可以解忧。
几人小酌狂饮,凑成一桌,喝到天色擦黑,终于散场。
知更搀着宋如松往家送,原疏搂着顾悄往马车里塞。
暮色昏沉里,小醉鬼余光扫过一抹黑色身影,萧疏轩举,风姿凛落。
他忽然挡开原疏搀扶的手,踉跄着张手拦到那人跟前,抬起一双被酒气熏得通红的桃花眼,冲着那人大骂,“谢狗,你……”
他喝得迷糊,又胡乱挡道,被身侧路人随手一推,就醉醺醺栽进那人怀里。
后半句话低低落落,一字不差落尽来人耳中。
“你怎么走得那样匆忙,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你……”
第070章 第 70 章
动嘴就算了, 顾悄还上手。
他扶着男人胳膊,抬手戳住对方胸口,眯着眼左看右看, “不对, 你长得没他耐看……”
得, 这是没有完全醉迷糊, 还懂挑三拣四。
男人本就冷峻的脸色, 闻言更是一下子冻到皴裂。
原疏赶忙将人拉回来,小声道歉,“兄台得罪, 我这朋友喝多了, 无意冒犯。”
那人让开一步, 弹了弹衣襟, 蹙眉瞪了眼酒鬼,眸光里闪过一丝嫌恶。
他应是外乡人, 原疏听到他用一口官话与老仆清斥:“这般神女娈童,大行其道,天色未昧, 当街揽客,就是顾老口中盛赞的休宁?”
呵,就你敦风厉俗,最是清正!
老奴只得低低哄着,“公子, 穷乡僻壤,您担待些, 担待些。”
黄五盯着那人背影,又瞅瞅原疏怀里酒意上头的小公子, 少年身量纤薄,两颊艳如春发,眸光迷离带水,逮着人就冲上去,前脚骂冤家,后脚诉衷情,这把“娈”得属实不冤。
他叹了口气,推了把原疏,“好兄弟,别发呆了,赶紧给这爷塞进车里。这下好了,丢人丢到京兆韦家了。”
这小插曲顾悄一觉醒来,几乎毫无印象。
但睁眼就是顾情一张黑脸,吓得他刚起床的低血压直接自愈。
“哥哥昨天竟然私自饮酒!”
顾情原本幼态的杏眼,日渐显出男生的犀利,瞪起人已经有些厉色。
顾悄一脸懵逼,男生喝点酒咋滴了?
他可是北方汉子!
静安女士和师公都不会喝酒,每每师门聚会,祖师、师伯、师叔那些拳拳爱意可全靠他一个人抗下!
“怎么了?”他从暖帐里爬起身,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勾着顾情肩膀,“还是妹妹也想喝?下次我偷偷给你带点,不过先说好,那玩意儿又辣又上头,马尿一样。”
顾情:重点是这个吗?!
琉璃捧上新衣,见二人鸡跟鸭讲,偷偷笑了。
“三爷不要逗小姐了。今日上巳,县夫人下了帖子,邀咱们去城南汶溪小聚,学那古人祓禊饮宴,还特别嘱咐,叫各家带上小辈,想来又是准备给哪家公子小姐牵线搭桥了。”
此时应配上赵老师原声:春天来了,又到了动物□□的季节……
顾悄突然觉得后槽牙有点疼。
琉璃给他整衣,瞅着他神色打趣,“昨晚夫人传话,叫我特别给你打扮一下。”
顾悄呼噜噜吐出漱口水,含糊道,“那我得先把你配给苏朗,省得到时候新夫人抬进门你挨欺负。”
琉璃唰一下白了脸。
早先顾准动怒,她和苏朗都受了罚,小公子令她送伤药,一来二去她和苏朗渐渐熟悉,悄悄开了情窦,原以为藏得挺好,没想到都被主子看在眼里。
她讷讷垂头,不敢出声。
顾悄这才发现,吓到了小姑娘。
古代就这点不好,再亲近的丫头,打心底里还是把尊卑刻在骨子里。
如琉璃这样买断的丫环,私相授受是可以被主家打杀的。
顾悄狠敲了她脑门一下,“就许你逗我,我还没说什么,就吓成这样!”
他看着桌上姑娘巧手做出来的拼音卡,内心柔软,终于理解曹公对女孩儿的怜惜,尤其当这些女孩儿美好、弱势又满心满意都是你的时候。
“这么看来,琉璃竟是最出息的。”他摸了摸下巴,“给一屋子老大难开了个好头,等你出嫁,我重重有赏!”
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给大丫头羞得抄起洗脸盆就往外躲。
“谁第一个可真说不准,”顾情阴阳怪气,“指不定,还是你先嫁……”
“噗——”顾劳斯一口茶喷出去三米远。
妹妹灵活躲开,嫌弃呛他,“哥哥,你好邋遢。”
结果人是躲开了,书桌上新墨未干的《制艺初探》惨遭荼毒,湿了大半,教研组长气得要死,一路追着不成器的哥哥打。
羚羊撵兔子,也撵不出什么名堂,不过就是敦促下兔子动一动,强身健体。
前堂,苏青青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顾悄一路跑来,额头微汗,身体先于意识,想要替他试冷暖。
可老母亲手到领子边,想起早晚要放手,便狠心换了动作,改提他的衣领作势要训斥。
结果,这一提不打紧,爷三儿藏着掖着的真相,猝不及防漏了馅儿。
苏青青扯着那串菩提子,接连忍耐的怒意终于如火山喷发。
“顾琰之,这就是你说的想要上进?上进就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你的保命玉佛呢!”
顾情在门外急刹,卡着视角向顾悄比了个抹脖歪头吐舌头的鬼脸。
顾悄尔康手:妹妹再爱我一次,这种痛我一个人承受不来!
好在谢昭那狗,虽然喜欢打哑谜,但留下的半阙话,成功熄灭了老母亲火气。
顾悄趴跪在母亲膝前,一五一十将那夜黄宅见闻坦白从宽。
老母亲柳眉倒竖,“他当真说,那块玉是愍王遗物?”
顾悄点头,“我后来特意寻了玉雕图谱比对,那纹刻确实是龙鳞改刀。”
苏青青经历过两次政变,一路刀口舔血,比之顾悄,不知敏锐多少。
犀皮工匠带出高宗奇毒,拔出萝卜带出泥,又牵连愍王遗物,稍作联想,她便断定玉佩有问题,只要想到有人胆敢利用她母性,差点诓骗她害死亲子,她就后怕不已。
苏青青极力压制心中暴戾,“喀嚓”一声捏断了掌心实木太师椅扶手。
这位一贯温柔可亲的母亲,身上第一次露出血腥杀伐的躁郁。
她淡淡说,“今日宴饮,正好去会会这荐玉之人!”
接着,她话锋一转,“话说回头,顾准那老匹夫,如此大事竟敢带着你们一同瞒我,简直不分轻重、不知所谓!”
“水云,拿我的搓衣板送去书房。”
俩小的鹌鹑样缩着鸟头,默默送爹爹一句自求多福。
书房里,阁老瞪着搓衣板默然。
他不是瞒着,是不敢说。
丢玉后几日,秦昀与谢昭通上消息,就赶紧送来密信。
他看完辗转一夜,玉是苏青青求的,告诉她无疑是将血肉撕开,凌迟一个母亲的爱子之心,他怎么敢将这事坦白?
只是,这玉也终于叫他确定,高宗和神宗之间,竟还隔着一股势力,坐山观虎,妄图将大宁王室一网打尽。
*
除日修禊,是古来风俗。
老黄历上,每个日子下面都标有“建、除、满、平”等字样,这十二个字学名十二建日,又细分六个黄道吉日、六个黑.道不宜日,依次序循环,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诸事宜、何事不宜安排得明明白白。
除日,主要就是用来祭祀祈福、扫除恶煞的。
每年里,算下来有三十四个除日,但禊事多选春、秋,取其气候适宜、春种秋藏。
但真正叫这个风俗火上历史热搜的,还是老王家开的那场盛世趴体——兰亭修禊。
而这风雅余绪绵延数百年,流衍至大宁,却成了群集交游、拉拢攀附的手段。
没想到,苏青青竟成今日攀附的大热门。
缘由嘛,自然是顾家同谢家的婚讯散播得够快。
要说整个大历朝,哪个家族最是盛宠不衰,除了谢家还真挑不出第二个。
能与谢家攀上姻亲关系,无异于鸡犬升天。
沉寂已久的顾十二房,眼见着要起复。
各家夫人小算盘打得霹雳吧啦,阁老三个儿子可还全员光棍呢。
是以,几人才到大型相亲婚介现场,就被姑娘们淹没了。
莺莺燕燕,鸟语花香,一下子涌过来,十分……可怖。
一心瞧乐子的顾悄,放眼四望,小辈们清一水儿全是姑娘,男丁独苗苗只他一个。
看乐子的成了乐子,顾悄不开心。
苏青青也很烦躁。她高昂着头,端起二品诰命夫人架子,挑三拣四,“闺中女儿,现在都这般大胆轻浮?儿啊,挑媳妇不兴找这样的。”
各家夫人咬帕子想骂人。
姑娘们委屈得嘤嘤嘤想哭。
苏青青“哼”了一声,目光扫了圈环肥燕瘦的待选真女儿,又看看完美承袭先太子与云锦美貌、盛装打扮过的假女儿,盛气凌人来了句,“琰之,你记着,我将来的儿媳妇,风姿才学必定不能逊于你妹妹。”
顾悄想想谢昭,才学不逊,风姿大概也算略胜吧?
他心虚点头,搭了句十分嚣张跋扈的腔,“别的我也看不上啊。”
苏青青挑眉多看了他一眼。
她这般讲话半点不留情面,一出场就把人全得罪了。
那些原本还想套套近乎的女眷们几乎是一哄而散。
知县夫人瞧出苗头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哎呀,还不是琰之一表人才,才引得各家小姐芳心暗许。”
但平日里随和好处的苏青青,今日却不买账。
她盯着岳霖冷笑,“是吗,夫人您这话,我究竟该正着听,还是反着听?要果真才俊,县夫人何不将他安排去下溪学子处?”
那不是每年你都要把儿子揣怀里寸步不离!!!
岳霖一哽,面色扭曲几息,她宽慰自己,拳头硬的,有资本双标。
半晌,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您今日真爱说笑。小顾媳妇儿还没来,咱们几个好久没聚,等会定要好好再与你详叙,容我先去招呼下其他人。”
苏青青不置可否。她撒了通气,心情也平复下来。
敌在暗,我在明,她还需谨慎。
汶溪不大,只是个及膝浅流,女眷们可放心玩赏。
知县夫人公器私用,借了几个皂吏,带着一众家丁,四下拉起了简单守备,整个场子倒也安全。
苏青青放下心,侧首对顾情道,“你带着哥哥四下转转,记得娘的嘱咐。”
顾情乖顺应了,转头就牵着顾悄转到流觞溪水边。
女孩子们玩得就是雅致些。
每只杯子上还用彩签写着“梨花白”“东风雨”“桃源醴酿”……
名目繁多,十分诗情。
一问才知,都是各家女儿自酿美酒。
杯盏从上游顺去下游,落处恰好是男孩子们的诗场。
休宁俊秀们临溪取酒,遇上名目欢喜或者味道对口的,可即兴赋诗一首,封进信封,落上姓名,交由传信女官送往上溪女眷处,若女孩母亲见信,相得中对方家世人品,就会将信交给女孩儿。
类似实名认证版漂流瓶?
只是同网恋差不多,面都没见过,如此神交,新婚夜80%概率见光死。
如此世间怨偶又多一对。
顾悄胡乱还没想一会,就见顾情袖口一撸,已经下场开始捞酒。
三杯下肚,“她”在众小姐掩口惊呼里咂摸了下嘴,“哥哥你又骗我,这味道好得很!”
顾悄:……花果酒也叫酒?
这般胡乱抢酒,无异于断人姻缘。
有一位小姐不干了,她挤到顾情跟前,挥手就打翻顾情手中的杯子,一双翦水妙目怒瞪过来,“哪里来的浪蹄子,敢截我周小姐的流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