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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濯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041章 第 41 章


    顾悄养大得有多不容易, 恐怕连老父亲顾准都难窥全豹。


    曾经,高僧将他们拒之门外,老道视他们如洪水猛兽, 多少杏林圣手不愿施救, 是苏青青, 用膝上茧和额间血, 换得他一次又一次生机。


    甚至, 苏青青为了这孩子,双手染满鲜血,同魔鬼做过交易。


    其中艰辛有多少, 此刻, 苏青青怒其不争就有多少。


    是以, 她第一次冷下脸, 任凭顾悄靠在膝头如何讨好,愣是一个表情都欠奉。


    顾悄这才知道, 他的亲亲娘亲,这把是真的哄不好了。


    爹娘那里坐了把冷板凳,顾悄沉闷地回了后院。


    可一贯开朗的妹妹, 也因婚事郁郁,几日都不曾踏出房门一步。


    他轻轻叩门,黑沉沉的卧房里,传出一声有气无力地呻/吟。


    “别敲,快饿死了。”


    门外琳琅用口型告诉顾悄, 小姐正闹绝食呢。


    说着,又指了指一旁洒扫丫头收拾出来的鸡骨头, 很容易就把主子卖了。


    假的。


    顾悄忍不住笑了。


    现代,他是独生子, 从没体会过兄弟姐妹间的羁绊。


    穿越过来,哥哥们虽然还没见着,但时常来信,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的疼宠;身边这个说是妹妹,却更像小姐姐,虽然偶尔娇蛮刁难他,但更多的是无底线地回护。


    他轻轻推门,原是想逗逗顾情,可回廊昏红烛光透进房内,入眼却是一个奇形怪状的人影。


    一脚高架在书柜上,正劈着叉压腿,一手捏着张饼子,啃得正香。


    一股韭菜碎肉丁和着辣油的香气扑鼻而来。


    顾悄听到自己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黑影顿住了。火速收脚背手,见来人是顾悄,动作有一刹那的僵硬。


    她一甩手将饼子抛出窗外,扭扭捏捏站成闺秀该有的样子,讷讷叫了声,“哥……哥哥。”


    尔后,她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一把将顾悄抱住。


    少女已经比顾悄高出半个头,却还是撒娇地将脑袋挤在顾悄颈间,她语气有些沉闷,带着几分不甘,“父亲说,谢家婚事不能推,父亲还说,你决意要替我。”


    顾悄拍了拍她的背,“不过是双方粉墨,各演一场而已。反正两个男人,谁也不吃亏。”


    谁说两个男人就不吃亏了!


    “我不答应!”顾瑶瑶揽腰的手臂紧了紧,“哥哥是我的,要嫁我自己嫁!”


    感情小姑娘闹绝食,还不是替自己闹,是在替他这个哥哥闹!


    顾悄又好气又好笑。


    被勒得有些吃疼,他挣了挣,奈何拼不过顾瑶瑶蛮力,只得勉强绷着兄长威严,呵斥道,“胡闹!你以后终归是要嫁人的,怎么好叫你一个女儿家,滩这浑水?”


    “哥哥还等着见证你,许个良人,一生美满呢!”


    顾悄想,旧时女孩儿多数所嫁非人,他可不能让妹妹也步那些后尘。


    谁知顾情并不领情。


    她有回肠九转,却无门诉说,只能扒在顾悄颈侧,狠狠咬下一口。


    顾悄疼得一个激灵,也就错过了顾情那句低喃。


    “哪有良人?只有笨蛋一个!”


    小丫头一口牙锋利异常,在顾悄耳根留下两排带血的印记,还混着浓郁的韭菜肉香,叫善后的琉璃哭笑不得,“三爷这是做了什么,惹得小姐下如此重口?”


    顾悄哪里知道为什么!?


    他一脸懵逼,只摇头扼腕,“女人心,海底针。”


    琉璃扑哧笑出声,“这般说来,三爷日后若是娶了妻,可不得天天海底捞针?”


    顾悄试着想了下那处境,突然觉得,好像嫁给谢昭也不赖……


    ……


    次日清早,顾悄早起上学。


    虽然娘亲还是不理他,但顾情总算是不闹了。小姑娘难得穿上一身艳丽的鹅黄衣裙,期期艾艾托顾悄下学路上替她采些菜花。


    顾悄笑着应了。


    小马车碌碌向着西郊学堂驶去,出城不多久,顾悄就闻到了油菜花特有的微苦甘香气。


    他撩开车帘,只见一条狭长花海夹在小山坳万顷竹海中,顺着车道一路绵延到族学门前。


    清晨薄雾还未散去,就已招来各路蜂虫嗡嗡,好不热闹。


    休宁多丘陵,四面环山,山坳里温度略高,故而菜花开得也比别处早些。


    “阿嚏——”浓郁的花粉令小公子不适地打了个喷嚏。


    他摇了摇头,这景美则美矣,但他这粗人,实在没那个美商消受。


    他还记得,研一时期,他为诗词课大作业苦恼时,谢景行为了引他开窍,特地带他飞了一趟婺源。


    这个以油菜花扬名世界的古县城,位于江西东北部。


    旧时却与休宁一样,同属徽州府六县之一。


    两人在婺源整整呆了一周。


    谢景行大言不惭忽悠他,这八分半山一分田的世外桃源,明花映黛瓦,深得江南古韵,最适合他这种钢筋水泥脑激发诗情。


    可日日与学长焦不离孟,他哪还有余力琢磨诗情?


    然这还不是最羞耻的。


    他们原定只呆三天,行程生生拉长为一个礼拜,因为!顾小悄他竟然花粉过敏!


    小白脸肿成大猪头什么的,紧急住院挂水三天什么的,害学长忙前顾后还被临床YY成强攻美受什么的,实在是太!羞!耻!了!


    “阿嚏——阿嚏——”顾劳斯一激动,哪怕新身体不过敏,也应激连打了两个喷嚏。


    骑马随行的苏朗,这回不再放任,他帅气转了个剑花,用剑柄拨下帘子,半点面子不留,“小公子不宜见风,还是老实些吧。”


    顾悄揉了揉微痒的鼻尖,为了不挨训,生生将剩下的喷嚏按了回去。


    小十来日不见,学堂里一如既往的热闹。


    大家都在津津乐道同一件事情。


    秦老夫子他告假了!


    “这几日菜花开了,秦老夫子定是喘疾又犯了。”


    “是啊,幸亏昨日有农人经过,否则老夫子一个人晕在花田里,恐怕凶多吉少。”


    “万幸万幸。虽然秦老夫子爱打人,可毕竟是我等的启蒙夫子。”


    “只是往年,秦夫子告假,执塾都会指派上舍学子临时代课外舍,眼下上舍都在族长那抄族规,不知外舍要如何?哦,还剩个顾应白,可他那性子,又在热孝,估计是不会理会那些个小毛头的。”


    “这回执塾恐怕只能到内舍来寻了,不是顾影朝,就是顾云斐。”


    “就怕……你又不是不知,顾小夫子最是讲规矩,就怕他按成绩,推顾悄那货出去误人子弟,你别忘了,他可是上次旬考的第一。”


    “……”这话一出,全场静默。


    顾悄就好运气地卡着这样一个监介的点,踏进了内舍教室。


    第042章 第 42 章


    果不其然, 同窗们见着顾悄,脸色都透着股一言难尽。


    就那种,打不过又死不服、瞧不上又有所求的倔强。


    左右两派第一排的位置, 也都心照不宣空了出来。


    顾影朝还比较大气。他一贯早到, 气质沉静, 屈居人后也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只是见着顾悄, 难得递过来一道眼神。


    顾悄竟然从那眼神里,咂摸出一丢丢不同来?


    就以往“男神”看小公子如空气,现在看他是个人了。他揉了揉眼, 心道定是自己眼瘸了。


    另一头, 顾云斐却臭着脸, 不仅腾出第一排, 还特意往后挪了两个位置。


    跟着顺位后挪的一众人,甚至把吊车尾的几人挤得没了地方。


    从讲台视角望去, 整个教室,左前排冷冷清清,后边却从未有过地高朋满座。


    这般别扭地排挤, 叫顾悄险些绷不住,差点笑出了声。


    他从未想过,内舍这群平均年龄18+的大龄儿童,竟这般好玩。


    是以,他当着众人面, 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故意曲解着同窗意思, “这几日拘在家中养病,闲来无事小翻了些史书, 恰好读到‘虚左以待’‘扫榻相迎’诸典故,没想到复学第一日,就享受到了同等待遇。”


    他退后一步,装模做样向着顾云斐深揖,“大侄子抬爱了。悄何德何能,可不敢与先秦大隐侯嬴、后汉高士徐徲相提并论。原本是说这位置我坐定了,岂料你这般盛情,悄一时倒不敢坐了。”


    说着,他还伸出葱白指尖,抹了把前排桌面的浮灰,放到唇边吹了吹,厚颜无耻提意见,“你这心意叔叔我受了,只是有一事不吐不快,这‘榻’……你洒扫得委实不太及格,足见侄儿你四体不勤、不事劳作,当改,当改。”


    下马威愣是被强扭成拍马屁,还惨遭内涵,原本有心奚落的众人,一时间如同吃了苍蝇,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顾云斐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一口气梗在胸口,发作不得。


    顾悄恶心了一把对手,笑眯眯拎着书箱晃去了后排。


    原疏与黄五也未挪窝,还在老位置。


    顾悄当着众人面,掏出另两册新鲜出炉的教材全解,凡尔赛道,“这两本是我连夜抄录出来的,虽草率了些,但幸得我爹斧正,勉强可看。再过两日又是一轮旬考,你们可要抓紧记诵,小夫子的罚抄,可不是好玩的。”


    二人接过。


    原疏是喜形于色,黄五则满脸菜色。


    大鸭梨偷偷捏了捏腰腹,顾悄养伤期间,谢昭无暇磋磨他,好容易养起来的几斤肉,大约又要瘦掉一圈,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黄五嫌弃不已的东西,朱庭樟却伸长了头,满眼希冀。


    翰林笔记、首辅亲校,他心中狂热地想,以顾悄资质,读了都可争第一,换做他,何愁院试不得过?


    暗里小猪摩拳擦掌,豁出脸面,也定要将这书搞到手。


    也有个别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嘁了一声,“拾人牙慧,仰人鼻息,吾不齿也!”


    可惜,巨大的诱惑跟前,没有人搭腔附和。


    毕竟,同为天下苦读人,能有几个不想走捷径?


    顾小夫子临堂时,如同窗猜的那般,执塾大人也跟着来了。


    老夫子瞅着一言难尽的位次,敲了敲桌案,“怎么,琣之是洪水猛兽,叫前面空出这么些位置?”


    讲学多年,他哪里不知学生那点花花肠子。


    清癯夫子无奈摇头,“这次就算了。后日旬考结束,须得按内舍规矩,各就其位,若有不服者,拿出真本事较量,不兴玩这些虚的。”


    在座学生不管服不服,都颔首听训,齐声应了声“弟子省得”。


    训完班,执塾矍铄目光锁定顾悄,笑得意味深长,“琰之,你且上前来。”


    那笑叫顾悄有些头麻。


    少年漂亮的脸上带着一丝忐忑,他起身见礼,并不知夫子意图。


    “想来你也听说,秦老夫子告假一事。”顾冲抻了把花白长须,“依往年旧例,当由上舍擅教者,临时补上空缺。可现下上舍因你悉数进了祠堂,这后果当由你来承担,你可有怨言?”


    顾悄愣了愣。早上同窗的议论言犹在耳。


    高年级受命给低年级代课,这在哪个时代都属殊荣,是要被他人眼红的。可老夫子一番话,却是将“嘉赏”变作了“惩戒”,倒像是有意替顾悄开脱似的。


    然,顾悄还没感动三秒,就听见老夫子话锋一转,“既是善后,那学里自然另有要求。秦夫子这假,少则七八日,多则十数天,这期间外舍所有考校由我亲自坐堂,凡弟子学而不精所挨板子,你这夫子须同等受之,以示诫勉。”


    这不是妥妥冤大头吗?果然,下刀子才是执塾的正确打开方式。


    顾悄缩了缩棉服下的手心,一双泛红的桃花眼里,写满拒绝。


    一旁的顾悯见状,忍不住笑了。


    他递过象征着小班夫子权威的戒尺,调侃道,“早上我去宗祠那边讨人,这是族长金口玉言吩咐的。琰之临危受命,可不兴拒绝。”


    于是,在一众同窗幸灾乐祸的唏嘘声中,顾悄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过那把曾经令他胆寒、现在依然威慑力十足的——戒尺。


    顾劳斯手握重权,内心只想哭唧唧,什么编教材、什么卖教辅、什么考教资,统统靠边站,他现在满心只有,怎么才能不挨打!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小班众人极其热情地接纳了他。


    作为顾劳斯蒙本的第一批受益人,外舍对顾悄,十分之推崇。


    顾影停举着红印未消的小手,哭诉顾悄“不讲信义”,去了内舍就不关心他了。顾云庭盯着顾悄手中书箱,犹如大雄盯着蓝胖子的大肚兜。


    就连屁股将将养好,重回课堂的顾影偬,也收了敌意,一副驯良小鹿模样。


    顾劳斯看着自己打下的江山,心中十分满意。


    古话说,当家才知柴米贵。


    接了班,顾悄才有点点体会到塾师的不易,尤其这外舍。


    古代书塾可没有固定报名时间,家长脑袋一拍算个吉日,就可以将孩子送学。


    所以一个班不到二十人,竟各有各的进度条。


    这样你学你的,我学我的,老师不能统一授课,学生也没有横向对比。


    秦老夫子的应对之策,就是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巡回播放机。甭管你学到哪,反正四个本子我都念一圈。没教成一锅乱粥,也属不易了。


    可顾悄不打算用这一套。


    他掐了掐日子,就按十天算,够他将四个本子囫囵教一圈了。再搭配上一个时辰的识字课,完全可以做到这些神兽堂考不出错。


    只是这样就打乱了秦老夫子原本的节奏,如此大刀阔斧的改革,还得执塾首肯才作数。


    顾劳斯摸摸下巴,少不得要来点杀手锏了。


    第043章 第 43 章


    顾·小矮子·悄站在讲台上, 绷着白净的小脸,煞有介事,“同学们好。”


    小子们看在戒尺份上, 老老实实应道, “夫子好。”


    “今天开始, 由我暂时照管你们。”久不登台, 顾劳斯却半点不含糊, 忽悠起小孩子来一套一套的,“这几日秦老夫子抱恙,我赶鸭子上架, 不求带你们精进, 只求不出岔子, 稳稳当当迎他回来, 不知各位同学,能不能给我几分薄面, 配合一二?”


    小娃娃们笑成一团。


    往年上舍代课,哪个不是鼻孔朝天,对他们挥来喝去, 顾悄几句话就赚足了好感。


    尽管废柴同窗摇身一变成了夫子,这巨变他们多少有些不适应。


    为了矫正参差不齐的教学进度,顾劳斯决意,以最末位的进度条为起点,推行统一/教育。


    当然, 为了均衡大孩子们的输入,他也酌情给第一梯队另外加了些辅料。


    顺带, 顾劳斯还调整了一番座位次序,将现代小学最为流行的“好带差”一对一结对帮扶机制, 完美拉到了旧时私塾。


    小同学被折腾得人仰马翻,顾影停奶声奶气起哄,“叔公不把看图识字拿来,我们不干!”


    顾悄被逗笑,“看图识字还在刊印,可不够你们分。但我们可以来点别的。”


    小娃娃们伸长了脖子,期待值满满。


    “只是,”顾悄摊开两手,抱歉道,“今日仓促而来,没来得及准备,只能先教你们唱唱儿歌了。”


    谁知小童们不等他开口,就齐声唱起了童谣版三字经。


    他们倒也有才,竟还自觉分出了领唱、齐声和念白,顾悄差点以为自己重回了小学,正在看六一儿童节表演。


    宋人首创的三字经,这时还没有被后世荼毒。不见敷衍新增的赘余,四句一联,拢共八十八联。从做人读书到各种常识,本就通俗易懂,配了个简单调子后,更是朗朗上口。


    小朋友们摇头晃脑,童声稚语,齐齐整整,煞是可爱。


    显然这些时日,小班没少操练。


    一曲唱罢,顾云庭挺着胸膛,十分自豪,“自从小叔教了这调子,秦老夫子就直接用上了,还说改日再叫你把剩下的也唱唱,今天小叔会继续教我们唱百家姓吗?”


    感情秦老夫子这是早就下好套,就等着他往里钻呢?


    不过他确实打算开始教百家姓。


    “夫……夫子,我不想学这个。”顾影偬瞧了眼顾悄,还是顶着压力唱起反调。


    他重伤这些日子,谢昭已经将他身世并利害关系,和盘托出。单看在谢昭份上,他就不会再真刀真枪跟这准·婶婶对着来,是以他说出这句“不愿”,还在心里掂量了好一会。


    他是确实学不会这个。


    可以说,百家姓是蒙学里最枯燥的一本书。顾影偬在外舍半年毫无精进,就是卡死在这百家姓上。


    顾悄看他神色,不似刁难,便耐心问了句,“为什么不想学?”


    顾影偬犹豫着站起来,小声答道,“这书收录姓氏400余个,前后七十余句,可此姓与彼姓之间,毫无联系,即无理又无趣,我……我根本记不住。”


    这话令一众小鬼深以为然,那诘屈聱牙的四百余字,愁煞死人。


    顾云庭也心有戚戚,“我默百家姓挨打最多,为什么族学要我们背诵这些姓氏呢?”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


    蒙学初衷,令童子读《三字经》以习见闻,读《百家姓》以便日用,读《千字文》以明义理。


    可事实上,乡野读三百千,多数人都不求甚解,塾师泰半也不会答疑。


    尤其百家姓一本。


    有些,纯粹是夫子才浅,自己都没整明白,有些,是不耐烦对着一群幼童精讲其中门道。


    只有少数大家族,花重金请的名师西席,才会在记诵之外,与学生细说百家诸姓氏渊源及当朝流衍。


    目的嘛,归根结底还是绕不开宗族二字。


    讲百家渊源,是要族人从姓氏中明婚姻、分贵贱。


    讲姓氏流衍,是要世家子弟在交游中明得失、知厉害。


    说穿了,就是教导子弟,在外行走,哪些人当交,哪些人该避,哪有人又不能惹。


    也就是所谓的“以便日用”。


    自古,姓就是宗族最重要的标志,起着正本溯源、道明血缘的作用。


    同姓不婚、门当户对都是基于姓而来的社会潜规则。


    氏从名后,更为复杂,昭示着尊卑贵贱。


    先秦王公贵族惯用封地、封号等为氏,以示与平民区别,也分出同姓不同支之间的三六九等。


    不止西方有路易·亨利二世·德·波旁这等贵族,教名、本名,连着封地,长长一串,不明觉厉;咱们老祖宗也不甘示弱,姓、氏、名、字、号(自名)层层buff叠上,牌面满满。


    就拿同为贵族的屈原来说,楚国芈姓这支,祖上受封屈地,是以得屈为氏。到屈原其人,名平、字原,又自名正则、字灵均,合起来芈屈平原正则灵均,这谁看谁不迷糊。


    秦后虽姓氏合一,取名简化了些。


    但以郡望为标志的门阀制度崛起,换汤不换药,比之氏族有过之而无不及。


    门阀的巅峰在南北朝。


    士族自此按地域划分为郡、侨、吴和虏“四姓”,亦可称四大利益联合体。


    山东、关中士族称郡姓。以太原王、清河崔、范阳卢,京兆韦,河东柳、裴、杨等为首。


    西晋末年永嘉南渡的北方望族,称侨姓。以王、谢、袁、萧四大姓为首。


    江南地区土著望族,合称吴姓。朱、张、顾、陆等四家为大,顾占其一。


    北边后起的大家族谓之虏姓。较为有名的,有长孙、宇文、于、窦等。


    这四大集团,内部通婚,利益结合十分紧密。


    对外有如坚壁,往往几家几姓同气连枝,得以历代数朝屹立不倒。


    新贵官僚想要攀附,求之无门。


    就算你贵为天子,门第不对,娶崔氏女都是妄想。


    此种风气,至唐不灭。


    哪怕唐太宗重修《氏族志》,明令禁止世家望族七姓十家通婚,却也收效甚微。


    到五代十国,藩镇割据,乱世动荡,频繁的战争才彻底击垮世家大族坚不可摧的利益链。


    因此,宋初横空出世的百家姓,得以不分贵贱、全凭声韵成文。


    只是,明面上旧贵族衰落,各姓之间平起平坐,可暗地里,新贵崛起,旧贵顽抗,各家各族之间利益争斗,半分不曾减少。


    不同的是,有宋以来,唯有皇权至高无上,再没有一家一姓可稳坐钓台、屹立不倒。


    这便是百家姓最大的奥义。


    姓氏谱书自古有之,这也是为何唯有百家姓被推崇至上、列为蒙本。


    前朝蛮族当道,汉人被打压得厉害。所谓高门望族,虽苟延残喘,但风骨犹存。


    大宁建朝,他们便如离离原草,争相复荣。


    待朝堂稳定后,就形成了如今南北氏族与从龙新贵,三足鼎立、久久不息的弈局。


    但这些渊源却不好解释,顾劳斯想了想,举了个最简单的例子。


    “若是娶妻,百家姓里,你们会娶谁家的姑娘?”


    小朋友们面面相觑,微微有些羞赧,尔后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有答江南朱、张的,稍稍见过世面的,也有答关中河东柳、薛的,再不济,也是原家、李家这等休宁望族,总之是五花八门。


    “咱们县府,大家不少,为什么没人提谢、方、徐几家女呢?”想到谢昭,顾悄这话问得有些心虚。


    这个问题显然超纲,小些的孩子嘀咕,“因为没人娶过。”


    大些的还懂得一二,“因为谢家为首,这几家与我们是死对头。”


    “是了,因为顾谢两家向来不和,在朝政见相左,在野互相拆台,所以连带着各自姻亲也有了泾渭。”


    顾悄点了点头再问,“那为什么两家不和呢?”


    到此,就没有小娃娃能答上来了。


    于是,顾劳斯口若悬河将郡、吴二姓集团的恩怨情仇娓娓道来,还拓展到两京新旧权贵云、黄、萧、袁、韦、柳诸家。


    几家姻亲关系一理、几件轶事八卦一倒,小娃娃们登时燃起熊熊八卦之火。


    他们虽然蜗居休宁,可南北京都诸多消息,亦有那说书人源源不断搬运过来,是以两地名门并新秀,他们倒也如数家珍。


    “所以,百家姓看似枯燥,却囊括了大历最丰富的八卦,日后我们若想出仕做官,可少不得揣摩其中干系。”最终,顾劳斯笑着问顾影偬,“子繁现在,可还觉得无理无趣?”


    顾影偬脸上一红,低头讷讷道,“是弟子浅薄,闹笑话了。”


    其实他心里有点想吐槽,谢顾两姓这个例子,实在跛脚,多少有些此地无银了。


    可碍于小婶婶的暴脾气,他不敢说。


    “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日后入内舍,读经、读史,还有更多故事在呢。”顾悄摆摆手,“如今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记诵它。”


    做完兴趣引导,顾悄掏出万能的青铜双虎钮镂空云纹镇纸,开始击节打拍。


    三字经他有幸听过童谣版,可百家姓,学霸歌单里只有个rap版。


    他还没潮到,肥着胆子教一群舌头都不利索的奶娃娃唱嘻哈。


    好在凭着小公子习琴十几年的音乐素养,顾悄现编现唱,儿歌听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万俟司马,上官欧阳。夏侯诸葛,闻人东方……”


    午课结束,顾冲如约前来检验教学成果,果不其然听到了小童们活泼热闹的大合唱。


    童音琅琅,清晰流畅,与往日瞎读乱背的乱象,天差地别。


    老执塾笑眯眯摸着胡子,对一旁的老友炫耀,“刚刚还与我呛声,不信我顾氏有镇学之绝技,现在可信了?”


    第044章 第 44 章


    来人是徽州府府学教授, 汪铭。


    各县中考在即,身为市教育局局长,汪铭自然要循例下来指导工作。


    不过, 监察县考筹备情况只是其一, 汪铭还另有一个更要命的任务。


    这任务, 还要从吴遇吴知府新官上任烧的三把火说起。


    吴知府是个勤勉人, 有几把刷子, 更有无尽野心。


    到任后,他费了半月功夫兜揽人才,掘地三尺, 总算摸清徽州府老底。


    紧接着, 他马不停蹄给辖属六县摊派任务, 硬架着各地知县, 各显神通,势必要做出一些政绩。


    大历重农抑商, 奈何徽州多山少地,那几亩薄田再怎么折腾,也长不出金莲仙葩, 各处县委书记无不愁白了头发。


    休宁这地界,自然也没甚文章可做,唯有一文一商,拿得出手。


    方灼芝又再迂腐不过,朝廷不重商, 他便不言商,只将目光锚准了文教。


    县学出不少才俊, 在整个南直隶都叫得上号。兼之还有知府座师。


    方灼芝自以为摸对了虎须,于是, 一拍脑门,召集县领导班子,憋了十天,酝酿出一道奏本,洋洋洒洒万字,大吹特吹了一番休宁师古兴学、教民化俗的功绩。


    末了还画蛇添足,将休宁文风鼎盛、才人辈出,归功于吴遇主政有方。


    可怜吴遇履新尚不足月,就已“率府县上下,谨守高祖圣令,安上抚民,礼治俨然,居功甚伟,足以名留青史”了。


    这马屁拍得实在刺激,幕僚念着念着,差点没一口气闭过去。


    吴遇也老脸烧红,连道三声“好,好,好!”心中着实恨这蠢货,酒囊饭袋,连个马屁都不会拍。


    他扯过奏本,正要甩到火盆里,宋如松上前,拦了一拦。


    青年不卑不亢谏言,“大人,且慢。青以为,大人新令,休宁这般糊弄,风气不可姑息,须得刹他一刹。”


    吴遇权衡半晌,颔首道:“既然方灼芝这般敢说,那我们就好好查他一查。若这累牍屁话有半句不实,须叫他知道,我这长官的高帽,可不是那么好硬塞的!”


    “就遣汪铭即刻赴休宁查!”


    幕僚听到汪铭这名字,无不缩了缩脖子。


    这老先生,在徽州有着“三第一”的名头。


    乃府学第一难缠、徽州第一老怪、大历第一谏臣。


    劳动他去查,休宁不得扒掉层皮?


    方灼芝哪里知道,搬石头能砸自己脚!


    他一贯逢迎拍马,也有不慎拍痛了的,但长官到底念着他“拳拳真心”,还不曾有人与他计较过。


    这回新知府较真,铁了心要纠他如何兴文教,叫“无为而治”的方大人如何不慌神。


    不得已之下,他腆着老脸,诚惶诚恐上县学,向同族大侄子方白鹿讨教如何应付。


    毕竟广德知州方灼兰官声响亮,远比他有办法。


    求不着老子,但寻一寻儿子,多少也是个安慰。


    方白鹿虽看不上旁支这无用的表叔,但好赖都姓方,他还是给指了一条明路。


    ——临时抱佛脚肯定是来不及了。


    兴文教自然避不开学社,不如干脆撇开官学,将顾氏族学推出去。


    由头,方白鹿都替他想好了。


    察微知著。以民之自觉,窥县之学风,这才最有说服力不是?


    方灼芝有如醍醐灌顶。


    碍于那层师生关系,只要沾着顾准,无论那铁脸钢嘴的汪铭查出什么,吴知府都不好再为难他。


    如此这般,就将烫手山芋踢给了顾氏。


    这才有了汪铭到顾氏族学查访一事。


    可怜族学再层层盘剥,最终这迎检,就落在了一脸懵逼的顾悄头上。


    汪铭既是带着任务来的,自然不会轻易给休宁好脸。


    他驻足听小儿传唱,虽觉有几分意思,但还是冷脸轻斥,“哼,雕虫小技,何以入府台大人眼?”


    顾冲一听,不高兴了。


    老执塾觉得初心被冒犯,申辩道,“小技?蒙学乃教化之根基,若叫大历人人能识写、开蒙智,何愁礼乐不兴、贤良不出?又何愁人伦不厚、风俗不移?盛世长临,依的向来不是重典严刑,是仁道明德!”


    “你还真是,空长年纪,不长心智。这般老不死了,还学那垂髫小儿发痴梦!”


    汪铭冷哼一声,嘲讽道,“孔圣人率七十二弟子周游列国十四载,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政令推行亦不下十载,他们都无一人敢妄言,能叫人人识文断字,你倒是比他们敢!呵,我当休宁哪来的这歪风邪气,原来是上下同心,胡吹乱嗙,都去钻营这狼烟大话去了!”


    小老头被老伙计奚落一通,正打着腹稿琢磨如何反击,就听得童子们歌谣再起。


    却是一首他与汪铭都不曾听过的对韵歌。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


    汪教授愣了愣,杵在门边,竖着耳朵听了半晌,脸上表情渐渐从不以为意转为愕然。


    他是个好诗的人,于格律上甚有造诣,自然听得出门道。


    这歌谣看似简单,编者却有着极其深厚的功底。


    于寻常名物中,无声揉入韵部、对偶、辞藻、典故,学起来没有门槛,却又不逊于高深的韵书。


    他不由第一次正视顾冲,和他师门几代传承下来的痴妄奢想——务必令大宁子民,人人尽可读书。


    若以这等歌谣,令教谕、士绅、乡里广而宣之,假以时日,乡野定然人人皆可传唱。


    可惜,小孩子们唱完上平东韵,歌谣就戛然而止。


    老头意犹未尽,胡子一翘,瞪着顾冲,“这,下面呢?”


    老执塾瞧他那抓心挠肺的模样,心中暗爽,假惺惺道,“这般雕虫小技、胡吹乱嗙,哪还有什么下文,原本还配有一套识字之书,想要请你掌掌眼,看来也不必了。”


    汪铭:……


    午课末,顾悄特意带小班将今日所学复习一遍,防着等会连坐挨打。


    然,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执塾前来。


    反倒外间突然闯进一个精瘦的怪老头,嘴里尤在嘀嘀咕咕。


    照面就向顾悄一通嚷嚷,“你这后生,好生的对韵歌,怎地只唱个开头就停?”


    顾悄不太服气,顶了一句,“你这老头,又不是我学生,凭什么指手画脚?”


    老头一哽,尔后脸不红心不跳朝着顾悄一拜,“夫子在上,学生有礼。”说着,也不顾一众小孩惊异的神色,自顾自道,“这就算正经拜过师了,夫子现在可以唱完吗?”


    这神奇的脑回路,叫顾悄有些哭笑不得。


    “老先生,且不说我们今日已经下课,单这韵歌,上平十五韵、下平十五韵,若再附仄韵七十六韵,唱完要到猴年马月?”


    老头似乎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拧劲儿。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大银锭子,继续胡搅蛮缠,“那我出钱买你本子,这总行吧!”


    这般不讲常理的老头,通常都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顾悄拿不准这人来路,只能耐着性子解释,“这韵歌还没有本子。”


    实在是顾劳斯事情太多,手头正编着的几本书还没完工,一时半会忙不到声律这上头。


    谁知老头那张脸,如八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你这塾师,竟想藏私!没有本子,你从哪里学来的?我可是师都拜了,你今日必须倾囊相授!”


    这般就很蛮不讲理,已是有些刁难的意思在了。


    小孩子们躁动起来,有几个眼瞧着已经坐不住了。


    “怎么,你这是拿着吴知府的鸡毛,到顾氏族学当令箭来了?”


    外间传来执塾声音,这才压下场子。


    顾冲可不怕他那牛脾气,慢悠悠踱进来,冷笑道,“你该去找顾准那老匹夫吵。他好东西多,一样样都藏着掖着,要不是他儿子漏了底,我都不知道,恩师治学五十载,私传竟都落到……”


    “若虚,慎言!”汪铭沉着脸打断顾冲,他抬手指了指天,“莫要犯忌。”


    顾冲一愣,张了张嘴,似是想要反驳,最终按捺下去。


    半晌,他发出一声喟叹,“这世道,竟连恩师都喊不得了……”


    汪铭没有接话,只拍了拍老友肩,聊表安慰。


    听着二人往来,顾悄若有所思。


    他还记得,老父将教材全解改题初学启悟集那日,曾提过他与顾冲、秦昀师出同门。


    他们的恩师,叫云鹤。


    彼时,他没有在意,如今想来,能教出顾准的人,又怎么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可小公子却从没有听说过这名字。


    再联想到苏青青劝他弃学时,曾说云鹤和他泰半弟子,全因政难,死在了大历二十年。


    好巧,刚好是他和顾情出生那年。


    被谢景行以厚黑学浸淫许久,顾悄也有了一些政治嗅觉。


    他隐隐察觉到,十六年前云鹤之死、顾准致仕、哥哥们入朝,乃至谢氏突如其来的婚约,是串在一条线上的珠串,首尾相衔,连成因果,他,或许就是其中针线。


    那么,大历二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是谁,抹去了云鹤痕迹,甚至不许人再提起?


    “所以,这韵歌是你父亲作的?”老头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才不是,这些歌谣都是顾玉作的!”小孩子们是闲不住的性子,眼巴巴瞧着两个老先生你来我往,憋了许久,这会听到一个会答的问题,赶忙抢答。


    顾悄羞耻捂脸,这把,顾玉可不敢冒这个名。


    看图识字,那确实是他编的,可声律启蒙,纯纯是拿来主义。


    是以,他红着脸摇了摇头,“小调子是我配的,可这唱词……不是我父亲作的,也不是小童们说的顾玉。至于是谁……”


    顾悄为难地看着古怪老头,最终含糊道,“天机,不可泄露。”


    第045章 第 45 章


    声律启蒙, 是诗词入门本子,用以初学者习平仄、押韵和对偶。


    顾悄的世界里,这本子出现在元朝。明清几番修订, 最终声律启蒙和笠翁对韵两个版本杀出重围, 成为诗学入门之必备。


    相对来说, 声律启蒙浅显些, 顾悄借来给小班;笠翁对韵更文典些, 适合中班用。


    两本韵书各自搭配诗选集子,双管齐下,不愁小同学拿不下诗之一门。


    顾劳斯穿来时日不长, 还没听过大历有类似书目。


    卑微搬运工忽悠不清来路, 只得装神弄鬼。


    这含糊其辞的托词, 落在顾冲和汪铭耳中, 就自动脑补成:必是云鹤遗作了。


    不止顾冲胸中激荡,连汪铭也有些心驰神往。


    那可是三朝帝师, 云鹤。


    云中鹤唳,川行华章,有宁一朝, 冠绝当代。


    “你这小夫子有些意思。”汪铭显然起了兴致,他还记着是“找茬”来的,“既然今日夫子不讲,那我明日再来好了。”


    莫名其妙白捡个便宜学生的顾悄:……


    顾冲轻咳一声,岔开话题, “方才我在外头,听外舍怎地都在读百家姓?”


    顾悄有些心虚, 他看了眼怪老头,心道这股东风须得借一把, 于是便将小班改革的想法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是学生唐突,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公考名师又开始了传销表演,“我入族学读书,发觉夫子尽心、学生勤勉,可课业仍然事倍功半,琢磨许久,学生从养蛐蛐一事中,得了些感悟。”


    乍然听到养蛐蛐,顾冲老大人胡子一颤,连呛几声,生怕昔日小纨绔突然掉链子。


    好在顾悄马上拉回话头,“我养过数以千计的斗虫,被动强喂的,和主动进食的,成虫后性状天差地别。现下学里,死记硬背有如按头吃饭,终究落了下乘,所以,我想试着叫同窗们自己吃饭。”


    两个老头,死记硬背大半生,顿觉老脸有些许疼。


    “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只要蒙童学会使用看图识字和拼音,哪怕没有塾师,也能识字断句;若再细整一套注解,四书也能自给自足。这番磨炼,还能叫学生开智,日后经史子集,定可肆意徜徉。”顾悄说着,谦逊执礼请罪,“是以学生斗胆变革,纠齐外舍学、教、考进度,先学方法,再学课业,还望执塾首肯。”


    “简直胡闹!字书韵书,孩童如何懂得?小子无畏,竟敢学程朱为四书注解?真是异想天开,荒天下之大谬!”顾冲还没应话,那怪老头果然就先跳出来。


    他满脸不信,颇为气愤。


    “夫子讲话,哪有学生插嘴的道理!”顾悄被那老顽固的模样气到,立马呛他,“你都不知道看图识字和拼音是什么!”


    汪铭又被哽了一次。


    他小而聚光的眼睛,狐疑地看看顾冲,又看看顾悄,总算瞧出些门道。


    这般无二的臭脾气,小炮仗显然是顾冲挑中的接班人。


    有趣有趣。


    顾冲这老匹夫,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挖顾准的眼珠子,真是有趣!


    老执塾也如顾悄所料,最是要族学脸面。


    他抬手就是一串护短输出,“汪铭,吴知府令你来休宁纠察学风,不满你大可以参我一本,但顾氏教习子弟,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止住老头叫嚣,老人家微微蹙眉,心中虽有顾虑,却也没有泼冷水,只道,“这几日外舍交给你,我可以放手任你发挥,不过你说的变革可有效用,咱们且看今日堂考如何。”


    顾悄知道,执塾这是退让了。


    “弟子谢过执塾。”他不忘补救,“只是今日还未来得及践行,只另编了两首歌谣,教习了一些旧学,还请执塾手下留情。”


    老执塾眉头一挑,留情当然是不会留情的。


    顾冲的堂考,与秦昀和顾悯风格又是不同,自成一个套路。他并不逐个考验学生记诵,而是乱点学生依次接龙,每人四句一十六字,答完便默。


    关键是,前头简单些的,他紧着老生,后头疑难杂句,他专考新生,主打就是一个搞事情。


    好在白日里反复唱诵,顾悄又教了些“谐音梗”之类的旁门左道,小孩子们接得倒也顺畅。


    只到顾影偬,他白着一张小脸,垂着头吭哧吭哧半天,“杜……肚软的难民,遭到袭击,马被抢了……贾岛路过危楼……看到江水通达,淹了城郭。”


    “哈哈哈哈哈……”小同学们不给面子地笑出声。


    一句“杜阮蓝闵,席季麻强;贾路娄危,江童颜郭”,愣是整成一个小闹剧。


    顾劳斯十分无奈。


    叫你用谐音瞎编乱扯方便记诵,可没让你连锅带盆都倒出来!


    说他不是故意的,傻子都不信!


    好在剩下的小同学,不见这般不靠谱的。


    最终考校,因顾影偬的磕巴,顾劳斯连坐,挨了四下尺子。


    老执塾手起尺落,两只小手打完,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巡视学舍,很久没有这般空手而归了。”他摸着花白的胡子,故作可惜,“无罚可惩,实在白费功夫。我便隔几日再来,届时你的方法不通,可不要又哭鼻子。”


    可怜小公子,痛感神经连着眼部神经,板子挨上手,眼眶就红了。


    明明是眼部有疾,却被当做是娇气。闻言,他硬憋着一泡男儿热泪,内心痛苦比了个——


    想什么呢,当然是比小心心了!


    学霸怎么会比中指呢!呵,他只会竖起两根中指,同拇指一起,并成满满的爱心。


    Pei的一声,送给他亲爱的顾校长。


    身心俱疲下了课,顾悄轻拈热辣红肿的掌心,无奈叹息,小公子这双手,可真是多灾多难。


    被谢昭拘着养伤的那几日,重创的右手恢复得似乎也快些,大约是托了“良药”的福,丑陋的碎痂脱落,手心手背竟光滑如新。


    想到那些药,顾劳斯脸上红晕,从眼眶蔓延至脖颈。


    养病那些时日。


    温暖昏黄的拔步床内,轻纱叠掩,影影绰绰,分不出白昼黑夜,说不尽的暧昧旖旎。


    那人总是趁他熟睡,脚步轻盈,不带一丝声响,在他床前坐下。


    如同丛林里最凶猛的豹,一举一动间,尽是优雅高贵。除了些许呼吸震颤,不会叫猎物知觉分毫。


    他会轻轻掀开被角,捞出顾悄腹前老实交握的手,如老工匠对待最心爱的漆器,一点一点修复抹平那些丑陋的疮疤。


    他极有耐心,几乎做到了神不知鬼不觉。


    只是,凡事总有例外。


    最后那两日,汤药中减了安神成分,硬痂又将落未落,痒得厉害,顾悄睡得没有往日深沉。


    谢昭替他上药这事,不意外被他察觉了。


    同是男人的手,谢昭的却仿佛带电。


    顾悄闭着眼,竭力装睡,可脑子却不由自主顺着涂药的动线,翻涌着那手的模样。


    共处几日,谢昭沉静执棋的手,谢昭笑谑端碗的手,谢昭不着痕迹摩挲玉佛的手……一帧帧画面闪过。


    最终却定格在前世医院谢景行浅笑支颐的手上。


    鼻息间似乎还残留着婺源的菜花香。


    病房里,白炽灯长明。


    几瓶消炎水下去,顾悄红疹总算消退,恢复了几分原本秾丽的样貌。


    谢景行稍稍放心,这才敢留他一个人,起身去楼道尽头,替他打热水去了。


    隔壁床,同是花粉过敏的小姑娘。


    她笑盈盈盯着顾悄,低声问,“喂,那是你男朋友吧?”


    见顾悄有几分尴尬,她略微收敛了一些,“我没有恶意,就是有点羡慕啦,这年头好男人都搅基去了,剩些歪瓜裂枣给我们。你看,我都住院三天了,我男朋友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顾劳斯彼时还没下海,社死宅红着一张俏脸,否认三连,“不,没有,我们不是。”


    那女生捂着嘴笑,“别逗了。你刚进来那天,疹子起了一头一脸,人又烧得迷糊,不停乱抓,你男朋友整夜没合眼,将你两只手牢牢握在手里,你就大方认了吧。”


    顾悄缩了缩被子下的手,似乎还留有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突如其来的越界,令他慌乱无措,他听到自己胡乱敷衍了一句,“他……他是我哥哥,你不要乱说。”


    小姑娘还想再推一把,就被打水回来的谢景行一个眼神杀,堵住了所有泛滥的“好心”。


    学长只是不忍心逼得太急。


    他有很多很多耐心,多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妇人之仁。


    家世甚好的贵公子,一双手常年抚琴执扇,骨节分明,修长莹润,丝毫不比手模逊色。


    这时,却甘心就着医院最廉价的白色塑料盆,一点冷、一点热地耐心调试水温,尔后拧起粗糙毛巾,一板一眼道,“你才醒,不用费神理会他人,等你稳定了,咱们就回酒店。”


    顾悄心中有鬼,红着脸避开谢景行的手,接过毛巾自行擦了脸和手。


    他擦得很慢、很细致,直到心潮回落,他才故作无事,将已然凉透的毛巾递给谢景行,“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他心底还存着一点希冀。所以用这种蹩脚又别扭的礼貌和疏离,忐忑试探着谢景行反应。


    可惜,他的学长不为所动。


    青年淡然坐在家属椅上,正撑着下巴好整以暇望着他,即便几天没睡,依旧风华不减。


    略微凌乱的头发,和下巴上泛青的胡茬,只给他平添了几分不羁和随性。


    他眸中带笑,态度一如既往,亲近而不逾距,温柔而又克制。


    “一会不见,我就从学长变成了哥哥?”


    显然,他听到了女孩的话。


    顾悄顿时泄了气,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失落。


    他难得鼓起勇气,拾起小小石子,扔向心中神祇的海域。


    可惜小石头一路沉沦海底,没有激起一点波澜。


    一个自以为是,扮着情圣,满心为他好,却直直把人往外推;一个自卑怯懦,如小鹿趟水过河,失脚踩空一次,能缩头躲避一辈子。


    这般拉扯,看得隔壁床小姑娘直摇头。


    委屈她实在怵谢景行,否则无论如何得跳出去给二位神仙指条明路。


    时空交错,旧事重演。


    他再次成为病号,享受着那人无微不至的照料,一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小公子心跳如擂鼓,醒了还装睡,难不成真对谢某动了心?”


    耳边一声惊雷,将顾悄拉回大历,谢昭的卧房。


    他的手还被谢昭拢在掌心,微凉的药膏带着一股红花并丹参的苦香,飘进鼻息。


    是了,不是花香。


    是药香。


    装睡被发现……顾悄只得睁开眼,目光落在了谢昭手上。


    那双手,与谢景行一样,是矜贵公子的手,哪怕做着丫环杂役的事,也不减优雅从容。


    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容貌,不一样的声音,可他握住顾悄手的动作,却是一模一样地小心翼翼,其中珍视爱重,令顾悄涌起一股冲动。


    他忽地反握住谢昭指尖,不过脑唤了一句,“谢景行?”


    谢昭似是愣了愣,尔后轻轻应了声,“小公子怎知我这不为外人道的小字?”


    时间仿佛顿了一息。


    顾悄盯着谢昭,这是他第二次满心祈愿,又生生落空。


    他狼狈撇开视线,翻身以背相对。


    哭包第一次不借外界刺激,泪流满面。


    片刻后,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身体被掰正,谢昭温柔执起他的手,“是我是我,别哭了。”


    顾悄往床榻更深处避了避,他再次紧闭双眼,将一腔忐忑心悸,悉数藏匿了起来。


    直到一个吻轻盈落在右手第一个拳峰处。


    顾悄才跟蒸熟的长尾虾一样,从头到脚熟了个透。


    谢昭十分坏心。


    他轻飘飘叫顾悄生出不该有的希望,将人哄好后,又残忍将希望收回。只是他终究心软,所以换了一种缓和的方式。


    “礼记云,幼名,冠字。幼时取名,及冠取字,是古来的规矩。”他笑着替顾悄擦脸,“遵礼循制,男子成年后在外行走,多以字称,除宗亲长辈和自谦之语,直呼其名是冒犯失礼。”


    不得不说,心情跌宕后,谢昭另起的这个话题,十分体贴。


    顾悄过躁过急的心跳,缓缓回落。


    “大历风气,小辈放出来得早,字也取得早,世家子弟中,大约只有我是个异类。”


    “十四岁入锦衣卫,我不愿加字,二十岁冠礼,我亦不受老父表字,气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直骂白废了一个昭字,谢家怎生出我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孽障!奈何陛下看重我这孽障,是以朝臣无奈,不管官大官小,见我无字可称,只得唤他一句‘谢大人’,倒是平白占了不少便宜。”


    “直到某日,我心有所感,自题一字,可也藏着掖着,不愿昭示与人,因为……我只想听一人这般唤我。”


    谢昭说到这里,眸光悠远,柔情似乎就要溢出来。


    只是这语气,全然不是故人。


    顾悄的心,渐渐冰凉。他想到顾准曾经的耳提面命。


    谢昭曾有一个爱人。


    “可惜,那人命薄。”


    谢昭亲昵地以鼻尖轻蹭顾悄手背,“你与他,神韵倒有几分相像,听你如是唤我,犹如梦里依稀,吾心……甚悦。”


    “与你假戏真做,也不是不可以。”


    顾悄被蛰到一般,狠狠抽回了手。


    此谢景行,非彼谢景行。


    而他,竟妄想学长也会出现在这里。


    真真是痴人做梦。


    慌乱间他并没有注意到,谢昭的这句梦里依稀,是多么熟悉的谢景行式报复。


    只因酒楼那次,顾悄拿这句话搪塞过他,他便小心眼记到现在。


    第046章 第 46 章


    重逢以来, 谢昭有一万种办法叫顾悄认出他来,但他不敢。


    因为……谢景行根本就不存在。


    那年初见,正九月。阳光炽烈, K大新生报到。


    盛暑蝉鸣搅得人烦闷异常。


    谢景行向来不是好相处的性格, 被同门拉着去本科迎新, 他没冷脸, 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忍让了。


    但聒噪的新生还是令他厌烦。


    所以, 他倨傲冷漠,惜字如金,用最直白的态度, 明晃晃拒绝了所有蜂拥而至的搭讪、请教, 乃至告白。


    谢景行有这个资本, 不是吗?


    直到他在人群中, 不小心多看了一眼。


    那一刻,他终于承认。


    原来这世间人潮涌动, 真有那么一个人,能叫他一眼沉沦。


    原来众生法相都虚妄,真有那么一个人, 能灼他一念本真。


    大约他的眼神过于直白滚烫,同门吴双顶了顶他的肩,挤眉弄眼。


    “这大热天的,你可真是晒裂的葫芦——开窍了。那小学弟叫顾悄,新生里可出名了, 不仅是个大美人,还是咱们本市文科状元, 这波入股不亏,要不要兄弟帮你一把?”


    一个圈子里混的, 都不是什么善人。


    这个帮字,暗含多少轻佻和声色,谢景行心知肚明。


    不等他回答,吴双就摩拳擦掌,抹了把额间热汗,挤进人流去追那抹光。


    ——顾悄白得发光,也艳得发光。


    或许,一个男生用艳字来形容颇有些怪异,但谢景行却觉得,恰如其分。


    色美者曰艳。


    《说文》解艳字为,好而长也。说的是漂亮又醒目,与芸芸从者迥然而不同。


    这字,顾悄当得。


    当然,还有一层更深的隐喻。


    谢景行不动声色盯着那人,目光掠过他潮湿的鬓发、沁润的唇峰,眸色暗了暗。


    勾情夺欲,方可称艳。


    他从不否认,他对顾悄的所有兴趣,都起源于肤浅的皮囊,起源于为人不耻的见色起意。


    可世上好看的皮囊那么多,为什么单单只有这个,一遇就叫他心生欢喜、若逢花开?


    他想,因为他遇到的,是爱情。


    一如柳梦梅展开画卷那一刻,情不知所起;一如裴少俊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倾君心。


    法师亦说,一见钟情是上等缘法。


    是灵魂认出了对方。


    可令他无比遗憾的是,他并不是顾悄的一见钟情。


    吴双一身高档货,俊美又绅士。


    顶着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带头人这等学术光环,他诓学弟学妹从来都是箭无虚发。


    可在顾悄这里,却碰了个软钉子。


    “小学弟,学长来帮你扛行李!”


    “我一七八,比学长还高一点儿,怎么好意思?”


    同门瞪了眼谢景行,啪啪啪微信打字:我怀疑他在内涵我,但我没有证据!


    “小学弟,那学长带你去办入学,申请宿舍,领生活用品。”


    “学校迎新各种温馨提示做得超级棒,我自己可以的。”顾悄顿了顿,不太好意思地实话实说,“不好意思学长,我是本地的,不买床上用品,不买锁,也不办手机卡。”


    吴双一口老血直冲天灵盖,他侧头用夸张的口型向谢景行咆哮,“劳资像推销的吗?”


    最终,他垂死挣扎,“小学弟,那我给你讲讲公共课选课!”


    社死悄脸都红了,他小声哔哔,“好像也没什么好讲的……公共课除了体育,我都免修……就,也不需要学长推荐英语报纸。”


    吴双生无可恋拍了拍谢景行肩膀:兄弟我尽力了。


    这等学霸,你自求多福。


    谢景行也无可奈何。


    他包里只有一沓师姐硬塞过来的社团招新报名表。


    吴双撂挑子后,他清了清嗓子,难得忐忑道,“不,我们是社团招新来的,小学弟有没有兴趣看下咱们社团?”


    这次,顾悄给了面子。


    他接过单页看了一眼,明鉴社。


    K大赫赫有名的,连新生都知道的,由历史系师生共同成立的,以古玩鉴真为主、兼顾汉学复兴的——最牛社团。


    顾悄漂亮的眼里闪过一丝为难,他抿了抿唇,轻轻婉拒道,“不好意思,专业不太对口。而且,我家是八辈儿贫农,也不懂古玩这些。”


    谢景行递报名表的手一僵。


    他很想劝说,社团玩得那些,根本称不上古玩,不过是些零碎小玩意儿,不必太当真。


    可他看到顾悄朴素的白衬衣、休闲裤,以及他瞥向一边、回避与他对视的滟滟桃花眼,他终于意识到,无关乎社团做什么,只是他,并没有进入顾悄的视野。


    尽管顾悄出于礼貌,最后拘谨地接过了那张表,可不出谢景行所料,他在社团新人里,根本没找到他的眼中人。


    后来,他用了一年时间观察顾悄喜好,终于把自己伪装成了顾悄喜好的样子。


    他成了他眼中那个张弛有度、温柔翩翩的学长。


    可这辈子,谢景行不想再装了。


    所以,他刻意回避着谢景行的一切,哪怕顾悄的眼泪有一刻叫他破功,下一刻他的理智回笼,又冷酷地将指针拨回了原点。


    他不是谢景行。


    这般反复无常,叫顾悄拿不准,那些似曾相识是不是只是错觉一场。


    回家途中,他在花田停车,奉命为顾情采花。


    伫立在田埂上,顾悄看着原疏带着知更、采桑,笑闹着在明黄花海里钻来钻去,就为追逐开得最盛的几朵,突然深深叹了口气。


    眼前花,到底不是婺源花。


    上辈子熏陶数年不见长进的诗兴,此时此刻好似打通了任督二脉,他颇为低落地叨了句:“芸苔不与昨年旧,你既无意我便休。”


    “哟,让我瞧瞧,是哪家姑娘令小公子如此牢骚?”


    存在感一直极低的苏朗,盘坐在马车顶上,不仅将他酸诗听了去,还毫不客气开了嘲讽,“要不我带你去提亲?”


    顾悄社死了。


    恼羞成怒的公子哥立马滥用职权,给人套小鞋,愣是把一个八尺大汉撵去了田里,跟小厮一起捉蝴蝶。


    早春的蝶,顾情一定会喜欢的。


    “喂,顾琰之。”


    等他身边清净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好像瞅准这个时机似的,在花田另一端响起。


    顾悄回头,花枝绰约间,不是顾影偬是谁?


    小小少年华服散发,编成一个蝶髻,缀着些七彩穗子并平安珠,大约是用来驱邪避灾的。


    至于驱什么邪,避什么灾,顾劳斯眼观鼻鼻观心。


    他是有听闻,那日文会他坑完顾影偬,托原疏将他送回家后,顾影偬的奶娘对着车屁股就泼了一桶公鸡血。


    沾了他顾悄的,可不就是那个邪、那个灾。


    想到这,顾劳斯难得涌起的一点闲情顿时消散,甚至还觉得有些手痒。


    就……很想揍人。


    其实顾影偬生得漂亮,按理美人应当得到优待,可他就是有本事自行封印颜值,举止神态间的小家子气,让人无论如何喜欢不起来。


    见顾悄冷脸不搭理,顾影偬走进了几步,又喊了一声,“顾琰之。”


    少年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若不配合口型,是听不出准音儿的。


    顾悄见他神态,不似找茬,可想到今日堂上,他看上去也颇为乖顺,但坑起他却半点不带犹豫。


    是以,吃够亏的顾悄,不仅没靠近,还朝原疏、苏朗方向迈了几步。


    顾影偬急了。


    他探头瞧了眼苏朗方向,又急补了句,“小婶婶。”


    顾悄脚下一顿,怒目而视,小婶婶,什么鬼?


    顾影偬见有戏,又挤牙膏一样,蹦出一句,“我要去京城了,是来同你告别的。”


    “那告完了,你可以安心去了。”顾悄才不上当。


    顾影偬无语凝噎,只好哎哟一声,自行扑倒在田间沟槽里,哪知道扑得没甚经验,叫一根杂木桩子扎了手。


    血说冒就冒,半点不惨假的。


    这顾劳斯就没法冷酷到底了。


    他无奈走近顾影偬藏身的那一栏油菜花丛,隔着几步停下,十分无语地问,“臭侄孙,你到底要干嘛?”


    居高临下来看,顾影偬其实还是个孩子。


    十来岁的小少年,有些狼狈,用帕子缠着止了血,才抬起头,第一次毫不避讳地直视顾悄,“我娘是谢家人。这次谢大人到徽州,就是来找我们的。”


    “谢家要认回我和我娘,所以我要走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顾悄不懂他的来意,只敷衍地点头,“我们之间,告别就免了,感情属实没到那一步。”


    小少年有些失望,他垂下头,肩膀也耷拉了下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今天我是故意害你挨打的,为了讨回先前挨的那场鞭子,也为了叫你记住我。”


    那你亏了哦,小少年。顾悄默默吐槽。


    他不太理解顾影偬的脑回路,便安安静静听他说下去。


    “顾琰之,我在京城等你,你可一定要考上举人,我……我等着和你较高下。”


    说着,他从脖子里掏出一块小玉佛。


    顾悄一看,脸色当即就黑了。


    那是他的保命玉佛。


    谢狗,果然狗。


    “这玉怎么在你这?”顾悄上前,想要夺回玉佛,却见顾影偬神色畏惧地将玉佛重新塞回衣领,确认好那东西藏严实了,才嗫喏道,“玉,我现在不能说。”


    他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又轻又快道,“我能告诉你的,是谢昭不是个好人。”


    “他有一个心上人,早早就死了,你只是他找的替身。我以前害你,是有人暗中指使,这回来警告你,是替我娘还你们顾家一个人情。”


    另一头,脚步声、说话声渐进,顾影偬闻言,猫着腰就跑,只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如果京城还能再见,我就告诉你所有。”


    他没有宣之于口的是,京城之行,于他是一场豪赌。


    赌赢,他将取而代之,夺走顾悄的一切;赌输,也不过是替顾悄死而已。


    活得艰难,不如死得壮烈。


    他苟活够了。


    第047章 第 47 章


    “刚刚是谁?”过来的是原疏。


    少年捧着一大束金黄的菜花, 向着顾影偬离开的方向张望。


    顾悄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简单解释, “是顾影偬, 他来告别, 说要去京城了。”


    原疏狐疑地盯着顾悄, “没了?”


    顾悄好笑道, “说了一些云里雾里的话,我也听不懂,大概是叫我小心谢昭。”


    他瞧着少年小心呵护怀里鲜花的模样, 轻轻道, “可是, 我们家马上要跟谢家结亲了。”


    话音未落, 鲜嫩的花枝就猝不及防坠了一地。


    少年连忙低头,手忙脚乱捡拾, 话语间却有几分急促,“结……结亲?是你大哥还是二哥?”


    顾悄蹲下来,帮他收拾着凌乱的花束, “你知道的,谢家本家没有女孩儿。”


    好一会儿,原疏才“哦”了一声。


    他沉寂了一会,手上才继续,“那, 要恭喜瑶瑶了。”


    很快,一大捧灼目又妍丽的花球, 被他用天青色的扎带绑成一束,里面还精心点缀了些白繁缕和紫云英。


    少年抬头, 将花束递给顾悄,笑得轻松豁达,“疏人微力薄,只能借这不费钱的自然造化,聊表区区贺祝之心了。”


    顾悄拧着眉没接。


    原疏慢慢也敛了笑。


    一时间只余清风虫鸣,各自喧嚣。


    “三爷,三爷,我们捉到了蜜蜂和蝴蝶!”


    知更脸上挂着嫩黄残粉,一手捏着一只小飞虫,兴奋地冲了过来。


    可是,他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犯了难,“这要怎么带回去给小姐呀?”


    苏朗用剑鞘,狠狠敲了他的榆木脑袋一下,“动动脑子,用袋子装啊。”


    知更“哦”了声,恍然大悟,缠着苏朗到马车边替他抻口袋去了。


    “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顾悄装模做样叹了声,意有所指道,“可怜瑶瑶,小小年纪,就要因为上一代莫须有的约定,嫁给一个全然不喜欢的人。”


    原疏握着花柄的手紧了紧,他自然听闻过谢昭的“恶名”。


    “顾情小姐,值得更好的,阁老委实不该草率答应。”


    顾悄点头,深以为然。


    “我看你就不错,年纪相当,性情相投,又知根知底,可惜啊可惜。”


    原疏嘴巴张了又闭,不知该先谦辞“不敢”,还是先问为何“可惜”。


    直把一张俊脸憋得通红,他才挤出一句,“我这般家世,哪里配得上她?”


    顾悄总算逼出他真心话,怒其不争地在他肩头落下一捶。


    “白痴,配不上那就去努力啊!”


    原疏很想说,山海隔天堑,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给了好友面子,“那琰之觉得,我该如何努力?”


    “自然是沉心科考!”顾劳斯忖了忖下巴,“明春一甲登第,也称得上青年才俊,届时殿试你向皇帝求个恩典,免了那乱点的鸳鸯谱,成全你们这对神仙眷侣。”


    原疏吓了一跳,他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板着脸警告,“琰之,小心祸从口出。”


    “我这等资质,如何敢想明年登第?御赐的亲事,你又怎么敢说乱点鸳鸯!我与瑶小姐,更是我偷偷倾慕,如何能叫……能叫神仙眷侣……”


    他越说声音越小,耳朵都红了起来。


    顾悄眨了眨眼,做了一个缝合动作,尔后歪头问他,“就当是做梦好了,你就说吧,这种梦你想不想做!”


    原疏撇过头,不答话了。


    顾情于他,是明珠,是宝玉,是偷偷藏在心底的整个青春年少。


    他与顾悄亲厚,时常出入顾家,不知事时,偷偷看着少女,陪她一同长大,知事后,也在心底幻想过,能得她红衣下嫁,鲜衣怒马,同她四海天涯。


    明知不可能,可不能否认,他的心底总有一块角落,在卑微祈求着神迹降临。


    顾悄的话,让他心潮起伏,那祈愿一如野蔓逢春雨,突然蛮横生长起来。


    他不由想起旬考头天,顾悄与他保证“旬考必过”时眼里的星辰。


    这次,他是不是可以同上次一样相信他。


    相信他的话如神明预言,在明年春天会字字应验?


    “择期不如撞期,明日,那你就同我一道去递县考的亲供和保结吧!”


    突然被赶鸭子上架的原疏,两股战战,几欲昏厥。


    他自己几斤几两,他还不清楚吗?!


    顾琰之是失了心发了疯,才敢叫他现在就去县考送头?


    “顾琰之,我们可说好了,我虽然上无老下无小,可长姐如母,我还有她要照顾,誓死我都是不会作弊的!”


    顾悄被气到岔气,狠狠咳了一通,用泛红的大眼怒瞪原疏,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我是那种人吗?!”


    原疏狐疑地眼神明晃晃写着不信。


    “除了作弊,我想不出来,八天怎么叫我母猪上树……”


    第048章 第 48 章


    顾劳斯很生气, 一个拍板,就把7天集中训练营,更名为8天母猪上树大法。


    这就苦了日后的诸多学子, 不上这个班吧, 心痒, 上这个班吧, 岂不是承认自己是哪圈里乱拱的母猪?


    真真是斯文扫地!


    顾劳斯才不管那么多。


    他愤愤让原疏润了, 捧着花拎着蜂回家去找他亲爱的妹妹。


    他时常有事求顾情,是以多讨好些总归没错。


    除了花虫,他还顺道买了顾情爱吃的煮谷糖、煎油粿。


    苏青青还在怄气, 对顾悄不理不睬。


    这倒便宜了他, 揣着一堆吃食光明正大摸进顾瑶瑶的院子。


    成亲一事搅得内宅不安宁, 热热闹闹的快晴阁打那天之后, 变得冷清异常。


    院子里的秋千落了浮灰,几只顾情一贯喜欢的猎鹰, 也没在檐下晒太阳。


    顾悄问了洒扫丫头,才知道她近日倦怠得很。


    春末了反倒吵嚷着搬去了暖阁,成天窝在里头, 也不再同丫头们嬉笑。


    显然还是心里憋气。


    “三爷,小姐说你要的书校好了,你先看着。”


    丫头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上了热茶,安置好这位祖宗, 才去暖阁喊人。


    顾情的房间,比之顾悄简陋很多。


    内间一张四柱架子床, 挂着素青色帐子,一个梳妆台竟比寻常农家女儿的都要简朴, 簪花首饰寥寥无几,倒是外间书架博古满满当当。书桌上文房齐备,书画习作多而不乱,里面并不是什么花鸟仕女,而是寻常女孩儿不感兴趣的兵书与阵图。


    果真是随了苏青青。


    顾悄不知道古代女人的闺房是个什么样,但苏青青和顾情的房间,绝对是个另类。


    顾悄要的那套新编唐诗三百首,上下两侧,正整整齐齐码在桌子正中。


    另外教材详解的新一册,也装订好裱了封面。


    顾悄大致翻了翻,甚至他原版的一些不显眼的错误,小姑娘都认真替他纠正了。


    顾情虽然娇蛮,但对顾悄的事向来极其上心。


    几本书编下来,她的才华和见识也令顾悄侧目。


    这姑娘若是个男儿身,绝对是个不逊于顾大顾二的天才。顾悄不得不佩服顾氏的家学渊源和对后代的栽培。


    “哼,哥哥只顾着弄这些破书,难不成真想当酸腐大儒不成?”


    顾情冷着俏脸,抱着胸倚在门框边,很有几分刁蛮气。


    似乎对顾悄只顾着验书、忽略了她这件事十分不满。


    顾悄连忙将本子放下,哄道,“哪有,我这不是等着无聊吗?”


    说着,他小退一步,将身后青花素瓷瓶里的花束让了出来,“当当当——喜不喜欢!”


    顾情眸子一亮,嘴上却不服软,“哥哥,你真的好幼稚。这花都是你亲手摘的?”


    冒牌哥哥稍稍心虚,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你知道的,我体弱多病,花田里粉尘重,我喷嚏打个不停,所以苏朗不叫我上前。是……是原疏采的。”


    说着,他还拨了拨花束里缀着的紫云英那小巧的花瓣,“你看,他多用心?”


    这般暗示少女如何听不出来,她方才松快了点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你真是个笨蛋!”


    那神情中的推拒不似作伪,顾悄一懵,“瑶瑶不喜欢原疏?”


    顾情气到跺脚,她恨恨望着这个哪壶不开的“哥哥”,张扬的杏眼里喷得出火来。


    他们俩约摸是异卵,打小长得不像。


    顾悄桃花眼里满是尴尬,摸了摸鼻子,感情自己也乱点了鸳鸯谱?


    “难道你喜欢谢昭?”


    “我就不能谁也不喜欢吗?你给我滚出去!”


    顾情干脆扯着他的袖子,作势就要把人往外扔。


    说扔真的一点不夸张。


    小姑娘身量高瘦,在女孩子里算骨架偏大的,站在小矮子跟前,更是宽裕不少,单论体型、力气,小公子完全干不过她。


    只是,顾悄匆忙扫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个子抽得太快,还是吸收太差,小姑娘光吃不胖,一点没有十六岁少女该有的丰腴,一马平川,实在有点……有点过于干柴了。


    他琢磨着,要不要给小姑娘来点食补?猪蹄、鸡脚、牛奶、木……木瓜?


    顾情只觉被看得浑身不得劲,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她怒斥道,“哥哥又在想什么歪心思?”


    “只是觉得瑶瑶太瘦了,须得补补。”顾悄连忙捧出吃食,讪笑。


    他带来的两样,都是地道的徽州小吃。


    油纸包里的,叫煮谷糖。


    取金秋新收的稻谷,不脱壳下锅煮透了,捞起来晒干,再去壳筛出谷粒入锅炒香。灶膛里大火热锅,倒入白糖和麦芽糖,煮至糖浆沸腾拉丝,再倒入香谷、黄芝麻炒至凝固,起锅后制模切块,带着特殊香气的糖块就成了。糖块方正,一口一块,香甜酥脆。


    干荷叶裹着的,叫煎油粿。


    提前一两天泡下粳米和糯米,沥干后用大石磨碾上三轮,再调水搓成面团,分剂子压成圆饼后,下锅炸至金黄色捞起。裹上白糖的油粿金脆,咬上一口表皮嘎嘣脆响,里层糯米软糯粘人,糖粒子混着米香在口中爆开。


    顾悄并不爱这些甜食,但架不住顾情钟爱。


    果然,小姑娘一闻到味儿,态度立马软和了。


    她捏了一块糖扔到嘴里,语带几分嫌弃道,“哥哥也没笨到无可救药嘛。”


    顾悄听着她咬糖块咔哧咔哧的声音,顿时觉得后槽牙疼,“你少吃些,等会要进晚饭的。”


    顾情睨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小鸡胃口、啄不下几粒米?”


    瞧着顾悄一脸牙疼模样,她计上心头,一只胳膊环上他脖子锁死,一只手捏着他下巴迫他张嘴,将剩下的半块硬糖强塞了进去。


    “说起来,哥哥是要多吃点,这般瘦弱日后娶亲是要吃亏的,难道要被新娘子抱着走?”


    顾悄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被小姑娘突如其来的强势吓得糖都忘记吐。


    隔了好一会,煮谷糖微甜带着微微焦苦的香气才在口中弥漫。


    旧时的白糖纯度没有那么高,顾悄嚼吧嚼吧,发现甜食也不是那么叫人不能忍受。


    原身是喜欢这些小点心、小吃食的。


    顾情等他咽下才松手。


    两人拉扯间,顾悄的棉衣领子开了些,顾情眼尖,一眼就看到他脖子上的那串星月菩提。


    小姑娘蹙眉,眼中闪过厉色。


    她拉出那串菩提,质问道,“哥哥,你的……保命玉佛呢?”


    第049章 第 49 章


    “咳, 咳咳……”顾悄一副被呛到的模样,企图搪塞过关。


    顾情也不是好惹的,冷哼一声甩下他, 抄起桌上的几本书, 就要往温茶水的炉子里添火, 口中还斥责道, “想来哥哥近些日子进学, 正经做人的道理是一样没学到,倒是不知道哪里沾染了这些劣习,开始学会欺瞒家人、满口谎言了!”


    顾悄抹了把冷汗:倒也不用如此上纲上线。


    他只得拦下小姑娘, 嘴里瑶瑶长、瑶瑶短地讨饶, 老老实实把与谢昭私下的协议供了出来。


    “谁给你的胆子, 与虎谋皮!”顾情越听越气, “就算你们要换什么狗屁的信物,那也不必中了他的激将, 把玉佛交出去!你这破烂身体,可指望那开光的佛像养着呢!今日我必须代你去讨回来。”


    “你等着,我去换身衣裳!”小姑娘说风是雨, 立即喊琳琅给她备男装。


    顾悄心想,这玉佛管用,还有他这个游魂什么事,嘴上不以为然,“我才不信神鬼。活多久是我说的算, 你怎么可以不信哥哥信鬼神呢?”


    顾悄敢吹这个牛,也不全是空口无凭。


    自从换了他这个芯子, 小公子孱弱的身躯确实健壮了不少。


    顾情啐了他一口,为他的无耻震惊。


    但细想下来, 顾情也心存疑虑,以前顾悄是个见风就倒的病秧子,可近来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哪怕上次弱症发了,同先前相比,也不过小巫见大巫。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了,就从年后捡回一条命之后……


    不管怎样,苏青青说过,那块玉对顾悄很重要,万不可离身。


    让顾悄替嫁,已经令顾情十分歉疚了,他绝对不能,绝对不能让顾悄遇到其他危险,哪怕只是莫须有的命理之说。


    撇下顾悄和琳琅的阻拦,顾情把心一横,独自进了内间换衣。


    顾劳斯急得跺脚,不得不坦白从宽,“就是去也晚了,玉佛早被谢狗送人了。”


    顾情一时情急,顾不得套上衣,穿着主腰小衣就冲了出来。


    她双手按着顾悄肩膀马氏咆哮,“送谁了?哥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旧时男女七岁不同席。


    即便顾家子女亲昵,也断没有十来岁上还着亵衣互见的。


    咳,那略同于现代的小吊带和短裤,在后世看不怎么,当下却叫人尤其难为情。


    顾悄尴尬撇眼, “瑶瑶,你把衣服穿好!别……别着凉。”


    顾情低头看了看,莫名涨红了脸,给了顾悄一个暴栗,这才在琳琅的拉扯下,折了回去。


    顾悄也很不自在。虽说非礼勿视……可他这个妹妹,是真·太平啊。


    听说隔壁宣州府有木瓜,就不知宣木瓜有没有番木瓜那成效了……


    “瑶瑶,我现在好着呢。”


    顾悄摩挲着脖子上的菩提,继续尝试说服她,“咱们何必为了小小一块玉,再去招惹谢家?”


    “顾琰之,”顾情一身黑色劲装,肃着脸的样子还真有几分男儿气,小姑娘似乎对“保命”尤为执着,“不要跟我说那些有的没有,你就说,玉佛现在在哪里?”


    拗不过这犟脾气妹妹,顾悄只好又将白日里的事交代了一番。


    “呵,”顾情听完,冷笑一声,似笑非笑,“我道哥哥在学里多神气,这般没日没夜发奋,原来一个庶出的侄孙都可以踩在你头上撒野?”


    “说什么来提醒你,可不就是为了叫你知道,他攀高枝儿了,以后是谢家子弟,再不是你顾悄的小侄孙;拿玉佛给你看,那意思还不明显吗?你顾悄拿来保命的东西,哼,到人家手里,不过是个随手赏的小玩意儿!”


    “你们女孩子,心眼子这么……”顾悄本想说,心眼这么多的吗,话到嘴边,求生欲叫他改成了,“心思都这么细腻的吗?我看他,神情不像。”


    顾情越听越气,怒其不争连敲顾悄额头好几下,“你说你都被白莲花撵上门欺负了,还搁我这装什么大头蒜!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呐我的傻哥哥!”


    顾悄眨眨眼,直男即便不理解,也轻易就信了妹妹的鉴莲报告。


    他心里琢磨几道,渐渐不忿起来。


    谢昭不是不知道他与顾影偬不睦。


    一边同自己虚与委蛇说什么合作,一边又把他的玉送给顾影偬,他也想知道,谢昭怎么敢!


    “哼,说谢昭你瞻前顾后,连顾影偬你都怕,我实在不该指望你能有什么出息!”顾情转头吩咐琳琅,“我要跟哥哥一起,去大房转转。你跟父亲院子里打点下,就说我们俩饿早了,小厨房开过火,不同他们一道晚饭了!”


    琳琅得了令,不叫顾情乱跑。可一来大房还在族内,不算乱跑,而来有顾悄跟着,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乱子,见她近来郁郁寡欢,今日难得兴致颇高,便心软替她放了回水。


    哪里知道,就这一时心软,差点酿就大祸。


    第050章 第 50 章


    两人趁着暮色, 从后门开溜,顺着墙根摸到大房,却扑了个空。


    顾影偬住的小侧院早已人去楼空。


    顾情不死心, 又扯着顾悄在大房后宅猫了一圈, 不期然竟撞到顾准带着小厮长昼步履匆匆, 一路向着族长顾净的院子去了。


    顾情眼睛一亮, 比着口语道, “哥哥,咱们跟上!”


    顾悄才没有这过剩的好奇心,他连连摆手, 小声道, “族长的板子最近吃素, 我才不送上门去给它开荤!”


    顾情敲了顾悄脑门一下, 恨铁不成钢道,“别废话, 不走现在我就给你开荤!”


    顾悄:……


    显然,族里是出了大事。


    顾净的院子里,早已聚齐了顾家仅剩的三房大家长。


    顾准是最后一个到的。


    三个年纪叠起来能赛玄武的老家伙, 个个面色凝重。


    “长福报信的时候,应当与你们说了,顾影偬,被谢昭带走了。”


    顾净握着红木拐杖的手紧了紧,“风……要起了。”


    老父亲顾准再不是那副和蔼乡绅模样, 他微胖的脸上尽是沉肃,“瑾之来信, 说东宫不大好,陛下这时候大肆寻找愍王遗孤, 或许只是想起与先皇约定,诏他回去,以备万一。”


    提起旧事,几人都寂然无声。


    大宁建朝七十八载,太.祖在位四十年,大去前传位嫡长子,高宗即位仅两年,就突然罹患重疾不治,因太子年幼,边疆不稳,思虑再三将皇位传给了一母同胞的弟弟,也就是当今神宗。


    神宗曾御前允诺,大限之日,皇位必定重归于太子。


    可人心易变,神宗有了自己属意的皇子后,便生出其他心思。待太子成人,在内侍与皇后家族的鼓动下,将太子以谋逆罪废黜,降为愍王外放漳州险远之地。朝中大臣劝谏不果,举事谋反,事败,为平天子怒,太子岳丈、三朝帝师云鹤和愍王先后自戕,可还是没能阻止天子一怒、浮尸千里的结局。


    大历二十年,夷十族的连坐,叫京都刽子手的刀都卷了刃,皇城血雾经久不散。


    上至京官,下至地方大员,杀的杀、免得免,声势不比太.祖除贪惩恶小到哪里,各处官员空了一半,科考积攒多年未分配的进士举子甚至填不满空缺,直叫神宗连开了三场恩科。


    事起前,云鹤早有所料,令几个心腹弟子割袍断义、自逐出门,向神宗投诚,留下最后一点薪火。为保恩师最后的血脉,几人暗暗偷梁换柱,冒死藏下了云氏女肚中的孩子。


    男婴,遭北地苦寒凌虐,又被顾准宠进骨子里,几个老的对号入座,认定了那孩子是顾悄。


    老族长顾净为了稳妥,还备下了一个替身“顾影偬”。


    只是,这孩子究竟是谁,只有亲手策划一切的顾准夫妇知道。


    神武帝未必不知这孩子的存在,只是这些年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直到十几年后,他最喜欢的儿子,竟得了与兄长一样的怪病,命不久矣。神武帝这才疑神疑鬼,怕是报应来了。


    他私下命锦衣卫查探愍王遗孤,态度暧昧,朝臣也拿不准,他是要替太子积德,还是要杀尽愍王一支,以煞制邪。


    是以,顾冲并不认可他的话,“当年你做局,扮成一尸两命的假象,陛下既然能查出假死,又如何查不出顾影偬混淆视听的真相?你教谢氏女将那孩子瞒了三岁,又刻意留出破绽误导谢家,如今锦衣卫果然闻风嗅了过来,可这偷梁换柱,又能瞒得过几时?”


    “现下是东宫不大好,陛下不敢犯杀戒,令血气冲了东宫命道。可一旦东宫尘埃落定,不管太子是生是死,屠刀必定落下,覆巢之下无完卵,你以为,还藏得住顾悄?”


    这句话信息量有些大,叫顾悄懵了一瞬。


    他?龙的传人?这真龙傲天剧本倒也符合穿越定律,可他怎么觉得哪哪都不得劲?


    一定是他打开的方式不对。


    一旁的顾情,闻言却是面色惨白,她看了眼顾悄,总算明白了,他到底欠了这个哥哥多少。


    男婴,又被顾氏如此精细着藏匿,甚至不惜以亲生血肉替他遮掩,他抖着唇笑了。


    那遗孤,不是他,又是谁?


    一时间,他与顾悄一路走来,所有的困惑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苏青青定要他扮做女孩,为什么顾悄与他“一母同胞”却体弱多病,为什么顾准那般高调宠溺顾悄,生生将他养成了活靶子……


    里头,大人们的谈话还在继续。


    顾净淡淡道,“依我说,还是将琰之送走,最为妥当。”


    可这个提议却遭到顾准的极力反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藏到哪里去?何况,陛下已经对顾氏起疑,朝堂上以当年旧婚约试探瑾之,我已与谢昭商定,就应了陛下试探,奉旨完婚。届时,再反其道而行,用琰之替嫁,彻底打消谢氏与皇帝猜忌。毕竟,若琰之真是愍王遗孤,以常理顾氏必定不敢作此决断!”


    “你!如何敢这般妄为!”


    “这……这叫我们如何慰愍王在天之灵!如何对得起云师与锦妃的托孤之情!”


    顾准却打定了主意,“多说无益,我已与谢家定下婚约。”


    他这般蛮横,做出无理决断,叫顾净与顾冲气到拂袖而去。


    唯有窗外暗处偷听的顾情,懂了其中曲折。


    顾准只是在……保护他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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