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第 71 章
“周……周小姐?”顾悄结结巴巴。
顾情俏脸一沉, 阴恻恻问,“怎么,哥哥你认识?”
“不敢认识, 不敢认识。”顾劳斯连连摇头, 躲到顾情身后。
周姑娘相当凶悍, 纤手指着顾情鼻子, “说你不问自取呢, 你俩打什么马虎眼?”
顾情睨她一眼,施施然又从溪边捞起一盏,“这溪水里漂的, 本就由人自取, 我取无主之物, 干卿何事?”
旁边一姑娘瞧不过眼, 羞得跺脚,“可杯盏是要往下溪去的呀!”
顾情不屑道, “怎么?女孩儿就不能喝?非得便宜那些狗男人?”
哥,你这样骂自己真的好吗?
顾劳斯满眼忧虑,深刻怀疑皇孙被顾家养成了性别认同障碍, 甚至还有些恐男。
此言一出,周遭安静几息,继而嘈杂声大了起来。
“她在说什么胡话?”
也有人不满,与顾情说理,“你许了好人家, 站着说话不腰疼,叫你再熬几年, 届时父母厌弃、兄嫂白眼,就知道我们的难处。”
顾情抿嘴。
闺阁女子大都是待价而沽的奇货, 用途就是攀个好亲,助父兄一程。
运气好的妙龄出阁,运气欠佳,父母观望买股不成,无辜耽误花信,成了大龄剩女,不得不出来自挣前程。
上巳饮宴,就是这些女孩儿的机会。
顾悄扯了扯顾情袖子,怕他再出惊人之语。
他懂,赐婚一事后,顾情越发感同身受,不满女子境地,只是不满又如何?
闺中小姐,向来无以事生产,从出生到死亡,皆是附庸。
时代是牢,大宁是枷,刑限无期。
贸然敲醒牢中人,撞破一层樊笼又怎样?后头等着的还有千千万万层。
蚍蜉何以撼树?
“我又没取你的杯盏!”顾情也想通这一点,有些憋闷,开始嘴犟。
“许什么好人家,谢家你们谁爱嫁谁去!”
人群开始唏嘘。
“听说顾家根本不愿嫁女儿,看来传言不虚。”
“哎,身在福中不知福。”
听到这里,顾劳斯抠脚。
原来方才他娘嘱咐的是这个。顾情今日抛头露面,任务就是抛明立场:咱跟谢家不对付,莫挨老子。
不止谢昭要同顾氏上演将相争,顾氏也得处处针锋,这样才好掩天子耳目。
“那你就来抢我未婚夫?!”周小姐直接炸毛,气得双颊通红。
“你分明看见上头签子写着‘七月在野’,还连取三杯,是不是故意与我作对!”
啧,原七,子野。
也难为周小姐附和出这么一句,玩了好一把文字传情。
顾情一愣,将信将疑扯出顾悄,“顾琰之,你好兄弟什么时候说的亲?”
周姑娘一听好兄弟,终于将情敌对上号,“原来就是你,不知廉耻,勾引得我未婚夫迟迟不肯回原家!”
这二美争一狗的乌龙修罗场,简直叫顾劳斯哭笑不得。
他不得不替“妹妹”澄清,“子野留在族学,是为博取功名,小姐莫要胡说。”
“才不稀罕他考什么功名。”顾小姐振振有词,“我爹说了,男人一旦有了点本事,心就野了,我周家养他百个千个都不是问题,只要他听话便罢。”
“听话?”顾情听笑了,“那你爹怎么不干脆给你买条狗?”
“你……”周小姐说不过,一度失语,最终抹着泪捂脸告状去了。
顾劳斯瞧着“贤内”“佳人”背影,突然懂了相亲市场所谓“老实人”。
他差点信了邪,动了心思要撮合原疏和这周姑娘。
罪过,罪过。
这不是把兄弟往火坑推吗?
顾悄拉着顾情,悄悄嘀咕,“咱们去下溪。”
顾情脚上长根,动也不动,一双杏眼写满“你又想作什么妖”。
“我刚刚看到原秾了,原疏十有八九也在,指不定原家正在酝酿什么阴谋,比如先把生米做成熟饭……”
他耳语凑得极近,顾情耳根被熏得嫣红,却又不舍得推开。
只得粗声粗气骂他,“笨蛋,那只管盯着她就好,去下溪凑什么热闹?”
顾悄眨眨眼,好有道理。
二人鬼鬼祟祟坠在周小姐身后,开始拆婚大业。
溪边搭了几个简易暖棚,正是七大姑八大姨的主战场。
周姑娘奔着其中一个暖棚去了,棚里只一个温婉妇人,素服素颜,病恹恹的样子。
放在平时,有钱整单间不稀奇,可这次宴饮,连带品级的诰命也只能与人搭伙,这妇人待遇就很值得玩味。
周姑娘小心翼翼扑进妇人怀里,“阿娘,有人欺负我!”
妇人浅笑着替她理着鬓发,“今日你可是主角。整个宴饮全赖你父亲掏银子,谁这么没眼见,敢惹你?”
妇人体弱,话也说得有气无力。
顾情习武,耳力好些,听着不费劲,顾劳斯弱鸡一只,恨不得找兔子借一对耳朵。
“还不是原疏那心上人。”
周姑娘嘟起嘴,“我为什么非要嫁一个不想娶我的人?爹爹那么有钱,换一个不好吗?”
妇人脸色一冷,不过一瞬又耐心开导,“原家小子,样貌人品都不错,关键是老实本分。咱们家只有你一个女儿,定然要找个实心眼儿的,不能叫你被欺负了去。”
她顿了顿,轻轻诱哄道,“他现在不愿,是不知道你的好处,只要你听话,按娘教你的……”
教你的什么???
顾劳斯撅起屁股,伸长耳朵,细说,我wifi在线!
妇人却直接拉闸断网,她抬手招了招身旁老妈妈,“秦妈,我这里不需要人,你去帮衬着点小姐。”
这没头没尾的暗语,周姑娘是心领神会的。
她青涩的脸庞红了个彻底,讷讷还有些迟疑。
秦妈牵起她的手劝,“男人嘛,都逃不过一个色字。那顾家小姐脸蛋儿生的是不错,但身段同小姐可没法比,想来都没开窍。原少爷喜欢她,只是还没开过眼,咱们今日,就叫他见见什么叫美人。”
周小姐还是有些扭捏,“我都没见过他,这样真的好吗……”
秦妈怒其不争,“原家小子可是夫人千挑万选,给您相中的童养夫,还能有错不成?”
顾悄与顾情对视一眼,十分震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珍爱网黑心中介宰肥羊现场。
寻常人家,少有这般诓女儿的吧?
那麽麽紧着叮嘱,“老爷已经打点好,下溪您的杯盏定会到那小子手上,到时候答诗叫他亲自送来,你按计划行动就好。”
顾悄还想再听计划是什么,两人却是不再开口。
老妈子一张容麽麽的扑克脸,叫周小姐连撒娇卖嗲都不敢,规矩得仿佛一个名门闺秀。
“看样子,咱们还是得去趟下溪。”
顾情摸摸下巴,不知从哪掏出条白纱覆脸,只露出盈盈眉目,“愣着干嘛,救你的童养夫兄弟去呀。”
顾悄:???
刚刚不让乱跑的,不是你吗?
果然是苏青青教出来的,靠拳头双标的嘴脸都一毛一样。
下溪离得不远,溪流一道缓弯过后,知县选了南岸一处青草地,铺了些席案,一群老少爷们学那魏晋风流,宽袖散袍,琴筝寥寥。
愣是把吃席,仿出了一点清谈高古的模样。
主席坐着方知县,同一个矮胖精明的中年男子。
那人带着一顶瓜皮帽,讨巧镶着一些玛瑙珊瑚,既显富贵,又不僭越。
在一群方巾男士中间,闪闪发光,卓然不群。
顾悄猜,这应当就是湖州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富商团之一的周老板了。
就不知到底是象,是马,还是狗了。
宴饮宾客,多是本次县试取中者,并县学学子。
顾悄瞄了一眼,方白鹿、谢长林这等老对头一个不少,连上舍“四虎”也赫然在列。
原疏好赖混过了县试,又是主办方准女婿,竟也有几人同他敷衍攀谈。
人群里,大约只有宋如松茕茕孑立,坐在靠边位置,胸中垒块,依然酒浇。
原疏推了几人邀约,在他旁边落座,难兄难弟般长长吐了口浊气。
小厮献上几杯花盏,他也不细瞧,端起就往嘴里闷。
顾悄从身后,猛地一个巴掌拍上肩,吓得他一口花酿呛进鼻孔,辣得哭爹喊娘。
塑料兄弟笑得十分阴险,“原小七,周小姐的酒,好喝吗?”
原疏一听,忙吓得将杯子抛出三米远。
那满载少女心意的“七月在野”小签子,在空中抖抖瑟瑟几圈,最终落在隔壁席边,被个无名书生一脚踩上,黏上去再没掉下来。
“顾悄你……咳咳……什么意思?!”
鼻腔辣劲刺得少年双眼都红了起来,原疏察觉不到一样,摇着顾悄肩膀,“什么周小姐?”
显然,这呆子还不知道,他是今天这场的男猪脚。
实心眼有时候也不好,顾悄指了指主席,“那位好心掏钱供你们白嫖的大善人,他姓什么?”
原疏瞪大了眼。
“咱们长话短说,现在起,你按我说得办。”顾悄指着桌上苏杭名点“银丝糖”,又掏出一盒从上溪女眷那借来的胭脂,附在原疏耳边霹雳吧啦一顿输出。
憨厚少年连连摇头,“不不不……这实在有辱斯文!!!”
顾悄抱胸,“那你斯文着从了这门亲吧。反正你也不想府试,这倒正合周小姐意。说起来,这小姐倒是这世间奇女子,男人读那么多书干嘛,还不是要相妻教子,这等高见,大宁再找不出第二人,你当珍惜!”
“这……”原疏张口结舌。
这边成功逼原疏就范,那头人后不远处,候着的顾情身边,却传来骚动。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一位二十啷当岁的青年,横抱古琴,信手拨弄三两弦,边走边向佳人咏唱,临到近了,深深一拜,痴情款款唱了句曲词,“姐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槽,小子你是懂撩妹的!!!
第072章 第 72 章
这一声浪荡唱腔, 很快引来众人目光。
竹深水缓,白沙夹岸,伊人一袭天青襦裙, 云纱掩面, 悄然独立。
即便窥不见全貌, 也足以叫一群酸书生惊为天人。
“滚。”顾情答得倒是言简意赅。
那声音裂冰碎玉, 叫书生如痴如醉, “汶溪水儿在左边,公子藏在锦衣间,这谜面打的正是在下, 小姐当真妙语。”
人家明明是叫你滚, 也能硬凹成字谜?
这牵强附会, 服。读书人不要脸起来, 还真教人害怕。
可妹妹不是真妹妹,可不经看。
为了防止顾情勇捶狗头, 顾悄火烧屁股挤开弹琴的,挡住一群好色之徒目光。
他本想护着顾情回上溪去,却被谢长林拦下。
“顾三公子过了县考, 今日诗会还私混在后宅,多少有些不合规矩吧?”
顾悄咧嘴一笑,“我年方十六,神矜可爱,就是讨内眷喜欢, 你嫉妒也没用。”
不要脸这技能,也可以现学现卖。
谢长林吃了一瘪。
他生得风流, 带些女气,与顾悄颇有些同类相斥, 闻言讥讽道,“我倒是忘了,顾氏一贯没皮没脸,否则也做不出舞弊之事。”
朱衣显圣只能糊弄寻常百姓,谢长林、方白鹿这样的可瞒不过去,他们自有消息门路。
谢长林会抖这包袱,顾悄一点都不意外。他意外的是,方白鹿今日竟出奇地老实。
谢家枝繁叶茂,支系众多,除开京兆谢昭一支最是显赫,祁门谢长林这支也算后起之秀。
毕竟出了个吏部侍郎,正三品京官,放在现在,那可是中央组织部副部长级别的。
当初,祁门谢初到京都,翻烂了族谱,总算找着跟京兆谢之间蜘蛛网粗细的一丁点联系,自此便以旁支自居,为谢太傅马首是瞻。
所以子侄谢长林,处处与顾悄作对,不过是讨好族叔的一点小伎俩。
抓不到顾悄辫子,他只好暗搓搓借顾云斐生事。
但他至多也就趁着顾云斐不在,内涵几句,当着人面他约摸也是不敢的。
毕竟顾冶这支,现在可不好惹。
帝王自古最讲平衡术,皇帝信任谢家,也不会叫他一家独大。
顾准辞了官,他就扶顾冶同谢氏抗衡。
这位新上任的漕运总督,从一品大员,水利部部长,手上扼着的,可是整个大历最重要的水运经济命脉。新安江河道、京杭大运河,哪个不是总督说得算?
毫不夸张地说,谢长林不管是去南都乡试,还是进京赶会试,都得先问问顾冶放不放行。
顾悄假装听不懂,惊诧道,“没想到谢兄消息如此灵通,竟也听闻徐家舞弊事?嗐,县大人明明嘱咐,要我等守口风,也不知你怎地套来的消息。”
这般阴阳怪气,叫方灼芝坐不住了。
“谢家侄儿,禊礼祈福消灾,就莫要再提旧事。”他瞪了谢长林一眼,将重点拉回到这场别开生面的相亲盛会,“酒觞已经陆续浮下,就请各位子侄用心品鉴,挥毫尽兴,好用才学博佳人青眼,成就一段佳话。”
知县既已发话,抱琴书生也不好再纠缠,只得厚着脸皮问,“不知小姐杯盏用的什么签子?在下必定倾我所学,为小姐献诗一首!”
顾情哪有什么杯子。
他信手一指,睁着眼瞎忽悠,“那贴着七月在野的。”
书生没有多想,转圜回去,瑶琴反抱,就把那一溜排杯子搁上琴身,悉数劫走。
顾悄:……
原疏偷偷红了脸,顾情举动,简直就是话本子里的美人救英雄。
他期期艾艾望着顾悄,“哥,杯子都被那憨货拿走,我就不用……”
“不行,他拿他的,你做你的,不许讨价还价!”顾悄严词拒绝。
于是,众人就眼睁睁看着高大少年哭丧着脸,先将银丝糖碟里白糯米粉糊满脸,又挖出两大坨胭脂膏子,一左一右点上两块圆润腮红,盛装完毕,活脱脱一个僵尸小鬼。
林正英最爱抓的那种。
顾悄捏着少年鬼脸,左右瞧瞧,又弄散他头发,撕开他衣襟,叫他露出三两寸胸膛。
这才点点头,表示满意。
如此放浪形骸,正是魏晋流行的偏门行为艺术。
歪屁股的魏晋风流,那也是魏晋风流不是。
“去巾帻,脱衣服,露丑恶,同禽兽。
这般,你带着诗去见周小姐,效果才差强人意。”
原疏故作为难:“琰之,七月在野,这藏字诗我也不会啊……”
顾悄想了想,捞起文案上的毛笔,舔了舔笔尖,大手一挥,就是“佳作”一首。
他这边挥笔立就,原疏捞起来磕磕巴巴念起来。
“一对鸳鸯刚刚好,七个黄莺多一只。月在汶溪苦寻觅,幸得野莺又一只。”
他越念声音越小,最后被掩盖在铺天的笑骂声中。
“这水平,竟然过了县考?”
“哈哈哈哈这不是骂周小姐是野.鸡嘛?笑死个人。”
“县大人,韦大人到。”皂吏一声通报压下嘈杂声浪。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锦袍青年,面如冠玉,眼如寒星,正沉着脸,冷眼望向场中。
嫌恶目光的落点,正是顾悄这处。
顾劳斯茫然回望,对这黑衣人一点印象也无,只觉被嫌恶得莫名其妙。
方灼芝甚是热情,立马起身恭迎,“韦大人,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青年名韦岑,南都户部副郎,官六品。
虽然勉勉强强高方灼芝一级,可人手里管的,可是整个南直隶的粮税征收。
因顾云斐的事,顾冶特意下帖子来谢,称外侄韦岑到休宁探亲,顺带想私下见一见他。
方灼芝琢磨许久,拍马本性难改,干脆将人一并安排在宴饮中,这般排场才大,面子给的才足。
还能叫上官看看休宁山灵水秀、人杰地灵。
一举多得,他可真是个天才。
韦岑反应却十分冷淡,“岑因圣上春寒救灾事而来,没想到知县如此敷衍,方大人既然还有心思召集纨绔饮酒念这打油诗,想来休宁年成应好,不须上级忧心。”
话里意思,若休宁灾情严重,上司定会体恤,或可酌情减税免税!
这可是个找上级哭穷要钱的大好机会!
可方灼芝似乎又唱错了调子,适得其反,直接傻了眼。
顾冶老狐狸,送人情信里也不说明白!
韦岑又看了一眼方灼芝身后的周茂。
这江浙出名的富商,他自然认得,又冷冷接了句,“官商毕竟有别,知县当爱惜羽毛。既然休宁无事,那岑也不叨扰。”
“不不不,大人!”方灼芝脑子难能灵活一回,“今春休宁连降数场大雪,农人苦不堪言,二月二行耕祭、今日修禊礼,都是下官上表天听以祈风调雨顺的无奈之举,只是场中有学子年幼,不知事情轻重,才叫大人看了笑话。”
韦岑顿了顿,想到顾冶交代,还是忍着不悦入了尊位。
官场迎合,最是烦心,他再不愿同人应酬,也得看敬酒人背后的势力,给上三分薄面。
一旬酒后,他就有些微醺。
也不知什么心理,目光不自觉就跟着那“娈童”去了。
被知县锐评年幼不知轻重的顾悄,还不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被人盯上了。
他正尽心尽力怂恿原疏按秦妈“计划”去送诗。
甚至还想动员宋如松一道。
可这荒诞要求委实离谱。哪怕早上他才请的林焕大夫去替宋父看诊,青年拿人手短,也不愿松口陪他胡闹。
最后,还是原疏受不了首席大人物频频递来的不善目光,这才咬牙往上溪躲避。
他按顾悄意思,在上下溪交界处,一平坦岸堤面水而坐。
一手铜酒壶,一手竹木筷。
随时做好敲梆子鬼叫的准备。
不多久,周小姐果然来了。
还换了身轻薄衣裙,瞧着像是夏装。
确实衬得她身姿曼妙,腰是腰,屁股是屁股,事业线也十分傲人。
对比身后干瘪瘪的顾情,周母秦妈是懂男人的。
也不知她在春寒里走了多久,亭亭玉立一少女,愣是快缩成佝佝偻偻一老妪。
临到近前,她打着摆子直起腰背,有些羞怯地对着少年背影轻轻唤,“原郎。”
原疏一抖,突然有了无穷作妖的动力,他幽幽回了句,“是周小姐吗?”
姑娘含羞带怯应了一声。
“铛,铛铛——”一声重金属起范儿后,原疏张口就唱。
“一对鸳鸯刚刚好啊~”
“七个黄莺欸~多一只。”
“月在汶溪~苦寻觅~”
“幸得野莺又一只哦~”
周小姐目瞪狗呆。
少年每唱一句,她就退后一步,直至最后一声九曲回肠的“哦”结束,她才定住神魂。
“周小姐,这诗,是小生我专程为你所作。”
原疏停下筷子敲破壶的伴奏,深情道,“其实,我心慕小姐已久,只是发之于心,一直不敢宣之于口。”
“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小姐也心悦我。”他缓缓站起,转身向着周小姐做捧心状,“听到这消息的那一刻,我感觉幸福得快要晕倒……”
赫然见到那张鬼脸,周小姐才是真的吓到要晕倒。
母亲口中老实本分的俊秀少年,竟是一个衣衫不整、疯疯癫癫的孟浪神经病!
粉白脂红的冲击太大,小姑娘吓得心脏砰砰乱跳,顾不得脚下掉头就跑。
她本就在溪边,卵石胡乱堆得满岸,又正临陡坡,一脚踩滑便连摔带窜跌进水中。
溪水不深,但寒凉。
一声尖叫后,少女一屁股坐进溪底,整个身子湿了大半。
要命的是,她本就换得一身夏装,浅色布料一沾水,如同一层半透明薄纱,少女鲜嫩的胴体和丰盈的曲线,在溪水轻薄下,几乎是一览无遗。
这出变故实在叫人反应不及。
他们这更近下溪,男人们脚程快,少女的惊叫没先唤来麽麽,反倒招来一群狂蜂浪蝶。
他们闻声奔来,原是凑热闹,眼见却是这般香艳画面。
眸光里都能射出火来。
周小姐惊吓之余,又见这阵仗,竟是面色煞白,慌乱抱胸更往水里钻,一双明眸也沁出大颗大颗水珠。
勾搭未婚夫,最多被说道几句不害臊,可当众湿身,一个不好是要名声尽毁的。
顾悄和原疏非礼勿视,正背着身,一见这场面,赶紧撵人。
顾情也动了怒,他迅速脱下外衫,踏进水里将少女扶起,用厚重冬衣盖住少女身体。
幸好他动作够快。
后续看热闹的大部队赶到时,少女已然安全靠在顾情怀里。
只是动作间,他覆面薄纱早已掉落,露出底下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顾情也才十六岁,男性性征还不明显,青鬓如云,发丝微乱,淡妆薄施,反倒有一种别与其他女儿的英气之美。
顾悄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早先来的那几个猥琐男目光依旧焦灼,几乎瞅着机会想要一并下水,好抱个美人归。
顾情捕捉到那里面的猥.亵之意,“看什么看,再看剜了你狗眼。”
“骂人之前,姑娘难道不知自省吗?”人群里传来一声讥诮,“你行为不检在先,自露春色在后,既然敢出来勾搭男人,还怕人看不成?”
“今日真真是叫我大开眼界。”顾情凉薄冷笑,“什么牛鬼蛇神,都敢自诩读书人,连儒家非礼勿视四字都认不齐全,也配当个人。”
“我们是狗,你与那周小姐,岂不是狐狸洞里的骚东西?”
一个书生四下一望,知县和大人都不曾过来,女眷那边也没什么贵客,便肆无忌惮起来。
顾情将周小姐交给迟来的麽麽,拧着沾水后沉重的冬裙裙摆,头也不抬对着岸上女眷道,“我要是你们,那酒就是喂猪,也不便宜这群狗男人。今日是我与周小姐遭难,他们不仅不知避嫌,还妄想趁火打劫,换做你们,想必也是一样。一群喂不饱的鬣狗,你们还稀罕他们?”
女孩们面面相觑,大约也猜到了经过。
这般羞辱,叫男宾坐不住了,“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这般口吐恶言,不修妇德,简直是闺中耻辱。”
“女子无才?”顾情目光中露出几丝讥诮,他紧紧盯着那说话之人,“简直贻笑大方。今日我把话撂在这,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才是真真无才。不信,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任你挑选,可敢与我这女眷比一比?”
男宾们谁也不敢做这个出头鸟,一时静默。
顾情哂笑,“不敢,就给老娘老老实实去修男德。”
第073章 第 73 章
顾情的话实在石破天惊。
短暂静默后, 有人轻蔑,“一介女流,也敢谈君子六艺?”
挑事几人不仅不认错, 还跟着嗤笑出声。
就连后来赶到的所谓县学才俊, 也皱眉望向顾情。
对女子公然挑衅男人的逾距之行, 一脸不认同。
他们都是规则的制定者和受益者。
公序良俗说, 女子不应抛头露面, 不能衣裳暴露。
可这规则约束的,向来只有女子。
男人多看女人几眼,甚至上前轻薄, 哪里算得上什么过错?
“小姐莫要胡闹, 还是早去换了衣服, 免得伤寒。”
这话看似劝慰, 实则全是不以为然。
“不谈六艺,难道说闺阁八雅?可琴、棋、书、画, 诗、香、花、茶,你们有几样拿得出手?”女孩这边,也有耿直girl不服, 发出灵魂拷问。
顾情更是半分面子不给。
“让着你们,还不知好歹,真真蠢货。”
“你!”那书生气得跺脚,“果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还比什么?六艺单说礼这一条,你们就毫无胜算。”
也有那些长点脑子的, 开始搬书。
“《礼记》云‘妇人,从人者也, 幼从父兄,嫁从夫, 夫死从子。’就你这般伶牙俐齿、刁钻刻薄,哪里像懂礼的样子?”
这自以为是的模样,给顾情整笑了,“朱子都没读过,也敢出来卖弄?”
“《论语集注》说得明明白白。孔夫子所说女子小人,指的是媚上祸国之流。昔日孔子效于鲁,齐国怕鲁国坐大,便进献舞姬祸乱鲁国,果然鲁君耽于女乐、荒废政事,孔子这才有感而发,到你这就只会断章取义?”
“说到三从,小女子也有一惑,不知诸君可能解?”
另一个姑娘也忍不住开口,“圣人一边说孝乃人之本,叫子女要顺从父母。可一边又说三从,叫要母亲顺从儿子。那么,一问到底该子从母,还是母从子?二问自古至今,可有谁真敢叫母亲顺从自己的?”
这横空杀出来的逻辑鬼才,叫书生团脑子开始打结。
好半天竟无一人理得清该谁从谁?
女孩明媚浅笑,“既然夫死从子说不通,那是不是可以类推,幼从父兄、嫁从夫,其实也是舛误,并不是肤浅地叫女子盲目顺从?又或是,你们这群酸儒根本解不出圣人本意,所以瞎扯的?”
这推理严丝合缝,竟无懈可击!
诸生:……
顾悄:难怪现代公考女生横行天下,原来是沉睡的血脉觉醒了而已。
“呵!《礼记》云‘去谗远色’、‘君子远色以为民纪’,圣人更是‘耻有其德而无其行’,你们一条没做到,也好意思张口称礼?”顾情一锤定音。
第一回合,礼之比拼,顾情承让。
小姑娘里面,很有那么几个会阴阳的,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哎呀,还比什么比,乐他们哪比得过我们?”
“书,我看了下送到上溪的几首酸诗,真真是字如其人,丑得各有千秋。”
“他们总不至于厚脸皮要同我们比御射吧?”
“比骑射咱们也不怕,你别忘了,顾小姐可是镇国先锋大将军之女!”
“对哦,苏将军巾帼英雄,杀鞑子一枪一个,虎母无犬女,打这些书生,不跟老鹰捉小鸡似的?”
诸生:……
“还有算之一门!”有一人不死心。
“女子头发长见识短,想必不知方田、粟米、商功、均输、方程、勾股为何物吧?”
顾悄摇头,还真敢说,把九章算术搬出来,也不怕砸断自己脚。
书生团自然无人精通,但不影响他们自信满满,以为闺阁不可能知晓这些。
“谁说不知!”一声娇喝气沉丹田。
正是换过衣服、喝过姜汤重返战场的周小姐。
她不知从哪掏出一副金骨翠珠算盘,趾高气扬道,“这世上还没我周家算不出来的账,要比什么,尽管放马过来。”
秦妈扑克脸上还隐含怒火,“大宁最厉害的算术高手乌云子,就是我们周家的西席。九章算术不过是小姐五岁时打发时间的小儿戏,算经十本,小姐十六岁也早就翻烂了。”
这凡尔赛发言犹如一记响亮耳光,打在男团发言人脸上。
最终,一道声音负隅顽抗,“说千道万,看得还是才学,诗词歌赋,你们敢不敢比?”
顾悄捂脸。
如此执着地自取其辱,真是叫人想爱怜叹一声:小傻子。
“姑奶奶没空看你们那狗屁不通的诗文。”
顾情不耐烦了,“既然你们不死心,我出几个对子,只要你们对上,权当你们赢。”
那边已然上头,粗着脖子一声吼,“你只管出。”
顾情开口就上嘲讽,“第一联,戊戌同体,腹中只欠一点。”
姑娘们秒懂,捂嘴直笑。
男同胞们脸色铁寒,说他们肚里没货?!
可几人交头接脑,也只凑出一个“己巳”,剩下的支支吾吾,一时圆不齐全。
姑娘们这边先热闹起来。
她们平日里没什么消遣,连句对对可是强项。
“我倒有个下联,蕊芯共冠,胸内多长二心。”
“那不如‘末未象形,肩上分辨两横’工整。”
“我也有句,己巳共臂,目前短出一寸。”
……这边抢答白热化,那头却直接糊穿地心。
也不知道是谁,吐槽一句,“我瞧着,这些个青年才俊们,肚里墨水缺的真不是一点两点。”
姑娘们杀疯了,催着顾情再来。
顾情索性挑明了直骂,反正对面也回不上嘴不是?
“那么第二联,鸡子与鸭子同窠,鸡学生鸭,鸭学.生.鸡?”
姑娘们这把直接无视对面,径自接了起来。
周小姐市井常混,拍手叫得最快,“这个我会!”
她的对子显然也是最优秀的,“马儿与驴儿并走,马蹄举驴,驴蹄举马?”
蹄举谐音提举,这是连整个科场都骂进去了。
显然,周小姐已经完全相信,这群读书人当真蠢笨如驴马。
“碾压式比试,没意思。散了散了。”也不知哪个女孩儿起的头,大家一哄而散。
“没想到咱们相看的,竟是这等牛马,还流什么觞啊,顾家小姐说得对,不如咱们自斟自饮、自娱自乐吧。”
被弃如敝屣的书生们咬碎一口牙,可下溪稍微有点才华的,都明哲保身,压根不敢下场。
以至于顾情这等大佬,推一群学渣,跟老夫子推塔一样,简直毫无成就感。
原疏默默围观全场,脸上米粉惊掉大半,剩一张斑驳花脸,恍恍惚惚。
“琰之,我竟连女子都不如?”顾悄还没答,就听他又嘟囔句,“就算入赘,也还是我高攀了啊……”
多么痛的领悟?!
顾悄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多念点书吧,好好珍惜女孩们没进考场跟你卷的时代。”
丢下僵尸原,顾劳斯摇着头,跟着人流回上溪。
却听到顾情突然Cue他,“男子无才便是德。今日手下败将,说好的都得去修男德,哥哥你不是盘书坊吗?开张时,记得送几本精刻《男训》给他们。”
顾悄迟疑,“男训!你编吗?”
顾情没好气,“将女训女书女则改成男字,合订一册送!”
“付梓的钱,我来出!”周小姐十分热情地蹭到顾情身边,攀住他胳膊,“对了姐姐你冷不冷呀,我给你准备了……”
顾情抽开手,“只湿了裙摆,无碍。顺便,女女授受不亲,你离我远点。”
周小姐:???
少女心吧唧一声,碎了。
那头学子们听到,却跳起脚,“顾琰之你是不是男人,竟帮着对家!”
顾悄回了个白眼,“我不是男人,我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啊。”
诸生:“你竟厚颜无耻至斯!”
夹岸竹林里,一老一少两个妇人已然观望许久。
年纪小些的,手上盘着一串檀木念珠,温温柔柔道,“婶婆好福气,瑶瑶这般优秀。”
苏青青压着声音接了句,“要是我的琰之康健,定然也一样优秀。”
小妇人侍奉在苏青青身后,落着两步距离,看不见她的表情,只从语气揣摩,小心翼翼接了句,“小叔会好的,大师说过,只要过了十六这个坎……”
苏青青没听她说完,“这些年,真是多亏大师的玉佩保命。可我数次去报恩寺还愿,再也没见到那位大师,梅昔你可知为何?”
梅昔拨动念珠的手一顿,“惠明禅师好云游,行踪不定,上次只是恰好到南都落脚,赶巧叫我得了信儿,您碰不到也正常。”
“是吗?”苏青青不置可否,“若是……你儿子也命悬一线,不知道找不找得到他续命?”
“绷”一声微响,念珠绳断,乌黑的珠子骤然崩开,落地却无声。
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人,话语根本不须起伏,就足以叫人心颤。
梅昔勉强稳住声音,“侄孙媳妇不懂婶婆意思。”
“不懂,那便不要懂了。”苏青青转身,脸色带了丝悲悯,“可惜顾影停,你的小念奴,才七岁就得因为当娘的糊涂,早早上路去奔下辈子前程了。”
梅昔闻言,腿一软栽倒在地。
她脸色煞白,目光中露出真切的恐惧,“你把念奴怎么了?他……他才七岁!”
苏青青却笑了。
她将一枚浸着腥润鲜血的帕子扔上妇人脸,“七岁?当年你诱我去报恩寺,求那索命玉佩的时候,我的琰之也才九岁!你肚子里揣着孩子,还敢犯下如此阴毒的孽障,难道就没想过也会有今天吗?”
梅昔攥着帕子捂着胸口,突然泣不成声。
“老实交代吧,你只有半个时辰。”
苏青青平了口气,居高临下,一脸淡漠,似乎杀一个七岁的无辜稚子,跟割下北境鞑靼的脑袋,并无差别。“我切开了念奴的静脉,血是不会流得太快,但他毕竟太小了,你知道的,小孩子都很脆弱……”
梅昔抖着唇,信了。
她闭了闭眼,匍匐在地,“我说。”
“大历二十年,愍王事发。顾凇这支,正在保定府任上。那时整个顾氏对顾准惟命是从,顾准保太子,顾凇便坚守城门,拒不与神宗合作,最终一家老小,除我夫君顾云昕,全部殉难。夫君那时也不过十岁,逃出生天后,竟听说顾氏折节降了。”
“多么可笑,顾氏降了,那他一门上下几十口人命,算什么?!他要找顾准讨一个说法,艰难辗转到北平,在快饿死的时候,他遇上了雅味居的赵老板。”
雅味居,苏青青有印象。
那个京里放出来的厨子,突然落脚休宁,又悄无声息挂了招牌,红火的酒楼几乎一夜之间就在异乡站稳了脚跟。
“那年京都,阁老府你们是一家和乐了,可顾凇忠血未冷,被你们蒙骗惨死的族人,连个安息之处尚且没有。夫君看了心寒,萌生恨意,便跟着赵老板回到休宁,从此成了……赵老板手里的刀。”
“后来,你们迁回休宁不久,赵老板就找来那块玉佩,令我不着痕迹送到你的手里。
和尚是我雇人扮的,为了博得你的信任,我特意嘱咐他务必难说话些,没想到他却有胆子,敢戏弄昔日先锋将军,叫你一路三跪九叩着上山。”
“叫人意外的是,小病秧子命太硬,几年里鬼门关去了那么多趟,阎王愣是没收。”
梅昔凄凉一笑,“夫君实在等不及,决定自行动手,没想到因为杀他,反丢了自己性命。”
“顾悄十三岁那年,你们进山避暑,夫君尾随其后,将饿了数天的鬣狗放进山庄,可他却再没回来。我找到他的时候,只剩一副被野兽啃得红殷殷的骨架。”
妇人目光中迸现出一股锥心的恨意,“为什么,为什么苍天不长眼,明明你们才是该死的人,却一直活得滋润?我夫君,那样至纯至孝的一个人,历尽世间所有不平事后,还要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这番质问,令苏青青如鲠在喉,如此耻辱,她和顾准已经背负了十六年。
几乎快要……背负不动了。
可想到一步步被逼死的故人,想到至今仍在崖边的孩子,她就咬紧了牙,将所有苦楚和着血泪悉数咽下。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何况她本就不弱,还能披甲上阵。
她听到自己冷血的声音,“我还能给你两刻时间,如果你依然选择说废话……”
“不愧是苏将军,果真铁石心肠,那些母慈子孝,怕不都是装出来的罢!”
幼子生命的倒计时,彻底逼得小妇人发狂,“没错,夫君死后,我决意替他报仇。我找来无依无靠的远房侄儿,换名徐闻安插进族学,雅味居又不遗余力,将他送进休宁公子哥儿的圈子。”
“顾悄同方知州儿子结怨,是雅味居推波助澜;酒楼斗殴,是徐闻暗里弹了颗弹珠,叫他玉盒子脱手;二月二不止是要断他手,更是要拿他性命;族学里,顾影偬、顾憬,都是徐闻找的刀;恨就恨,县考我将闻儿搭进去,借势做局,还是叫你那好儿子逃脱了!”
“为何只针对琰之?若是恨我这一支……”
苏青青握紧拳头,努力镇定情绪,却也只够问完半片话。
梅昔凭着一腔愤懑宣泄完,畏惧才慢一步一涌而上。
她抖着四肢委顿在地,“为什么?”
“为什么?”她神情迷惘地重复一声,说了句令苏青青完全没想到的话。
“因为你有愧于他,你越想补偿他,我就叫你越亏欠他。弄不死他,那就让你和顾准日日夜夜活在良心的煎熬里。”
一阵山风,荡起竹林。
千叶万叶,沙沙声响拂在耳畔,苏青青闭了闭眼,静默半晌,再睁开眼里已经风平浪静。
“赵老板什么来头?”
梅昔摇了摇头,“他是我同族,只知道在宫里当厨子,一直无儿无女,这才捡了我过继。”
“过继不应该选男童?”
“他说他没有儿子命,女孩儿就不怕,迟早要嫁出去的。”
苏青青皱眉,只有损阴德的事干多了,才会没有儿子命,更甚一步,就是无儿无女。
“吴平你可认识?”
“认得,但他与我们不同道,上峰在南都。我们只合作过一次。”
谈话再次陷入沉默。
苏青青不说话,只无悲无喜地望着她,梅昔懂了。
她自嘲笑笑,大约屠刀落下,她反倒镇静了些。
“你将顾悄,保护得很好。我若有你三分手腕,就不会叫念奴遭遇今日之险。”
保护得好嘛?不。
她是个失职的母亲,苏青青冷着脸。
真正将顾悄保护得很好的,是另一个全然不相干的人。
——谢家,谢昭。
她也是由这玉佩一桩,才突然想通关节。
当年铁岭他用顾悄换下顾情,暴风雪里,是谢家长子,彼时锦衣卫都指挥使谢时多此一举,挖坑埋尸,替幼婴护住心口最后一丝热气儿,才为她挣来最关键的续命时间。
那举动当时看无意,现在想来却是有心。
苏青青不免又想起那荒诞的替嫁婚约。
耳畔,梅昔还在缓缓交代后事。
“我自知知道得太多,定然活不过今晚,并不敢劳您动手。”她已然换了个跪拜姿势,“只是,侄孙媳妇仍有一事挂心,还请您看在顾凇一门枉死的份上,替我好好养大念奴。”
“我与他父亲,被仇恨蒙蔽,抽身无门,但我不愿他也在仇恨里长大。所以,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曾对顾悄起过恶念,只要您答应我,我保证,必定死得清清静静。”
远处几声隐约笑闹传来。
竹林掩映间,几名少女换了竹竿,正在一一击打溪水里的剩下的杯盏。
一阵阵枯黄卷边儿的尖叶沙沙坠落,很快就将地上散落的念珠淹没。
苏青青抬手,接住一片,捏在指尖轻轻揉捻。
锋利的叶边,很轻易就能划破血肉。
她用那叶片,抵住手心已经止血的伤口,低声道,“你就……安心去吧。”
不是她要赶尽杀绝,而是特殊时期,任意一个隐患,都可能害死更多的人。
这个道理,赵梅昔想必也懂得。
她扶起梅昔,替她整了整衣裙,两人如来时那般,一前一后往暖棚走去。
路上,苏青青依旧满脸不高兴,顾氏二房小媳妇温温柔柔,挂着和煦微笑,耐心讨好着,只是眼角仍有残泪未干。
知县夫人一瞧,只得硬着头皮打趣,“夫人竟欺负梅小媳妇,这小人儿柔情似水,你可怎么下得去手!”
苏青青横扫一眼,叫岳霖打了个寒颤,才漫不经心道,“明日清明,想到又要祭她夫君,刚刚躲在林子里哭了好一会子。三年了还走不出来,我瞧着竟像是越陷越深的模样,你没事也多劝着点。”
梅昔配合垂首,眼圈儿又红了起来。
岳霖又是好一番安慰。
前头一场闹腾下来,姑娘们兴致起了,越玩越疯。
周姑娘更是成了顾情小迷妹,哪怕热脸全程贴的冷屁股,也锲而不舍“姐姐好、姐姐妙,姐姐思想觉悟高……”
顾悄一路看下来,基本已经没有原疏什么事儿了。
可另一头,老爷们儿那边就不同了。
上溪不仅酒下不来了,还漂下来许多柿子皮、栗子壳……
跟着瓜果皮一起来的,就是学子丢脸落败的消息。
知县听了,气得胡子刺啦,简直恨铁不成钢!他怕惹事,见韦岑正好也不大高兴,赶忙逮着机会散了席。
直到确定周小姐真走了,原疏才敢找了处干净溪水,把脸上米粉洗了。
他十分无语,“所以,把除日祭、县试饮、相亲会、鸿门宴和上官接待一锅杂烩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这问题太智障,没人理他。
他脸上腮红涂得太久,又洗得潦草,这会白的去了,还剩两大块不深不浅的红色,粘在苹果肌上,跟峨眉山猴子屁股似的,十分好笑。
顾悄没憋住,给了他一巴掌,“快滚快滚,丑到吓人。”
原疏摸着脸,臊没臊反正看不出来,他一本正经道,“兄弟,今天谢谢了。”
顾劳斯傲娇撇头,“谢什么?我会的都是投机取巧,旁门左道,有什么好谢的?”
原疏一哽,话是他自己说的,小性子是他耍的,这会追悔莫及也没有后悔药吞。
于是,他只好扭捏道,“一码归一码嘛,读书我们要脚踏实地,但这事上,我觉得这旁门左道,用得挺好。”
呵,感情这小子还会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老马的实践哲学都叫他跨时空领悟了!
这轴脑子,顾劳斯简直要气死。
他干脆换了个直观点的办法,指着远处山上两条小道,“现在叫你上山,你选哪条路?”
小伙子望着那里程不近的山路,一脸警惕,“你要我山上干嘛?”
顾劳斯抄起姑娘们玩剩丢下的竹竿,撵着狗子就打。
宋如松无奈看着两人打闹,沉闷的心情竟也消解一些。
闹完,顾悄骂道,“蠢货,我举个例子而已。”
也不知原疏从哪个口袋摸出一把栗子,“举个栗子?”
顾悄:……
宋如松听到这里,握拳抵住下唇,低低笑出了声。
渐渐地,他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干脆在顾原二人目瞪狗呆的眼神里,抱着肚子蹲了下去,直直笑了盏茶时间,才消停下去。
顾劳斯这才严肃托腮,他这头号种子学员,似乎不是考前焦虑,而是个隐藏极深、稳如老狗的躁郁症患者。
第074章 第 74 章
躁郁症又叫双相情感障碍, 大致就是间歇性躁狂和抑郁轮番轰炸。
轻度时,躁狂发作情感高涨,抑郁发作又情绪低落、很难感知愉悦、精神容易高度紧张。
一一对号, 宋如松好像都能入座。
只是青年性格内敛沉稳, 平时遮掩得很好, 情绪外露并不明显。
这会, 是他难能的放纵。
笑够了, 他拭去眼角湿润,“两条山路,一条直一条曲, 然后呢?琰之你继续。”
顾劳斯只好先给种子一号洗脑。
嘴还没张, 原七就递上一颗扒得干干净净的金黄栗肉, “嘿嘿, 不用真爬,那我就选弯的那条, 脚可以懒,嘴巴必须假勤快。”
“……”
顾劳斯简直要被这一届的歪瓜裂枣整破防,突然不想捞鱼了:)
“要是真爬山, 那肯定就选直的。山外还有山,节省体力以防万一准没错。”
原疏麻利剥着栗子,也不吃,只管往顾悄嘴里喂。
顾母带着顾情先回去了,他们三外加个带刀护卫, 要去探望宋老管事,于是蹲小溪边等黄五马车。百无聊赖, 原疏从投喂团宠中找到一点趣味。
思政课跑题百里,好赖拉回了一点。
顾悄艰难完成吞咽, 认真道,“没错,原小七。山外还有山,科场也一样。我们读书,不可能尽读。苦读也好,奇袭也罢,区别不过是这两条山路一曲一直,不论选择哪一条,脚踏上去,都是实地。”
他坦然望着小伙伴,“现下恰好我有一条捷径,邀你同行。你比别人少走的,只是一截弯路而已,所有奔赴顶峰需要的努力和脚印,一样不少。所以,再信我一次好吗?”
谁能想到昔日招生挤破头的公考王牌,一朝会被学员嫌弃大搞投机倒把,拒绝继续上课?
真·混得惨呐,顾悄猛狗叹气。
从县考那场钢丝绳上下来,原疏的心态一直有点崩。
没人知道,当教谕一而再再而三暗示要重考时,他的内心有多害怕。
他没有作弊,却同作弊无甚差别。
只要重考,他首当其冲会坐实这项莫须有、却赖不掉的罪行。
所以,顾悄提议继续备战府试时,他退缩了。
获得荣誉与成功,短暂地满足虚荣心后,他被现实打醒,没有真正的实力,早晚有一天,他还是会被打回原形。
他不想做那样一个小丑。
这心理,顾悄多少能猜出一点。
此前,他已经深刻反思过,8天母猪上树大法,是他冒进了。
或许这办法,在现代那样急功近利的社会,没人觉得不对。
但车马慢的旧时光里,或多或少还存着些情怀在,至少它不适合大宁初年这个向光的时代,也不适合原疏这样追光的少年。
顾劳斯信誓旦旦,“我保证县考的难堪,绝不叫你再遇第二次。”
原疏将信将疑,“也行……行吧。反正我要因为舞弊没了,你记得我姐姐就行。”
顾劳斯一颗栗子梗在喉头,一整个大无语住。
谢谢你,豁出命来上体验课哦。
宋如松难得插了句嘴,“其实,考场第一要务就是录中,倒也不必过于纠结才学。”
顾劳斯欣慰点头,过来人就务实多了。
原疏还想辩驳,被赶来的黄五一巴掌拍回去,“自古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以为才冠当代又能考上状元的,古来有几个?”
黄五摇头,“真真是揪着耳朵过江——操心过渡。”
宋如松点点头,“左右你还小,科考发挥好一场差一场,十分寻常,不要自己吓自己。”
呵,尖子毕业生开口就管用多了。
原疏立马肃然起敬,“原来是这样,听宋师兄这样说,我就安心了。”
顾悄磨牙齿,这该死的慕强社会。
顾氏十二房,有活人的六房,五房均在休宁城东。
唯有老管事打工的六房,顾况同其他房不对付,迁到了县城不远的黄村。
赶巧了,这黄村还是黄五祖籍。
虽然他这一支,迁出去早不知多少年,但细数起来,往上五代祖坟还都在这。县考徐闻咬不住黄五冒籍的把柄,根由就在这了。
顾况这一支,能从商亦是搭了黄家的便车。
所以,拉上黄五当敲门砖,准没错。
顾悄可没忘,顾准和顾慎,都是六房黑名单。
尤其六房举业之光顾云融,三十岁乡试被顾慎“挤”下榜,两支越发不对付。
顾云融自打那次,干脆直接躺平,书也不念了,在家修起了族谱。
可把顾况气得,恨不得再多活二十年,好重新开始培养小儿子顾云庭。
这也是为什么顾小蛮念书比旁的孩童晚许多。
十二岁还混在萝卜丁里,并不是他笨,而是十来岁上才被顾况送进学堂。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黄村赶。
马车里,宋如松也终于松口,率先说起家事,给他们打起预防针。
这些年,他一考不上科举,二娶不到老婆,三谋不到好事,他爹总是将这些归罪于自己,越发愁肠百结,累年积郁终于生了场重病。
但离谱的是,老爷子脑回路清奇。
听说族学顾应白热孝错过恩科,也不知怎么就钻了牛角,认为自己不负责任地一死了之,儿子就得为他守孝三年,届时不止秋闱赶不上趟,连府台那里好不容易谋来的幕僚,也要因丁忧错过。
所以,老人家干了一件十分匪夷所思的事。
他瞒着病死活不治,还准备到清凉寺找方丈出家。
好家伙,只要他剃了头,就再也不是宋如松他爹了,这么想也没毛病。
青年苦笑,“玄觉师父说,他还打着替我舍身侍佛的主意,想要以命换命……”
这话,佛听了都沉默。
勿扰,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佛。
“要不是小蛮写信将我叫回来,我甚至不知道,老父亲已经魔障成这样。”
“这场病,犹如当头棒喝,忽然打醒了我。”青年沉静寡言,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辞,“这几天我借酒浇愁,愁得并不是前程,而是不知如何抚慰这样的父亲。”
“今日宴饮,我本不打算来,被老父亲拼死逼下汶溪。”他突然微微一笑,“也幸亏来了。哄老人家这件事,我不行,但你们一定可以。”
宋如松本就生得清俊,这一笑疏朗开阔,如温澜潮生,似水木明瑟,看得顾悄愣了愣。
原疏、黄五十分默契,闻言四只眼睛齐齐盯住顾悄。
顾悄精准破译了那眼神:哄老人这件事,我们也不行,兄弟你自求多福。
这事谁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啊???
第075章 第 75 章
黄五姓黄, 但在黄家没什么分量。
顾况看碟下菜,安排了个大总管招待。
这作风,不在官场胜似官场。
现代公务员搞接待, 可讲究级别对应啦。
多大的官来, 用多大的官陪, 半点不能出错。
顾劳斯上岸小群里, 没少咸鱼吐过黑泥。
大管家八面来风, 做事滴水不漏,说主家不巧,去了族长那筹备清明家祭。
黄五心知肚明, 一脸假笑连道无妨无妨, 用不着兴师动众。
二人推脱好一阵, 才各找各妈。
宋管事从没想过, 有一天会有一群小年轻拎着手礼上门来拜会他。
年逾半百的老父亲激动里藏着一丝忐忑。
激动的是儿子人生有了起色,终于有一群读书郎愿意接纳结交他;忐忑的是, 他的下人房实在简陋,一堂一室几张凳子都摆不开,他给儿子丢人了。
老人精瘦, 瘦到一双手除去皮和筋,剩下的全是嶙峋的骨头。
他脸上干枯蜡黄,双目浑沌无光,但忙前忙后端茶递水,行止又同常人无异, 并不如“四虎”夸大的病来山倒。
顾悄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重病”。
宋如松背着父亲低声道,“林大夫看过, 说情志内伤,消渴积重, 背已发疽,再不治,就不用治了。”
顾悄听明白了,“感情是个富贵病呀。”
他声音半点不藏着,还带着一丝“惊喜”,不止同伴,连拿了点心回来的老人家,也尴尬地愣在门口。
原疏咳了一声,示意他注意些。
顾悄却摇了摇头,一副你们都不懂的样子,“往上细数,得过这病的,司马相如、曹丕、杜甫,再有汉武帝、隋炀帝一溜天子,哪个不是大富大贵?”
这下,不止原疏,连黄五、苏朗都开始咳了。
其实,消渴就是糖尿病。
司马相如,字长卿,作为第一个载入史册的患者,病得最桃色、最出圈。他本来治得差不多,结果沉迷文君美色,不知节制而复发,所以这病又被称为长卿病。
消渴本身不可怕,怕的是并发症。
背生痈疽这种,就属皮肤病恶化,急发为脓毒血症。脓疮长在脊背上,又最是凶险,极有可能感染脊髓,侵入中枢神经,即使在现代也有不低的致死率。
但这个,就不用叫老人家知道了。
于是,他假模假样道,“这种富贵病最好治了,由奢入简,过回苦日子就好啦。”
宋如松投来怀疑的一眼,似乎在说,你可别矫枉过正。
倒是老头,来了兴趣,“小公子这是什么说道?”
“我父亲小时候喜欢与我说故事。”顾悄一通乱侃,“我就记得,魏文帝曹丕得了消渴,搜尽天下奇珍补身,没多久就一命呜呼;诗圣杜甫三十岁家道中落,饥寒交迫,消渴多年平安无事,结果苦尽甘来,吃了顿好牛肉反送了性命;孟浩然也有这病,忌口养生一直无事,待好友王昌龄来访,只开荤吃了顿烧鹅,就疽发而卒。”
眼见老人家脸色越来越僵,顾悄话音一转。
“唯有陆游陆放翁,病弱之躯,罹患消渴,依然活到耄耋之年。因为他早早卸甲辞官,回山林务农。这病不复杂,粗茶淡饭就是保命良方。”
宋管事放下点心碟子,念叨着,“活到了八十啊……”
顾悄点头,“这是名人,医典里消渴长寿的还有很多,只是不大出名,鲜为人知罢了。比如辽东有个军户张学良,两广有个妇人蒋宋氏,都患有消渴,一样活到百岁。”
对不住了,不大出名的张学良、宋美龄。
栗子不够,现摘的凑。
“还有些名字记不清了。总之,林大夫说,这病只要按时喝药,忌精米细面和甜食,多吃粗糠杂粮,多劳作运动,不是什么大事儿!”
宋管事本来松快的神情,听到林大夫,又骤然紧绷起来。
他早上才大笤帚把人扫出门,只因这大夫太邪门,一摸手腕,就知道他背后生了大脓疮。
“这……”不知道这会登门谢罪可还来得及?
传销老手最懂钓鱼,见宋管事被说动,赶忙撤钩。
他故意无视老人家抓心挠肺的眼神,说起正事,“听说吴知府查休宁学风,是你拱的火?”
二月方灼芝折子递上去,吴遇本打算烧掉,是宋如松拦下提出彻查。
这事他做得坦荡,没有刻意避着他人,很快小道消息就传回方灼芝跟前。
这次宴饮,宋如松受邀,却不受待见。
正是方灼芝在故意冷着他,叫他知道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宋如松点点头,“吴知府为官虽然清正,但相人上过于先入为主,有失偏颇。若他以那个折子盖棺定论,那么方知县仕途,大约也就止步于此了。”
“我提议要查,就是算好,他必定会令汪教授过来。正好那时小蛮写信,说了些你在族学倒腾的新鲜事物,我便与教授说了一嘴,届时账实相符,方知县也能洗回官声。”
说到最后,他不好意思笑笑,“只是突然老父亲有疾,我倒是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顾悄幽怨望着他,“所以,你就放任汪老频频来我顾氏打秋风?”
老头不仅记挂着那两本对韵书,还瞧上了他新编的整套入门书!!!
并来信美其名曰:府台大人盛赞,不仅要在徽州府内全面推广蒙学本子,还早早将《小学》诸本上书直呈南都礼部,以表有功。
哼,什么盛赞推广,不过是看了顾氏纨绔考出成绩,想捡个现成便宜!
“多好,琰之心血没有白费。”宋如松装傻。
顾劳斯呵呵一笑,掏出样刊,又掏出鲍芜开来的刊印发票,“关键是!堂堂一州府,征用我等屁民成果,一毛钱不给,合适吗?”
宋如松哭笑不得。
“这下刚好。”顾悄又掏出一纸合同,“劳烦宋师兄替我们传个话,教材版税我可以不要,但州府若是选用,本子必须得由我专货专供,吴大人答应的话,顾氏族学所用本子,我们愿意悉数拿出来,以惠所有学生。”
顾悄知道,吴遇铁定会答应。
他初到徽州,亟需政绩,而改革庠序以敦文教,十分迎合神武皇帝修文偃武的基本国策。
考前顾悄就算计好了!
嘻嘻嘻,大宁版人民教育出版社,顾某来啦!
倒是宋管事,旁听半天忧心忡忡,“儿啊,可你得罪了方大人,该怎么是好?”
原疏顶着猴屁股宽慰,“不碍事,过几天知府嘉赏令下来,知县谢师兄还来不及呢!”
宋管事半懂不懂,“这样啊。你这后生,生得倒是喜庆,这‘红色光芒面’可是少有的富贵之相,定将一生顺遂,有高人相助。”
说着,老人家又失落起来。
怎么好命,总是他人的?
原·假好命·疏:……
顾悄想了想,又编了个新故事。
“宋叔,我听师兄说,你还想出家?”
老爷子大约也觉此事丢脸,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支吾半天没敢说话。
借出家规避孝期,这事传出去,就是宋如松德行有污。
“其实,我家里父母,也有过舍身替我续命的想法。”
这个倒不是顾悄瞎编,顾准辞官后,一直以居士自居,苏青青也成信女,他只是稍微夸大了一些而已。
“说起来,也不怕宋叔你笑话。我自幼多病,大夫早早判我死期,说我养不活。
爹娘也曾求过玄觉大师,大师却与他们说了一个‘九死渡一生’的故事。”
“相传,玄奘和尚西去取经的路上,要渡八百里流沙河。
可那河切断东西,极其凶险,能沉万物,连鹅毛都浮不起来,渡无可渡。
河边吃人的妖僧,见到玄奘,说起往事。
自言他在河边吃人无数,九百年里,只有九个取经人的头骨,能漂在水面不沉。
他感念取经人执着,将九颗头骨穿成项链,立誓再遇到第十个渡河的和尚,就帮他一把。
可他不知道,那九个取经人,正是眼前和尚——十世金蝉的前九世。”
这个故事在西游记里,只算个隐语。真正记载,是在此前的元杂剧中。
少年清润的声音娓娓道来,“所以,小乘说自渡,大乘渡他人。越是要积大功德渡众生的人,自渡之路也就越曲折,如是而已。”
他向宋管事眨眨眼,“你看,高僧九死才自渡一生。比起他,我们凡世俗人怕什么?不过是成名路长一些,不过是长寿路苦一些,只要渡过去,无不是西方彼岸。”
“所以,不用羡慕别人好命,你与宋师兄,好日子在后头。”
已经见识过慕强社会的残酷,顾劳斯十分无耻地加了句,“这可是玄觉大师的原话!”
果然,宋管事满脸崇敬,点头受教,终于洗脑成功,完全信服。
于是,傍晚林老大夫被塞进马车,骂骂咧咧重新到黄村又出了一回诊。
顾悄摆平两件大事,回程路上,心情甚好。
黄五瞅他,也不知他到底知晓多少,只好捡着下午他与宋如松的话题试探,“你知道吴知府将休宁顾氏族学的事上报了礼部?”
顾悄点点头,“县试后汪大人来信说的。”
黄五见他面色并无异常,想来是知道得并不全乎,“那你知道,县考徐闻舞弊之事,顾云斐的卷子何来?”
顾悄回忆了下,“那小子自述,是出自南都国子监夫子之手?”
“正是,李长青不仅是国子监祭酒,还兼南都礼部尚书一职。”黄五顿了顿,“他亦是押题圣手。谢大人昨日来了密信,叫你提醒顾大人,小心他。”
顾悄脑子还没转明白,就见马车到了顾家门前,正撞上两个报丧的小子。
“二房媳妇没了——”
第076章 第 76 章
旧俗, 家祭以清明、七月半、十月朔为鬼节;端午、冬至、年夜为人节。
清明为一年鬼祭之始,尤为重要,又与寒食日近, 故而隋唐起, 朝廷下敕, 寒食清明, 同拜扫礼, 代代相传,浸以成俗。
清明祭祀,也分几种。
凡士大夫以上, 配有家庙, 以家庙祀礼为主;庶民没有家庙, 就往祖先坟前奠祭。士人在外, 官游远方,赶不回乡, 可以登高望墓,行望祭之礼,或使子弟皂隶代为上墓。
韦岑就是受顾冶所托, 代为回乡拜祭的。
顾冶一支,与顾准一支尊同一始迁祖,几代下来子孙兴旺,渐渐出了五服另建分祠,但每年大祭, 还是以宗祠为主。
清明这天,顾氏凡在乡子孙, 全都聚于宗祠。
这日禁火、忌荤、寒食、素服。辰时起,由族长主祭, 长房嫡长顾云恩次祭,倒是惯例的三祭顾影朝这次撤了。设位、洒扫、进三献后,主祭执爵奠酒,唱赞祝,次祭唱礼,令各房子弟依长幼依次行拜礼。
整整折腾一个上午,才算完事。
小公子记忆里,原身正经起身参加过的宗族大小祭典,也有不下十次。
但没有哪次像这样沉肃不详,仿佛蒙上一层挥不去的翳。
单是二房意外去了媳妇,这件事并不足以叫顾氏这个庞然大物动容。
何况梅昔死得不算蹊跷,甚至称得上合情合理。宴饮喧闹后,清明将至,乐景忽而转哀,她黯然神伤,因悼念亡夫思虑过重,以至于不小心一脚踩空,后脑正撞上台阶尖角,丫头喊人都来不及,当场断了气。
真正令人难以接受的是,新逝的人,族谱上却找不到添名字的地方,祠堂更无她容身之处。她与顾云昕,都是顾凇一脉的活死人。如同暗房里那几百个无名牌位一样,顾凇是被神宗亲点在册的罪首,三代内死后都必抛尸乱葬岗,不得安葬,不入谱牒。
陈冤难雪,始终是顾氏隐痛。
当年愍王与云鹤已远在漳州,京师动乱挑事之人,蒙混在保皇党里,咬死了是受愍王密令,围堵京师好迎皇室正统回朝。
连顾氏诸多族人,也称是接到顾准密信,才约定那日行动。
只有仅剩的几个知情人清楚,这是莫须有的构陷。
顾准无法洗脱嫌疑,这才折节做了叛徒,假借云鹤和愍王性命,向神宗递了投名状。
后来,神宗大肆残杀涉事者,存世的线索越来越少,至今顾准也没有拼齐真相的最后一块。
但他也非一无所获。
二房这条线,突然牵出的御厨,总算是带出冰山一角。
梅昔娘家没剩什么人,报丧的人去了,无功折返。
二房后事便由大房操持,各房帮衬,低调入殓葬下。停灵那几天,碍于顾影停年幼不经事,从族里每家各抽两名小子,代他守灵。
顾悄贵顾云昕一辈,原不合适,但也被顾准撵了过来,还刚好搭上顾云斐一班。
离谱的是,看上去十分高冷的韦岑,竟也跟着来了。
顾劳斯见到青年,眼睛都亮了。
阳气如此充足,十分好用来壮胆。
韦岑对顾悄,却很是瞧不上眼。
初见“娈宠”,再见“纨绔”,统归都不是什么好印象。
祭礼再见,得知他是世家子,又从顾云斐口中听得二人来往,见外甥神色别扭,目光躲闪,韦岑何其敏锐,心中登时警铃大作,生怕他带坏单纯的大外甥。
各家出人守灵,韦岑一听顾云斐要与顾悄一道,连夜推迟行程,紧迫盯人。
顾影停小朋友已经哭成小泪人,守到子时初,就被下人抱回去休息。
剩下的大夜,三人干瞪眼。
这还是县考后,顾云斐头一遭跟顾悄独处。
傲气少年被生活重创了翅翼,但也分得清好坏。他与顾悄跪在一起,沉默大半个晚上,终于鼓足勇气挪近了些,吞吞吐吐谢过顾悄当日援手。
顾悄正为灵堂森森冷气发愁,见他靠近,不仅不介意,还悄摸摸又凑近了些。
二人没搭上几句话,就被韦岑打断。
“向风,守灵非儿戏,跪好,禁言。”
顾云斐倔强反抗,“小舅舅,爷爷说我们当重谢十二房族叔,正好借这个机会。”
韦岑睨了他一眼,“你爷爷已经亲自谢过,不需你操心。另外,我已与他说过,休宁不比国子监,你没必要在此荒度青春,等他解决好南都诸事,你就同我一道回去进学,以荫生资格直接乡试。”
顾悄闻言有些意外。
顾冶还是漕运总兵时,就已官至二品,弄个荫生送顾云斐进南国子监轻而易举。没这么干,就是想替他博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果然这番擅作主张,激起顾云斐极强的抗逆心理。
他梗着脖子生气,“小舅舅,你没有权力安排我……”
“你还没资格同我说权力。”韦岑并不想与他多纠缠,怕说得越多,反倒叫少年看清心意。
可顾云斐还是努力挺直脊背,强忍着自尊心被伤害的羞怒,“外公答应过我,让我证明自己,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这样否定我。”
顾悄不好插嘴别人家事,但也深以为然。
他不住点头,还以谴责的目光无声声讨这位极不负责的家长。
韦岑面色更冷。
说不上来是被外甥的不懂事激起怒意,还是被纨绔无法忽视的眸光瞧出火气,他一时情急竟撂下狠话,“若你真想证明自己,那么县考哪怕恰逢旧题,你也该老瓶新酒,而不是贪图现成的便利,终叫人有机可乘。”
骂完,他自己倒先一愣。
顾云斐一直是顾韦两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
早年江淮大水,他的双亲随顾冶出入救灾,不慎被江洪卷走,只留下这么个尚在襁褓的幼子。韦家只有一个女儿,爱屋及乌对顾云斐疼惜不已,从小带在膝前教养,也是到了年纪下场,才舍得送回休宁。
身为小舅舅,他更是从没说过顾云斐一句重话。
他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但顾云斐受伤的目光叫他坐立难安,他蹙眉瞪了眼顾悄,扔下一句,“向风,你要知道,你留在休宁是为了什么。”
“有些事,非要到戳破真相的时候,后悔就晚了。”
说完,他也不管顾云斐听懂没有,一甩袖子就去了外间。
夜色清冷,适合愤怒的小鸟平心静气。
只是一时间无人说话,森冷的气氛卷土重来,叫顾悄打了个抖。
他不得不厚着脸皮,拍了拍顾云斐肩膀,没话找话地安慰,“虽然你这人是有些讨厌,但才华还是有几分的。你舅舅说得也不错,你若是赶今年场闱,那就是鲜得掐得出水的少年进士,可若是逞那一口气,在休宁蹉跎三年,可就泯然众人矣了。”
“小三元考不考,最后不还是得大.三.元说得算?”见他神色松动,顾悄再接再厉,“英雄莫问出处,你若有这才学,当像尔祖尔父一样,为天地立命,为生民立心,为盛世开太平,而不是纠结这点小事,报国当趁早啊少年。”
哎,他可真是个合格的心灵导师,见不得小年轻走弯路。
顾云斐显然听进去了。
可他沉默半晌,突然撩起眼皮反问,“就你会骗人,若是真如你所言,你们家怎么都不去顶荫生?你怎么也还在这苦苦考府试?”
顾悄嘿嘿一笑,提刀一个猛扎,“那是因为我们家顺风顺水,也没人构陷耽误我考试的功夫啊……”
顾云斐:自取其辱,大意了……
灵堂烛火幽黄,替孱弱少年镀上一层暖光。
顾云斐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县试失利,于他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因为这场波折,才叫他认识了这样一位亦敌亦友的……知己。
“你说得有理,案首之约咱们没比成,那么我在江南贡院等你好了。”
顾云斐眉目间恢复了几丝神采,“亏我难过许久,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与你一较高下了。”
顾劳斯闻言,讶异地挑眉。
感情这货伤心难过许多天,愁的不是蒙冤落榜,而是跟他赶不上同一趟?
咳,真是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关键是,顾劳斯可从没打算考乡试,少年,你的期待注定要落空了哦。
当然,他才不会好心告诉对方。族学这些天,顾云斐那恶劣地态度,罄竹难书。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少年战意满满,结果对手轮空时的气急败坏了!
门外,对顾悄误会颇深的韦岑,听着大外甥不切实际的邀约,有一丝心肌梗塞的痛。
这傻小子,情人眼里出文昌吗?究竟怎么想的,认为那打油诗都做不平整的纨绔,可以同他一道进江南贡院?
接着,他就听到纨绔别有用心的一句,“快去喊你小舅舅进来,小心在外头着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断袖小纨绔自打初见起,就各种投怀送抱,那放浪情态叫人不忍直视,现在又假意关心博他好感,蛊惑人心的手段当真了得!
顾·怕鬼·悄欲哭无泪:阁下戏也太多了,我真的只是觉得灵堂少点阳气。
*
出殡那日,是个好天。
顾影停小小的身体,稳稳托着母亲牌位,跟只红眼兔子似的,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
他紧紧扯着顾悄的袖摆,力气大得抓救命稻草一样。
顾劳斯只得硬着头皮,陪他一道。好在小家伙给力,除抓壮丁这一个地方有些无理取闹,其他诸事都遵从教导,不曾出错。
封穴时,顾影停依然紧紧拽着顾悄。
他们站在棺椁近处,远离人群,顾悄突然听到奶声奶气的一声,“小叔公,我知道娘亲不是意外死的。”
乍一听,顾悄头皮一麻。
宴饮归来,苏青青还没有同他说过“荐玉”之人是谁,可前后一联想,顾悄再笨也该猜到,甚至他也知道,梅昔之死同他娘脱不了干系。
但这事被无辜的顾影停知道,又不一样了。
顾劳斯脑子里,已经脑补出小娃娃卧薪尝胆替母报仇的三十集连续剧。
没想到,顾影停下一句却是,“她和赵脑板说话,我听到了,但是不敢告诉你。她做了坏事,还……想害死你。可是,她知道错了,她是故意摔的,所以你能不能原酿她?”
“也……原酿我。”
这话信息量太大,顾悄一时不敢判断,他说得是真是假。
毕竟他的母亲梅昔,太擅伪装。整个族里谁提起,不赞一声温柔贤淑、柔弱善良?连苏青青那样的老江湖,都被她表象迷惑,与她做了数年忘年交,直至引狼入室。
这样的母亲言传身教带出来的,大概率不会是个纯粹的小天真。
但他也不能以此臆断,去恶意揣测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
“我想,她应该不需要我的原谅。”于是他摸了摸小家伙的头,“以后你就懂了,大人们看一件事、一个人,不是只分好坏、对错,还分立场。”
“立场?”顾影停似乎没想到顾悄会是这样的回答。
“是的,立场。”顾悄拍了怕他,“这个说起来可就深奥啦,你要好好念书,把四书五经都读完,到时候再来与我讨论立场和原谅,好不好?”
小豆丁吸了把鼻涕,似懂非懂点点头。
“准太爷爷说,以后我要跟你们一起生活。”
“那你愿意吗?”
顾影停垂下长睫,想了很久,才点点头,“愿意。”
他默默道,我想快点懂得阿娘的立场,帮她做完她真正想做的事。
他稚嫩的掌心,还残留着阿娘的温度,他记着阿娘最后的嘱托。
“念奴,阿娘和爹爹都走岔了路,你一定不能再错。”
手掌交握处,少年微凉的温度跟阿娘全然不同,不暖,却很温柔。
顾影停不知道阿娘说的路是什么,但跟着这个人,肯定不会错。
梅昔最终没有葬进族墓,她同夫君一起,长眠在休宁不远一处阳坡。
这事很快就呈在了大宁最高统治者的案头。
神宗古稀之龄,老而弥坚,戎马半生令他丝毫不显老态。
明黄朝服下依稀可见魁梧身形,凌乱皱纹刻印出一张庄严阴厉的脸,灰白胡须修剪得整齐,遮住薄削无情的唇角,一双皇家少见的狭长倒三角眼,越老越显出十分的天威难测。
徐乔战战兢兢,揣摩着圣上意图,“顾家表面遵从陛下圣意,与当年乱党遗孤划清界限,但实际阳奉阴违,如此厚葬,实在……”
“啪——”一只明黄杯盏砸断了他的话。
这位在外不可一世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分毫不敢躲,硬生生受了这一下,很快左眼前就一片猩红。
他甚至连擦拭都不敢,只能任着鲜血缓缓流下,在半边脸上烙下又烫又痒的痕迹。
见了血,神宗稍稍消气,“爱卿,你当知道,一把刀若是钝了,即便再忠心,那也不趁手,何况你对朕有几分忠心,你自己知道。”
这话一出,徐乔膝下一软,慌忙跪地讨饶,山呼“臣之忠心,日月可鉴”。
神宗不置可否,他的手下,多是如徐乔这般的蠢货,不蠢的也泰半在佯装糊涂。
他一言堂惯了,已经不再有聪明人敢妄自揣测他。他目光沉沉,望着脚下跪了一地的脑袋,内心第一次生出一股挫败。
是他,亲手将自己的朝堂,打压得死气沉沉,也是他亲自将肱骨大臣,强拧成只会服从的机器。
可昨日太子再度垂危,留给他重新磋磨下属、慢慢试错的时间……不多了。
他冷冷道,“传朕旨,经宗仁府并三司查证,当年愍王远在漳州,并无反意,一切祸乱始于乱臣蛊惑,特此诏令平反,休宁顾氏抚育愍王遗孤有功,擢顾准起复南都户部尚书,领南直隶并湖广江浙春寒抗灾事宜,左都御史谢昭佐之。”
“至于那孩子,朕没有照顾好愍王,已是愧对先帝,又叫他流落在外十几年,实难心安。宗仁府已为其择名宁昭雪,封昭郡王,念其年幼,明日起入詹事府与太子伴读。”
“这……还请陛下三思!”召进书房议事的几位大佬闻言,无不震惊。
这圣旨下得十分蹊跷。
这么些年,神宗一直咬死愍王谋反,突然反口已经海啸山崩。
那遗孤入京已很有些时日,对外只称是谢氏血脉,神宗晾着并不处置,哪知一处理,就是这般石破天惊。
且不说大宁皇室,老的老,病的病,倒得倒,突然多出一个新鲜的、健康的、甚至血脉更加正统的子嗣,会引起多大的动荡。就冲这子嗣,另一半流的是谢家的血,就足以令朝臣胆颤。
而这个节骨眼上,入詹事府?给太子伴读?
太子可还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呢!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老江湖都懂。
冒如此大险立下一个活靶子,神宗这是……下定狠心要刮骨疗伤了啊。
东宫,太子寝殿。
宽大的明黄帷幔里,躺着一个面如金纸的中年男人。他原本挺拔俊秀的长相,经历长久毒素折磨,已垂垂老矣,颀长健硕的身躯,瘦得也只剩一副骨架。
狠戾的老家伙望着望着,悲从中来。
他知道,就算太子侥幸活下来,被掏空的身体,也不足以再背负起一个国家。
他是神宗第四个儿子,也是神宗最寄予厚望的儿子。
他的身上,奇异地糅合了神宗的杀伐与高宗的温雅,对于穷兵黩武数十年的大宁,他将是可遇不可求的治世明主。
为了叫他名正言顺登基,神宗不仅毁了高宗的儿子,同样也这样斗下了前三个儿子。
可惜,他呕心沥血造就的最完美的作品,却被暗中一只黑手全毁了。
想到这,老皇帝突然气血上涌,青筋迭起,哇得喷出一口鲜血来。
他五指狠狠攥紧手心,低喃道:“我儿,害你的人无论藏得多深,我都不会放过他。”
既然他手里没棋,那这招借力打力,一样可以引蛇出洞。
第077章 第 77 章
大历三十六年春暮, 骤降急雪,南北千余里,平地数尺。
淮海以北, 冰冻四十余里, 人畜冻死万计;江左腹地, 沟渠复冰, 草木华而复枯, 竹柏柿树多死。
外间大乱,可休宁隐逸于山中,只零星飘了几日小雪。
岁月静好的表象下, 顾悄隐约察觉到不对。
腊雪是被, 春雪是鬼。
今年春雪密集, 多少是有些见鬼。
清明后, 族里复学。
顾劳斯一拖三炼狱模式教辅班正式上线。
新升学幼童长线基础班,日常拉练就是学拼音、查字典、讲故事, 搭配艾宾浩斯记忆曲线,主打一个花卷式死记硬背。
小同学们不干了。
他们还沉溺在小班嬉哈笑闹中,一时接受不了这么古板的课业。
直到顾劳斯挂出小红花积分表, 敲着黑板,“每日谁红花最多,免写作业。”
小同学们吸溜着清鼻涕,没几刻就屈服了。
结果四书背着背着,跟三百千也没什么区别嘛!
实在背不会的, 他们一样可以集思广益,继续编故事鸭。
比如, 顾二毛嘀嘀咕咕:“因材施教,就是逗猫要用小鱼干, 遛狗要用大骨头~”
周小田抓抓头,“捉鸡就得撒撒玉米粒~”
在中班目瞪口呆里,顾劳斯点点头,“没错,话糙理不糙。”
赵蛋蛋神补刀,“忽悠我们,就说不用抄书。”
顾悄:……
小朋友,你是懂点类比的。
当然,偶尔顾劳斯也会给小朋友们精讲一两篇。
每每这时,中班盯着手上的四书,总要怀疑自己念了个假的。
比如某日,俩小豆丁拌嘴。
胖的那个骂豆芽菜,“你不是东西!”
豆芽菜哭着反击,“你是东西,好大的东西!”
胖丁一愣,误接了话茬,“什么东西?”
豆芽菜诡计得逞,趾高气扬,“是饭桶哇!胖死你算了!”
这人参公鸡立马闹到了顾悯跟前。
大叔学坏了,信手一指说你们去找顾小夫子评理。
顾悄摸了摸俩圆脑瓜子,睁着眼忽悠,“你们这么夸对方,怎么还闹呢?”
这下,不止吵架的,连看热闹的都绷不住了。
顾劳斯施施然开口,“不信,请同学们把书翻到88页。”
小同学们一看,好家伙,正是《论语·公冶长》第四则,子贡问器。
子曰:“君子不器。”
子贡问曰:“赐(子贡名端木赐,自称)也何如?”子曰:“女(汝),器也。”
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你们看,孔子是不是也说君子不是东西?”
内舍诸人:……
理好像是这个理,可听上去怎么那么不得劲?
顾劳斯忍着笑,“这子贡问师父,你看我怎么样?孔子说,不错,你是个东西。子贡又问,那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孔子说,是祭祀用的大饭桶啊!”
顾影朝实在听不下去了,“瑚琏乃祭祀重器,怎么如此粗鄙说成饭桶?再者,器尊物卑,亦有不同,叔公还是莫要带坏幼童!”
顾劳斯“非也非也”地摇了摇头,“器物乃士人之语,东西乃庶人之语。子初,我们读书,不是将书越读越难,最终束在士人之高阁,而是要将书越读越简单,令贩夫走卒也能明白为人之道,是也不是?”
顾影朝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一旁摸鱼的顾悯,闻言挑了挑眉,突然明白那几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为什么独独都对顾悄刮目相看。
镇住顾影朝,顾悄言归正传,“所以,孔夫子与弟子的对话,与小儿争辩并无不同,不要把它想得太难。只是小儿懵懂,不辩东西;而孔子教徒,大巧若拙,暗藏机锋,不同的年纪,品出的道理亦有不同。解意,可是一辈子的功课。”
顾憬故作困惑,“那小夫子你到底是东西不是?”
“器之为用,存乎一心;各取所长,无问东西。”顾悄露齿一笑,意有所指,“单说饭桶,装的米只管自己吃,那不过是酒囊饭袋,装的米供天下吃,那就是国之大器。”
顾憬瞳色沉沉,好一会儿才道,“可是我的米,只够自己吃,怎么办呢?”
那声音太小,只他自己听到。
内舍少年们,新辟的是学长助力班。
每周原疏、黄五、顾影朝轮着上台,复盘8天母猪上树大法,将休宁县考定制版题型逐一精讲,顺带教教后进,怎么套韵歌和平仄谱,流水线式糊弄方灼芝的科目三。
一听说晚上要头悬梁锥刺股,白天还得无偿干苦力,黄五瑟瑟缩缩。
“鄙人体虚,难担大任。”
原疏一百八十个不愿意,“才疏学浅,不敢僭越。”
顾悄开始敲算盘,“教材全解、对韵歌全面开放订购,二两银子一本。不过这小本生意你这富商大约是看不上。”
黄五脑子里啪啦啪啦划账,怎么可能闻不到其中商机?
况且,他同黄家最后的反击战,拼的是财力,“哪里哪里,成交!”
顾悄,“我好像还没开始谈分成?”
奸商可会做人,大手一挥,“咱们兄弟计较什么?贤弟你有钱赚还能亏了我?”
顾悄:……
这先手的道德绑架,学到了学到了。
原疏近日积极性大幅提升,见顾悄郎心似铁,只能摸着下巴自我安慰,“教学相长,于我亦是一场修行,琰之你实在太会了。”
这马屁拍得黄五都腿疼。
清明后,内舍原本的学生走了不少。
顾云斐退学去了南都国子监,朱庭樟也停课到县衙报到谋生计,还有一些原本就无心举业的临时生,也回家该忙什么忙什么。
剩下的学生,听顾悯讲书时日都不短。
顾劳斯稍加改进,将原本碎片化的学习模式打破,大致排了个课程表,将四书、经史、制艺和诗作按比例分配,配着教辅,上道得也很快。
也有一群富家子弟,听说黄五事迹,慕名而来。
顾劳斯谨慎,暂且没有将这些收编,个别手眼通天的,自找门路竟也被老执塾婉拒。
顾悄后知后觉,黄五能进来,原来是上下齐心放的水……
亏他之前还觉得这状元小学的借读费真真好赚。
最后一个班,自然是府试冲刺班。
县试之后的两场十分重要。府试定童生,院试定秀才。
两场考试离得极近。南直隶提学御史定下准日子,各府比试均在四月,徽州府定下廿日,考点在首县歙县,主考官吴遇。院试则在府试封卷后,由提学官依次赴各府复试。
清明后,休宁礼房已经封好县考卷子,造好录中名册,一同发往府衙。
院府两试考纲不久后也下到各县。
吴遇的风格与方灼芝完全不同。
府试三场,第一场考四书义理一篇,五经本经义理一篇;第二场考礼乐论一道;第三场考经史实务策三道。
从命题导向上,很明显吴遇是个实干家。
但太实狠了,以至于顾悄随便预测,今年休宁府试录取率必定要创历史新低。
毕竟先有前任知府老态龙钟,在任二十年,从没出过一道实务策。
再有方灼芝把县考排名这个烫脚的球,不怕死地传给府台大人,吴遇不给休宁点下马威,顾悄名字倒过来写。
院试更不消说。
虽然只考书一道,经一道,但南直隶这位提学御史,出了名的激进胆大,中规中矩的卷子根本难入他法眼。
这三下五除二,升学考压力就大了。
顾悄看到考纲起,就知道脚踏实地无路可走,投机取巧或可一搏。
这会他学精了,冲刺班精髓,再也不用押题这种赤果果的噱头,而是改叫划重点!
小广告打的是系统梳理考题考点,每日刷模拟卷查缺补漏。
换汤不换药,一时也没叫原疏这傻子察觉。
顾劳斯时间紧张,冲刺班只能挤一挤上下学的马车小课堂。
去时,划好当天重点,回时,验收学习情况,顺带出模拟卷、改答题卡。
白日里,原疏黄五脑袋顶脑袋钻研义理,晚上各自回家,抓头抠脚写申论。
上下学通勤路上,还要被顾劳斯骂得狗血喷头。
是的,顾劳斯也会骂人。
“瞪,把答案瞪出来!”
黄五:好凶!
昨日出的实务策,题为“周礼言农政最详,试陈教农之策。”
大白话就是谈谈如何发展农业。
黄五十分干脆,答曰“重利驱之。”
原疏似乎动了点脑子,写的“使万农种之,使田赋减之,使风雨调之”。
“你们脑袋里一片戈壁吗?”顾劳斯简直想拍桌,“重利?你出?”
“没地,叫万民种意念的田吗?不收税,国库开支你补吗?风调雨顺,我倒不知道,你是认识雨师,还是认识风伯?”
黄五&原疏:不好,今天龟甲没带,脑壳无处可藏。
策论惯例是大比才出的题,现在就考,委实难为二人了。
治国?纨绔只听过几折子昏君艳.情;军政?纨绔只知道马嵬坡香消魂断,一下子要答国策军机,“超纲,太超纲了!”
奸商别的本事没有,退堂鼓永远打在第一方阵。
交了几次白卷,他开始反向输出,“我的亲哥诶,这策论包罗万象,谁知道吴知府脑子装了多少,哪样都能拿来刁难人,你就饶了小弟这一遭吧!”
原疏这把不倔强了,弱弱问,“有什么是策论不考的?”
顾悄冷冷道,“去年真题。”
黄五惊恐,“去年哪有真题?!”
马车里的沉默,震耳欲聋。
去年的老知府,哪里会出什么实务策?!
“所以什么都会考。”顾悄微微一笑,“距离全须全尾吃掉吴遇,你们还剩四十天。”
黄五&原疏:这万恶的吃人社会?
顾劳斯慢条斯理收拾二人残稿。
“等我全须全尾吃掉你们那天,时政热点和策论精讲也编好了,又能进一大笔钱,嘿嘿。”
顾劳斯的主要经济来源,一是打黄五秋风,二还是打黄五秋风。
他不擅经营,不论是县里卖书,还是给吴遇官方卖书,营生都交给黄五打理。
有了知府背书,基础班教材卖得还不错。
顾悄支了些钱,给教研组发了奖金,又把不惑楼支棱了起来。
他将醉仙楼改造成了一个会员制书吧。
所有书会员都可以无偿借阅。
有钱公子哥儿,用真金白银入会;没有钱的穷苦人家,凭里保结契办会员,书籍虽然不给外借,但任意抄录。
楼内里又划分为蒙学区、科考区、杂学区。
蒙学区由家中几个丫头轮流坐镇,负责教习拼音、字典和看图识字等工具书用法,指导向学之人入门。
科考区以举业为主,主打就是官方教材和顾氏辅导系列。顾悄薅了“四虎”羊毛,以兑现赌注为由,诓了四人轮班坐镇,当免费管理员。
杂学区,农林兽医匠律算术,顾悄能搜罗到的本子都揣了进去,并且挂出一张招募令,凡有奇技者,面聊,包吃住。
开张那天,黄五连连摇头,“败家,真败家。”
细数下来,这楼没一个地方能挣钱,还得贴出去人工和损耗,图啥?
图奉献吗?
顾悄点点头,“这叫完善基层公共服务设施。”
一开始,县城百姓大多是在看笑话。
渐渐有那么些好奇的人,开了证明入了会。
折腾一圈他们发现,嗯?这是文盲福音啊!
不拘男女,不分老少,更不讲贵贱,但凡进楼的,都有小厮指导着,从小学语文教本看起,循着看图识字找到姓名,一旁就有免费纸墨供练习。
从第一笔的颤颤巍巍,到几笔后勉强的横平竖直,最终照着笔顺写出完整的名字。
也许只消几刻,也许消磨一个下午,看笑话的一个个进来又出去,却多了一项十分荣耀的吹嘘资本,“哎呀,我XXX也会写名字了!”
休宁县城新开一家不惑楼,不吃饭不喝酒,能免费学读写的消息,很快传遍十里八乡。
不惑楼由此迎来了第二波看笑话的。
各处学社的小子们,可不相信识写能这样简单,更不相信愚笨的老弱妇孺能学得比自己快,只觉这不惑楼一定是故弄玄虚,雇人造假拉生意而已。
等到他们三五成群奔过去,看到蒙学区一群半大不小的小乞丐,竟在一名“夫子”带领下,摇头晃脑唱三百千,无不怒气冲冲。
那“夫子”打着耳洞,生得又那样白嫩,不是女子又是什么?
女子教,贱籍学,简直是侮辱大道!
他们愤愤撸袖,上去就要拼死卫道,却被楼上几声吆喝引去心神。
“走过的路过不要错过,朱衣神君护佑过的县考宝典,三个纨绔过考验真的宝典,现在免费开放啦——”
于是不多久,第二批瞧热闹的,也彻底沦为不惑楼忠实拥趸。
“这全解可比咱们那半吊子社师讲得详尽多了。”
“哎呀,这句话原来这样解,早点看的话,二月县试我就过啦!”
“这本二两银子,太贵。咱们办个长期卡,抄它一本回去,血赚不亏!”
“这声律启蒙好东西,对着平仄谱子,作诗突然好简单。”
——“四虎”竖着耳朵,满眼不信,真有这么神奇?
结果纸糊的“四虎”沦陷得比谁都快。几人叽叽歪歪,差点没在科考区打起来。
“我说这处,还是执塾说得对。”
“不不不,必定是阁老大人解得妙。”
“你这势利眼,不就是迷信探花郎吗?执塾家藏万卷,才不比阁老差。”
“哪儿跟哪儿,去年院试我照执塾路子答,提学官虽也给了我几个小圈,但到底破题那,还是下了个点,今日见阁老注解,突然豁然开朗。”
“难怪内舍如此追捧顾悄那小子!”
几人一顿,对视片刻后心领神会,“顾悄那小子手里,肯定还有更多珍藏版!”
正爬着楼的顾老板,一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得眨眨眼,朝着他们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一区二区的热闹,都是属于别人的。
三区冷频,能看懂杂学的人本就少,揭榜的更是没有。
顾劳斯想要造造小牙刷、拉拔拉拔落后物质生产的朴素愿望,又一次落空。
哎——他长长叹了口气。
这突如其来的忧郁,黄五就不解了。
知更嘴上向来缺个把门的,见状一股脑儿就把顾劳斯牙龈出血,天天念叨软毛小牙刷的小心思抖了个彻底。
朱庭樟尴尬一笑,“这些是可以说的吗?”
顾劳斯:……
三天后,顾悄就收到了金陵加急送过来的牙刷。
软毛,舒适,还附带一细竹管消炎止血中药牙膏。
顾劳斯一时心情复杂,同为穿越人,这样显得他好loser啊。
跟着牙膏一起夹带的,还有一封密信。
顾劳斯避着人小心翼翼拆开,以为会见到什么惊天大秘密。
结果内里只夹樱花一朵,下题酸词一首。
梁间燕子清明雨,秋千架下落红。昨岁今年迢迢,觅君踪。
彩笺新墨无由寄,山水一重重。何处相思苦?吹樱落晚风。
风惹琼花的笔力,写起儿女情长,实在是相得益彰。
顾劳斯看明白了,这是变相在抱怨他信写少了。
黄五眼巴巴等着复命,可顾悄看完,只一个字反馈:阅。
半点有用信息没有,还指望回信?
第078章 第 78 章
顾劳斯顺风顺水的小事业, 遇到的第一个小麻烦,是县学踢馆。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族学“四虎”说起。
几个大叔, 才学有几分, 毅力也有几分, 奈何悟性差了些许。
恰好遇上的几任提学官, 都不买他们文章, 以至于蹉跎许久,同期要么进学,要么退学, 只剩他们还在科考门槛上蹦迪。
还怎么都蹦不过去。
进学的同期里, 也有那么几个不大争气的, 在县学压仓底。
二月二文会, 关公庙前碎嘴子的李狗蛋和张二八,就是“四虎”老同学。
——府试同场、露水同桌的那种。
这几日, “四虎”在不惑楼日日翻书,很是翻出几分心得,便邀老同学前来一叙。
这一叙, 就叙出了大问题。
去年院试,书论一道,提学使截的是《论语·乡党篇》里的一句。
伤人乎不问马。
四书无句读,时下通行的,是朱子版断句, 用的是: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说的是马厩起火, 孔子退朝回来,问有没有伤到人, 却没有问马怎么样。
先代大儒郑玄、朱熹经义解的,都是孔子“非不爱马”“贵人贱畜”,主打一个人本主义关怀,彰先圣“仁者”形象。
可提学使好新、好奇、好剑走偏锋。
于是,义理上做不出花的南直隶卷王们,动脑筋在断句上出其不意。
“四虎”首当其冲。他们旁的本事没有,遍览群书、琢磨“茴”字写法的本事一流。
儒学圈子里,各条埋没千百年的偏门经义,一朝被他们挖坟置顶。
“刺头虎”率先挖了唐儒陆德明的释文,称 “不”通“否”,于是断句就成了: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圣人先问“人没有伤到吧?”接着问马怎么样。
这样一来,孔子恩泽,由人到畜,十分完美。
“刺头虎”还给孔子无视小动物伤亡的冷血bug打了补丁,破题就是众生平等,洋洋洒洒论“万物皆为天地生,圣人效法天地,人与马共治。”
但是“伤人乎不”这样的句式,在整个四书五经里找不到第二例。
提学使约莫是改卷子改乏了,突然看到一篇乐子文,觉得思路有点搞笑,一时心情不错,在卷面上连画三个圈圈,尔后翻到破题,才想起来是在干正事,于是一个点点,还是无情pass。
“四虎”其二,“沉稳虎”也是一个路数。
抄了唐人李匡乂的《资暇录》,把句意断得更加清新脱俗。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这把提学使笑不出来了。
院试虽然在州府,但并不统考,而是分县吊卷,一批一批地考,年轻的提学使哗啦翻过休宁卷子,丝毫不讲武德地拆了密封线,“啧,休宁顾氏族学?”
“真是一窝豺狼变狸猫,一代不如一代。”
他漫不经心吩咐老知府,“顾家其他卷子都去了吧,一律不取。”
二虎并不知道去年落榜,是自己坑了剩下两只,还殃及了顾应白和朱庭樟。
叫他们血压飙升的是,顾氏出品的《制艺初探》,破题篇·推陈出新里,举的反例竟然就是这道题。
一旁的【点拨】里,还好心提醒:义理是非能做文章,行文语法不可乱搞。
另附大写红圈“慎”字:解经语法不顺,叉出去!
二虎顿觉膝盖中了一箭。
可关键是,这等解法,是他们斥巨资从县学教谕处买来的!
吴平已死,钱讨不回,气撒不掉,只好约县学老友几人吐槽。
李狗蛋和张二八这才知道,教谕水平原来如此跛脚。又听闻顾氏还有这些本事,几人砸着嘴火速拜读完第一册,对着书屁股后面的“未完待续”,齐齐瞪眼。
“顾兄,续呢?”
“沉稳虎”立马翻箱倒橱,把整个不惑楼搜了一遍,还真没有,不由暗悔先前顾悄邀他们来时,实在过于轻慢,以至于对科举区一无所知。
“挑刺虎”盯着青铜会员腰牌喃喃,“是我充得不够多,会员权限不到位吗?!”
“小虎”好心拦住他,“大哥我作证,高级会员一样看不到。但是听王掌柜说,铂金充得多,催更更有效?你有钱,你试试?”
四处溜达巡视的王贵虎,摇了摇白胖的发面脸,又悠悠远去。
啧,顾三公子果然好手段,谁说免费栈子不挣钱?
《制艺初探》这本子,经“四虎”几人一推销,直接出了圈。
县学二人好意,秉着奇文共赏的想法,将本子里的长处和教谕的错处与同窗说了,没想到引起方白鹿与谢长林的不满。
尤其《论语·泰伯篇》名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破题示例,直接叫方谢二人打出“清书蠹”的旗号,声势浩大前去理论。
这场士林王者吊打纨绔青铜的戏码,噱头十足。
当日县人奔走相告,看热闹的人很快将不惑楼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带着对门雅味居都被包了场,二楼窗户趴满了人,就为看这场“文斗”。
当然,更多的人是冲着方顾两家公子跨年架后续来的。
为了维持秩序,顾劳斯不得不立起现代辩论队规矩,叫双方各出三辩,列席坐好,免得又突生口角,害人害己。
方白鹿不满,“凭什么你想怎么比,就怎么比?”
荏弱小公子脸皮堪比城墙,“凭我爹腰杆粗。”
围观群众:……
方公子还记着上一轮,他爹无休无止的大棒子,不得不忍气吞声。
谢长林一贯擅长拱火,见方白鹿让了,也不好再出头,默认对方提出的文斗法子。
铜锣敲响三遍,骂战,哦不,辩论开场。
踢台一辩路人甲急赤白脸,“不惑楼妖言惑众,一群妇人纨绔不学无术,还敢大放厥词,这损的是休宁代代积累下来的学风,当禁!”
守擂一辩黄五嘿嘿一笑,避重就轻,“纨绔?咱们可是正经过了县考的,兄台这般叫嚣,岂不是把方知县脸面扔在齐宁街上,任人践踏?”
槽,还没热身就开大?上纲上线过分了!
第一局,县学吃瘪。
踢台二辩谢长林有几把刷子,主打一个挑拨,“楼中新作,我有幸拜读,可经义释文,多处公然与朱子叫板,敢问这‘顾玉’究竟何方神圣?是真的才学胜过朱子,还是沽名钓誉,为骗我等学子银钱而来?”
说着,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本《制艺》晃了晃,嗤笑一声,“这书,二两?”
守擂二辩是原疏,顾悄以为他直来直去的性子要吃亏。
却见憨厚少年困惑地抓头,“不是标了参考价?不乐意楼里也可免费手抄,逼你付钱啦?”
“再说这‘顾玉’,他就是个抄书匠、搬运工,楼里所有本子都是他读遍经典,摘录精华集成的。这年头抄书还要跟朱子比?比什么,比谁抄得多、抄得快?”
此言一出,众人笑尿。
原疏还耿直补了一句,“比这个,‘顾玉’肯定比朱子厉害,谁叫朱子死得早,后世两朝书,他都无缘见。”
谢长林咬碎一口牙,书在手里几乎捏变形。
底下看戏的,不知是谁吆喝一句,“谢公子,仔细你那二两银子!”
第二局,县学败退。
没想到只要足够莽,直球打弯道,一样怼得对面无话可说。
这大约就叫一力降十会?
踢台三辩方白鹿脸色已经不大好,开始有意识缩短火线,就事论事。
“我倒不知,朱子外,还有哪个大家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作‘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还望顾小公子不吝赐教。”
守擂三辩可不是顾悄,他无辜笑笑。
帘子后面顾情冷冷出声,“此解,乃孔圣自言。”
“咳咳……”不止顾悄呛到,瞧热闹的好事群众,闻言都摔了好俩。
只能说,这诡辩果然很顾情。
假姑娘波澜不惊,“这句语出《论语·泰伯篇》,稍微念过点书的,都知道泰伯篇讲的是‘至德’与‘治国’,孔子说‘无仁,不可以久处社稷’,可前人却将此句解为,百姓只能当牛马驱使,不需要叫他们懂得为什么受驱使。敢问将万民视作愚昧无知,这合乎仁德吗?”
方白鹿还欲再辩,顾情可不给他机会。
小姑娘火速输出,直接炸场,“这等污蔑之辞,还不是汉朝那班政贼,想出来的愚民之策。”她指了指楼里楼外众人,“好叫他们当牛做马,供权贵驱使,以保你们这些蛀虫长长久久的富贵!”
“可孔子本意明明是说,百姓可以自足,就由他们发展,百姓不能自足,就教化他们,叫他们懂得如何自足。如今,顾氏不过拿出些许教化之资,建不惑楼,顺民应天,开启民智,这才令他们识得几个大字,你们就急得跳脚了?”
“小女子倒想问问,这般倒行逆施,究竟是隔壁方知州的意思?还是京里谢侍郎的意思?”
这帽子可就扣大了,直接将两家小小靠山架到了人民群众的对立面。
皇室血脉就是不一样。
心比常人多一窍,天生就会搞阶.级斗争。
楼里楼外,被煽动得群情激奋,方白鹿他还敢辩吗?
不敢!除非他嫌他亲爹不够亲、官帽戴久了头痒。
第三局,县学简直溃不成军。
顾情这招祸水东引玩得漂亮极了。
不仅堵住踢馆的嘴,还将顾氏直接放在了道德制高点上,今后谁敢再打这不惑楼的主意,那等同于挑战全休宁普罗大众的底线!
打扰我识字读书,怎么地?
是要愚民吗?是要拿我当牛马吗?是欺负我没念过四书吗?
自此,休宁学风,从敦厚清正变得彪悍无比。
抄书人顾玉一炮而红,顾氏也靠为庶民带盐,重回大宁顶流。
一个勋贵世家,生生凭实力打进寒门内部,成为广大穷苦书生无言的精神导师。
没钱买书?不妨碍,我可以去休宁不惑楼手抄。
没钱苦读?不妨碍,我可以把书多抄几遍,那里管饭。
顾劳斯看了,都说这营销,牛。
方白鹿又又又输了,还叫人看了一场猴戏。
只是在顾悄的多次调.教下,知州公子抗压能力显著提升,这回竟然克制住脾气,只瞪着一双出离愤怒的眼,定定望着他。
次辩谢长林一张脸貌美如花,却扭曲得厉害。
他带着任务来的。
如今朝堂上,太子病危,势力不足为惧;太后一党,膝下无子,外戚虚张声势,徒有其表;内阁六部,以谢太傅为首,可谓一家独大。
秦昀复职,顾冶重用,顾氏层起不休的起复风声,朝上要说谁影响最大,非谢氏莫属。
阻顾氏前程,给顾家下绊子,似乎已经成为谢家杂鱼们向头部投诚的惯用手段。
京城族叔也曾提点过他,“同人斗,可千万不要带情绪,睁开利益的眼,你才知道该怎么斗、下多重的手。”
他琢磨这句话许久,自认族叔是嫌他下手慢了、轻了。
既然先礼不行,那就……
谢长林咬了咬牙,决定铤而走险。
吃瓜群众等了半天,见文斗之后真的没有武斗,这才三三两两一步三回首地散场。
喧嚣将散未散之际,对面雅味居里,竟突然射出几支冷箭。
武斗骤然开场,有胆小逃命的,也真有那不要命的,不顾危险又折回来看戏。
一时间街上人头攒动,混乱不堪。
顾劳斯简直满头黑线。
弓手的活靶子,自然是顾劳斯。
几乎是箭才发出,顾情和苏朗就将顾悄护在中间,苏青青则带着人去对面拿掌柜活口。
自打梅昔暴露,雅味居一直是个隐患。
苏青青摸了几回底,除了查出那掌柜上线是南都一家茶庄,再找不到一丁点儿蛛丝马迹,幕后人也猜到钉子暴露,茶庄一夜间付之一炬,雅味居沦为弃子,狗急跳墙是迟早的事。
母亲大人是个急性子,决定引蛇出洞。
果然今日趁乱,对方急切动手。
早有准备的苏青青,经验老道,很快就将掌柜、小二并杀手五人活拿。
顾情见状,也松懈下来,往对面去给苏青青搭把手。这边才离了人,不惑楼里银镜一闪,突然从街角巷尾又杀出四个黑衣人,直冲着顾悄来了。
苏朗以一敌四显然不支,黄五同原疏帮不上忙,只得吹了声哨子,又招来两个暗卫,二对四缠斗成一团。苏朗借机退下,紧紧护住顾悄往楼下撤。
刀剑无眼,谢长林原本安静缩在桌子底下,被黑衣人一剑砍翻藏身之处,惨白着脸猛然冲出,还不偏不倚一把抱住顾悄身后的苏朗。
也就是这片刻空档,另一个黑衣人掷出长剑,直击顾悄后心。
苏朗想要拦,却是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总算原疏反应快,冲过来撞了顾悄一下。
长剑划过少年手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顾劳斯虽然躲过这夺命一剑,还是没逃过接下来的厄运。
他前头几步就是楼梯,被原疏这么一撞,踉跄着根本抓不住扶手,眼见着一脚踩空,立马要滚下去头破血流,顾劳斯紧紧闭上双眼悲壮等摔,没想到一头怼进的,却是一个结实的胸膛。
直到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上他后.腰,怂狗才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入目就是谢昭那绷得死紧的下颌,再往上,是一张放大的、寒气森森的脸。
他一扫惯常伪装,不复矜贵雍容,铁血模样宛如炼狱修罗,只一个抬手,随行几名锦衣卫就如魅影一般加入战局,顷刻间就挑了所有杀手。
那几人训练有素,刑讯抹脖却不在楼里,而是拎着人越窗而去。
顾悄慢半拍才懂,谢昭这是怕他害怕。
大……大可不必。
这么肃穆的场合,就不要提他怕鬼这事了好吗?!
虽然楼里死了人,短期他铁定不敢来,但区区小事,他完全可以克服。
“有……有劳。”惊魂未定中,掺上那么一丝尴尬,顾悄只好干巴巴道谢。
至于谢昭神出鬼没、随时出现这一点,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明明电视剧里,英雄救美演得都十分唯美,男女猪脚深情对视,抱着转圈圈,粉色花瓣漫天飞舞,怎么搁他这,一点儿浪漫气氛都没有呢?
顾劳斯费解。
走了片刻神,他想退开些,去看看原疏的伤,可拦腰的手箍得死紧。
“这,谢大人,可否……”
“否。”顾劳斯还没开口,就被对方冷冰冰打断,“形势未明,你现在不许动。”
顾悄,“好的,阎王大人!”
谢昭:?
早在黑衣人持剑出现的时候,看热闹的人就跑得差不多了。
楼里剩下的都是跑不动的。
锦衣卫有条不紊收拾着残局。
被谢大人卡着视角,顾劳斯只能竖着耳朵听八方。
最先是顾情火急火燎赶过来,见顾悄无事,原疏正在包扎,这才后怕不已。
她完全继承了苏青青脾气上来半分道理不讲的优良传统,才不与谢长林分辩无辜不无辜,挑着角度一脚踢断他右手,将人踹下楼。
十分之简单粗暴。
她静静看着谢长林囫囵滚下数十级台阶,目光森寒,“别让我抓到你把柄。”
再是苏青青,老母亲暗恨失策,又叫这不怀好意的谢昭沾了便宜。
但救命之恩在这,她不好甩脸,只得接过不争气的小儿子,不情不愿道了谢。
她睨了楼下一眼。
至于那只自行咬钩的鱼,权当意外之喜吧。
谢长林断臂锥心,额角不知划到哪里,磕出一道两寸有余的豁口,鲜血挂了他满脸。
他目光猩红,望向的却不是顾情,而是长梯之上,背对着他的那道身影。
那个他可望而不可即的、象征着权柄与荣耀的身影。
可他发现了什么?
刚刚顾悄与死神擦肩时,那人眼里的……是惊恐。
这个发现叫谢长林忘记疼痛,他极力压抑着兴奋,心脏咚咚直跳。
他竟然找到了——阎王的弱点。
捏住这一点,他还会怕区区一个顾氏抓住他把柄?
第079章 第 79 章
可惜, 谢长林还是太天真。
谢昭这样的人,哪会给他机会喘息?
他甚至来不及张口,就被锦衣卫拖走。
扣押小小一个秀才, 谢昭连罪名都不用费心罗列。
在谢长林疯狂又怨毒的目光里, 顾悄咽了口唾沫。
“娘亲, 我……我腿有点软。”
接连两次跟死神打照面, 顾劳斯还能站着, 已经很努力了。
苏青青心疼极了,上前就要捞他,吓得顾悄支棱着挂面腿后退好几步。
“娘亲, 你冷静点。”
被苏女士打横公主抱, 那画面太美, 顾劳斯没眼看。
顾情十分嫌弃, 扯过顾悄胳膊就往肩上搭。
“哥哥你真没用!算了,我来背你吧。”
被“纤弱”妹妹背着满街跑, 羞耻度一样爆表好嘛!
“不不不,我想我还能克服一下。”顾劳斯连连摇头,形同虚设的颜面岌岌可危。
“二位多少都有些不方便, 还是我送小公子回去吧。”
谢昭无奈轻笑,重新将人拢到身前。
“这……这个可以有。”
顾悄假装看不懂对面两双眼里的杀气,投敌投得毫不犹豫。
谢昭今天没有穿公服,可一样黑衣肃杀,生人勿近。
在顾悄跟前, 他却轻易弯下脊骨,以半蹲的臣服之姿, 方便小公子爬上他的背。
顾悄十分自然地搂住谢昭脖颈,竟还小声嘲他, “一看谢大人背人就不专业。”
上辈子谢景行常背顾悄。
师门聚会上,顾悄以一敌百,千杯之后酒神也站不住,每每都是学长将他送回宿舍。那时两人身高差不大,顾悄晕乎乎往他背上一扑,谢景行趁势托起,行云流水。
可这一世,顾劳斯严重缩水,一米六的小矮子对上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就算谢昭半蹲,顾悄爬得也十分费劲,何况他真的腿软。
胳膊也软。
搂脖子的手一点不想使劲。
不专业的谢大人干脆起身,二话不说要将人打横捞进怀里。
“今天穿的杭锦最是柔软,不扎脸,你放心避风。”
顾悄却使了个坏,一个猛子越起,扑得谢大人一个踉跄。
好容易稳住身形,谢昭就听到耳畔一句笑语,“多练几次就专业了。”
“谢叔叔,咱们不能逃避问题,要迎难直上!”
谢昭:……
嘻嘻,顾氏撒娇第二弹(√)。
这会,顾劳斯半点不嫌丢脸,反正跟谢大叔比,他还是个小孩子。
谢昭俊脸却黑,又无可奈何,这样使坏的顾悄,叫他招架不住,又甘之如饴。
两辈子恋爱经验加起来,都混不到及格线的谢昭,只得认命颠了颠背上同样新手的某祸害,拐进一条清净小巷,享受难能可贵的二人时光。
苏青青将二人互动看在眼里,若有所感。
她比顾准心细,或许女性雷达天生优越于男性,她一眼看出,两人之间的熟稔亲昵,同她和顾准比起来,分毫不逊色。
可这圆融的气场,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养成。
她和顾准,自榜下捉婿初相识,也蹉跎十数年才堪堪磨合到这样。
顾情不放心,还想跟上去。
老母亲眼疾手快拉住他,轻轻摇了摇头,“让他们去吧。”
顾情不解,“可这谢昭分明不是好人。”
苏青青点了点他额头,“这世道好人早就死了。”
母亲的倒戈回护,叫顾情失落地垂下眼帘。
在保护顾悄这件事上,接二连三的冲击叫他看清,比起那皇帝走狗,他确实差上许多。
他……还太稚嫩。
休宁县城的街道,横平竖直,左右房舍依次布立,并没什么好逛的。
顾悄趴在谢昭背上,无声走了片刻,眼见着前头就是顾家宅子,顾劳斯立马刹车。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天色尚早,我请你去北城外吃茶棚烤饼吧?”
顾劳斯想得很好,从城东走到城北,转一圈再回来,刚好可以消磨一个时辰。
这人神出鬼没,逮住一次不容易。
他有太多话想问。
“饼的味道,跟咱们以前常吃的还挺像,就是缺了灵魂烧椒酱。”
顾劳斯犹在叹气,大宁物产还是不丰,一没辣椒,二没西瓜,三没冰沙,人生乐趣不知道少了多少。
谢大人却十分不解风情,“我叫人去买。你老实回去请林焕把个脉。”
顾劳斯气得逮着谢昭脖子就是一口。
以前他铁定是不敢啃的,现在不一样了,他正在研究怎么搞对象。
可惜第一次实操经验不足,啃得谢昭这等猛人也忍不住“嘶”了一声,顾悄退开一看,好家伙,两排大板牙见肉见血,不知道的以为有什么深仇大恨。
高手玩暧昧,啃一口是小猫挠心,他上来是一顿猛虎掏心……
失误,纯属失误。
顾劳斯十分不好意思,掏出手帕捂住那血痕,装作无事发生,“对不住了大哥,今天这饼我一定得请,不请良心不安,你不去就是不给兄弟我面子!”
很好,对象立马处成兄弟。
谢昭气笑了。
可背上的重量轻到,他连一句佯装的呵斥都说不出口。
“真的没有哪里不适?”
顾悄摇头,老老实实趴好,“其实这身体没你想得那么弱。”
他一向要强,从不肯将短板示人,现在却磕磕绊绊学着剖开软.肉。
“一开始是真遭不住。一睁眼成了个又病又弱的小屁孩,瘫在床上跟废人一样。我从没那么无力过,连提笔都艰难,写不了几个字,一双眼睛就自作主张哭哭啼啼……我那时想,这还真不如死了。”
谢昭呼吸一滞。
顾悄并不擅长示弱,“但我现在适应得很好,请你吃个饼绝对没问题。”
他将下巴压在谢昭肩头,语气里带上一丝揶揄,“倒是谢大人,写酸诗的时候同我诉相思,真见面吃个饼还一再拿看病推诿,实在虚得很。”
顾劳斯撩汉虽然不行,劝酒塞饭真的所向披靡。
一顿饼从兄弟情谊上升到男人尊严,不吃怎么行?
谢大人妥协了。
天空飘起细雪,顾悄接过林茵送来的油纸伞,为两人撑起一小方天地。
“学长?”等千户退下,他才轻轻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谢昭清浅的呼吸。
“你来这里很久了吧。”
顾悄攥紧伞柄,“我们,还能回去吗?”
谢昭听懂了。
他脚下一顿,却还在妄图蒙混,“回去?不吃饼了?”
顾悄苦笑着锤他一下,“谢景行,你知道我的意思。”
“刚刚我骗了你。其实,我一点都不适应这羸弱的身体,更不适应这危机四伏的时代。”
上辈子从没想过服软的顾悄,第一次尝试在谢景行面前露怯。
“或许你没出现之前,我还有勇气与世界为敌,可你出现了,我就一点也不想站在你的对立面。”
“学长,我演不动了。”
“这剧本太难,我根本接不住你的戏。”
这句话,才是他心底最深的软弱。
上辈子,谢景行医院里的那句决裂,叫他溃不成军,这额外捡来的一辈子,他不想再回味当时的痛苦,哪怕打着为他好的旗帜。
“我们为什么不能,好好的试着在一起?”
顾悄轻轻揭开牙印上的帕子,低头在微微凝固的血色处落下一吻。
有腥甜的味道在舌尖泛开,顾悄本能地蹙眉。
他轻轻道,“学长,如果我的尖刺有伤害到你,我愿意尝试收起它们。”
“所以,如果你的坚壁伤害到我,可不可以也请你,尝试着对我坦诚一点?”
他将脸颊深深埋进谢昭颈侧,“我真的很想再见一见,坚壁之后柔软的学长。”
雨雪簌簌,一粒粒雪子击打着伞面。
天地间只剩霹雳巴拉的碎响,和胸腔一声沉过一声的撞击。
谢景行心脏阵阵缩紧,再开口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悄悄,我们回不去那边了。”
在大佬看不到的地方,顾悄终于露出一抹得逞的微笑。
原来哀兵之策,才是谢景行的命门。
可笑着笑着乐极生悲,泪腺牵动,沙眼又不争气飙出一把泪来。
那腥咸液体染上寒意,滑进谢大人领口,蜿蜒下一路冰凉,少许落在伤口,带起一片辛辣火烧。
不一会,谢大人脖子就红了一片。
顾劳斯心虚不已,默念:不碍事不碍事,淡盐水消毒。
可怜谢大人,并不知道他在背上捣腾些什么。
还在老老实实坦白从宽。
“顾家三公子进了你的身体,含混着过完了一生。直到死前,才肯说出来处。”
他小心翼翼挑拣着措辞,“我找了很多……大师,有一位有法子送魂,只是密法残缺,他不确定能否成功,更不确定能不能将我送到你在的时空。”
“两辈子只赌这一次,我觉得赌运应该不会太差。”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果然,我赌赢了。”
他没说的是,赌输,他的代价将是永无轮回。
就算赌赢,他到的是不是一念三千界里,那个顾悄的本念世界,也未可知。
他就这样抱着微缈的希望,在未知的世界等候。
甚至他不敢动这个世界的一花一叶,就怕蝴蝶效应,扇走未来某刻迟来的归人。
直到这个世界叫顾悄的孩子降生。
他欣喜却也忐忑,如猛虎守护蔷薇,不敢离得太远,也不敢靠近。
连救命都束手束脚,不能叫他死,也不敢渡他厄。
因为他也不知道,一不小心误拨哪处命运的节点,就会一步错,诸念成空。
他实在等得太久。
久到喜怒哀乐都快被一次次的失望磨平。
他温润的嗓音沁着一丝雪子的冷湿。
“十六年,顾小公子死而复生不知多少次,可哪次睁眼,都不是你。”
他低低道,“悄悄,我不过才骗你三次而已。”
顾劳斯突然破防了。
他迫切地想要闯进谢景行的围城里,可那厚重城门才为他打开一个缝隙,他就意识到,他根本承受不起。
生死在他,只是一瞬,可换算到谢景行身上,却是足足两辈子,前后六十年。
他不敢想象,希望一次又一次落空,谢景行是怎么熬过来的,更不敢求证,他究竟何德何能,是不是真的值得……这样的一往情深。
原来不动声色,已经是谢景行能给他的,最深沉的温柔。
后颈布料湿得太快,谢景行既无奈又心疼。
“吵着要听的是你,听了哭鼻子的也是你。好歹你也三十了,还自诩东北壮汉。”
顾悄:……
他抹了把脸,“你懂不懂,猛男落泪,才是真正的铁汉柔情。”
芯子是个铁憨憨没错,壳子却脆弱得很。
谢昭怕他情绪大起大落,风邪入体,只得把话挑明了说,“那敢问壮士,你到底是真想吃饼,还是只想诓我跟你约会?”
顾劳斯老脸火热,“约……约会吧。”
“所以你是一米七八的男版紫薇吗?约会非得吟风听雪、看星星看月亮。”
“回家人多嘴杂,也不好说话。”顾悄缩了缩脑袋,“我就是想问问,这次你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谢昭无声叹息,他一声呼哨,很快林茵就驾着马车过来接人。
车厢里温着数个汤婆子,将不省心的顾劳斯塞进暖被,谢昭脱了沾满鼻涕眼泪和一身风雪的外袍。
他身体健壮,轻薄的棉袍内里,只穿着一身雪白单衣。
动作间领口散开些许,露出颈侧一大片殷红痕迹。
林茵不小心瞄到那个硕大牙印,脸色十分一言难尽。
谢大人的家暴,又升级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家暴男顾劳斯:……
将人收拾妥当,谢昭披上一件新衣,才娓娓说着后续。
“谢昭本该是个死人。我借了他的壳子,自然要替谢家办事。
为了同这个世界保持距离,我剥离自己,做了谢家一把没有感情的刀。锦衣卫是个好去处,只要顺着最高掌权者的意图机械杀伐,谢昭这个多出来的人,就几乎不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任何额外因果。
还能在关键时刻,保你一命。”
他说得含糊,但足够顾悄厘清过往。
他终于看懂,关庙初见时这人身上浓重的倦怠,究竟是什么。
“大历局势,你也知晓一二。
前些年,我一直暗中帮神宗翦除愍王党羽,后来愍王身死,又转为肃清遗党。”
说到这里,谢昭顿了顿,轻轻扳动拇指上的田黄。
那是他掩饰焦虑和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顾劳斯心疼极了。
他披着被子凑过去,兜头将他的学长一起套进暖被里。
“说坏事的时候,要偷偷的。”顾劳斯眨了眨眼,“你继续,我替你瞒着。”
暗色里,谢昭也放松一些,他将下颌抵在顾悄单薄的肩头,又舍不得下力气真的压到他,索性放纵一回,将人抱进怀中,汲取着剖白的勇气。
“顾氏一直在神宗的诛杀令里。
你爹顾准,在他要除掉的遗党里,排在第一位。
可苏青青尚有利用价值,在他犹疑不定之际,太子毒发。他无暇料理这些,便放任各方势力不断试探休宁。顾三身边的暗桩,我都知道,他每一次历险,我也都提前掌握了线报,但我一次也没有救过他。
林焕是我安排的。
我要他做的,从不是救命,而是吊住这身体,直到你来的那一天。”
“顾悄,没有你,我连血都是冷的。”
谢昭收紧双臂,孤注一掷地将隐藏最深的本性撕开,“修了两辈子佛,我却生不出悲悯心。”
“我就是这样一个照不到光的人。
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温柔善良、阳春白雪的好学长。”
“我也……早就不想演了。”
车厢里一片冷寂。
怀中人久久失声。
暖被下的黑暗,为谢昭竖起最后一层无形的盔甲。
他有些失望,甚至开始病态地期待顾悄的厌恶和推拒,那样他就可以结束这漫长的温水煮青蛙,开始……不择手段。
顾悄果然挣扎起来。
谢昭心头一颤,继而脊柱涌起一阵战栗。
终于可以卸下伪善的假面,将这人据为己有了吗?
他还记着那夜他偷到的一吻。
那么现下,他或许可以做得更过分一些,紧锁住他双手,将他狠狠压在身下,撬开那苍白柔软的唇缝,肆意……
信息量太大,顾悄消化完毕,满腔衷情来不及诉,就发现被勒得生疼。
“学长,你是不是……”没挣扎两下,他不敢动了。
他跟谢景行离得太近,近到对方一点异动,他就能察觉。他尴尬地轻咳一声,“你是不是太久没发泄,憋……憋得太狠了?”
……
这回轮到谢昭僵住。
“额,虽然我不太懂,说这么正经的事,你怎么会起反应,但是……”趁着谢昭愣神,顾悄连忙往后爬了几步,“但是我真的还小,未成年,你……你要不念念大慈大悲咒?”
呵,好一个大慈大悲咒。
谢居士直接自闭。
几步之外,某位六根一点不清净的居士,正泄愤清火。
顾劳斯脸红心跳缩在角落,眼神乱瞟,强行洗脑:白+黑、5+2、997,古代公务员也不容易,压力太大又没功夫自理,理解万岁,理解万岁。
另外,躲被子里偷偷说坏事,这话实在太有歧义了!
慎言、慎言。
外头赶车的林茵,已经自行唱起大慈大悲咒,提前为自己超度了。
阎王上司求欢不成,恼羞成怒,这墙角是他可以听的吗?
小千户瑟瑟发抖:必须不是。
顾劳斯人生第一场约会,以他嘴欠,擦枪走火告终。
经此一役,谢大人彻底关死城门,城门新贴告示:
未成年顾劳斯和狗,严禁入内。
确实很狗的顾劳斯实在无颜见江东学长,猫着腰要狗回顾家,被谢昭一把揪住。
雍雅青年收拾完,又是一个翩翩公子,他皮笑肉不笑,“顾老师不请我进去?那晚‘抵足卧谈’未果,昭深感遗憾,今晚就叨扰了。”
他这一趟休宁能来得如此高调,一为传旨,二为下聘。
顾准起复的诏书,京城八百里加急送到南都,正赶上谢家三书六礼的队伍。
身为新晋的钦差佐使,兼御旨赐婚的贤婿,谢大人不仅有空约一场会,甚至还有一夜时间,厚颜无耻可以向顾劳斯讨上回承诺。
一起睡没什么,可刚刚那一出之后再一起睡,就有点什么了。
顾悄干笑一声,“今日家中宽裕,丫头们定已扫榻相迎,客房高枕好眠,大人不须屈就。”
“哪有顾老师房中有趣。”
谢昭被“欺负”许久,终于火气全开,四处找场子。
“咳,悄年幼,大人……”
“年幼?大宁婚法,遵朱子家礼而定,凡男十六岁、女十四岁以上,并听婚娶。”谢昭冷笑,步步紧逼直把顾悄抵在墙上,才以一个壁咚的姿势,缓缓抬起他下颌,“十六,刚好可嫁娶的年纪,不如你我两家,就近挑个吉日,择日完婚……”
“哎呀,不急不急。”顾劳斯讪笑,“喂,你真生气了呀?”
谢昭不说话,只冷冷盯着他。
“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道歉得无比诚恳,“我发誓,我半点嘲笑你的意思都没有!”
“我就是觉得学长一本正经忏悔的样子,有点可爱。”
说着,他垫起脚虚抱了对方一下,尔后坦然迎着谢昭视线,认真道,“我没有觉得你有哪里不一样。未来我们生命无虞,可以装君子、装圣母、装一切的仁义道德,但现在我们活着都难,你做的那些,只是为了让我和你继续活下去,我听着只有心疼,又怎么会害怕呢?”
“谢谢你,谢景行。谢谢你来这里陪我,也请你一直……一直陪我走下去。”
刚刚才说不演了,这会顾劳斯又尴尬挽尊,“就咱们这现状,不演也是不行,但是说好了,以后你得先给我剧本,我要开上帝视角,当爽文男主,才不要做受气的小媳妇儿。”
谢大人垂目看着“受气的小媳妇儿”,有些好笑,也有些动容。
这就是他喜欢的人啊……
即便经历不一,立场不同,性格更是南辕北辙,但顾悄总能第一时间懂得他。
情于色起,终于魂契。
弱水三千,他好容易舀到这一瓢,叫他怎么舍得放手?
晚间,顾准领着夫人儿女郑重接了旨,又黑着脸收下谢家送来的文定。
皇帝赐婚,先前诸多环节没有朝臣置喙的余地,唯有请期上,顾家还有些择日权。
赈灾令急,两家只得先订婚,待此间事毕,顾家进京复命,一并完婚。
谢家离开后,随行的皇宫使节,神宗跟前一等大太监,一箪公公却单独留下,又密宣了神宗另一道口谕,“连日西北急报频频,陛下忧心边关百姓,还请苏将军即刻启程,赴雁门关口待命,至于苏侯兵符……已在北上途中。”
顾准敛下神色,苏青青跪下谢旨,眸光里难掩兴奋。
“鞑子当年虐杀我父,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一箪笑着点头,“这么多年,陛下也不曾忘记苏侯的大仇!”
苏青青敛目,“劳陛下牵挂。”
“肱股之臣陛下自当看中。”
苏青青再次低头谢旨,掩下嘴角讥诮。
确实看中,看中到夜不能寐,令老将埋骨他乡。
一箪并未在休宁多留。
他这一趟因沿途数场暴雪耽搁得极久,必须要日夜兼程才能如期回京复命。
只是临走前,他无意间多出一问。
“听吏部谢侍郎说,这休宁有个宫里出来的厨子,御菜做得极其地道?可惜今日来不及亲自辨辨真假了。”
第080章 第 80 章
苏青青坦然打着太极, “公公远道而来,不急这一时半会,不如由我做东, 在雅味居用个便饭再走, 刚好品鉴一二?”
公公微愣, 迅即笑着婉拒, “将军美意一箪心领, 再晚关了城门,今日就不好走了。”
他利落上马,临行前又细瞧了一遍顾家儿女, “顾尚书、苏将军有福。日后喜酒, 莫忘了叫咱家吃上一杯。”
“一定。”
几骑人马擦着暮色疾驰而去, 很快湮没在暮春乱雪中。
顾准蹙眉, “赵老板申时被抓,一箪好快的消息。”
苏青青也冷下脸, “他这时提吏部谢济道,是何用意?难不成是在提点我们,他有问题?”
“不过是自乱阵脚, 祸水东引罢了。”谢昭自门后踱步而出,“谁能想到,休宁断在南都的线,竟按捺不住自己撞了上来。”
他冷冷一笑,“这只狐狸, 藏得可真深。”
顾准虽然不待见他,但京城消息门路, 还是得看这后生,“此话怎讲?”
顾悄犹在装鹌鹑, 谢大人目光温柔落在他身上。
“当年谢家瞒下铁岭遗孤,神宗开始并不知晓悄悄存在。这些年,顾氏遇到的多次险事,包括那枚淬毒的玉佩,并非神宗手笔。
赵致此人,行事隐秘,传信一直用的秘法,宫中关系又处理得十分干净,每次行动,还刻意将徐家、谢家牵连其中,混淆视听,以至于早先,我们都认为那些事,不过是巧合意外,幕后指使,就更无头绪。
直到前些日子,太子案带出犀皮匠人,但他一口咬死是顾家授意;县考咬出一个吴平,又是个死士;徐闻口中逼出的上线茶庄,一夜间付之一炬;剩一个可疑的南都国子监李长青,我一路追查过去,又是一个障眼之法。
兜兜转转,所有的线都断得如此刻意,我才终于断定,除了你我两家,还有一人知晓悄悄身世,本以为还要再等很久,才能抓到狐狸尾巴。没想到,今日竟有意外之喜。”
顾准并不轻信他一面之词,“若如你所说,这暗处势力十分狡猾,不仅对朝中局势了然于心,更是一名弄权好手,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藉藉无名?一个太监,是断然做不到这些的,我看朝中,除了神宗,再无第二人有此心计。”
“若这太监背后,站着的是太后呢?”谢昭也不同他强辩,“是不是,咱们一审赵致便知,牵住一箪这根线头,不怕诈不出他实话。”
说到这里,他突然弯腰凑到顾悄跟前,一扫方才正经,“所以悄悄,我这坦白合不合格?”
这仿佛气管炎向老婆大人报备的姿态,令顾悄老脸瞬间爆红。
这厮怎么惯会在正事上跑题,还一跑没边?
昨日马车里如此,今日又故态重萌!
谢昭瞧着有趣,又贴近他耳边补上一句,“可惜上帝视角是开不了了,昭人单势薄,所知也只有这些。”
那口气半是遗憾失落,半是调笑戏弄,只他两人听见。
只是这举止过分亲昵,又堂而皇之当着家长的面,实在有些张狂。
在爹妈妹妹的集体谴责中,顾劳斯忙退一步,捂脸挽尊,“谢大人,还……还请自重。”
暗地里又踢他一脚,“早恋,小心顾劳斯请你喝茶——”
这般恼羞成怒,令谢昭更想逗他,“我与未婚妻说几句体己话,怎么就不自重了?”
顾悄简直被他的无耻震惊,“你……你未婚妻不是……”
谢昭突然正色,伸出一指抵住顾悄的唇,轻轻“嘘”了一声。
在顾家人跟前,他郑重申白,“悄悄,谢家聘书,写得只会是你的名字。这场婚事不能昭白天下,已是我的亏欠,三书六礼是我亲手拟定……而我,此生只为你执笔。”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润,此刻缓缓念着请婚帖上的铭辞。
“奉天之作,承地之合,顺父母之意,从新人之约,谢氏与顾氏,预结秦晋,合为一家。在此,谢昭盟誓发愿,愿与顾悄申白首之盟,鲲鹏同举,万里扶摇;结红丝为字,琴瑟调弦,双声都荔;片石三生,此情永继。”
“悄悄,我……等着你的允婚书。”
顾劳斯简直要撅过去了。
这厮真的是不撩则已,一撩封神!
这众目睽睽的,念这么煽情的玩意儿,简直犯规!!!
顾悄耳边彷如一万个小天使在敲边鼓,打的节奏还是婚礼进行曲!
眩晕的轰鸣叫他无法思考,只觉抵在唇边的手如同烙铁,一路烫进他心口。
他像火烧屁股的呆兔子,夹着尾巴跳起来,慌乱里扯着顾情就跑。
“那你慢慢等着吧——想我巍巍中华,男同胞二十二才到法定婚龄!”
谢昭:……大意了。
顾悄也是跑到半道,才反应过来,随手扯的是顾情的手。
他十分监介,讨好地晃了晃妹妹,“嘿嘿,瑶瑶,叫你看笑话了。”
顾情却笑不出来,望向顾悄的目光里,带着一丝隐痛,“哥哥真的喜欢他吗?”
顾悄一愣,他一直知道顾家人不待见谢昭,只得正色,再次认真回答这个问题,“是真的喜欢,非他不可的那种喜欢。”
“哥哥才十六,还不曾见过几个人,懂什么喜欢,又说什么非他不可?”
顾情拧起来,“为什么哥哥要这样轻率,万一后头还有更好的人……”
顾悄摇了摇头,“曾经沧海难为水,他就是最好的那个。”
“瑶瑶,等到你遇到对的那个人,就知道不论好坏,除了他,眼里再看不到别人。”
他并不擅长剖白心迹,更不知这两世姻缘该如何说与至亲听,心下一慌,脸上就带出些急色。那双并不怎么好使的眼睛,慢慢攀上红痕,瞧着倒像是哭了。
顾情再不敢逼他。
尽管他十分想问,要是对的那个人,满眼看的都是别人,他又该如何自处。
但他舍不得问。满心苦涩,只能自饮。
算起来,顾情这条命,过去未来,乃至所有喜怒哀乐,都是这人给的。他又怎么舍得再用那点不可言说的私心,徒惹他揪心难过?
他只得压下所有情绪,抬手用袖子轻轻擦去顾悄眼泪,“好吧,我信你。”
“我要跟阿娘去塞北了。哥哥,若是再见时,你还喜欢他,那我一定祝福你,用你最喜欢的方式。”
顾悄吸了吸鼻子,有些警惕,“什……什么方式?”
顾情一笑,“我自然不能叫哥哥名不正言不顺地同他在一起,届时势必要你明媒正娶,要姓谢的甘心嫁你,如此昭白天下,叫你与他做一对过明路的鸳鸯!”
喂,弟弟,我真的谢你!
哥哥我并不想被公开处刑啊啊啊啊啊啊!
在未来某一刻,终将面临被出柜危机的顾劳斯,第一次感到来自家庭的压力。
并且这压力屁股歪得十分邪门。
就问有谁见过这么风.骚的反向操作?
妹妹这场不算告别的告别,仓促开启了顾劳斯穿越以来的第一波离别。
大抵所有的相逢,都是某一场离别的序幕。
最早启程的,是苏青青和顾情。
暮春朝阳,无甚暖意,但已是近日来难得的好天。
苏青青牵出马,只一件简单行囊。
她并无多少女儿伤情,但对着顾悄,仍克制不住絮絮不止。
“苏朗可以信。此外我还给你留了四个人,都会些功夫。
家里丫头众多,你一个人,既要学会护着她们,也要学会管着她们。
琥珀那丫头,按我说应该尽早撵出去,二心之人永不重用,才是正经的御下之道。
但娘知道你心软,留是留着,你也要知道轻重,有些事需要避着的,千万不要大意。
你与谢昭,娘不拦着,但他要是敢欺负你,千里娘也杀回来替你讨公道。
……”
这一长串叮嘱都不带喘气的,顾悄那点离愁别绪,生生被搅成哭笑不得。
他苦逼兮兮点头,“知道了娘亲,你留点时间给爹爹诉诉离肠好吗?”
苏青青这才刹车。
顾悄牵着顾情的马闪到一边,他拍了拍马头,“瑶瑶,哦不,现在该叫你苏冽了,为什么取个男儿名字,你还要穿女装啊?”
“我爱穿什么穿什么。”顾情翻了个白眼,“娘说女将才不容易引猜忌,我又不是扮不了。”
他抻了抻身上的大码女式战甲,“这玩意儿只要脸好看,我一米八穿起来都不违和。”
顾劳斯想起熊版芭比,顿时一言难尽。
他不由又开始忧心这货的自我性别认知,嘴上干笑着奉承,“没事,听说军队里母猪都能赛貂蝉,你这样应该……很天仙。”
顾情嘴角抽了抽,总觉得这不是个夸赞。
“对了,那两只苍鹰我带走了,以后给哥哥传信,你可别认不出它们!
还有那三只小黄鸡,好容易开始长尾羽了,你可要给我好好喂,到时候羽毛记得寄给我,我要做个漂亮的将军头饰。
秦夫子送来的手札,我已经给你整过一遍,彩签子都已标好,哥哥照着找就行。
还有大哥二哥手抄的那些案卷,我也替你筛过,该避讳的地方,该隐去的部分,也都做好了标记……”
说着说着,假妹子竟红了眼圈,“哥哥,我好舍不得你啊。”
顾矮子站在马下,只够得到姑娘大腿,无从安慰,他干脆拍了一把马屁股。
在顾情气急败坏的怒吼里,顾劳斯迎风飙泪,慢吞吞来了句。
“去吧,皮卡丘。”
顾准的道别,就残忍多了。
苏青青前脚离家,顾准后脚就把顾悄喊到了书房。
对着山一般高的账本,顾劳斯傻眼了。
顾准老神在在。
“你大哥考了功名,不理俗务,一应花销只知道叫小厮知早回来报账;你二哥,嫌铜臭刺鼻,风花雪月之后大笔一挥,划得都是顾家大名;你这些年,吃喝玩乐,援医问药,花钱更是如流水。
先前爹爹赋闲在家,还有精力四处找补,如今爹爹卖身天子,又入的户部,为了避嫌,家里这些生意账本,也得交出去。
你看,现在只剩你,无所事事。
做个无忧无虑的小纨绔,你又不甘心,倒腾卖书,我看也是个亏本生意。不如接过家中重担,替老父分忧。除去一应开销,多的都给你做私房!
呐,这是休宁的铺子,这是江浙的田庄,这是南都的买卖,还有谢家新添的京都的……”
感情他爹在这还给他埋着一颗大雷呢?
“不,爹爹,纨绔挺好的。”顾悄简直欲哭无泪,“就让我继续做一只吃喝玩乐的快乐小狗吧。”
顾准老脸一板,“现在家里可没那个条件了。”
顾悄:……
他爹好懂,这一番神操作,人还没走,顾悄已经开始疯狂思念他了。
最后,他抱着一沓子账本哭唧唧去求助谢大人。
“学长,谢景行,救我狗狗命——”
彼时谢大人正在顾悄书房,细细翻着顾悄的手记。
闻言他接过账本,一翻名目,里头不止有老婆私房,还囊括岳母、小姨子嫁妆,大舅子、二舅子老婆本!
他有些好笑,“悄悄,这账我要管了,尚书大人明天就得上陈天听,再议婚嫁。”
顾悄:???
谢昭摊手,“参我借御赐婚事,侵吞顾家家产,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借着身高优势,摸摸顾劳斯脑壳,“小同志,你的处境组织深表同情,但爱莫能助。”
顾劳斯拎起从顾准那新讨来的请婚书,幽幽念叨:“要你何用,拿去点火,柴都嫌弃。”
谢大人:……怎么办,被拿捏住了,七寸好痛。
最终,算账这苦差事,落在了高级管理黄五头上。
谢大人轻易就卖了属下,“等他上岸,吃上公饷,就知道这点束脩实在便宜,是他血赚。”
远在城北族学发奋的黄五,突然连打了N个响鼻。
顾准与谢昭走得悄无声息。
顾劳斯午个睡的功夫,再起来家中已是人去楼空。
谢大人还算好心,按约定留下新剧本。
可上九天折桂,可下五洋捞鱼,险处不须看。
下书一行小字:
必要时我可能要“欺负”下小舅子,望知悉。
这是告诉他,接下来的府试、院试,乃至秋闱大比,都不需再藏拙,可全力一搏。
但正面碰上,为了表示跟顾家的不对付,他还是要找小舅子撒个气。
顾劳斯喜提:哭笑不得×2
他捏着纸条,茫然抱着小鸡,胡乱晃哒一圈,一时有些不适应。
满溢的胸腔,突然空落一块,个中滋味,不可尽言。
天下从来没有不散之筵席。
可人呐,总要笙歌散尽,才觉春空。
望着院子里狼藉的雪色,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连串好词好句。
果然,离了手机,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顾壮士得找点事做。
算起来,顾影停今日刚好守完三七,是时候去接小朋友过来了。
二房跟十二房离得不远。
趁着天色尚早,顾悄领着苏朗,带上璎珞,赶着小马车就去绑人。
二房本就人丁单薄,赵梅昔一人苦撑,家中多少也是捉襟见肘,死后茶凉,除去一个半聋不哑的老婆婆还忠心守着小主人,其他人无不人心浮动。
长短工还好说,就有那些家奴,也伙同着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亲戚,趁机哄幼童松口,骗卖身契、骗家财。
顾悄到的时候,就见两人对着豆丁围追堵截。
为首的中年人瘦猴似的,捏着一根小糖人,“念奴呀,侯叔问你,知不知道你阿娘把按着红手印的草纸都放到哪儿了呀?”
顾影停原本胖乎乎的小脸,不过二十天,早已瘦得不成样子。
他也不理人,就呆呆坐在石凳上,问烦了就换个方向。
按红手印的……草纸?
顾悄气笑了,“怎么,猴子叔叔,你这是急着如厕啊?”
侯叔气恼极了,“哪里来的小屁孩,没见这户死了娘,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这句话叫顾影停眼圈一红,眼泪哗啦就掉下来。
没娘的孩子,没人疼。
大约只有失去了,才知道这句话真正的隐痛。
“啪——”璎珞上去就是一个大逼兜子。
“奴才不知本分,对主家不敬,该打!”
顾悄原先还挺烦这些主仆尊卑的规矩,这会却十分双标,觉得这规矩可太好了。
他煽风点火,“璎珞,快想想还有什么名头,再打!”
璎珞:无语子。
“主家要打便打,还讲什么名头?”
顾悄恍然大悟,也对哦。
“那扇他,扇到他会说话为止!”
女子力道再大,干惯粗活儿的男人都不带怕的。
那侯叔十分机灵,除了第一次大意叫璎珞打到,后面躲闪得十分轻松,甚至还有空反击。
他借势扯住璎珞手腕,一个使劲就将丫头掼到地上。
“哪里来的毛孩子跟疯婆子,说谁奴才呢?主家死了,把这克爹娘的小天煞托孤给我,这顾家现在我最大,你们再闹事,我就报官了!”
顾悄忙去扶人,顾影停也抹着泪给璎珞道歉,“璎珞姐姐,对不起。”
小豆丁这下真的怒了。他和璎珞,那可是有着一起共战升级考的革命友情的。
“顾族叔,快帮我把他们都轰粗去。”
这些人自打他娘去世后,莫不打着他娘伯伯、叔叔、舅舅的名号,赖在家里不走。
顾影停还小,真把他们当了亲人,那些过分的要求和举动,他也睁只眼闭只眼。
可渐渐他也发现,这些人对他娘根本毫无感情,刚刚对璎珞动手,更是叫他看清所谓亲戚的真面目,即便他娘不高兴,他也不会留着这些人了。
小豆丁能及时醒悟,顾悄当然高兴,“苏朗,快去教他做人!”
“对了,先把那根糖抢过来!刀剑无眼,浪费粮食就不好了。”
被胖揍一顿的侯叔,简直怀疑人生,这是什么黑.恶势力团伙?
连根糖都不放过???
给二房清了清虫子,璎珞替小豆丁收拾好日用,临走前,却见顾影停不知从哪抱出个甚大的红木匣子,上头挂一把精致小锁,他小短手上还捏着一把钥匙。
“喏,顾小族叔,都在这里了。”
“哈?”顾劳斯还没反应过来。
小胖丁有些扭捏,“阿娘很早就跟我说过,万一她不在了,这箱子里头就是我们家所有的家产,一定要找一个知根知底又情投意合的人,才能把箱子给他。”
一旁的璎珞、苏朗已经“咯咯咯”笑出了鹅叫。
顾劳斯一脸黑线。
他冷着脸教育小豆丁,“你娘说的知根知底、情投意合,是说你喜欢的、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懂了吗傻蛋!”
豆丁十分认真,“我喜欢顾小夫子,也马上要跟小夫子过一辈子啦~”
顾劳斯头一遭吃瘪,竟无言以对。
能打败魔法的,大约只有魔法,顾劳斯立马转变思路,“可是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呀。你阿娘说要情投意合,不仅要你喜欢我,也得我喜欢你才行。”
豆丁垮下小脸,十分难过,几乎要哭出来,“顾小夫子为什么不喜欢我?”
顾悄一脸冷漠,“夫子都不喜欢懒小孩。”
顾影停十分不服气,“念奴读书很勤奋,一点都不懒。”
“是吗?那你为什么要把这匣子给我?拿了你家产,就要天天替你算账、替你挣生活费、替你给下人发工资,还说你不是在偷懒?!”
豆丁理直气壮的手缩回去一些,“是……是这样吗?”
他哭唧唧企图挽回小懒鬼的形象,“那我自己拿着行不行?”
顾劳斯高傲点头,“这才像个样子,走吧,到顾劳斯家里,也要努力干活哟。”
豆丁点了个雄心壮志的头,自此打开做牛做马十五年的悲惨新世界。
顾劳斯摸摸下巴,管账这事,黄五还是靠不住,不如从娃娃抓起,自行培养个会计。
嘻嘻,考证小达人积灰多年的会计证,是时候派上用场了,虽然现代财务他不精通,但记账流水还是可以将就用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