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第 51 章
这场密谈一直从日暮持续到夜沉。
空寂的书房, 没有掌灯。唯有窗外明月清亮,映的顾准形单影只。
“出来吧。”老伙计们都散了,老头也不再端着, 顿时佝偻起苍老的背。
顾情一把扯住老实地要出去的顾悄, 意图装死。
老大人显然没了耐心, 他一掌重重拍向太师椅的扶手。
“这都是我当年玩剩下的, 你们俩还想给我装?”
顾情这才死心, 垂头丧气站直身体,拨开半开的窗扇,一个手撑就越了进去。
弱鸡悄望着快到自己前胸的窗台, 目瞪狗呆。
顾准看着来气, 又拍了下扶手, “顾琰之, 你还愣在外面做什么!”
顾悄哭叽叽,只得老老实实贴着墙根辛苦绕到正门, 怂头搭脑地到老父亲跟前认错。
顾准瞧着两个不听话的混账,无声叹了口气。
“都听到了?”
两人各揣心思,垂头不敢吱声。
“你们都大了, 翅膀也硬了,为父是管束不住你们了。”顾准却并未责怪他们,只起身向宗祠走去,“既然听到,我也不再瞒你们, 跟我来吧。”
旧时,大家族人丁兴旺, 分堂分房,别派别支, 但宗祠一直是整个氏族权力的中心,是家族祭祖联宗、议决大事、办红白喜、上灯修谱、表彰惩戒的重要地方。
而大房主责主业,就是守宗祠。
是以,宗祠与大房,通常连在一处。
一街之隔的地方,三进五凤式的徽派楼宇自南向北依次铺开,作为家族的门脸,顾氏宗祠应该是整个县城最宏大、也最庄严的建筑了。
可落在顾悄眼里,乌泱泱的房舍却宛如一只披星戴月的巨兽,巍峨躯体下,匍匐着数不尽的阴翳暗影,在早春冷寂的夜里,显得尤为神秘诡谲。
或许不是土著民的关系,顾劳斯对深夜逛宗祠这事,有些接受不来。
他心虚气短,各种墨迹,几次张口想尿遁。
但话到嘴边,想着祖宗指不定正飘在某处,垂目立耳看着他呢,就……生生憋了回去。
早早有守门的老头替他们推开角门,古旧门轴“吱嘎”声起,惊扰了内庭栖息的几只寒鸦。
“大人,需要掌灯吗?”老头嘶哑的声音犹如破旧的风箱,迷蒙月光下,一双眼如两个黑洞,惊得顾悄头皮一麻。
顾准可不懂顾悄的苦,他拒绝老头好意,只接过他手中昏黄的纸灯笼,沉默地走在前方。
布履踏在青石地板上,留下细微的跫响,顾悄也无端轻下脚步,甚至不敢随意向黑洞洞的屋内张望。
冗长不见光的连廊似乎没有尽头,他们在夜色里走了很久。
祠堂这些地方,总是比外面寒气重上一些,顾悄不得不默数起步数,分神给自己壮胆。
一路穿过仪门、正庭、享堂、寝殿,直到后天井处,顾准才停下脚步。
他推开其中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躬身猫腰率先进入。
顾情看了眼顾悄,下意识地牵起他冰冷的手,将他拉在身后,也跟着进了。
顾悄懵懵懂懂一抬眼,案台上密密麻麻几百个黑黝黝的牌位压了过来,令他直接软了双腿。
要不是顾情扶着,他估计得摔个大屁股墩。
灯笼的光线并不足以叫他看清楚,但越是这般影影绰绰,越叫他心惊肉跳。
现代人早已不兴宗族祭祀的旧俗,但集体无意识里对死亡的恐惧,仍令他本能地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
他下意识紧紧攥住了顾情的手。
“这里,是我恩师同六十六位同门并其亲眷的牌位。”
顾准背向而立,望着顾悄和顾情,缓缓道,“恩师高义,曾效仿孔子广收弟子,百余名弟子中,上有天子二人,下有寒门近七成,漳州之难中他们几乎都不得善终。但师门上下不负先帝托孤之请,匡扶大义、忠君全道,死而后已,至今令世人叹服。”
“也更令我……寝食难安。云氏夷十族都不低头的傲骨里,偏偏出了我这小人,于事发前苟且投诚,偷安一方。这么多年来,世人碍于神宗苛令,不敢当面以唾液啐我,可心中不耻尤甚。合该我……这个失节之人,后半辈子都要活在悔恨自责之中。”
这番剖白,令顾准又老了十岁,眼角湿润在摇晃的烛火中,明明灭灭。
顾悄并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抖着上前,将老人另一只蜷握的手拉起,覆在了他和顾情交握的手上。
这一点温暖,似乎给了老父亲力量,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恩师临死前,曾诫勉我,君子之仕行其义,于他们,义是遵高宗遗命辅佐幼主,是溯本清源还宗室正统,可于我,义只是……替恩师留下血脉,保住能保住的亲人朋友性命,如此而已。既然这是我的义,恩师哪会不允,他逐我后,甚至笑着宽慰我,说不定,我的选择才是对的。”
“求仁得仁何所怨?你们说,爹爹做错了吗?”
被保全的两人立马摇头。这沉甸甸的真相,两人也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费劲心思安抚住小的,顾准这才牵起一抹苦笑,“既然你们已经知晓身世的不同,就更应小心行走,权当珍惜爹爹一番苦心,也不枉我顾氏忍辱十六载。是以,谢氏之事,你们都不许再插手,爹爹自有安排,明白没?”
如斯正经的谈话,却令学霸脑瓜子有些打结,他直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于是,他不答反问,十分煞风景来了句,“所以,我真是捡来的?”
顾准一听,诸多情怀散了个干净,“孽障,你就听到这个吗?难道抱来的,就不是我儿子了?”
这理直气壮地把皇孙当儿子的态度,令顾悄更加确认,他果真拿的不是真龙剧本。
幸好幸好,顾劳斯长长松了口气。
他看了眼一旁男装却毫不违和的顾情,再想想此前不少细节,顾劳斯突然开窍了。
万万没想到,他这个聪明漂亮的妹子,竟是个隐藏极好的女装大佬。
真是失敬失敬。
他不知道顾准有什么打算,但用他顶包护着顾情不打紧,别让他真背个复辟大业就好。
猜出真相的他,差点喜极而泣,十二分配合地点头,“当然是爹的儿子!爹爹毋须操心,孩儿并没有什么宏大志向,只想做个闲云野鹤,编编书搞点副业,爹爹怕我风头太过,那以后孩儿必定学那千年王八万年龟,再不露一丁点儿头!”
说着,他还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向老大人眨了眨眼。
可惜灯笼不给力,顾准压根看不见顾悄发射的信号。
“你学王八乌龟,那我岂不是王八老子?!”顾准简直被这个小儿子气得仰倒,但被这么一打岔,他心情好了不少,下一秒就凶了起来,开始秋后算账,“所以,今晚谁许你们出来的?到大房又是准备胡闹什么!”
一直沉默的顾情终于憋不住了,他皱着眉,看看顾悄又看看顾准,“爹爹,我不甘……”
后半句却被顾准厉声喝止,他一语双关令他:“你一个女孩儿家,更不该乱来。”
这分明是要他将身份瞒死的意思了。
顾准又指了指那牌位,“难道你想这里再填上爹娘吗?谢家也好,联姻也罢,都不是你一个女孩该管的事。”
一时间,暗室只剩灯笼芯快要燃尽的噼啪声。
那一排排牌位,在飘摇的火光下,如蒙着一层挥不散的阴翳。
顾情忍了忍,终是变了说辞,“我只是想要拿回哥哥的玉佩。”
顿了会,他才雪上加霜:“就是娘跪了一天一夜得来的,给哥哥保命的那块。”
顾准闻言,突然威风不动了,他“啪”的一声扔下灯笼,扒开顾悄领子,那里不见了坠玉的红绳,只剩一串菩提在暗色中发出润白莹光。
如星似月,皎皎夺目。
想到夫人发觉后的灾难现场,顾准恨得拍大腿,“孽障,这是怎么回事?”
顾悄受了点寒,阿嚏一声,“爹,师公师叔伯跟前,注意风仪!我只是换了个更贵的,这波咱没亏!”
“难道你还觉得赚吗?”老大人深呼吸几次,才压下火头,“你们谁也不许再提此事,快给我滚回家!”
在老大人发飙前,顾情连忙拖着火上浇油的笨蛋哥哥,溜之大吉,只留老父亲独自在师门牌位前,风中凌乱。
混小子,他到底知不知道,谢家的星月菩提是何寓意!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菩提,又叫姻缘树!就谢昭那串,可是谢家祖辈传下来,指定了要给嫡媳妇的定情信物!
怪就怪谢家那后生狡诈!
顾准兀自气了一阵子,很快就原谅了自家崽子,将所有锅都砸到了谢昭头上。
他不由又想起棋室那句“必将倾我所有,护他一生周全”,向来一本正经的老大人总算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什么神宗试探,什么肖似故人,那贼子恐怕一早到休宁,就瞧上了他地里的大白菜!
他恨恨骂道,“哼,想娶我儿子,痴心妄想。”
数年首辅,他还能玩不过一个后生晚辈?!
蛰伏经年,也是时候,该他行动了。
老大人费劲弯腰,摸起早已燃尽的灯笼,离开前再侧首,又看了眼那黑压压的、两百多个无名牌位。
他心中再次默默起誓,师父,师兄弟,有生之年,若衡定会光明正大为你们一一题上名字!定会替你们去除污名立祠祭享,定会……叫你们奉行的道义,再见天日。
哪怕,倾他所有。
第052章 第 52 章
另一头, 顾情拉着顾悄跑了一阵,就歇下了脚步。
“哥哥,我……”他欲言又止。
顾悄猜到他要说什么, “嘘”了一声, “瑶瑶, 咱们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可我不想揣着明白……”顾氏这一层层沉甸甸的护身符, 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我想装糊涂。”顾悄摇了摇头, 笑着打断他,“哥哥虽然很弱,但也想替你遮风挡雨。你总不会连这点机会都不给哥哥吧?”
顾情敛下杏眼里的水汽, 扯了扯他和顾悄相牵的手, 许是惊怕交加, 那手至今没有捂热, 他握了一会,才低声拆台, “笨蛋,究竟谁替谁遮风,还不一定呢!”
两人对视一眼, 忽地笑了起来,继而开启了常规互怼模式。
“难怪你老吵着阿娘,我和哥哥们有的,你也必须要有。连二月二剪发祈福这种事,你也要争一争。”
“哼。”顾情傲娇争辩, “阿娘骗我,说咱们一母同胎, 一样的弱症,你须靠汤药将养, 我只要当女孩儿养大就行!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服,该当女孩儿养的明明是你才对,哥哥这身段,穿上那大红衫子,怕是宫里相人的麽麽都分辨不出你雌雄!”
说着,他还比了比顾悄身高和腰身,“哼,阿娘总是控着我吃食,就这样我也比你高壮了。”
顾·小矮子·悄膝盖中了一箭,甩袖就走。
可他们一通乱跑,兜头就是正堂,顾悄不凑巧地同一溜排的先祖灵位又打了个照面,他哭唧唧反身抱住顾情胳膊,“我叫你哥成不,咱们快出去!”
顾情却拿起架子,“出去也行,但是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不待顾悄讨价还价,不知哪间屋子里传来一阵嘶叫,就算顾悄听得出来,那只是野猫叫唤,可黑灯瞎火又阴森森的宗祠里,那声音尖锐犹如婴儿啼哭,还是叫顾悄止不住乱联想,几乎要捂起耳朵落荒而逃!
没错,顾劳斯有着那么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那就是,他怕!鬼!啊!
顾悄:QAQ就算是家养的老祖宗也不行!
这时候,就算顾情要他穿裙子,他也只会点头。
“答应答应,什么都答应,哥哥爱你。”
顾情闻言,笑着专抄各种吓人的小路走,一路鸡飞狗跳,直到站在外街,顾悄依然心有余悸。
“要说话算话哦,哥哥。你那块玉,阿娘跪了一天一夜才求到,我是定要讨回来的,就说你帮不帮吧?”
“帮!”恰好,顾悄也有想知道的事情。
为什么谢昭要把他的东西送给顾影偬?
顾影偬去京城到底做什么?又为什么要来与他说那些似是而非的劝告?
如果没有刚刚那场密谈,他或许不会关心,但一想到顾老执塾口中的“偷梁换柱”“混淆视听”,他就无法不在意。
他可以接受,用他顶替顾情挡灾挡祸,因为他们是亲人,十六年羁绊相依,早已血浓于水;但他不能接受顾影偬顶替他,就算他十分惜命,也不愿意用无辜的人来以命换命。
两人一合计,刚刚好天时地利人和,当即就定下夜闯黄宅的计划。
顾影偬也确实在黄府,只是小小的院子,前后竟有四个锦衣卫看守。
顾情只得将顾悄安置在一间空置厢房,留下一句“乖乖等着”,转身融入漆黑夜色。
顾悄自然不会那么乖。
黄宅很大,但旧时宅邸都是相类的布局,顾悄好赖还在这住过半月,找一个谢昭的院子,想来不难。
他们是从后院翻进的,是以他顺着墙根,一路向南,定能找到主屋。
只是途经侧院,恰好碰上林茵,那个一直跟在谢昭左右的护卫。
顾劳斯正高兴可省事了,就见那人半边身子从假山后绕了出来,正一边擦手,一边与身后人吩咐,“不留了。”
顾悄看得不真切,月色下,他手中的帕子似乎洇着大团大团的暗污。
浓郁的血腥气即便隔着数十米,依然令顾悄止不住泛呕。
得亏他身量小,在与林茵照面前,急中生智将自己塞进了假山缝隙。
暗夜阴影替他做了最佳掩饰,令他有惊无险躲过了锦衣卫。
人走后,他顺着血气,在假山群中摸到一个洞口。
猫的好奇心催促着他进去,理智却劝他好好当个人不好吗?
纠结半晌,顾劳斯一咬牙,还是抖着小腿,摸着凹凸不平的岩壁,喵了一声。
他凝神细听,下面没有动静,这才脱了硬板底的布鞋,扔进草丛,猫了下去。
蜿蜒小道尽头,是一座私人地牢,古偶标配那种。
油灯将洞穴照得有如白昼,正中一个刑架,正挂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
就一眼,顾悄就信了满清真有十大酷刑。
甚至,他有点想念现代限制级观影标配的马赛克。
血腥气几乎冲破岩顶。顾悄很快感到呼吸不畅,甚至有种掉头赶紧跑的冲动。
这时,架子上的人却动了一下。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几乎已经不再聚光的眼,看到顾悄的刹那狠厉起来,带着捆缚四肢的铁链一起哗啦作响。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向着顾悄啐出一口血水。
“顾家的狗杂碎,丧家背义。”
就冲这句话,顾劳斯不走了。
那人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只剩个囫囵形状,挂在身上的衣服也碎成破布,脏兮兮的辨不出颜色。
顾悄根本无从判断他的身份和年纪。
“你是谁?”虽然问了也白问,但总归还是需要一个开场白。
可那人骂完,就跟死了一样,再没有任何反应。
倒是一个小小的细节,引起了顾悄的注意。
血人浑身是伤,唯有掌心处尚且完好,但表皮却看不到一丝纹路,光滑得好似一张白纸。
他小心靠近了些观察,不仅掌心,那人蜷曲的手指也像磨光的卵石,整个掌面如同粗制的人俑。
这是个没有指纹的人。
顾悄想起不久前,苏青青与他说犀皮器时提过的话。
“这器具光滑如鉴……全靠匠人凭指掌温度一寸寸打磨……”
为了印证猜想,顾劳斯又找了半天,才从血人腋下一小块地方,勉强看出他衣着的原本颜色。
那日急着找谢昭算账,他只与李玉找来的匠人打了个照面,但他记得那人穿的就是缃黄色内襟。
原来贵人南下,表面升平的寻人背后,藏的竟是这样残忍的真相。
顾悄狠狠地震惊了。
他这才意识到,谢昭还有个阎王的外号。
而他对谢阎王,一无所知。
在他愣神之际,刑架上的匠人胸腔骤然发出“嗬嗬”嘶鸣,浑身也开始抽搐起来,破损手臂上青筋像一条条扭曲的蛇,在顾悄眼前暴起,几乎要将那破损的血肉撕裂。
顾悄吓得连退数步。
却猛然撞入另一个怀抱。
背后来的这一下,直接把胆战心惊一晚上的顾劳斯吓破防了。
他条件反射,闭着眼睛双手胡乱扑腾,逮到什么打什么,皮肉碰撞的脆响接连而起,叫后面跟进来的林茵十分尴尬,急忙转头回避。
毕竟他的主子,是出了名的阴损记仇。
谢大人被家暴的场面,他这等小小五品千户可看不得,看不得!
“是我是我!”谢昭的声音却很温柔,带着些诱哄安抚的意味。
他自然知道眼前场景对顾劳斯的冲击,可他竟也庆幸,能直白地叫顾悄认识他的真面,也不算一件坏事。
好一会,顾悄才镇静下来。
真的不怪他,七尺男儿深夜先去祠堂,再探牢房,又见到这等法治社会根本见不到的马赛克场面,怎么能怪他胆小应激呢!
但瞧清楚来人是谢昭,顾悄就更想打他了。
“谢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托我替你找人?”
林茵是个好下属,忙上前替主子解释,“顾小公子,您应当听说过,锦衣卫从不走空趟。这番我们下徽州,实则是皇命在身,这人正是锦衣卫搜寻多年的在逃逆党,只是不便与公子细说,大人这才伪作寻故人旧物。”
“我竟不知道,一个小小匠人,如何也能成为逆党!”
顾悄一听逆党,条件反射想起锦衣卫造出的各种冤案,登时更没好气。
先前李玉同他说过一嘴。
这匠人是云家旧仆,漳州之难后,云家不再,诸多仆从下人发卖的发卖、逃亡的逃亡,这匠人虽得云家器重,可也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只因替云氏献过几件珍品犀皮给皇室,这就被打成了逆党?
谢昭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辞。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顾悄的脚上。
更深夜寒,顾悄竟是脱了棉鞋,只着亵袜踩在地洞冰冷的地面上。
他二话不说,一把将人抱起,只留下一句处理干净,就抱着人往卧房走去。
公主抱令顾悄羞耻且愤怒,他不断挣扎,却被对方轻易压下。
谢昭冷冷的声音响在头顶,“顾家小姐,深夜闯我别院,为的竟是入舍打劫,抢我一件赠礼。”
“顾家公子,深夜探我地牢,还敢质疑锦衣卫北镇抚司办案,你说,顾准顾大人知道了,会如何?”
顾悄登时老实了。
被抱回曾经朝夕相对的大床上,谢昭冷着脸令丫环去打热水。
顾悄坐在床沿想心思,原以为会是丫环替他清洗,却没想到,芝兰玉树、矜贵雍雅的贵公子竟然一撩下摆,屈膝半跪,亲自替他除袜净脚。
一股热流自脚底直窜颅顶,宕机好几拍的顾悄,羞耻到脸颊爆红。
敏感的足弓脚掌,在谢昭手上窜起一阵酥麻。他缩了缩脚,想说我自己来,却被那双执棋执笔的手轻轻按在盆底,“老实泡一会,如果你不想明天卧床养病的话。”
这世道,男男也授受不亲了。顾劳斯扶额,内心哀嚎。
事情究竟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努力忽略脚上,顾悄使劲将话题扯回正题。
谢昭本就不打算瞒他,便捡了一些说与他听,“你应该也听过些风声,东宫病重。”
顾悄想到一个时辰前新鲜出炉的密谈,点了点头。
“其实,东宫不是病重,是中毒,而且毒性早已蔓延,几乎药石罔效。不仅如此,但凡陛下青眼过的皇子,不论有没有立储的可能,都与东宫中了同样的毒,只是发作时日不同。”
“早在东宫毒发之时,陛下就已着手彻查,可下毒人做得极其干净,锦衣卫一直苦无线索。后来下毒人猖狂起来,将手又伸向其他皇子,我们才找出疑点,原来每个皇室,甚至高宗,他们都曾长时间使用过同一种器皿。”
“犀皮?”
“是的,徽州的犀皮。并且这些器物底部,都刻有一个云字。”
“可是,哪有人这么傻,下毒还留个名!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谢昭奖励地摸了摸他脚踝的骨突,“云氏早已夷族,所以下毒之人,不是想替云家报仇,就是想借云氏由头,再起祸端。陛下对此事,极其看重。曾借着为东宫治病,悬赏过不下数百个精通毒理的大夫,这才从这些器具的胎膜里找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毒物。不管投毒之人是谁,负责起坯打捻的匠人,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干系。”
“这事,我爹爹可知道?”
谢昭笑了笑,“你还不笨。这本就是顾老大人的事,否则你以为,他告老还乡这么多年,在徽州府只做个乡绅养老?今上可不是那体恤老臣、能轻易允人乞骸骨的性子。”
顾悄:……
他的身边,还有那种只长一个心眼子,并且长得很实的人吗?
大约还是有的。
原疏是顾劳斯最后的倔强了。
该提点的提点完,谢大人突然坏心起来,他将顾悄的脚捞起,细致用布巾擦干。
“小公子也看到了,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确定还要继续与我谋皮?”
顾劳斯分分钟摇头反悔,“那日是我病糊涂了,说的话可做不得准。”
谢昭拉过被子替他盖上裸足,故作遗憾道,“那真是可惜了,顾家的秘密远不止这些,你那两位哥哥在京城,你娘在边塞,可都是有着丰功伟绩的,既然咱们不合作,那我也就只能独自揣着秘密回京了。”
“也……也不是,我现在病好了,脑子很清醒,只要谢大人拿出诚意,合作也不是不能考虑。”
谢昭轻笑,“哦,小公子要什么诚意?”
“你还有脸说!”顾劳斯提起来就十分生气,一脚将凑得过近的谢大人蹬开,”你没有礼貌!为什么要把我的玉佛,又拿去给顾影偬?”
“还有,你将那傻小子带去京城,又是想干什么?”
谢昭若无其事避开顾悄的后续攻击,抛下又一个香饵,“玉佛,我倒是可以先告诉你,你还记得玉上还刻的什么吗?”
随身物件,顾悄自然仔细查看过,“不是一条蛇吗?”
玉佛配生肖,虽不常见,但顾悄属蛇,那是他娘特意为他求的开过光的生肖守护玉,好像也不奇怪。
谢昭闻言,短促地又笑了一声,顾悄从这声里听出了谢大人的调侃,“休宁人人都说,顾家小公子会玩,玉器鉴宝很有几下子,没想到不过虚有其表。那是龙纹,被二次改雕抹去了五爪、龙角,不过,就算只剩下鳞片,可也还是龙鳞的走法。”
但凡真龙剧本,顾劳斯都想达咩。
“所以,你将玉给顾影偬是什么意思?”他迅速将话题转移到有利阵地。
谢昭摸了摸他的头,“他原也配得,何况,既然他愿意去争一线生机翻身改命,有何不可?我喜欢有野心的人,人生在世,都是选择,他自然也有选择的自由。至于他去做什么,你无须急在一时,总之京师,你迟早是要去的。”
话说到这里,看着顾悄满脸的抗拒,谢昭终是叹了口气,“我要走了,今日一别山高水远,不知何时再见,公子当真无情,竟连句告别都吝啬于我?”
所问非所答,一句准话没给,谢大人的太极叫顾悄立马翻脸不认人。
他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唤了丫头进来送鞋袜,匆匆穿好后,质问谢昭,“你把我妹妹呢!”
谢昭有意逗弄他,“在西厢,不过你确定,那是妹妹?”
顾悄懒得理他,掉头就走。
这次他放聪明了,喊了丫头领路,他可不想再误闯个什么地方,得知什么秘密,给自己添堵。
天知道,他只想当个便宜老师捡点学生,从未想要要掺和进这时代的朝堂纷争。
还没到西厢,顾悄就听到顾情闹出的动静。
小伙子正跟看着他的几个护卫打得难分难舍,要不是人数压制,谢昭关不关得住他还真难说。
这也是顾悄第一次见识到顾情真正的厉害之处。
但是随之而来的问题,也令顾悄头疼,他这般高调,想来不是个傻子都猜出来,顾情是个男儿身了吧?
小公子不得不扔下妹妹,掉头又去求谢昭。
谢大人似乎料到他会回来,但笑不语。
扭捏了半天,顾悄才开口,“那几个护卫,嘴巴严吗?”
谢昭满眼笑意,“严不严,还得看小公子。”
顾悄一愣。
谢大人叹了口气,他实在不该期待,这书呆子能有什么觉悟,听得出他话里暧昧的调情。
于是,他只得做得明显些,学那调戏良家妇男的登徒子,踱着步子靠近,一手抬起佳人下巴,“我记得,我与公子说过,你与我那故人,很有几分神似,所以昭有个不情之请。”
“什……什么?”饶是迟钝如顾悄,也觉察出几分不同。
谢昭盯着顾悄那细白喉头。
那里无意识地吞咽,无疑暴露了主人紧张的心绪。
呵,原来他也不是一无所觉。
谢昭定了定心,压低嗓音,刻意用谢景行独特的节奏,在他耳边缓缓道,“今夜月色甚好,不知道小公子可否装作故人,亲昭一下,聊慰我郁郁多年的满腹相思?”
“又或者,昭听闻外邦有异礼,叫做吻别,我就要走了,你权当是替我践行。”
“不知悄悄,意下如何?”
第053章 第 53 章
不如何。
顾悄撇了撇嘴, 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们所谓的合作。
是他天真了,一度误把谢昭当作好人,以为他和学长一样, 是个人见人爱活雷锋。
显然, 谢昭插手, 从来不是为了顾氏, 他只是为自己找一个替代品罢了。
“所以, 谢大人这是要我当替身吗?”压下心中不适,他笑着问道,“我妹妹是妹妹的时候, 谢大人打着你好我好的旗帜, 哄我同你演戏, 现在我妹妹不是妹妹了, 你又用封口为饵,一样的哄我答应?”
谢昭闻言, 敛去笑意。
檐下灯火,为他深邃的轮廓打下一层模糊阴影,顾悄竟从中读出一丝受伤。
他心中冷笑, 谢昭这种人,还会受伤?
“倒也不是不可以。”顾劳斯缓步走近谢昭,像一个吹着号角的斗士,满是战意。
这是继那次文会后,他第二次与谢昭争锋相对。
男人不仅城府比他深, 连身高也整整比他高出一个头,肩背更是几乎宽出他一倍。但即便仰视, 他也分毫不觉弱势,因为, 只要谢大人对他有所求,他就掌握着主动权。
顾劳斯抿了抿唇,脑中做足战前预演,再抬头目光灼灼,“不就是亲一下?”
他比了比两人差距,“还请谢大人屈尊,头低下来些。”
谢昭却突然退了一步。
他心中冲动褪去,终于觉察不妥。那句“替身”如一桶凉水,叫他瞬间醒悟。
是他急躁了。
刚刚那番话,如果他们已经捅破窗户纸,那便是暧昧,是告白,是他的满腹深情。可若是没有,那他的表现,可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而眼下,并没有到能捅破窗户纸的时候。
谢大人又退了一步,似乎顾悄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轻咳一声,掩饰片刻的失态,反将了一军,“小公子倒是不讲究,为了顾家,真的什么都豁得出去。”
顾悄:???
他预演的各种打狗棒法悉数没有用武之地,只能恨恨一句,算你跑得快。
谢昭被他吃瘪的神情逗笑,“谢某早就说过,我对你这样毛还没长齐的小孩子没有兴趣。不可否认,我提出代嫁之事,是有私心,但那不包括……将你当作谁的替代。你是你,他是他,哪怕是前世今生,我也不会将你们混淆。”
可惜一门心思记挂着被涮的顾劳斯,没有听出谢大人这难得的话外音。
“刚刚昭不过一时心绪郁结,是以存了些坏心,想逗弄逗弄小友取乐,是我失礼,还请琰之莫怪。言归正传,那几人都是我心腹,不会叫消息外传,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还是劝劝顾小姐,最好换回女装再行离开。”
啧,真是好话歹话都让这厮说尽了!
顾劳斯这时就算再迟钝,也咂摸出一点味儿来了。
这谢大人,不知有意无意,总之是对他起了旁的心思。
顾悄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他反客为主,又近一步,在谢昭怔愣中,扯住他衣襟,将那张好看的脸拉近。
近到呼吸交缠,能真切地感知对方温度。
原身打小长在蜜罐子里,虽然是跟顾劳斯顶着一样的五官,但却精致漂亮许多。
用那张谢景行亲批“艳光四射”的脸,恃靓行凶,对谢本谢的冲击可想而知。
笑阎王此刻被美色暴击,反应不及,十分顺从地任顾悄抬手,捏起下巴,左左右右仔细打量。
然后,他就听到小公子假模假样叹了口气,对着他呵气如兰,“谢大人恋旧,却不知我也是个长情之人。”
“悄心中,亦藏着一抹月光求而不得,正苦于无处排遣。今日再瞧谢大人,芝兰玉树、朗月入怀,与我那意中人,亦有几分神似,大人真有他意也无妨,咱们各取所需,我也不亏。”
十六岁的少年,脸蛋还有些婴儿肥,正是鬼灵精怪的年纪,即便装了个成年的灵魂,也显得无赖可爱。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大约夜熬得太深,一双眼睛并着周遭细嫩肌肤,却浮起大片红痕,用这等勾魂夺魄的模样使起坏来,简直叫人心都要化了。
何况,这般甜蜜的打击报复,于谢昭,无异于一场迟来的告白。
这一刻,他终于笃定顾悄的心意。
于是,心花怒放的谢大人立马忘记先前自泼的醒神冷水,十分无耻地揽住某人后脑。
他轻轻在夜半海棠最娇嫩的瓣尖偷下一个吻。
突如其来,几乎是一触即分。
谢昭想,他还没成年,我不可以当禽兽。
顾劳斯就不一样了,他几乎是暴跳如雷,先前进击的勇气顷刻烟消云散,他捂着发烫的唇连退数步,靠上廊下立柱才勉强镇定下来,尔后一声大吼震破云霄。
“谢昭,你这个猥亵未成年的变.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实在是……咳,我与琰之相见恨晚,依依别情难叙,只能发乎情、止乎礼。可大历别礼长亭相送太过含蓄费事,不如学那番邦,直白省事。”
谢昭噙着笑意,整个人如沐春风,牵强为自己辩解。
顾劳斯又不是傻子,他随手扯下庭中还没落尽的观赏金橘,兜头朝谢昭砸去,“哪个番邦道别亲……亲人嘴巴,人家那是贴面礼,贴一下脸而已,你这个……你这个登徒子!”
林茵摸了摸鼻子,抱剑躲得更远了些。
实在是这家暴动静太大,他怕回京一个不小心就说漏了嘴,还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好了。
*
闹将一宿,顾悄拉着顾情打道回府,已是寅初。
宵禁才解,街上已有零星人影,多是早起赶集的小商小贩。
顾情已经换回女装,她闷闷不乐,不仅玉佩并没有拿回来,顾悄还与她不在一个战壕,因此,她一路都不大理人。
咳,女装的他,耍女孩子的小性子,也没什么毛病。
只是顾劳斯谨慎,尽心尽力坚持拖着她走背街后巷。
一路偷偷摸摸,到家时顾府却灯火通明。
正厅里,老父亲带着外宅护卫,起升堂阵仗,守株待兔。
快晴阁外,凶悍亲娘拖出一张太师椅,正襟危坐,八个粗使老妈子一字排开,请君入瓮。
知更苏朗跪在前厅,琉璃琳琅跪在后院,都是听候发落的模样。
顾悄和顾情见状,均是心头一沉。
前庭后院都是追兵,这把铁定在劫难逃。
老父亲见着人,脸色沉肃,半点情面不讲,大声喝道,“逆子,还不快跪下。”
顾情将顾悄揽在身后,正要跪,却被一边的老妈子截下,“姑娘莫急,夫人正在后院等你,且跟老身走吧。”
顾情还待争辩,顾准怒意横生,他信手砸下一个杯盏,“放肆,你是连你母亲的话都不听了吗?是要我送你去祠堂,再好好学孝道和女德?”
“我不是……”顾情还想再犟嘴,却被老妈子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旧时大户人家内宅,多请有这样的教养妈妈,对不听话的女孩,是可以直接上手的。
可这是顾情第一次挨打。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顾准,白皙脸颊上迅速浮起指印,“爹爹为何如此武断?”
“武断?今日,你私闯大房,我已姑息你一次。事后,你不仅不知悔改,还撺掇着你哥哥再闯黄宅,与南下办案的锦衣卫私斗,我且问你,你不惜命,难道你哥哥的命也不值钱吗?”
锦衣卫的名号,在大宁无人不知,甚至漳州之难后,锦衣卫凶名能止小儿啼。
“锦衣卫?”顾情愣了,终于意识到,今夜所为早已不是一块玉那么简单。
顾准点醒她,便将她交给教养妈妈,“请小姐下去,由夫人惩戒。”
语罢,他沉着脸警告,“你若还是冥顽不灵,不服教管,那你每顶嘴一句,就记板子一下,全由你哥哥替你领下,也好叫他记打,知道哥哥的责任不是那么好担的!”
顾情只得闭嘴,在她一步三回头的担忧目光中,顾悄十分自觉地跪下认错。
半点犹豫不带的。
“爹,孩儿错了。”
顾准冷笑一声。
他这个儿子,看着软乎乖顺,可却比顾情那刺头更难对付。
单数他认错的次数,老父亲就已经记不清多少了。
“那你好好说说,何错之有?”
顾悄眨了眨眼,开始细数近日逾距之处,“错一,孩儿不该为瑶瑶强出头,引起谢昭注意;错二,孩儿不该自不量力,与谢昭协议妄图代替瑶瑶欺君;错三,孩儿不该不珍惜爹娘付出,轻易将玉佩交换出去,留下祸端;错四,错已酿成,孩儿不该再任由瑶瑶胡闹,又闯大祸。”
说完,顾悄又细想了一遍,自认事无巨细都已反省,老父亲应该可以重拿轻放。
谁知,这把顾准不再按常理出牌,他冷哼一声,与左右道,“这孩子身娇体贵,我是碰不得,就将他那小厮拖下去,先打十棍再说。”
顾准可不是摆假阵势。
莫名大祸临头的知更,更是吓得瘫倒,扑腾着细手细脚大哭着告饶。
顾劳斯急出一身汗,他膝行上前,扯住老父亲衣摆,“等……等等,爹,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孩儿真的知错……”
顾准冷冷瞧了他一眼,“打!”
知更不过只是个十来岁半大的孩子,还没上刑凳,就开始哭爹喊娘,“娘诶,救命,少爷,你快救我……”可哀嚎并不起作用,没一会,大木棍炒肉的声音就钝钝响起,尖细的哭喊眨眼变成尖锐的惨叫。
顾悄想去拦着,却被两个杂役以刑棍挡下,只得眼睁睁看着小厮被打得涕泗横流。
小孩并不经打,十棍下去,他就软在刑凳上一动不动,只有花白的腿根,肿起大一片青紫,两条细腿,无意识地抽搐着。
“你再说说,何错之有?要还是答不上,就由你这护卫,再领二十棍。”
顾准这次是铁了心,要叫他明白厉害、记住教训。
顾悄额头渗出细汗,他压下惊惧,搜肠刮肚,甚至来不及过脑,便急急说出一串,“孩儿不该,不该屡次不听父亲劝诫;不该数次叫母亲担忧;不该由着性子总想探谢昭虚实;不该罔顾谢昭危险执意与他合作……”
“哼,看来你并非诚心认错。”顾准彻底没了耐心,“继续打。”
苏朗比知更见过更多世面,自然看出老大人震慑小公子的苦心,是以他不声不响撩起衣摆塞入口中,沉默着领完加倍的刑罚。
甚至,打完他还爬了起来,继续跪在一边。
苏青青雇他的时候,唯一交代的就是护好顾悄。
显然今日种种,有他疏忽,没有做好本职,这打挨得不冤,他无话可说。
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不知谁家的公鸡,打了个嘶哑长鸣。
顾悄已是泪雨滂沱,模糊地视线看着被他殃及的小厮、护卫,没有一刻如此深刻地认识到,换了个时代,他是多么渺小;也没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明白,他再也不是一个人。
在家他闯祸,殃及亲随他都护不住,在外倘若他无心犯下过错,又哪有余力护住亲人?
这次不过是家中的小惩大诫,若他依旧故我,将来说不定就因他的一念之差,害了更多人。
他终于懂了顾准,懂了几日前她娘劝学时那番话的真正意思。
是以他哽咽着忏悔,“爹,孩儿错了。错在敷衍搪塞,从未诚心自省。错在无知任性,从不顾及家人。错在吊儿郎当,不曾认真过活。”
这次,顾准总算是听到了想听的话。
他瞧着满脸是泪的小儿子,忍着心疼扶了他起来,“琰之,你十六了。既然不想呆在蜜罐里,做一辈子无知小儿,那就好好给我学这世间规则,摒弃先前纨绔作派。记住,外头可没有爹娘惯着你,也不会如顾家一般宽待你。”
说着说着,老人觉得眼角有些酸涩。
雏鹰终将离巢。老鹰不舍,也无可奈何。
孩子大了,再也管不住,为人父母的,只能学那崖上苍鹰,在风暴到来之前,狠心将雏鹰推下崖底,叫它学会真正的逆风飞翔。
这才是他今夜的目的。
“以后,爹爹不会再约束你,但相应的,从现在起,爹爹也不会再给你另行便利。”
此时,顾悄还没明白过来。可顾准下一句话,就让他体会到了,他这老父亲,与顾执塾、秦夫子不愧是同门,递起刀来是一脉相承的快狠准。
“你两个哥哥读书,我从未援过手。是以,你这次县考的结状,我也不会替你写。”
老父亲略显发福的脸上,又恢复了一派慈祥,可顾悄却精准GET到那粉饰太平后的一丝丝恶意!
他终是亲自摘下,得罪他亲亲老爹的恶果!
不剩几天县考就要开考了,没有老父亲这等大佬写保结,他一个污名还没洗干净的纨绔,要去哪里找五个考生互结,又去哪里找在读禀生为他开证明啊啊啊啊!
第054章 第 54 章
休宁小地方, 没有不透风的墙。
第二天,顾家兄妹挨打的事,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卖包子的大婶嘿嘿笑道, “养而不教, 爹娘直跳。打得好!”
打更的大叔啃着包子点头, “顾家实在不像话, 哪有好好人家的儿女, 夜半顶着宵禁,在外游荡的?”
拎着篮子买菜的阿婆,手上挑挑拣拣不忘搭腔, “要我说, 顾大人早该管教了, 你们听说没, 那不学无术的小公子,入了族学也不安生, 又是夸下海口要考童生,又是跑去下舍讲课祸害小童,幸好, 我那孙子上的社学。”
“哎,没人比我更清楚顾小公子多会嚯嚯了!昨天我们当家的不知道在外头听到了些什么,回家脸黑的跟包公似的,喊娃儿出来念书给他听,结果你知道念的都是什么吗?”一同买菜的大姐一下子打开了吐槽模式。
阿婆与大姐是老相识, 闻言放下菜,“是念得不好?”
大姐一拍大腿, 血压都上来了,“哪是不好, 简直误人子弟!你可知道,昨天顾悄上完课,散学路上我那兔崽子一路鬼叫,没头没尾说什么隔壁赵老头偷了我的钱给他孙子买李子,把临街周五气进了棺材……这挨千刀的,好生又让那两家听着了!”
“这……这不是瞎胡闹吗!族学也不管管?”阿婆显然震惊了。
“管?谁管!反正我们气得够呛,无论如何是要去族学讨个说法的!”
一同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有另几则八卦。
比如,知府上宾、京中贵人,那位神秘的谢大人在休宁羁留半月,终于回京。
顺带,他还带走了谢家流落在外的外孙,那一跃龙门的幸运儿不是别人,正是顾家大房庶子,顾影偬。
再比如,坊间开始有小道消息,说谢家这趟下来,其实是求亲来的。
谢家与顾家有一纸御赐的婚约,谢家瞧上了顾家的小小姐,这不,兄妹挨打,就是因为公然去谢大人跟前退婚,闹得两家难看,顾家为全两家脸面,不得不将这双不懂事的儿女棍棒伺候,以儆效尤。
顾家的小马车一路哒哒穿城而过。
知更被打得爬不起来,赶车的换成了苏朗。
城里多数人认得顾家马车,却并不太避讳。
这些闲言碎语听得清的、听不清的,总之传了一路。
顾劳斯一夜未睡,又遭身心重创,还得打着呵欠听这些八卦,实在是心累。
学里也不清净。
顾悄明显感觉到,今日份他走在学里,回头率飙升,贼头贼脑看戏的同窗多了许多。
远远见他四肢健全、健步如飞的模样,同窗无不扼腕,待走近些,看清他虚浮的脸色、无神的双目,这才高兴起来。
尤其是,当原疏、黄五也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卡着夫子的上课铃出现,这铁三角要散架的模样,叫同窗们几乎喜极而泣。
被碾压过度的内舍诸人:看到你们过得都不好,我们就舒适了。
好在小班与顾悄亲近,没有拿这些闲话膈应他。
唯一不省心的,便是那多出来的老学生。
汪铭竟真的把自己当做下舍学子,不仅一本正经找了个位子,还自助给自己配了个“对子”。
看看被强拉过去“结对”、便秘一般的顾云庭,再看看捻须仰首的老大人,顾悄心里直犯迷糊,也不知道教授他老人家端坐在一群鼻涕呼啦的小童中间,究竟是怎么自我定位的,是准备当拉GDP的火车头,还是想要装拖后腿的板车尾。
下舍今日主学千字文。
文如其名,就是由一千个字凑成的长篇韵文。通篇250个四字短句,隔句一韵,内容上天下地涵盖诸多方面,且无一字重复。
这蒙本,看上去平平无奇,但细说起来就令人乍舌了。
彼时,南朝梁武帝萧衍好王羲之书法,老父亲为熏陶子女才学,特意从王氏行草中拓出千字,编成皇室书法教材,供王子公主们赏鉴练习。奈何这千字杂乱无章,小公主、小王子们打着哈欠兴致缺缺,他只好再令侍郎周兴嗣务必将千字重新编排,教它们串联起来有文有韵,朗朗上口。
“周侍郎才冠当时,可也透支了毕生文采,一夜白头,才成就此书。”
顾悄点着书,“都是杂字成篇,百家姓叫你们天天挨揍,这本不会。所以你们得跪谢周侍郎的救命之恩,今天总算不用抓破头再编鬼话学记诵了。”
小同学们笑哈哈窜起来拍桌,“但是咱们编得更好玩,嘻嘻嘻。”
顾二毛十分自豪,“昨天我回去给阿娘讲了一遍,把她乐得撵着我跑了几条街。”
顾悄:……
他不由想到早上才听到的“隔壁赵大爷偷了我的钱给孙子买李子……”
就,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顾悄扶额,总觉得他好像带歪了小盆友。
算了,歪了就歪了吧,顾劳斯摇摇头,管它黑猫白猫,抓老鼠的都是好猫。
也有小童较真,周小田举起本子,“顾小虎子,这尼面真的有一千个字吗?”
赵蛋蛋也跟着起哄,他掰完十根手指,十一开始就不会了,“夫子数给我们看看鸭!”
谢邀,他现在很困,婉拒数绵羊,“今天不教数术!”
“那夫子什么时候教?我阿娘说要学数银子,以后才能管账本!”
顾劳斯语重心长,“等你有那么多银子的时候,自然就会数了。”
老教授眼皮一跳:那岂不是这辈子都不用数了……瞎说什么人间大真实?
甩出导语吊完小同学兴趣,顾劳斯轻咳一声,还没张嘴讲正题,汪铭就煞有介事举手。
“哼,银子可以有了再数,但书可是用时方恨少。小夫子不与我们仔细说说?”
老先生一看就是专业找茬的,就见他点着那百来短句,一路打破砂锅,从释义问到字解,从人文常识问到自然科学,宛如喜马拉雅有声版十万个为什么,还是预告片那种,吊得小朋友们竖着耳朵听大戏。
好在顾悄不是真的十六岁。
上辈子他算不上学富五车,可站在集大成的现代教育金字塔上,也算有几把刷子。
他板着脸,摆出夫子威严,开始信口开河,哦不,是口若悬河。
两人你问我答间,很快将通篇说完。小朋友们吸着鼻涕泡泡看神仙打架,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课堂效果,就没得说。
顾悄望着老大人,一度怀疑是不是顾冲雇来陪他唱双簧的。
这次,顾劳斯还特意弄了块小黑板,专用来给小同学们作板书。
可怜昨日,知更和苏朗就是被小公子打发连夜做这教具,才玩忽职守看丢了小公子,平白挨了一顿打。因此顾悄用起黑板,良心一直在隐隐作痛。
小同学们假装乖巧,新奇一阵后,摩拳擦掌等着散学偷偷上手。
又只有老先生,一会追问这细黑板子怎么来的,一会又好奇白色粉笔怎么做的,直把欠觉的顾悄问得头大如斗,只得另给他找了件事做,将昨日顾情新辑好的唐诗三百首丢给他,美其名曰请他相看。
老头这才消停下来。
千字文同其他几本蒙本一样,外舍小童在秦夫子跟前早已囫囵听了数遍,因此学起来如有神助,顾劳斯见讲解得差不多,一手抚上琴弦,拨弄几声开始教唱。
没错,今天他特意带了瑶琴,有声伴奏,可以省他不少力气。
谁知这边堂上刚刚进入正轨,外头就有人闹起来。
一个中年汉子领头,带着四五个大婶阿公,浩浩荡荡向着外舍奔来。
七嘴八舌一顿嘈杂里,顾悄勉强听清了一句,“族学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如何能叫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教我儿子?”
昭儿并几个杂使小厮一路尝试拦下他们。
奈何来人个个膀大腰圆,瘦猴儿般的小孩哪里顶得住!
领头汉子急赤白脸,一脚踹开教室门,瞧着内间又是弹琴唱歌,又是七零八落的残字并简笔画,眼前一晕、血压飙升,“顾氏如何对得起我的束脩!这……这纨绔认字认半边、大字写不全,进学之事怎么能够如此胡闹!”
顾悄看着黑板,默了。
他只是顺带将小学常用的同部首扩字练习拉出来遛一下,而已。
满堂十几个小朋友眨巴着大眼,望着这阵势也傻眼了。
好一会,才有几个小孩子嗫喏起身,喊了句“阿爹”、“阿娘”、“爷爷”。
这一喊更不得了,几个家长赶紧过来扯着小童,“走,我们去找执塾说理去!”
几个小孩子觉得十二万分的羞耻,红着脸小声辩解,“不是,顾小夫子在教我们认字背书。我们不是瞎胡闹。”
老头儿看着孙子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样,痛心疾首拍大腿,“我的亲祖宗欸,好麦苗活活让野猪糟践了哦!”
汪铭大半生没听过这么乡野的吐槽,呛得连咳数声。
一众人这才注意到,学生里还夹着个白胡子。
那老人家瞪大了眼,“老哥,你这把年纪……”
汪铭老脸一红,强作镇定,“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说着觉得不对,对面是个庄稼汉,于是话风一转,“咳,活到老,学到老嘛。”
“老哥有志气,那80岁高中的人,也不是没有。”老头敷衍完,扭头一巴掌拍向大孙子,虎着脸低声训他,“看到了吧,少壮不努力,老了更没出息,还不如我能种两亩地!”
汪·没出息·铭:我耳朵还没背,真当我听不见吗!
这一插科,倒是叫群情不那么激愤了。
老头望着领头的汉子,“周五啊,咱们加起来这么大把年纪,为难一个小孩,说出去也丢人,还是等老执塾来,再做定夺吧。”
周五大刀阔斧,往儿子周小田小条板凳边上一个大屁股墩下去,差点没给另一头的俩小鸡仔翘飞起来。他黑着脸赶忙站起扶稳小的,恼羞成怒,“丢人?我都被人塞棺材板里了,还怕丢人?”
赵大爷赶紧摇手,“可不兴瞎说,我还被诬陷偷人二文钱呢。”他说着来气,又一巴掌拍向大孙子,“赵蛋蛋,你就由着顾二毛编排你爷爷是吧?邻里邻居的,叫我这老脸哪里搁!”
顾大娘抱着胸,“那可真不好说,童言无忌,虽然书没正经念,但指不定歪打正着,我去年夏天可确实是在你家门口丢了二文钱!”
顾劳斯头大,不得不打个圆场,“各位叔伯大娘,这怕是个误会。昨日学里教百家姓,文辞拗口,他们记不住,我这才用关联记忆法,教他们编成故事方便记诵,小孩子们哪有什么坏心思?不过凑巧,那句周吴郑王,是口天吴,不是五哈。”
“闭嘴,你还不一样是个小孩子!”
顾悄:……
几人气势汹汹吵吵嚷嚷,一时鸡毛蒜皮地互相揭短,一时又矛头直对申讨顾悄。直把小孩子们闹得不行,胆小的几个噙着眼泪要哭不敢哭,顾云庭还算机灵,偷偷摸出去搬执塾救场,剩下几个胆子大点的,站起来护着顾悄。
顾影停小手往桌上一拍,“你们不要在介尼闹,我们喜欢顾小夫子教我们!”
他同桌跟着站起来,小公鸡一样,“小夫子很厉害的,上舍都比不过他,才不是草包纨固!”
连顾二毛几个,都急得晃着家长衣摆,叫他们不要再闹。
奈何七八岁的小孩子,在大人眼里从来没有发言权,几人冷哼一声权当听不见,顾大娘还对着二毛上了热暴力。
妇人一把薅住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兔崽子,扒了裤子往腿上一掼。
厚实的大巴掌甩在小朋友白花花的屁股蛋子上,发出啪啪巨响。
一时间,打人的骂骂咧咧,挨打的哇哇大叫,围观的安静如鸡,瑟瑟发抖。
顾悄实在忍不住了。
他抄起戒尺哐当一声砸上桌,冷声呵斥道,“我看谁敢在我堂上放肆!顾氏族学可不是菜市场,容得你们在这里胡搅蛮缠。今日悄把话撂在这,我是执塾亲点来替秦老夫子看堂的,是不是纨绔,又是不是不学无术,自有执塾把关,可由不得你们说三道四。如果你们不信执塾眼光,大可以带上孩子立马就走,我绝不拦着。”
“这把戒尺在手,就等于秦老夫子全权将外舍诸事交托于我。”顾悄冷哼一声,“处置三个学生的权利,我还是有的。”
这话说得就很重了。
哪怕换成上舍童生,恐怕也没哪个有胆子放这等狠话。
周五和赵大爷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这草包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明明他们是来撵人的,一出闹下来,好夫子没换成,他们差点要拎着儿子被扫地出门。
顾大娘炒臀尖的手停在半空,一个愣神便叫泥鳅般的顾二毛溜了开来。
小娃娃顾不得拎裤子,一路拖拖沓沓躲到了顾悄身后。
他扯着顾悄衣摆,探出半个头,哭唧唧道,“我才不走!阿娘要走你自己走!”
其他小孩子有样学样纷纷跑过去,一个拽着一个,阵型像极了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仔。
只是有只小鸡仔显然怪为难的,“喂,顾二毛你把裤子拉起来行不行,我不想扯你屁股蛋子!”
前排顾劳斯差一点就破了功。
顾大娘见到儿子那蠢样,实在是老脸无光,差点没跟他断绝母子关系。
她一时拿兔崽子没法,只得一拍大腿坐地上开始哭,“这可怎么是好啊,我好好的儿子被带得六亲不认,这纨绔好大的权势,叫我冤都没处伸去啊——”
汪铭看了老半天热闹,精瘦的老大人也不是很要脸,他忍不住插一脚,凑到顾悄身边,趁火打劫,“小夫子,老朽若将这一出原原本本向知府参上一本,都不需添油加醋,你这休宁塾学教化,可就完了。”
顾悄冷漠脸,“参吧,最好县考前就换个主考,这样我就不用恶补试帖诗了。”
要不是顾及情面,顾悄都要笑出声。换!早换早好!别处县考都只攻四书,作三篇文章便罢,唯有休宁方灼芝附庸风雅,非学那唐时进士科,不伦不类另加一门。
他极力压着兴奋,“最好您现在就写好奏疏,我保证今晚掌灯前替您送到知府衙上。”
晚一秒我是小狗!
汪铭讪讪,还以为他在正话反说。
老先生酸溜溜腹诽,休宁人真是泰半眼瞎,就方灼芝那货,还有人护着,离谱!
没休息好的顾劳斯耐心有限,但他可以不给汪铭面子,却不能不顾及小朋友心理,于是缓了语气安抚大婶,“如果您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保证不出十日,定让小班悉数升学去到内舍,届时筹备几年,十四岁上一同去攻童生试。”
这话说得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要知道,仅一个休宁县,人口十来万,各处私塾、社学零零总总加起来,念书的有万余,而每年童生试,有资格参考的仅千余人,县考这一关,录中的又只有五十人。
说穿了,这几个来闹事的,并不指望孩子能念出名堂,送学不过是叫小子识几个字,能算几笔账,不至于日后在交冬夏粮税时,叫黑心吏官糊弄吃了个哑巴亏。
可莫名的,听这纨绔敢夸下海口,他们竟都有些蠢蠢欲动。
毕竟,谁不想为后代博个出身?哪怕只是童生,也可在县府混个差事,好过他们蝇营狗苟,操劳一生。
女人总要比男人泼辣些。
顾大娘不怕人笑话,闻言抹了把泪爬起来,扯着顾悄袖子问,“你说的,可做数?”
“自然作数。”顾悄点点头。
大娘可不信他空口白舌,“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张口胡吹?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顾悄不想再纠缠,果断拍板,“若十日后,他们过不了内舍升学考,我就再不踏入顾氏族学一步!”
“这誓听上去是很毒,可一个纨绔,不念书好像也没什么损失?”大娘将信将疑。她书念得少,可半点都不呆,脑子转得奇快。
“若十日后他们过不了升学考,就让我今年蛐蛐养一窝死一窝!”
小公子很生气,怒瞪着大娘,“这把,够毒了吧?!”
整个休宁,谁不知道顾家三公子没了蛐蛐活不了命?
顾大娘讪讪直笑,“够了够了。”
“顾琰之,所以你是要把这个族学,内外上三舍搞空两舍吗?”
第055章 第 55 章
除了猴子亲自搬的, 哪里的救兵都逃不过姗姗来迟定律。
顾劳斯肩上担子,平白多上一筐小班升学鸭梨,他咬着牙吭哧, “正好我给学里清下库存。”
老执塾听得云里雾里, 不服老都不行。
他气归气, 但还是护着顾悄的, 不仅没有拆他台, 还替他善了后。
只是晚间,他与汪铭一道去看望秦昀,对着师弟, 老大人还是心气不顺, “上舍弟子给他弄到祠堂抄族规, 现在他又要清空我外舍, 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秦宅十分简朴。十平见方的小院躲在休宁北城最不起眼的后巷。
围着天井,一间明堂, 两间厢房,便是所有。
天井洒下些许月色,印在秦昀床前。
老夫子精神头并不好, 他比顾冲小上几岁,但病气缠身,已带出几分枯朽气息,他虚虚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片霜色上, “这不是刚好,反正我正要请辞。”
“定下了?”顾冲将那几扇窗关起, “你还是注意些,莫要再沾了寒气。”
秦昀抖了抖, “咳咳,师兄,你这样体贴起来,怪吓人的。”
顾冲气得啪得几声,挨顺儿又给窗户扇子全推开了。
“你跟那顾准,都是不识好赖的性子!”
秦昀笑了,“这才像平常的师兄嘛。”
尔后,老夫子笑意散去,蹙眉沉声,带着某种决然,“定下了,朝光准备应召。”
碍于汪铭在场,他很快换了话题,“说起来,琰之这一出,巧得竟好似未卜先知。”
顾冲冷哼一声,“这小子,确实很有几番气运在身。”
气运?秦昀一时不接话了。
汪铭久在乡野,秦昀官复原职的消息,还是来时路上顾冲闲聊向他提起的。
他笑道打破二人沉默,“朝光兄也算是苦尽甘来。这般顾氏又出去一个大员,我这给知府的折子,更不好写了。”
他与秦昀,是同乡同年,又都出身寒门,因直言善谏的性格,策论一门始终不入主考青眼,连考数年铩羽。那年幸遇云鹤主考,终不负一腔才学,二人不仅及第,还得了个好名次。秦昀一甲第三,汪铭二甲第十。
后来,秦昀升任大理寺卿,专管冤狱;他在刑部干员外郎,铁笔直断,倒也惺惺相惜。可惜秦昀投云鹤门下被牵连,两人就不再联系。
秦昀先是与他叙了会当年,这才郑重谢他心意。
拜会完,汪铭知这师兄弟还有话说,便主动请辞,“若虚啊,你这般可是把难题丢给我了,我还得早早回去费心编这督查学风的折子。”
见顾冲无动于衷,暗示无效,汪铭又腆着老脸,“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是这呆脾性。要我说,该灵活的时候也可以灵活一些嘛,我要求又不高,就将顾悄口中的字书韵书,赠我一个全套……”
顾冲怒目而视,“我可不需你打什么掩护,你参你赶紧参!慢走不送!”
我这上官下来,打一个秋风怎么这么难?汪铭不乐意了,“好你个顾冲,且看县考那天,我怎么给你家后生穿三寸金莲!”
早春还有些料峭,尤其晚间寒气升起之后。
送走旧友,顾冲爬上楼,被穿廊的冷风刺得一个激灵,只好又灰溜溜地将那排窗户关上。
“你……当真下定了决心?”
老执塾不免想起多年前的惨案。
当年高宗病危,身为北平按察佥事的秦昀,无意中发现新任按察使徐乔与当时仍是幽王的神宗交往过密,耿直地他毫不留情参上一本,并将他查到的帝王暴病或乃中毒等线索一一呈上,可惜,届时高宗已无力力挽狂澜,只得压下此事,传位神宗。
这本密参,最终落入徐乔手中。
神宗即位后,徐乔捏着密折要置秦昀与死地,得云鹤保荐,劝服神宗忠君无错、唯才是用,秦昀这才免过一劫,再升大理寺卿,专查高宗暴毙一事。
可小人报仇,十年不晚。
徐乔一直等到漳州之难事发,才先斩后奏,派人直接虐杀秦昀妻儿老小一门一十二人。等到秦昀闻讯找到妻儿,只见京郊地头儿,万亩金黄花田里,浓烟散尽,残肢满地。
自此,秦昀只要闻到那股味儿,便如厉鬼扼喉。
可彼时徐乔正是帝王手中趁手的刀,秦昀动不得他,报复一般,他藏匿起中毒真相,心灰意懒辞官隐退,却也因此,躲过了后来那场屠杀。
如今,神宗的报应果然到了。
他最看重的儿子,终是中了高宗一样的奇毒。
锦衣卫自京中南下,顺着秦昀当年查到的线索一路顺藤摸瓜,终于找到东宫中毒的关键。顺带,北镇抚司也带下一道口谕,神宗令他官复原职,彻查毒源。
秦昀想,那徐家的报应,也快了。
他自嘲道,“朝光孤家寡人,无牵无挂,临死前还能得个机会,替枉死的冤魂讨个说法,哪还需要犹豫?不过拼了这条老命罢了。”
顾冲暗恨自己年纪大了,果然婆妈,改口道,“得,当我没问。或许这是个机会,你能借东宫一事,翻陈年旧案,议法平恕,狱以无冤,也不枉这么多年的苦等。”
秦昀却突然说起一件不相干的事,“你知道高宗的毒是怎么下的,才叫人查无所查吗?”
顾冲一愣,一张老脸难得露出疑惑神色,“你当年就已查出毒源?”
“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后,秦昀轻轻笑了。
窗牖遮住外头的月光,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印着夜的暗影,显出十分的狰狞。
他缓缓说道,“是的,高宗的毒源,就在他那块随身的羊脂镂空雕螭龙玉佩上。那玉长时间浸泡在特调的凤仙花汁液中,早已吸满毒性,贴身佩戴如同慢性服毒。”
“我马不停蹄赶到漳州,从愍王身上取回玉佩,捏着高宗中毒的真相,正准备上陈天听就遭巨变,神宗有意偏袒徐乔,想以一个错杀息事宁人。所以……我收起了真相,就等着看神宗也尝尝中年丧子的悲凉。”
秦老先生声音低了下来,“只是,那玉佩我已将它与妻儿骨灰一同入土,不知为何它竟又改头换面,出现在顾悄身上。”
“什么?!”顾冲闻言,心下一凛,“你的意思是,不仅早就有人察觉他的身份,甚至还想叫他以一样的方式去死?”
“正是如此。那孩子养不活,不是病,不是铁岭的寒袭,而是一样的……毒。” 秦昀叹了口气,“这个局暗处之人筹谋近四十年,屠刀正对的从不是哪派哪支,而是整个大宁王室。”
“呵,原来这才是神宗既往不咎、启用旧臣的根由。”顾冲笑了,“果真是帝王无情。”
失道者终将寡助,秦昀不置可否。
他指了指房间一侧的书桌,“那里是我这些年的手札,就劳烦你替我交给顾家小子吧。虽然我很想亲自发扬恩师的小学之道,可也不得不服老。咱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更应该做的,是替年轻人扫平阻碍,许他们一个天高海阔。咳咳……”
这些顾悄自然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他的老父亲不久后也要离开他们。
*
二月廿二,又是一轮旬考。
顾劳斯对这次小考尤为上心。原因无它,他要借这个机会忽悠他的种子学员2号、3号,凑人头陪他一道县考。
宁太.祖熙元十二年,颁布《科举成式》诏令天下,为各级科考定下死规铁律。
其中入门阶段,明言“凡县士子参加童生试,需向官学提供亲供一本、保结一份。无过犯方准进场,有败伦而失检者,保结人与县官各有其罚。”
保结之法,无外乎里老邻右、县学禀生、进士出身作保,抑或考生五人互保,任一即可。
奈何这么简单的小事,落在顾悄身上,就成了件不可能的事。
实在是他废柴纨绔之名,人尽皆知。
知更几乎是跑断腿,休宁也没有一人胆肥,敢替他写这保结状子。
最后还是老父亲看不过眼,勉强揽了这差事。
可是现在他爹撂挑子了!顾悄哭唧唧。
眼见着县考报名即将截止,顾劳斯只得将主意打在最后一法上。
能怎么办呢?只能诓四个冤大头跟他一起考了。
将小班午课交给顾云庭,顾劳斯踩着点匆匆赶到内舍时,顾悯正念完考题。
正是《大学》选段墨义,外加一篇书论。
咳,大约类似于现代的文言文翻译+命题议论文。
顾悄扫了眼作文题,乱蹦的小心脏安稳揣回肚子里。
——虽然他是临时抱佛脚,但也不偏不倚,押中了顾小夫子的题。
这下,他对说服原疏和黄五,又多了几分信心。
押题这事还要追溯到几天前,顾悄正在黄宅养病。
黄五携原疏急匆匆赶来,两人一个唉声叹气,一个愁眉苦脸。
顾悄一问,才知内舍每月最后一次旬考,顾悯都要另出一道书论。
原疏是半罐子叮当,黄五更是空罐子没个响儿,哪里憋得出论来?两人都不想挨罚,便央着养病的顾小悄给想想辙。
于是,顾劳斯大手一挥,圈定出题范围,再参考顾悯以往的出题风格,很快就给两人写下三个备选项。
这几日两人悬梁刺股,紧赶慢赶,又经几番修改,总算写出来三篇能看的论。
所以,一看这题如斯眼熟,黄五的胖脸差点笑开了花。
原疏也是个大宝贝,知道顾悄来不及洗笔研磨,不仅贴心地替他一一备好,甚至还将试题也默了一份,就怕他来得晚听得不全。
那狗腿的样子,看得内舍众人直呼世风日下。
可等要人命的考校结果出来,他们又恨不得替了原疏,做不了顾琰之的狗腿子,做狗爪子、狗指甲也行啊!
当然,这是后话。
夫子一声开考,一时间偌大的教室,只听得见奋笔疾书的沙沙细响。
半个时辰后交卷,顾悯笔走龙蛇,当堂批阅,不出柱香时间,就判好五十来人的卷子。
他公布成绩的方式也很别树一帜。
按罚抄遍数排名,念完名字,紧缀罚抄几遍,不一会儿,大课堂就哀鸿遍野。
这还不算完,月末旬考加了小作文,是以他的惩罚又增一条。
某某,文劣等,重做一篇;某某,文中等,修正再交;某某尚可,自勉。
原疏中规中矩,勉强得了个尚可,免罚免抄。
他松了口气,揉了揉连续熬夜拼出来的熊猫眼,也算傲视群熊了。
黄五就有点惨。
这位爷的卷子,直接给顾悯整笑了。
“看样子,素律你的心思当真歪得厉害。”
黄五讪讪,“也就……也就居左一点,还不算太歪。”
众人哄笑中,顾悯客观评他,“哼,你倒实诚。”
这次顾悯出的论题为:修身在正其心。
这本是一道再中规中矩不过的题,偏偏黄五不走寻常路,破题反着来,“人心自来不正,故圣人修身无止也。”开篇洋洋洒洒,说正心须毋自欺,毋自欺则要正视人心生来就是歪的,如是修身自然就是个伪命题,是一场没有终点的修行,故而“圣人修身无止也”。
“咳,这般歪理邪说,若知县、执塾判卷,当属劣等。”顾悯点着卷子,笑眯眯道。
这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
黄五难以置信,侧头拽着顾悄袖子,低声道,“我的哥哥诶,你替我改作业的时候,可没说会不及格呀!”
顾悄耸耸肩,“我倒是让你改‘正心在明德’,你当时怎么说的?”
黄五蔫了。
彼时他指着外头的谢昭,大言不惭,“谢大人心最偏,还无德,可一样混得风生水起,可见修身正心这事,是伪君子之所长,我等真小人不过顺其自然,歪心歪用就好,修身也就摆个样子罢了。”
所以,他坚决不改,还洋洋得意,自觉言之十分有理。
不过,顾悄既然敢放任他这般写,自然是有倚仗。
他不是黄五这等二愣子,自然听出,顾悯还有下半句话没说。
果然,顾小夫子打完大棒,就开始发甜枣,“但判卷的是我,我却是要给头筹的。”
此言一出,内舍又炸了窝。
这就好比原本万众期待的三人争霸赛里,突然乱入一个划水队员。
内舍众人:这车翻得太狠,我等实在承受不来。
何况,若黄五这般都能拿第一,内舍原本两个学霸不要面子的嘛?
顾悯抬手,压下嘈杂,他拎出全场唯四还压在手里的答卷,十分温柔道,“余下三篇,都是中正的佳作,琰之这篇相较起来更为老道,若依常规来判,或可第一,但我却是更喜欢素律这篇。”
“剑走偏锋,险是险了些,但在一众中庸之道里,十分与众不同。故而,且就素律这篇作本次书论第一,也好叫你们知晓,破题之法还有反破一说,遇上些喜奇好新的主考,你们当会变通。”
如此,黄五差点就糊里糊涂考上了他人生的第一个第一。
可惜,他墨义不及三位大佬,综合成绩勉强排在了第三,可这也是莫大的荣耀。
重新排完座位,学渣整个人都飘了。
他坐在顾悄身后,脸上的痘痘都激动得跳起大神,他颤巍巍指着第一排的位置,“你哥哥是不是就坐过这里?我是不是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了?”
“嗯嗯。”顾悄敷衍道。
就让他那含章素质的二哥,当一阵子拉驴推磨的胡萝卜吧。
反正也吃不到嘴不是?
因着顾悄顶了左边的位置,顾云斐只得挪去右边,岔到顾影朝前面。
头目都冰释前嫌了,小弟们自然也不挑位置,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派,在铁三角的骚操作下,莫名解体。
不仅新排位令人一言难尽,内舍气氛也空前尴尬。
顾悯下堂后,同窗竟无一人散学。
这下,他们全都真香了。
大家内心无不蠢蠢欲动,暗搓搓觊觎着顾悄手里那“不罚抄”秘籍。
可年轻人,要脸。他们左顾右盼,怎么大家都不走?
不走教他们怎么好意思舔着脸上去抱大腿?
而顾悄望着岿然不动的同学,一时也有些头痛。
他正打着腹稿,准备趁热打铁鼓动左膀右臂去县考,众目睽睽叫他怎么开口?
这时,顾云斐站出来了。
少年两度受挫,这次不仅又输给顾悄,书论还比不过黄五,可他不是不服输的人。
拎起书箱,临走前他指着顾悄,“这书论,本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们不要得意。我且问你,先前说好的,咱们县考一较高低,还有七天开考,你怎么名都没报?”
他原想嘲顾悄是不是怕了,可一想两次堂考,这话委实说不出口,只得别别扭扭问,“你总不会人品败坏到,连个结状都拿不到吧?”
“咳咳。”顾悄一下子呛到。
被说中了,怼怼老师一时无言以对。
“不会真叫我说中,你真的差劲到没人给你写结状吧?”顾云斐一下子又行了,“虽然不战而屈人之兵,胜之不武,但小叔,你还是要自重啊,怎么就混得如此差劲呢~”
顾云斐一扫郁气,笑嘻嘻走掉,临出门还不忘讽刺一番顾影朝,“啧,光有才学有什么用,你们一个两个,连县考大门都进不去,真是可惜可叹,可惜可叹。”
好家伙,一得罪,得罪俩。
原疏气得拍桌,朱庭樟更是踹了一脚凳子,他怒气冲冲道,“顾影朝,你没种!我都能过县试,你必定也可以,为什么不考?”
他看顾云斐不爽很久了。
毛头小子,仗着爷爷有几分权势,不知天高地厚。
顾影朝却很沉静,他垂目收着笔墨,淡淡道,“你又不是不知,我与顾族叔一般处境,无人敢为我做保结。”
他是顾净亲孙子,更是他指定的下任族长人选,没有顾净松口,这休宁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敢替他作保。
顾劳斯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他起身走到顾影朝跟前,第一次与他四目相对,“同为天涯沦落人,咱们搭伙成不成?”
顾影朝差点没绷住那张岁月静好初恋脸,“小叔公什么意思?”
虽然是原身初恋,顾悄还是紧张地搓了搓手,“你看,咱们都卡在保结上,不如组个团凑五个人,互相结保搏他一搏?”
顾影朝沉默不语。
倒是朱庭樟,比他还急,“子初,你还犹豫什么?!”
顾影朝抬眸,不紧不慢反问,“不是犹豫,是考量。”
他看了眼顾悄,目光很淡,顾悄勉强get到,这位现在已经进化到,把他当个有名姓的人了。
果然,男神下一句就是诛心之语。
“我若病急乱投医,不止这次考不成,这辈子都不用考了。”
朱庭樟:……说得好有道理。
小猪看过来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审视。
可下一秒,男神又发话了,“何况,只有我们两人,亦是无用。”
自打顾云斐挑衅,原疏早就憋不住了,他旁听半天,终于得了机会插话,“我,还有黄五,就是四个人。”
他决不允许有任何人欺负顾小悄!
这会,哪怕叫他去县考丢人,他也无所畏惧。
兀自沉浸式吸顾二的黄五,一听到被报了名,吓得扶不住小桌子。
“喂,原子野,我这水平去县考,可丢不起那人。”
原疏一巴掌拍上他后背,“脸重要,还是兄弟重要?”
那必须是脸。对上顾悄似笑非笑的目光,黄五义正言辞,“当然是兄弟!”
顾悄摸着下巴,“这样,就还差一个。不如我重金悬赏……”
小猪终于等到拍马的机会,他舔着脸道,“大可不必。”
四个人八只眼睛齐齐望了过来,他摸了摸后脑勺,风纪组立马变马屁组,“我……我可以凑个数,只……只希望顾小夫子,那,那些状元宝典也借我……借我瞻仰一二。”
原疏&黄五&内舍诸人:……
这倒不是问题,关键是——
顾悄迟疑道,“我没记错,你已经过了童生试了吧?”
朱庭樟扭扭捏捏×2:“可也没有那条律法说,童生就不能再报名了啊。”
顾悄:论钻空子,钻机不扶就扶你。
别说,《科举成式》包括本县律法,还真没有禁童生再考的。
可他也得将厉害说清楚,“向来没有童生再考的先例,你这般胡闹,若是惹得知县不快,免了你童生身份……”
朱庭樟摆摆手,“不怕不怕,只要顾小夫子能授我以渔,知县那里我自有交代!”
小猪从来是个行动派,说豁出脸面要将书搞到手,那就是真·豁出脸面。
原疏&黄五&内舍诸人:当真无耻!
顾影朝瞧了眼朱庭樟,到底什么也没说。
几个臭皮匠就这么定下联保,各自写了亲供,在互保结状上按下手印,赶着县署礼房还没下班,急匆匆送了去。
徒留内舍诸人风中凌乱:合着县考这么严肃的事,到你们这,就这么随便?
第056章 第 56 章
衙门六房, 就是中央朝廷六部的微缩版。
礼房参照礼部,主管县内兴学、教化、科考、礼仪、节庆诸事。
顾悄一行浩浩荡荡杀过去,可怜礼房小吏远远瞧着就心慌起来。
他心中阿弥陀佛, 千万别是来找他的!
这五个, 个个可都是老大难!
为首的顾影朝, 倒是一表人才。
但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这位被顾家拘着禁考, 就怕一顺儿考出去,顾家找不到人看祖坟,咳咳, 找不到掌舵人。
中间混着的三个, 纯纯花天酒地公子哥儿。
顾悄, 不消说, 才上二十天学,就敢来县考送头。
原疏, 三爷的绝世好狗腿,三爷玩乐他陪着,三爷念书他陪着, 三爷考试他也陪着。
小吏甚至想问,三陪到底能拿多少银钱,要他这么尽心尽力,不离不弃。
黄炜秋,且不说学问如何, 谁不知道他金陵人士?
跑到徽州府考童生试,招呼都不给知县打一下, 这般冒籍真的不是在藐视休宁公堂?
最离谱的,还数最后一位。
朱庭樟, 他一个童生到底跑来凑什么热闹?!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小吏土拨鼠直立状,瞪着原疏手里的结状,如临大敌。
“这……几位确定没有走错班房?”
原疏将结状往小吏怀里一塞,“您可说笑了,结状您还能不认识?”
小吏大板牙一咧,心道我还真想装不识。
他烫手山芋一般将文书推了回去,低声道,“恕小的老眼昏聩,您几位的主我可真做不了,还须得请师爷掌眼。”
朱庭樟没了耐心,“那你还不快去叫师爷?”
知道朱庭樟马上要来衙门走马上任,土拨鼠对他有几分畏惧,“可……可师爷们今日都在考棚布置,一时不得空……”
推到明日,可就过了报名时限。
“咳。”朱庭樟四下张望,见无闲人,立马掏出一大锭银子,“你看,我等几人虽然特殊些,但身家清白,也没有哪条哪例说不许考,您行个方便?日后咱们都是同僚不是?”
小吏义正言辞的手,立马欲拒还迎起来。
黄五这时,又乐呵呵掏出一枚黄的。
“您看,我黄家行商多年,虽附籍休宁,却一直没怎么与县衙六房走动,这都生分了,日后还要请各位多多关心则个。”
小吏登时肃然起敬。
他嘴里念着失敬,手下毫不含糊将黄的白的揣进怀内,又将五人结状、亲供往等人高的废纸堆里一塞,滥竽充数。
尔后,他一本正经给几人填准考证,又在一旁的座位便览上将四人勾在一处。
“今日礼房收保结四份,出浮票四张。”假模假样吆喝完,他望着朱庭樟,睁着眼睛瞎扯,“哎哟,朱相公你真是好前辈,还亲自送后生报考。”
咳,收了黄白物,小吏竟自行放水,将朱庭樟这麻烦摘了出去。
小猪极其上道,握着小吏的手大呼“哪里哪里”,生怕旁人听不到他是来送考的。
顾劳斯委实没见过这等世面,直到出了县衙,都没缓过神。
好半天,他才扯着黄五袖子长叹,“你这姓,甚是好用。”
自打朱庭樟掏钱,顾影朝的脸就黑成了焦炭。
见顾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气不打一处来,呵斥道,“你们怎可如此行事?!抗尘容而走俗状,读书人的气节何在?!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答应……”
小猪嘟囔一句,“你就是脑筋太死。气节在骨子里,又不在荷包里。”
反正话已出口,朱庭樟反倒不避讳了,“还是你甘心一辈子困在顾氏,枯井里望长天?如果不甘心,今后你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
“远的不说,县考过了,你还得去府试院试,届时行路、住宿和各处打点,哪处不要银钱?如你这般恃才傲物,难道能用文章买路?”
顾影朝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还真没考虑过,若偷偷赴考,钱从何来。
少年虽然老成,但毕竟是少年。
他一贯沉静的眉眼闪过一丝局促,白玉面庞上浮起羞怒的薄红。
到底是原身心上人,顾劳斯于心不忍替他解围,“咱们先过好这第一关,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顾影朝却并不承这情。
他避过顾悄,抿了抿唇,严肃与朱庭樟道,“有才,若是科考路上,我不得爷爷扶持,那我就是一辈子不考,也不会做任何折节之事。你不要忘了今日试题,修身在正其心,这等旁门左道,日后你也莫要再走。”
他与朱庭樟,是表兄弟关系。饶是如此,话也重了些。
这般不留情面的劝辞,几乎要令五人天团就地拆伙。
黄五却突然轻笑出声。
实在是,朱有才这字太欢乐了些,十分好用来插科打诨。
于是,他拱了拱手,煞有介事与朱庭樟见礼,“庭生樟木,户有良才,咳,有才贤弟,初闻贵字,真是失礼失礼。”
“都说了不许叫我朱有才!”小猪一张风纪脸先是拉成鞋拔子,尔后涨成猪肝色,他愤愤指着黄五,你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有才,你全家都有才!”
“承蒙美言,我黄家一家确实小有薄财。”
“我简直要被这一个个气死!”朱庭樟饱受奚落之苦,只得抱着顾悄胳膊,有气无力,“唯有秘籍,可以续命,先生准备什么时候授我?”
顾悄:……
几人笑闹,倒是把刚刚那页轻轻翻过。
黄五毕竟年长一轮,阅历见识不是虚的,顾影朝这等耿直少年,他见过不少。
运气好,他们或可刚正一辈子,运气不好,要么折脊,要么弯腰。
但那是以后才见分晓的事,这时候没必要分辨。
他又看了眼顾悄。一十六岁稚龄,都是一般少年。
可顾家这位,最是老辣天真,破崖绝角又不失赤子之忱。
此刻他才信服,也只有这等心智,才配得起谢昭那等城府。
顾劳斯热脸贴了一把冷屁股,懒得再啃顾影朝那根犟骨头。
“对了,黄兄,我妹妹的小鸡崽呢?”
算了算日子,早先他托出去的三颗山鸡蛋,应当破壳了才对。
黄五想起昨日饲鸡老农送来的三个毛团子,脸色一僵。
怪他没管住手,掀开布帘子多瞧了一眼,就此沦为鸡妈妈。
“送是送来了,可是……”
“可是什么?”顾悄明湛湛的桃花眼里全是小星星,“我妹妹昨天才挨了打,正好用毛绒绒哄哄她。快快快,我随你去拿!”
“可是它们认贼作父了!”
黄五抹了把胖脸,“我就想看看山鸡好不好下酒,哪知它们见着我,扑腾着把我当了老母鸡。”
“那我要拿回来,岂不成了夺子之恨?”顾劳斯憋笑。
这几只鸡比狗还能闹腾,黄五整出来的暖房,差点没给鸡崽拆了。
“就一晚上,我碎了三只越窑、四只汝窑,都是我的珍藏版!”黄五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你可赶紧给它们接走吧,这些逆子我养不起。”
顾悄:……
禽类印随天性他懂,可人类老爷们儿当起鸡妈妈,还很有几分代入感,他是万万不懂的。
朱庭樟、顾影朝小听片刻,近距离围观纨绔斗鸡走狗日常,心中好容易生起的一丝丝好感,登时烟消云散。
纨绔,果然还是纨绔!
顾影朝一挥衣袖,半个字不愿多说,扭头就走。
小猪向着顾悄比了个书的口型,追着他那不染凡尘的表弟走了。
原疏摇了摇头,他还记着昨日家长跟前顾劳斯夸下的海口,十分忧心小班进度,提醒道,“李玉那边来信儿了,看图识字版子已经打好,鲍老板送了几本样子过来,咱们一道瞧瞧?”
顾悄瞧了瞧天色,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干脆一道开个考前誓师大会吧!”
黄五闻言脸色大变,好家伙,新一轮折磨这是虽迟但到啊!
原疏满目憧憬,我滴乖,终于揭秘母猪怎么上树,哦不,揭秘废柴怎么逆袭了吗?!
这次几人小聚,地方选在黄宅。
自从谢昭走后,顾劳斯再看黄宅,横竖庸俗了几分。
茶舍棋室倒是风雅,奈何无人问津,没几天就被倒腾成账房,算盘珠子啪啪能响一天。
真·人走茶凉。
顾悄同李玉,很有一阵子没见。
李玉听得坊间各种谣传,坐立难安,这会借着送书的由头,亲眼看过顾悄才安下心。
他一贯鲜言寡语,并不将这些心思摆在面上,说出的话甚至还有几分讨嫌。
“三爷何故总是不记打?”
顾悄无辜眨眼,他看看黄五,再看看李玉,越发觉得李玉才像个鸡妈妈。
“这回我一定得给你提个醒,县考是大事,可也别忘记文会那日吃的亏。”
青年一边将书样子递给顾悄,一边敲边鼓,“咱们这位知县,他到底姓方。你与方白鹿不合,这事你心中得有数。”
顾悄讪笑。
文会那日,衙门里有人刻意刁难,这等琐事李玉不提,他可真要忘了。
不过,今日行事确实胆大妄为了些,从临时搭伙到贿赂礼房,诸多疏漏难免落人口舌。
顾悄心中一凛,正色道,“微瑕提醒的是,琰之记住了。”
李玉叹了口气,实在是为这几位心大的爷忧心。
他怒瞪了一眼黄五,怪他尸位素餐,真把自己当读书郎,都不知道提点一二。
黄五望天,心中有苦难说。
他回以一个无奈的眼神,你试试按顾小夫子这课业,还有没有余力想那些大人小人?!
李玉才不买账,他侧身低语,“五爷,谢大人可一直在看着你。”
被凝视的恐惧,叫大鸭梨日渐消瘦的身躯抖了抖。
黄五和李玉,都是谢昭的人。
说严谨些,是谢昭专为顾悄养的人。
顾悄的意愿先于一切,这是谢昭对他们下的死律。
甚至先于谢昭自己。
不同于李玉承过顾悄救命的恩情,黄五此前是看不大起顾悄的。
即便现在,他也不过是多了几分欣赏。
没断奶的小孩,还远不足以令他这头蛰伏的狼顺服。
是以,李玉时不时还得拿谢昭之势,压一压他。
顾悄可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小九九。
新书的样子,比他预计的还要好上很多。
他又同李玉敲了定价、版权之类细节,出了银钱加印,顺带还将教材全解和唐诗三百首等副本一起托他转交鲍芜量产。
县考结束,就是时候宰徽州府的肥羊了。
顾劳斯摸了摸下巴,宰羊的钱,他要好好攒起来,好长远地改善他的古代生活。
就……先从小牙刷造起好了。
搞定教材刊印琐事,就是所谓的誓师大会了。
现代公考某种程度上不亚于传销洗脑,每每大考前,必定有声势浩大的出征仪式。
什么“提高一分,干掉千人”,什么“不像角马一样落后,就像野狗一样战斗”,什么“备战公考、无悔青春”,各种正经的、不正经的口号横幅,反正氛围感先拉满。
沉浸在这种气氛里,考生很容易精虫上脑,哦不,肾上腺素飙升,生出一种斗志激昂、吾命由我的天大错觉。
可实际上,你命,还是由天。
毕竟每个冲刺班押题,中不中全靠老天赏饭吃。
顾悄就属于老天追着赏饭吃的那类。
他押题的命中率,几乎让整个公考界把他当菩萨供着。
这会箭在弦上,顾劳斯没工夫循序渐进,只能带着俩拖油瓶大搞投机。
他差不多吃透方灼芝的出题习惯,县考还是由他押题,黄原二人试写,其他课业暂且全部停下,每日专攻文两篇,诗两首。
县考只专四书,简单些的考题,直接截取原句,炼狱模式,也不过掐头去尾留中间。
方灼芝是个古板的人,不好玩新的,所以历年他出的题,都是板板正正原句。老大人喜好的篇目就更固定了。
这要押不中,顾劳斯直接下岗!
他信笔疾书,哗哗点了一十六个题目,又拈了同数的诗题。
写了满纸竟还不带停。
黄五面有菜色,“琰之,咱们不是说好,我是去凑人头的吗?”
顾悄理都不理他,“今日悯夫子才叫你拿书论第一,县考你就上赶着给他丢人?”
好容易写完,他将笔一扔,“何况,我二哥同悯夫子最是亲厚,你当真想考砸,摸一摸他的虎须?”
胖鸭梨总算明白过来,感情从他写“人心歪长”起,就是个连环套!
他竟被这小纨绔算计得死死的!
“你跟谢昭那厮,净琢磨着怎么长心眼子。”黄五磨了磨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原疏不清楚原委,可顾悄却听出他调侃的意思。
那张因大病尖瘦下去的漂亮脸蛋上,染了些可疑的红。
“你再鬼叫,信不信我哭给你看。”
顾劳斯侧首望去,一双桃花眼果然红透,洇着几丝泪意。
天色擦黑,书桌这处没来得及添火,光线暗淡,故而他有些用眼过度。
顾悄用袖口擦了擦,心里叹气,他这双沙眼,差不多是废了。
可这不影响他硬往黄五身上栽赃。
惹哭小公子?那可是谢昭的特权。
这要传到那厮耳朵里,不得叫他黄姜女哭倒金陵护城墙?
胖梨子一句屁话不敢多说,立马火烧屁股般喊丫头点灯。
“你们一个个干什么吃的,书房里伺候,不知道给书桌上烛台,要你们有什么用!”
那丫头原先服侍过顾悄,大约也不是个软性子,她低声呛了句,“前日给您上烛火,您嫌蜡烛太亮,搅了您满腹经纶,书论后边那一半,还是您罚奴婢补写的,故而奴婢不敢再扰您。”
黄五作威不成,反自揭了老底,气得他撵着丫头叫她滚。
把顾悄几人笑得打跌,直呼肚子疼。
“黄五,你找枪手真是不拘一格!连会写字的丫头都不放过??”
又闹腾一番,丫环红着脸添了两只烛台,顾劳斯才搓了搓冻着的手继续。
鉴于二位底子实在拿不出手,顾劳斯只得用速成法,将八股结构与律诗平仄拆明白了,供他们硬套,这还不算完,他又将方灼芝惯用的几个韵,单独从笠翁对韵和声律启蒙中摘出,默了下来,叫二人临时抱佛脚突击一把。
“作诗没有天赋,那退而求其次,在样式上绣花,也一样可以蒙混过关。”
那年婺源之行,徒劳而返,谢景行点着他新憋出来的干瘪七律,笑着宽慰他,“老杜不如李白诗意纵横,但沉郁顿挫,亦能达凡人成圣之极致,况味不比诗仙逊色。古来都说,杜可学,李无解。你不如换个思路?”
这两呆瓜比我还要缺灵气。
顾劳斯心想,大历初年,八股和试帖诗都还没形成定式,他们倒是可以占个形制上的便宜,用后世顶峰的文体在这小小县考玩一把新手村虐菜。
原疏还算识货,他将纸上八股与六韵,与近日顾悄递的范文一比较,立马开了窍。
“嘿嘿嘿,琰之不愧是我哥。”
反正他们几个哥弟乱叫都成习惯,顾悄坦然受着,还不忘刺激兄弟一把。
“我听说,你那叔叔婶婶,卖了你姐姐,还准备卖你?眼瞅着你快十八,紧催着顾家放你回去娶老婆,是也不是?”
原疏讷讷。
不是眼瞅着,是打小就定下的亲。
他那二叔不仅吞了长房遗产,还将兄长一对儿女都卖上个好价。
姐姐做续弦,嫁给比她老子小不了几岁的老男人,弟弟偷偷配了湖州丝绸商的女儿做倒插门。
这些年,原秾将这弟弟寸步不离带在身边,就是防着二叔捣鬼。
只要她护到弟弟正经结亲,二叔就再奈何不了他们。
可这事实在羞耻。
尤其在他对顾情有了别样心思之后。
可最终,这层窗户纸,还是被原家不要脸的腌臜亲戚捅破了。
原疏垂首,胸中委屈,眼眶涌出一阵酸涩。
小时候,他时常怪老天不公,为什么叫他和姊姊年幼失怙、遭遇巨变,为什么给他们那样一对心肠歹毒的叔叔婶婶,为什么原家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站出来护佑一下他们姐弟。
可姊姊为了他,嫁给顾悦后,他就再也不怪了。
他该长大了。
可他还是妄想一辈子在父母怀里撒泼耍赖,妄想像休宁那些公子哥儿一样,再混账也有父母替他遮风挡雨。
既然不能,那便望梅止渴吧。
原疏最开始接近顾悄,怀着便是这等隐秘的心思。
或许还有妒忌。
只是他心思不坏,那点失衡心很快在久处中,被小公子不着痕迹的偏护,化作无尽感激。
但那只是对恩人的感激。
是什么时候起,开始将恩人当做知己、朋友呢?
大约是从那天,恩人满目繁星,却俯落凡尘,对他说着“原子野,没有试过,你又怎么知道不行”开始的吧。
“喂,就说了下娶老婆,原子野你不至于这老半天都回不了魂吧?”
顾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是你口嫌体正,心里其实挺喜欢原家那门亲?”
“哪有!”原疏红着眼眶辩解,“我才不会为了千金就去给湖州的丝绸商做倒插门!”
“咳咳。”李玉轻咳一声,示意他露底了。
“哈哈哈哈,丝绸商?湖州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是哪家要抬你,届时我定去随份子!”
黄五毫不客气大笑,眯着缝缝眼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评头论足道,“陌上少年足风流,难怪人小姐肯舍千金为聘,急着娶你过门,就千金这还少了,要我去谈,定给你翻上一番。”
原疏那点子伤感,被黄五气得鸡零狗碎。
他抄起家伙,要找黄五拼命。
胖子逃命倒是灵活,隔着一个顾悄,他左闪右躲,愣是没叫原疏碰到一下。
闹了一会,黄五举手投降,“是为兄说错话,这就向你负荆请罪!你看,我陪你一同发奋,咱们考他个功名在身,回去踹翻原家那糟狗窝,夺回你和姐姐的金银细软,从此自立门户,可好?”
好!好得不能再好!
这话原疏爱听。
还听得激情澎湃。
他眼中燃起火焰,额头再绑个fighting,就可以神还原少年漫里的中二少年。
顾劳斯摇了摇头,心道黄五这洗脑技能,实在是青出于蓝。
誓师鼓气,就这么不正经地告一段落,效果竟然还不错。
李玉全程围观,若有所思。
后来,他成为顾悄麾下第一猎头,舌灿莲花忽悠瘸人的天赋技能,约莫是这一夜点亮的。
里头人不知时辰,可急坏了外头的苏朗。
护卫小哥就跟卯日星君司鸣似的,对着天色,催了顾悄好几趟。
最后一回,屁股饱受折磨的护卫以怨报怨,“三爷,今日晚膳,你是想白粥就白菜,还是白粥就白饭?”
顾悄给面子地大惊失色,扯着黄五袖子,“我的鸡崽呢?”
小鸡崽大闹一夜,早被冷酷无情的鸡妈妈撵到仆人房,由老农带着小孙子照看。
顾悄一刻也等不得,直奔侧院提货去了。
那猴急的模样,不比逛窑子见姑娘的真纨绔差多少。
老远顾悄就听见“叽叽叽”的稚嫩叫声。
小鸡崽被老农安置在一个小小火桶里。
火桶,是徽州人家冬天的御寒神器,顾悄也是重生后才长的姿势。
徽州府有句老话,手捧苞芦馃,脚下一炉火,神仙赛不过我!
这物什同寻常木桶有些相似,但要大上一些,和凳子差不多高度,底部放一个陶钵,盛灶火余炭,钵上几寸架一层铁质网隔,再上方刚好可以容纳一到两人窝窝坐,团着烤火。
数九寒冬,只要窝进桶里,不一会儿就能感受到热意蒸腾,通体温暖舒泰。
江南多雨而潮湿,寻常农家火桶白天烤火,晚上烤衣服。
若逢徽州姑娘腊月、正月出阁,火桶更是必备的陪嫁,桶底撒入红豆,放红纸包好的木炭,再加一捆豆芽菜,祝福女孩儿红红火火、落地生根。
算是江南独有的民俗。
可惜这东西顾悄不耐受。
炭火直烤火毒旺,遇到特别冷的时候,桶内热桶外寒,特容易遭凉,小顾悄没少冷热交替伤寒,苏青青就不再让他用了。
老农正端着小马扎坐在桶边,十分精细地剁着绿菜叶儿,和着碾碎的玉米谷子拌鸡食。
旁边一个四岁小童,吸着清鼻涕,趴卧在地上,跟前摆着一张皱巴巴的红“囍”字,手里攥着一节火桶里克扣下的黑木炭,在光洁的青石板上画瓢。
“二喜,可别给贵人家的地弄脏了,到时候又遭奶奶们打。”
“我会赶在她们来前擦掉的。爷爷我保证,学会写二喜,我就不瞎写惹她们嫌了。”
“你看,快学会了……”
“我大孙子写得真好!”爷爷看都没看,彩虹屁直接吹上天。
吹完他小心摸了摸鸡仔头,那里有粉扑扑才露点尖尖的冠子,老头低叹,“不过呀,写得再好也没用,还不如学这几只鸡子会投胎。”
小孩子惯会一心二用,很快发现呼啦啦涌来一群人。
他应是挨过打,来不及爬起来,手脚并用抹去炭笔字,又将家伙什飞速藏好,这才垂头耷耳地藏到了老头子身后。
那地擦得并不干净,顾悄瞄了一眼残迹,小孩儿描的是个“囍”字。
可“囍”字,到底不是他的名字。
老头有些耳聋眼花,小童扯了他衣袖好几下,人都到近前儿了,才颤巍巍站起来。
他看惯人脸色,见为首的少年一直盯着孙子画过的地,赶忙拉着小孩跪下磕头,“小娃子不懂事,还请贵人大人不计小人过,老奴等会一定收拾干净。”
这一跪,指不定折顾悄几年寿。
重生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真正的乡民,并不知道他与老农,尊卑等级竟严苛成这样。
他甚至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不过是多看了那字几眼,就叫老人家吓成这样。
“不然,那顾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顾悄脑子里冷不丁窜过这么一句鲁迅名言。
顾狗狗赶忙扶起老头,“老人家,您可别吓我,我正想夸你大孙子字写得好呢!”
老头闻言,警报解除,松下劲来,顺着顾悄的力气爬了起来。
顾劳斯有些心梗,瞧着这对爷孙怯怯的眼神,觉得说什么都是狗仗人势恃强凌弱。
他只得歇了道歉的心思,从李玉怀里接过一套看图识字,递给小童,“你的字写得很好,当然要继续写,这个二喜是成亲时写给媳妇儿的,平日里还有一种写法,你看,我给你折出来了,回去慢慢学。”
小童听得云里雾里,倒是爷爷叹了口气,作势又要跪下。
这把被顾悄眼疾手快拦住。
他可不想再折几年寿。
好不容易又捡一辈子,多活几年不香吗?
“老人家不要客气,这书本就是给小童看着玩儿的,不耽误事。”顾悄想了想,“算是您替我照顾小鸡的谢礼。”
老头颤巍巍道了声谢,然后尽心尽力嘱咐顾悄鸡崽饲养要义一百条。
那郑重其事的神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窝凤凰崽。
“黄五爷,您这府里看样子也乱得狠呐。我竟不知道,一块青石地板竟比小孩儿还贵重。”顾悄将三只鸡崽揣进衣襟,走前不忘阴阳。
“也不知道这是你的规矩,还是京里那位贵人的规矩。这宅子,我以后可不敢来了,谁知道哪天就有个什么东西,比我精贵呢?”
好了,谢大人都不喊了,变成更见外的京里贵人。
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奴才们!
黄五扶着大门前的系马石,气得梨形身材都快维持不住,要涨成皮球了。
顾悄不是好事的人,但现代人总还有些气性在。
见不得刁奴欺负老实人。
好在怀里的黄毛小团子,很快令他消了气。
哪怕被啄得一身青紫,他也不死rua团子的心。
不止顾情,顾悄对毛绒绒也没甚抵抗力。
城里长大的顾劳斯,上辈子除了菜市场,还没见过活的鸡,更别说可可爱爱小鸡崽了。
回程的小马车上,顾悄怀揣一窝叽叽喳,突然get到原身好玩物的那个点。
就……遇上喜欢的,真的是欲罢不能啊~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这夺子之恨,黄妈妈不甚在意,反倒几只团子,认准顾悄这个大仇人。
它们不仅嘴上硬攻,屁股底下还带辅攻。
是以,当顾劳斯带着一身鸡屎味到家时,不仅丫头小厮们集体嫌弃,顾情连门都不让他进。
第057章 第 57 章
“三爷, 小姐身上不大爽利,闻不得这个味儿,您还是回吧?”璎珞抿着笑打发顾悄。
一贯沉稳的大丫头, 也被毛绒绒带歪了路子, 她托着精编的紫竹篓筐, 内里垫着金黄稻草, 轻轻拨弄乱窜的鸡崽子, 半个眼神都没空分给顾悄。
三只小鸡拱了一路,顾悄这会衣襟散乱,面上泛红, 很有几分不可言说的味道。
琥珀心中一动, 凑近替他整了整衣襟, 打趣道, “得,三爷您这是彻底失宠了。”
少女温热的指腹不经意拂过颈侧, 带起一阵幽秘香气。
顾悄尴尬地后退了一步。
前天家里上家法,外院收拾两个,内院收拾了三个。
顾情结结实实挨了十鞭, 琉璃琳琅罚跪一宿,现下跟前伺候的,临时换成琥珀和璎珞。
这两丫头,年纪比顾悄都大上不少。
她们打小在兄长屋里伺候,说穿了就是做通房丫环使的。
只是顾家三个公子, 个个都是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顾慎老干部作派,定要找个情趣相投的, 奈何至今没有姑娘投中;顾恪最是温柔无情,对丫头们爱重怜惜是真, 无情无心也不是作假。
而最小的那个,还没开窍,干脆就换了个芯子。
“三爷该去沐浴了。”琥珀像是察觉不到顾悄的不自然,笑吟吟拉过他的袖子,“咱们清爽了再来,想必小姐就没理由赶你了。”
顾劳斯闻言,眼前一亮。
现代人实在羞于启齿,他穿来这么久,愣是没洗过一个澡……
一开始他瘫着没法洗,醒来后怕过水染寒气,苏青青愣是不叫他洗,最多也就是叫丫头拧了热帕子,几天隔着衣服替他擦一回。
于是,顾劳斯分分钟忘记那点小别扭,快快乐乐跟着小姐姐奔去澡堂子。
古人洗澡确实不便,但宋朝香水行之类公共澡堂出现后,市井洗澡就不再是难事。
单是顾家,就自建了一个豪华浴室。
顾悄探头望了眼,澡房前后两开间,中间以厚墙隔之。
后室供仆从添火兑水,铁锅大灶正烧着热的,墙边凿井,架着轱辘现提冷的,两个粗使婆子一个人管着一边。前室供主家洗浴,正中架着一个巨型木桶,墙上凿有两孔,接着冷热两根竹管,从后室往桶里注水。
功能竟跟现代卫浴相差不多,就是自动调节变成了人工语音的。
顾悄抱着一摞冬衣,进到前室,就被一屋子热气蒸得微微冒汗。
桶里水满着,热管还在源源不断进水,仔细看才知道,原来桶根三分之一处开着一个小孔,不断放水出去,这样就能保证洗澡水恒温。
真·能人巧匠还看今朝。
顾劳斯被热气勾起浑身痒意,迫不及待要宽衣入浴。
他眨着一双清凌凌的大眼望着琥珀,“姐姐我自己来就行。”
哪知琥珀巧笑着拉过他衣襟,伸手就扯下他腰带。
丫头被水汽蒸红了脸,娇俏杏眼湾起一塘春意,“三爷怎么还害羞起来,这沐浴之事不能含糊,怎么能不要人伺候?”
温软柔荑扒开袄子,从他苍白瘦弱的胸膛一路下滑,草根直男这才猛然开窍。
他避开丫环朝身下突袭的手,捂着衣服贴墙退避,一张嫩脸火烧火燎,“琥珀姐姐,你当知道,我娘手段。”
见她迟疑,顾悄再接再厉,“我底子弱,你可想好后果?”
“三爷莫要说笑,你那处幼时我还弹过,如今大了反倒这般生分。”琥珀咬了咬牙,“既然您不喜婢子伺候,那我出去就是,只是您可莫要贪玩着了凉。”
被弹过……顾劳斯头顶差点冒烟。
他苦笑,这丫头不愧是他二哥带出的,最是机巧不过,与主子一番试探后,竟可全身而退,甚至叫人拿不准,她究竟是不是存心勾引。
撵了人,锁上门,顾悄脱下印满鸡屎味儿小竹叶的衣袍,跨进热烘烘的浴桶,捞起猪苓、绵瓜络子认真搓洗。小公子细皮嫩肉,身虚体弱,身上油脂也少,他刷掉一层皮,并没出现油垢浮沫堆一层的盛况。
咳,倒是应了东坡居士那首搓澡诗,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可惜知更爬不起来,没人搓背稍稍遗憾,但恒温浴桶、蒸汽桑拿总体叫顾劳斯很满意。他泡到浑身绵软,放纵般仰头靠在浴桶边。
雾蒙蒙的密境,叫他思绪有一刻放飞。
顾悄是北方人,澡洗得不勤,但每次洗都要搓个大澡、来个全套。
与谢景行相熟后,他才知道南方人有多可怖。水乡来的谢景行,从不进大澡堂,却是个冲凉狂魔,夏天早中晚冲三次,冬天也每日必冲一次。
盛夏的晚上,他经常去谢景行的辅导员办公室蹭空调。
每每那人带着一身才冲过凉的潮息,同他坐在一处,他就坐立难安。
男人体温本就偏高,掺着不可言状的湿,被空调的凉无限放大,一如亚马逊的雨季临前,潮热蒸腾令人喘不过气,又危险地诱人沉沦。
大约那一个个无声独处的夏夜,终于叫直男慢慢看清心事。
浴房似乎又热了几个度,顾悄轻喘一声。
他闭着眼,又浮想联翩。
脑子里一会晃过谢景行写板书时,隐约露出的腹肌,晃过指导他古籍时,撑在身侧结实有力的手臂……最后,又莫名其妙晃到谢昭,晃到那晚谢昭蓦然亲过来,他无措之下慌乱揽上的腰。
那般劲瘦、有力。
隔着袍子,都叫他感到灼手。
“嗯…啊…”先前被丫头挑起的热意,这一刻汹涌而来。
顾悄轻叹一声,一手探入水下,一手不由自主握住那串星月菩提。
那时他气急败坏。
可只有他知道,属于三十岁的顾悄疲惫不堪的心,骤然装进十六岁的年轻肉.体,那一刻才真正落地生根。像一棵种子乍逢甘霖,挣扎着破土,那样情难自已。
所以,谢昭不承认他是谢景行,又有什么关系?
错过上一世,这辈子他也可以主动些。
那纸婚书,已经从小公子不得不做的妥协,变成顾悄心甘情愿的圈套。
他想……圈起那个人,套牢那颗心。
后室有人,顾悄不得不咬着唇,将声音压在嗓子里。
xie出后他虚脱一般,受不得刺激的眼眶,涌起熟悉的泪意。
这是小公子第一次自.渎。
也是顾悄的第一次。
上辈子他忙到没功夫仔细思考爱欲。
他盲目以为,等到他停下来,有的是时间……
极致的眩晕后,接踵而至的是空虚。
好半晌,顾悄才缓过神,瞪着桶底如临大敌。
他意识到一件比身高更加绝望的事。
——这身体是真·虚。
那缕浊物早被清水稀释,但无论是质还是量,都不是少年人应有的。
更别说不过一次,他几乎疲软到直不起腰。
男人可以倒在前线上,但绝不能倒在前列腺上。
这样子成亲,简直是自取其辱。
顾劳斯黑着脸:还是悔婚吧……
当年不知肾宝贵,如今扶腰空落泪。
这种低靡情绪一直持续到晚饭。
苏青青还没与他和好。
坏娘亲故意端着,就为了多享受几天小儿子可怜兮兮的讨好。
比如,她吃上好几碗各种花样的羹酪,收了好几条时兴样子的衣裙。
这可统统都是老父亲没有的。
老母亲有资本耀武扬威。
可今天,顾悄没心情哄她了。
他顶着一万点丧气值,饭都咽不下去。原本泡过澡本应红润的脸颊,白得不像话,两只眼睛还有些红肿,一副被欺负过的模样。
到底苏青青心细,察觉不对掰过他的脸,一脸严肃,“琰之这是怎么了?”
顾悄机械地转过眼,机械地摇摇头。
“苏朗说,昨日你被家长打上门,今日又被衙门刁难?是因为这个?”苏青青瞪了眼顾准,“你这个爹留着也没什么用,干脆娘休了他,回去武侯府咱们自立门户,届时我给你撑腰,纵你作威作福,保管叫小官小吏、平头百姓,没一个人敢说你一个不字!”
顾悄如何听不出苏青青的调侃,他有气无力喊了声,“娘——”
苏青青噗嗤一笑,凑到他耳边,“还是说,三三是有了少男心事?”
顾悄吓得一抖,推开阿娘苦恼道,“您瞎猜什么呢?我只是才沐过浴,太乏了。”
谁知苏青青一听沐浴,脸色一沉,“你接连大病,林大夫一再叮嘱,冬日必须营血卫气。热汤过身最是开泄皮肤、动耗气血,究竟是谁许你的?”
顾悄一愣。
他反应不及,苏青青已经雷厉风行问清经过,拿了琥珀发落。
“先有琉璃、琳琅阳奉阴违,现在你又乖张擅专,府里规矩拘不住你们,是要发配出去才知道厉害吗?”苏青青训人音量不高,却令人胆寒。
一个发配,就让丫头白了脸色。琥珀不敢狡辩一字,只一个劲儿叩首求饶。
“夫人,奴婢再也不敢了。”
苏青青浸淫后宅数年,哪里不知道这些丫头的小心思,她意有所指道,“我以为你们是有分寸的好孩子,琥珀,你叫我失望了。”
“夫人,是婢子一时猪油蒙了心……”
琥珀还想讨饶,苏青青却摆了摆手,“明日起你回庄子上吧。几个丫头里,就属你脑子活络,账目也最拿手,去帮着你爹打个下手也好。若是相中了哪个人家,届时我替你备一份丰厚嫁妆。”
“不,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琥珀眼泪登时流得更凶,她膝行着抱住苏青青大腿,苦求无果,又哽咽着向顾悄哐哐磕头,“三爷,您替婢子说句话呀……”
顾悄还没张嘴,苏青青一个眼神就鲨了过来。
怂狗只能低头,准备等他娘气性下去,再曲线救国。
他心里嘀咕,不就洗了个澡么,阿娘未免有些太小题大做。
哪知第二天,一场伤寒来势汹汹,差点要了他小命。
顾劳斯才懂,真·虚的终极奥义。
第058章 第 58 章
古人云病来如山倒, 并无夸张。
只一夜,顾悄就从最开始的困乏、食欲不佳,爆发成高烧不退。浑浑噩噩间, 他密不发汗, 缩在被子里打着寒噤, 几乎人事不知。
“怎么能放任他汤沐?本就体虚, 又强泄气血, 简直胡闹……”
“寒邪入肺腑,又伤津泄元,险极!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顾悄仿佛火海冰山两头倒腾, 耳边一时嘈嘈杂杂, 一时又静谧无声。
不多久, 他顿觉身上一松, 猛地睁眼,入目却是熟悉的现代。
那个他, 辞去高薪高强度的工作,回到旧小区里熟悉的窝。
早晨妈妈做好早饭,有时是简单的馒头豆浆就一碟咸菜, 有时是爸爸赶早去打的辣酱豆脑配酥脆油条,一家人温馨吃完,爸爸出去公园下棋,妈妈去菜场买菜,他则溜溜达达选一个旧货市场捡捡漏, 或者帮人掌眼收点碎银子。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有个谢景行, 总是阴魂不散。
这不,又搅黄他一单生意。
他被男人粗暴拖到墙根, “告诉我,顾悄去哪儿了。”
那双充血的眼令他心悸,真相差点就脱口而出。
可他惜命。
轻而易举将谢景行推开,他故作轻松道,“我不懂学长在说什么。我不是在这儿吗?”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你。”谢景行就是可以笃定,他不是他。
或许笃定这一点的,不止谢景行,只是大家都选择蒙心自欺。
所以,顾悄到底在哪儿?
这个问题一晃,他就拖了一辈子,直到弥留,他才选择对谢景行坦诚。
“大宁,神宗大历三十六年,休宁县,顾宅。
可它竟是一个……不存在的朝代,不存在的地方。”
“我穷其一生,都没找到回家的路,没有找到我爱的那个人。
不告诉你,是我私心里想给你留一丝希望,不要像我,一辈子活在绝望里。”
漫长的等待已消耗尽谢景行一切善念,他声音苍老。
“或许,你早点告诉我,还能再见他一面。”
诛心之语赠将死之人,最是恶毒。
破风箱般的胸腔传来一阵撕裂的痛楚,令旁观的顾悄也一阵恍惚。
那痛楚突然变得有如实质,他喉头发痒,歇斯底里一通咳嗽后,吐出一口裹着血浆的秽渣。
铁锈味是那么真实。
顾悄慢几拍才眨了眨迟钝的眼,入目猩红的八宝帐子,珠光宝气折射的光晕令他不适地又阖上眼帘。
他又……回来了。
“醒了醒了,我儿终于醒了。”再睁眼,就是苏青青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林焕连忙上前替他把过脉,喜大普奔,“吊回来了,命吊回来了!”
老大夫显然被磋磨得厉害,花白胡子呲毛搭撒,黑眼圈化成两只大眼袋,挂在苹果肌上面,嘴里神志不清念叨,“感谢诸天神佛,我这条老命总算侥幸捡回来了!”
顾悄:……
这次他睡的时间不长,也就三天而已。但想爬起来,约摸有些困难。
顾悄捂了捂胀痛的胸腹,肺肿胀、胃出血,古时伤寒要命,可不是说着唬人的。
“阿娘——”一张嘴,他自己先惊着了。
那声音刮锅挫锯驴呻.吟,很是病重。
饶是苏青青衣不解带,连日忧心,乍一听这句破铜烂铁的娘,也没忍住仓促笑了一声。
她体贴喂了口温水,柔声道,“娘在,有话慢慢说。”
可这头宽慰着,她自己反倒先崩溃了。
强作的镇定与坚强,这一刻轰然坍塌,“琰之,是娘错了,不该与你计较,娘以后再也不使性子,你也好好的,不要再吓娘了好不好?”
昔日女将泣不成声。
她端碗举勺的手微微颤抖,微凉的泪,砸进碗沿,溅起微不足道的细碎水花。
顾悄喝出了苦涩的味道。
有些泪,滴落在他滚烫的手背,他抬起疲软的手,轻轻替妇人拭去水意,“那说好了,娘以后也不许再生儿子的气。”
“我们拉钩。”
苏青青抓住那只纤弱的手,放到嘴边胡乱亲了亲,又是哭又是笑,“拉什么钩,你这个兔崽子,向来言而无信。”
顾悄:很好,彻底沦为失信名单。
喝了几贴药,进了一些粥,顾悄缓过劲来,开始疯狂叹气。
实在是,小班没人上课,突击训练营没人盯梢,他力量本就薄弱的教研组,更痛失一员大将。
“正名”还不见起色,就惨遭如此滑铁卢,让本就废柴的名声又雪上加霜。
以后,叫家长怎么看他?叫内舍怎么看他?叫全县的人民群众怎么看他?!
愁,真愁。
琉璃肿着两只核桃眼,替他餐后洁面净手,嘴里劝着,“爷你就安生些吧。”
顾悄自抱自泣,“你不懂,人要脸,树要皮,电线杆子要水泥。”
结果第二天,他的脸,他的皮,一股脑儿全都拾了回来。
他可爱的亲朋们,在病中,给了他巨大的惊喜。
病休这几天,顾情拖着伤痕累累的屁股,扮作他去族学顶了包。
那些教材,可都是这位大佬幕后辑录过的,去领学几天不过小意思,至于长得不像、声音不像这等小问题,顾情摆摆手,无碍,他有口罩。
顾悄:?
这放水多少有些严重。
口罩是顾悄要裁的,搬过来主要是春天到了,可以防花粉、防传染。
还没送去给秦老夫子,顾情就先用上了。
呵,妙。
“既然你醒了,明日就让小班到家里来上课吧。”顾情黑着脸,“我在外头讲,你在里头听,不许做多余的事,听到没?”
“可是……”顾悄迟疑,这样好像极其不讲规矩。
“没什么可是。”顾情才不理他,有些恶寒地转述小班童鞋高涨的战意,“那群小毛头自己提出来的,他们哭着闹着要顾咯咯,哪怕守着你棺材板,也要同你一道读书。他们保证,绝不给你丢脸,头悬梁锥刺股也要过考。”
咳,整个顾家,也就只有顾情敢拿“棺材板”这等忌讳来呛他。
顾悄简直哭笑不得。
家里丫头们也不甘示弱,无不铆足了劲要替他撑场子。
为了配合小班出成绩,琥珀求了几天宽限,咬着牙将功折罪,带着姑娘们不仅抄录完对韵歌,还愣是把简版字典弄出了个雏形。
只因顾悄某日无意抱怨,“看图识字到底还是不方便,要是能将常字都放进来,做成一个口袋大小的册子,随用随翻才好。”
这事其实不难,有《说文解字》的底子在,只需要删繁就简,选出常用字,再用时语稍加解释,辑录成册便可,可这却是个要十分耐心的活儿。
顾悄翻着辑字的雏形目录,第一次认识到,琥珀这丫头,简直是个出版天才。
她无人指引,只见过几次顾悄所作目录索引,竟能摸索出几乎与现代字典相差无几的部首检索目录。
甚至她还从顾二书房找出本对相四言杂字,琢磨着又将看图识字增补一册。
这姑娘几乎三天三夜没有睡觉,自虐般做着这些。
来见顾悄,也只肯匍匐在床边,“三爷,婢子对不住您。”
顾悄无奈,只得艰难起身,扯了扯她……
算了手累,什么都扯不到,顾悄泄气地靠回床头,“起来吧,琥珀。”
丫头兀自磕头,“婢子无心犯下大错,没脸在留在顾家……”
好样的,这哐哐几大下,顾悄又要少活好几年。
指不定,这伤寒就是那晚丫头磕出来的!
彼时顾悄心惊胆战计了数,不偏不倚正正好磕的是三个。
顾劳斯顿觉胸闷,喘不过气,“快,拦下她!”
琉璃也不知是气是笑,只得扶起小姐妹,“姐姐,你就不要再气三爷了,还是说,你真想走?”
琥珀一听,挂着泪的眼睛难以置信瞪大,她愣愣望着琉璃,抖着唇不敢深问。
琉璃又叹了口气,“你就说说,怎么会犯这种糊涂?”
琥珀闻言,眼眶里蓄着的泪,唰一下狂掉。
“我……”她似是十分难以启齿,嗫喏半天,“我年纪到了,主家若没有看上我,我爹就要给我配一个……配一个鳏夫。”
“你爹缺钱?”顾悄不太懂,顾家几代积累,田地庄子铺子一样不缺,琥珀是家生子,爹娘都混到管事,怎么还会卖女儿。
“不缺钱,不过是那鳏夫挟恩图报。”琥珀抹了把泪,“当初夫人收我,就是冲着通房丫头去的,可二爷不知冷暖,眼见着我年纪越来越大,迟早要配出去,那鳏夫就打起我的主意。早些年他救过我弟性命,爹爹不好推拒,我唯一的出路,就是求爷收了我。”
“那日行径,三爷瞧不上我,我认,但婢子绝无逼迫之意,更无迫害之心。”
说着,琥珀又要磕头,被琉璃眼疾手快拦下。
三爷新讲究,尤为不喜仆从冲他磕头,也不知道什么怪毛病。
顾悄弄清原委,十分无语,“还说你是二哥教出来的,最是活络,没想到也是个榆木疙瘩。”他摇摇头,嘱咐琉璃,“叫苏朗封一百两银子,替我跑一趟,告诉那鳏夫,琥珀是我的人,救命之恩以黄白了断,叫他莫在纠缠,否则要他鳏寡孤独占全!”
琉璃:……
“三爷的意思是……”琥珀心脏噗通噗通狂跳。
“我的意思是,你书编得不错,还要再接再厉。”说了这么久话,顾悄精力不济,他拉起小被子躺平,“我家的丫环精贵着,可不兴乱糟践,要是不想嫁,也没人会撵你们。”
琉璃上前,替他掖好被子,调好软枕,又吹了几处明灯,这才与琥珀一人一边,拉下床帏静悄悄退了出去。
直到确定不会扰到顾悄,琥珀才不确定地问,“可夫人那边?”
琉璃点了她脑门一指,“三爷这样,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夫人也没有不答应的,只是你这次过失,到底失了人心,以后日子未必好过。”
琥珀垂眸,失了,那就一点点补回好了。
她不怪任何人,尤其中间那日,小公子垂危,一度没了人气,她才知道到底犯了多大的错。
“你们俩在这杵着作甚!”璎珞从外头匆忙忙赶过来,“三爷可还好?宋秀才从府城赶来,不知能不能见一见?”
第059章 第 59 章
顾悄也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 他的死讯已经传遍徽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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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谣的罪魁祸首,首当其冲小班众生和他们不靠谱的家长!
实在是,顾府动静闹得太大, 连夜定白幡寿衣、寻玉蝉棺木, 难免叫人不多想。
顾情换了个新口罩, 上头绣着三只憨头憨脑小黄鸡, 一早到前院接完众小童, 特意窜回来分享了这个大乌龙。
他眉飞色舞,挑起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哥哥, 你这要突然出现在县考考棚, 算不算白日诈尸?”
顾悄扶额。
他瞅了眼端坐在侧的宋如松, 看样子这位应是接到顾云庭急信, 才从府衙匆匆赶回来……吊唁的。
顾·活死人·悄,“真是罪过, 劳师兄跑空。”
这话说得淡定,却很有几分自嘲在里头。
没死成,实在对不住。
宋如松摸了摸风尘仆仆的鼻子, 闹出这等乌龙,他也尬到不行。
虽然府衙历练时间不长,但青年的蜕变肉眼可见。
他清气犹存,行止却多了几分从容,眸光清正, 应答又不失练达玲珑。
如果说初见时,他还只是园林一隅拘着的纤弱凤尾, 那现在,他依稀已有岭南万亩竹海最粗壮的巨龙风姿。
顾劳斯瘫在床头, 老怀大慰。
果然,实习才是学院派成长的最快方式呐。
虽然乌龙,但宋如松来的很是时候。
顾悄干脆雁过拔毛,“其实也不算来空,悄正好有件事,想劳烦衍青师兄。”
李玉提醒得对,他们五人那张漏洞百出的结状,终究是个隐患。
稳妥起见,顾悄又请宋如松出手,以县学禀生之名作保,替四人各自补了一份保状。
宋如松答应得爽快,只是提笔时难免疑惑,“顾影朝有才学,下场倒也应当,只是这原子野和黄素律,若是你硬拉来陪考的,大可不必再写。”
“方知县为人最是刻板,”他迟疑片刻,还是实话实说,“若考得太差,在他那里得了个差等印象,日后真要进学,或有麻烦。”
顾悄皱了皱眉。
他原不担心,谁知这一病耽误数天,没法给那二人说题讲卷,却是个大问题。
“哼,自己都管不好,还要管别人!”老父亲姗姗来迟,气哼哼打断二人,“你那三个狐朋狗友,从你病起学就不上,天天来府上点卯,如丧考妣,我看着烦,扣下他们埋头做了三天文章。”
“做不好,就给你抬棺。”显然,老父亲经历过这场大风大浪,已经百无禁忌。
很好,曾经那个最忌小儿子短命的亲爹,如今已经看开,并在后爹的康庄大道上拔足狂奔。
他身后跟着的蔫头搭脑那三位,可不就是狐朋狗友们?
原疏已经红红火火恍恍惚惚,一看就是用脑过度六亲不认的贤者状态。
黄五瞧着竟又瘦了些,见到顾悄,两眼放光,一屁股拱到近前眼泪湾湾,情真意切地攥紧顾悄手掌,“琰之兄弟,你从此可都改了罢!”???黄兄弟,你大可不必如此入戏。
顾悄盯着他那暴雨梨花的脸,后背一凉,打了个寒噤。
他突然想到,休宁这荒唐谣言,黄五总不会也往谢昭那边传……吧?
梦中谢景行那双赤红的眼疏忽闪过,顾劳斯眼前一黑。
他抽回手,顾不得他爹还在,反抓住黄五袖子,“答应我,你还有底线,没有乱报消息?!”
黄五眼泪流得更凶,“我正派人八百里加急,追前一封密报。”
顾劳斯皮笑肉不笑松开手。
不一定心狠手辣才能害人,智商够低也可以。
猪队友果然是比敌人更可怕的存在。
“三爷与其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不如细想想,廿八日林大夫会不会放你去考棚。”
李玉一句话,让本就冷场的暖阁直接变成大型雪崩现场。
真真是哪痛踩哪。这一届小伙伴,难带,真难带。
躺着都唉哟的顾劳斯翻身裹紧小被子,冻伤,勿扰。
这赴考的压力,最终还是给到了不幸的林大夫。
老人家杏林圣手被逼上梁山,胡子揪掉几大把,总算不辱使命,将病情压了下去。
顾悄体温还在波动,但总体走低,四肢无力,不过胃口恢复一些,能进食后精神气也养回少许。最关键的是,胸腹胀痛消去,足够他起身行走,勉强混个半日考试,问题不大。
如此峰回路转,竟带的顾宅这几日热闹空前。
前院,顾情领着外舍发奋,几个丫头还倾情客串了一把一对一。书房,顾准压着三人用功,小猪得信,硬拖着顾影朝打着探望的旗号,软饭硬吃前来蹭学。时雨斋里,顾悄日进斗药努力复健。这般大家聚在一处,一起使劲的日子,骤然有趣起来。
只是坊间已将这门庭络绎,胡乱传成小公子停灵三日,顾准接受不了丧子之痛,秘不发丧;唯有一贯亲近的宋秀才亲提祭文,众小友分班吊唁,实在可哀可叹。
信息差+三人成虎,造就大历“被去世”顶流第一人。
以至于考棚门前,顾悄差点被县官请来的老道一桃木剑劈出个三长两短。
*
疏忽一晃,就到廿八。
旭日朝升,染红天际。东方净爽,不见一片云霞,是个晴好日子。
顾悄起了个大早,赶去考棚排队点号,搜身进场。
县试不比乡试,没有固定的贡院,每年考棚都是县里提前几日临时搭建,一应进场流程虽然宽松,但耐不住休宁是个大县,考生太多,一千来号人仅靠衙门那些个皂吏搜身校验,再糊弄也须得一两个时辰。
说是考棚,其实就在县署,将整个前堂单辟出来,按生员设案桌板凳挤一挤排排坐。
别说单人单座了,千号人能塞进去就谢天谢地。
天蒙蒙亮的时候,县衙外就排起了长龙。
衙内,方灼芝正带着一应考监,按例进行考前大祭,拜孔圣以求县考顺利、广选英才。
门口,众多学子各显神通,各种封建迷信叫顾悄大为开眼。
这个高举祖传抹额,对着东方拜了三拜,最后郑重其事系上,顾悄一看,好家伙,上面金线云纹四个大字“文昌佑我”;那个正了正腰间黄金蟒带,一串梵语顾悄侧耳细听,才知来头不小,正是文殊菩萨金榜题名咒“嗡、阿、喇、巴、札、那、谛”……
还有更离谱的,某人抱着镜子蹲在老乡身后,正逢三五妇人嘻哈路过,不知说起甚么,一老妪摆摆手,道了句“不重不重”,气得那鼠目青年掼下铜镜大喝一声,“中,必须中!”
老乡看不过眼,扯了扯他袖子,宽慰道,“这镜听卜法,须得妇人起于新旦之晨,门后擦拭镜面,心中诚心默念所卜之事,这样路人无心之语才做得准,你这一条都不对付,何必庸人自扰?”
咳,至于那些以耳热、喷嚏之症状作考取征兆的歪门邪道,更是令顾悄哭笑不得。
他原以为这是乡下才时兴的风俗,可当他看到黄五裹着一袭破洞装闪亮登场,才发现自己低估了古人的迷信程度。
偏偏黄五还十分得意。
“琰之,今早丫头替我衣留问事,得了个鸿运当头,嘿,这把我绝对能中。”
不止顾悄,连原疏都看不过眼了。
“一、二、三……”他数了数黄五袍子上的破洞,“素律兄这是烤了多少把豆子才留的这么一抹红痕?“
衣留占卜方法十分简单粗暴。
卜者只需用布条裹住石头或豆子,放在炉上烤熟,再将问卜者那天要穿的衣服悬在上方,烟熏火燎一段时间后,根据衣服上染的颜色变化判吉凶。颜色深则吉,颜色浅就是凶,若能机缘巧合熏上一抹橙黄朱红,呵,好家伙,那就是上上签祖坟冒烟。
显然,黄五为了这一抹焦红,起码烤了一夜豆子,废了N件棉袍。
这功夫拿去临时抱佛脚不香吗?
顾劳斯背着手,苦大仇深摇了摇头。
考试这种事吧,佛脚该抱不抱,小心临门佛祖回踹你一脚= =
卯时初,考场开始进人。
第一道关卡是验身。
几个班房小吏,一个负责验准考证,一个负责验货,哦不,验人。考前顾悄他们交上去的亲供,这会已经汇编成册,老眼昏花的礼房典史,眯着眼瞅瞅点名册上的年纪、身形相貌,再掰过考生的脸左瞧右瞧,尔后煞有介事点点头,一个红戳“过”字就啪嗒盖上半边脸。
整得跟屠宰场年猪过检似的。
会,还是方灼芝会。
第二个环节是搜身。
盖过戳的鲜嫩小猪们,流水线般通过甬道,进入仪门,那边有新安卫特调来的军护负责搜身。五大三粗的兵士们可不懂怜香惜玉,粗鲁将人全身上下、里里外外仔细摸一遍,再倒一倒考生自备的用具纸笔,例行检完,交由千户长“啪”一下,加盖蓝戳一枚。
县试搜身不像贡院那般严苛,需要裸检,所以夹带就成了高频风险点。
但凡手段不够高超的,只要搜出带字的条子,一律拖到门前狠打二十大板,剥夺考试资格,杀鸡儆猴。
而集齐红蓝两戳的幸运儿,就可以五十人一组,奔向真正的考场大门。
那里立着一张巨大的公示牌,只要对着浮票找到自己的号子,就可以落座了。
赶脚跟高考,差别也不是很大嘛。
只是原本还挺顺溜的第一关,到顾悄这里,就捅出一只幺蛾子。
顾劳斯递上浮票,刚刚扒下口罩,晨光熹微里,一声“鬼啊——”就划破苍穹,直把内堂端坐的方灼芝的魂儿都喊了出来。
第060章 第 60 章
黄五撇撇嘴, “光说旁人迷信,贤弟你也没少被‘开门红’荼毒嘛!”
顾悄穿着身正红棉袍,披发用绛红色带子系起, 配着一袭略深的荔色披风, 十分喜庆。
他生得好看, 半昏不明地背光站着, 浓墨重彩印着苍白肤色, 很有几分艳鬼的瑰丽。
老典史显然欣赏不来。
老头一把岁数,吓得差点掀翻凳子,幸好验票卡口并不宽敞, 身后小吏搭了他一把。
方灼芝带着祈福道士闻声赶来, 那披红挂绿的赤脚道士“咄”的一声, 厉声大喝:“红衣厉鬼!好生厉害的畜生, 大人且看我收了它!”
众人:……
眼见桃木剑兜头要劈上来,苏朗上前一步, 他剑未离鞘,只用拙朴剑身一格一挡,道士虎口一麻, 那柄不甚坚实的桃木剑就飞射出去,刺进几米外的木门柱上。
剑身“嗡”了一声,颤了三颤,围观诸人应声抖了三抖。
突如其来的寂静里,顾悄硬着头皮向长官见礼。
开口前, 他装模做样咳一大通,气弱道, “小子见过方大人,咳咳, 前些日子确实病重,幸得圣手搭救,这才捡回一命,叫大家笑话了。”
说着,他拢起手放到嘴边,轻轻呵了口气。
仲春的早上寒意尤甚,小公子淡到几乎无色的唇边,很快生起一片氤氲雾气,展示完毕,他笑语盈盈,“大人,我还有热乎气,是人,不是鬼。”
人群外围,刚刚赶来的顾云斐,抬眼就看到这一幕。
潋滟朝阳下,少年绯衣红袍,玉人恹恹,一笑生花。
只疑洞府神仙,非是人间冶艳。
他心头莫名一颤。
平息片刻,顾云斐将这一刻悸动解释为:见到死对头的激动。
他越众而前,朗声道,“看样子,顾三还记得咱们的案首之约啊。我还以为你临阵脱逃、称病不来了呢。”
顾悄不咸不淡嘁了一声,“手下败将,何故猖狂?”
顾云斐咬牙回敬,“小人得志,气焰熏天!今日我定要叫你知道厉害!”
顾悄傲娇撇开头,猝不及防之下,右脸“啪”地被老典史盖上一个鲜红大戳。
老头面色不善,大约记恨方才丢丑,戳得格外用力,印记也格外鲜艳。
顾悄人矮清瘦脸还小,大戳子没印满。
老典史眼疾手快又加盖一次,这才冷着脸撵他,“别挡道,下一个。”
顾劳斯:典史果真老当益壮,这手速很可以。
顾悄过了第一关,苏青青和水云这才将暖垫、手炉等一应用品递给原疏。
“里头就劳烦原公子多照应了。”
方灼芝有规矩,县试学子未满十四不得下场。
是以候场的考生年纪都不老小,家属送考比较少见。而顾家不仅送,送的阵仗还不小。
小马车上源源不断拿下来的精细玩意儿,没交到小公子手里,反倒被原疏一样一样揽到身上,那狗腿模样叫别家学子不忍直视。
有人咕哝了句,“荒唐,如此骄奢淫逸,究竟是应考,还是出游?”
立马有人附和,“这原七真丢咱们读书人的脸,伏低做小宛如仆役,还有没有骨气?”
一时间,顾家小公子的陈年黑料又被回锅翻炒一遍。
那些私语与不屑,苏青青看在眼里,听在耳中,终是幽幽叹了口气。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
她经历大风大浪不知凡几,身处漩涡之中也难免意难平,何况顾悄少年心性?
她不由反思,这么些年,是她和顾准难为这孩子了。
水云扶着她,轻轻道,“三爷以后定会明白夫人苦心。”
苏青青却摇了摇头,“人到底得活在当下。”
小儿子的变化曾经一度叫她忧心不已,可如今来看,反倒是她和顾准,更该变一变。
顾悄耳力不错,自然也听到那些非议。
两手空空确实不像样子,他脚步微顿,等了原疏片刻,伸手想从他身上分担点杂货,却被灵巧避过。
原疏向来心宽,并不在意旁人诋毁,他疏朗一笑,“理他们作甚?今日你唯一任务,就是好好提笔,其他杂事交给我就好。”
黄五胖手捞过一个书箱,“贤弟你这脸皮,还需磨砺。这方面,谢大人可当楷模,他惯会纳千层底做腮帮子,黑心黑肺任他人评说。”
简称:从不要脸。
顾悄幽幽道:“那黄兄确实青出于蓝。”
黄五摸了摸鼻子,得,一骂骂俩。
县衙仪门六扇,平日里从不打开。除上官到访、重要节典,只有县考才会威仪升门。
入场时,仪门尽开左边三扇,但搜身的队伍挪动得却十分缓慢。
学子们随身长物不少,逐项检查本就耽误功夫,再遇上一些夹带的,就更费时费劲。
盏茶时间,某人裤.裆里搜出小纸筒一个,某人笔杆子内藏纸条一卷……拖出去打板子前,夹带者无不痛哭流涕,抱腿求饶,着实要拉扯好一会子。
轮到顾悄时,军护们已不耐烦,见他穿得多、带得多,脸色更臭。
黝黑军户极其粗暴,“披风脱掉,除书箱外其他杂物均不许入内。”
顾悄蹙眉,指着仪门内,“军爷,可他们都带进去了。”
军户脸一拉,推了把顾悄,“哪那么多话,不干就拖出去。”
原疏赶忙打圆场,“军爷,实在是我这兄弟大病初愈,惊不得风,还请担待。”
黄五也十分配合,隐晦地从袖口掏出一锭递过去,又往领头的千户那塞过去一枚。
顾悄眼角抽了抽,众目睽睽,这般熟练地行贿,不愧是老油条。
打点过通行就变得简单,搜身走个过场,千户蓝戳就盖上脸。
一同结保投状,内场座位大都挨在一起。
顾悄远远就看到了顾影朝。端方少年正垂眸研墨,一手悬于案上,一手拢袖,沉静安宁的模样,似乎进的不是考场,而是在自家书房。
就是脸上没擦干净的“生猪检疫标”有些许破坏氛围。
见到顾悄一行,他放下墨锭,起身一一见礼。
犹豫片刻,他才问道,“座位牌上,有才的浮票号换了旁人,小叔公可知为何?”
“无事,他已是童生,另有优待,你毋须忧心。”顾悄不好明说,只叹这呆子看不懂社会。
顾影朝不着痕迹地四下张望,周边座次陆续上人,人多眼杂不便多问,只好作罢。
说话功夫,原疏已经收拾好桌椅,按着顾悄在暖垫坐下,又替他洗笔研墨铺纸。
少年犹带病气,精神头并不好,落座后擦了把脸,便支撑不住半趴在案上,顾影朝深深看了他一眼,还是小声提醒,“刚刚我见到徐闻和顾憬,小叔公当心。”
少年头未抬,只浅淡地嗯了一声,抻在案上的细白指尖蜷了一下。
辰时,教官宣读考纪后,诸生落座,正式开考。
旧时无考卷,由内场教官口头宣读考题,三遍过后,不管听清没听清,都要提笔应答。
这时候就能体现塞钱的优势。
顾悄四人的位次,不意外地靠前,又不顶前,正是十分好作弊的黄金地段。
第一场书论题,方灼芝亲点“出门如见大宾”。
科场出题,常分大题与小题。
凡乡试以上大考,惯用大题,取整句、一节乃至一章为题;而以下县、府、院试,常用小题,主考喜截句子片段,又分上截、下截和冒下。
顾劳斯摸摸下巴。
这题出自论语·仲弓问仁,出门如见大宾,是截上;而他考前押的“使民如承大祭”,乃截下,虽不中亦不远矣。原黄二人习作,只要稍作改动,忌连下,文章基本可用。
他长长松了口气,开始琢磨自个儿文章。
拿什么名次,顾悄犯了难。
原本与顾云斐对赌时,他尚不知家中困境,如今再想出风头就得掂量掂量小命了。可考差又是自打嘴巴,更不可取,是以小公子愁眉紧锁,提笔柱香时间,卷面仍无一字。
几个巡考轮番走过,瞧着他白茫茫的卷纸无不摇头。
纨绔,果然是纨绔!
纨绔本绔咬着笔,全然不在意。
案首他铁定是要拿,关键是怎么拿得叫人心不服、口不服还必须输。
最好是出了考棚人人跺脚,却只敢在心里大骂:“呸,这种文章,怎么敢!”
这难度,可比考试本身刺激多了!
顾劳斯心塞,连叹几口气,又磨磨唧唧半天,引得监试官多看好几眼,甚至将他列为重点关注对象。
……
办法也不是没有。
此时,离第一场结束已不足小半时辰,顾影朝已停笔,黄五原疏开始誊真,也有不少猴急的举手交卷,正等着方灼芝亲批。
顾云斐在那猴急的里面,又首当其冲。
他是全场第一个交卷的。
县考,作为科举入门都不算的初级资格试,主考掌握着绝对的生杀大权。
省教育厅给每县初试五十个取中名额,只要知县愿意,他甚至可以当场敲定这五十人。
但通常,方灼芝只定前二十名。
这就意味着,一旦先交卷的人占满这二十名,后面卷子文章再好,也只能排个二十一。
显然,考生大都熟悉“规则”。
剩下的人越发坐不住,纷纷抢求知县亲批,墨痕未干的卷子雪花样被递进大堂。
有些县官取了,有些县官直接传一句回去再念一年吧。
直到顾云斐被方灼芝唤进堂去,考场才响起阵此起彼伏的抽气。
这个信号,几乎等于案首已然定下。
片刻后,顾云斐出来时,果然满面红光。
回位次上候场时,他示威般饶了路,刻意到顾悄跟前,可讽笑还没挂上嘴角,入目一张白卷叫他哽住,他干瞪着眼,仿佛在问对手,你几个意思?
顾悄眯着眼,懒得搭理他。
见他杵在案前,已经招来监试官怀疑的眼神,不能出声赶人,他只得用力甩了甩笔,回敬般在顾云斐胸前落下一溜排整齐的墨点。
配着顾云斐骚包的白色锦袍,倒是别有一番水墨风情。
顾云斐 !!!
顾悄(微笑)
那么,大侄子,你秀完就该我翻盘了哦。
顾悄草草打个腹稿,连誊抄都免了,径自在答卷纸上落笔。
原身右手字身体记忆尤在,写惯篆书,小楷也带着几丝古拙,墨迹如涓涓细流,无声无息铺了满纸。
第一场结束的锣声恰好响起。
顾悄扔下笔,揉揉腕子,任监试官满脸狐疑地收走答题卡。
那户房小吏甚至擦了擦眼睛,才信方才白纸真的眨眼就变成了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