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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假面的盛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从这一晚开始, 似乎就有什么东西变了。


    晋王还是依旧那张脸, 却似乎变了许多。至少他对小宝,明眼可见好了起来。


    以前是连个正眼都没有, 如今也愿意给个正眼了。瑶娘去忙着洗衣做饭的时候,他也能帮着看会儿孩子。


    虽然小宝很乖,但瑶娘总怕他会出什么意外, 这个月份的奶娃是最活泼好动调皮的时候,好奇心也重,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摔着了, 碰着了。


    至少有一次瑶娘看见小宝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 是被晋王一把给拎住了。就是拎着的样子有些不太好看, 但至少是拎着了不是?


    “我是看在你娘的面子上。给我老实些,别故意跟我捣蛋,小心本王揍你!”瑶娘走后,晋王冷笑地看着坐在床上的小宝道。


    小宝一直在练习站和挪步, 可惜现在没有人帮他扶着,他娘一个人照顾两个人, 小宝也不好意思闹她,才会自己来。


    可惜——


    可惜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个人破坏掉了!


    他每次想挪下床去, 就会被他拎上来,提着衣领子的那种拎, 让小宝错觉自己是个布袋。


    “猪崽子就是猪崽子, 只管吃吃喝喝睡睡就好,哪来这么多事!”他还从不吝于嘲讽他。


    小宝好气, 为了和对方做对,他做过许多努力,例如佯装天真无邪地喷他一脸口水,还例如坐在他旁边尿尿。后者累得是他娘,也有些太埋汰,被小宝放弃了。前者就是有点蠢,可他都这么蠢得和个奶娃子计较了,他还有什么放不开。


    小宝鼓起腮帮子,只听得噗噗两声,就有口水喷了出来。他人还小,控制不太精确,所以喷在晋王脸上只有星星点点,倒是自己下巴上流了一滩。


    喷完,他借势倒在晋王衣裳上蹭口水,看见晋王嫌弃厌恶的样子,他乐得嘎嘎大笑,瑶娘站在灶房里都能听见动静。


    她端着刚烧好的菜走进来,眼睛里带着笑意,“小宝,你不要太顽皮。”又对晋王歉道:“殿下,他不是有意的。”


    晋王没有说话,一副本王不会跟他计较的模样。


    小宝笑嘻嘻的,很亲近地在晋王腿上蹭了蹭,晋王也就任他蹭。


    等瑶娘走了,小宝顿时滚远了,晋王十分嫌弃的擦着腿上的口水。


    又是一个深夜,晋王见瑶娘睡熟了,悄悄下了榻。


    去了屋外,刚站定,就有一个黑影来到他身前。


    “……图纸已经夺回,福总管问您什么时候回去。另,抓到的永王的人,没人知道为何要抓小宝和夫人,只是听上面吩咐。胡侧妃之前那个丫鬟全家死于一场大火,我们的人去了,没找到活口。桃红服毒自尽了,只剩了胡侧妃,福总管说等您回去处置……”


    晋王俊眉微蹙,尤其是听到连永王的人都不知为何要抓小宝和瑶娘,而熟知内情的人接二连三纷纷死亡,更是让人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同寻常。


    起先只当是后院争宠,可当永王的人搀和进来,味道就有些变了。尤其永王此人看似光明正大,最是喜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桃红怂恿胡鸣玉偷小宝,她背地里却把小宝送到永王这方人的手里,又由小宝引出瑶娘,晋王以为最终的目的是自己,可现在各种显示似乎与自己无关,反倒像是在遮掩什么东西。


    “明日归。”


    黑影抱拳应喏,很快就离开了。而晋王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方才进去。


    更深露重,胡侧妃却丝毫没有想睡的念头。


    打从桃红死了后,她就陷入一种彻头彻尾的恐慌中。


    她总是忍不住回想起桃红临死之前与她说的那些话——。


    “如今这世上知道真相的就只有你我二人,你不用这么着急我死,等我哪日死的时候,也就是你该死的时候。”


    桃红说得确实是实话,冯黑子和桃扇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三,他们只知那日晋王幸的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可这‘其人’还是苏夫人,他们却是不知;更不知道晋王即使将她带回府,也从来没有碰过她。


    知道这事的人极少,恰恰桃红是其一,桃红不但知道这些,更知道冯黑子和桃扇知道的事。这两厢一凑,就是整个完整的故事……


    世上知道这整件事的只有自己和桃红,所以胡侧妃在桃红使人将那小崽子弄出府后,就动了杀心。


    杀过人的就是这样,一个是杀,两个还是杀。


    可惜胡侧妃什么都计划得挺好,唯独没想到桃红并不只是表面上的那个‘桃红’。她不但没杀掉对方,反而被对方制住,并警告地对她说了这段话,甚至还告诉她桃扇一家子都死了。


    自此,胡侧妃的心终于开始恐慌起来,直到那日桃红死了。


    胡侧妃忍不住搓了一下手心里的一颗药丸子,这药丸子是桃红给她的,说里面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说她总有一日用得上。


    当时胡侧妃恨不得将这药给扔了,却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留下了。这两日将这药攥在手心里,时不时地搓弄一下,似乎只有这样才心安。


    胡侧妃今天去看了小郡主,小郡主最近一些日子又吃胖了些,看起来更是可爱了。每次看到小郡主的时候,胡侧妃的心就化成了一滩水,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她女儿确实拥有了世上最好的东西,一个亲王的爹,因为是晋王的第一个子嗣,刚生下来就被封了郡主。可以预料她以后会嫁给一个绝顶出色的男人,安享富贵一辈子。


    这一切都不能被破坏。


    谁都不可以!包括——


    房门被敲响,外面响起一个丫头的声音:“娘娘,该歇着了。”


    自打桃红死后,留春馆里的人就被换了个遍。胡侧妃闹过,可根本没用,晋王不在府里,王妃不搭理她,也是到了这回胡侧妃才知道,原来她这个侧妃什么都不是。


    瑶娘一大早正在灶房里做饭,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一阵马蹄声。


    透过窗扇看去,外面来了许多人,而从衣衫上来看,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人。


    她顾不得多看,忙就向房里奔去。


    床榻上,晋王半靠在那里,小宝爬在他身边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殿下,来了好多人。”


    晋王点点头,从榻上站起来。


    “也是该来了。”


    听到这话,瑶娘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来人应该是晋王的人了。


    来人确实是晋王的人,玉蝉也来了,不过她在车上,瑶娘并没有看见她。


    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坐上马车,一行人缓缓向外行去。


    走了很长一段路,瑶娘才知道他们原来在一处峡谷中。这地方地貌特征罕见,四周的高山挡住了寒冷的气流,才会致使这里四季如春。


    这是晋王对瑶娘的解释,瑶娘还是在快出峡谷之前,探出车窗回头看了一眼,那副大自然的雄伟壮阔让她吃惊良久,眼中隐隐有着留恋。


    “若是想来,下次本王陪你再来就是。”


    听到这话,瑶娘去看晋王。


    他还是一贯的冷脸,说这话时,甚至眉眼不惊。看着这样的他,瑶娘心里有些感叹,终归还是走不掉,这一去又是宅门深深。


    再看去看旁边的小宝,近几日这孩子似乎对晋王十分感兴趣,十分喜欢在他身上抠抠摸摸。晋王虽是嫌弃,却是容着他的。


    也许以后会越来越好……


    一路且行且停,走了差不多两日时间,终于到了晋王府。


    马车是从大门里进去的,这还是瑶娘第一次从王府大门进入。马车停下后,便有一众丫鬟婆子涌了上来,玉蝉扶着瑶娘上了暖轿,一行人往荣禧院而去。


    天气实在太冷,今日又飘起细碎的雪花,从那谷里出来,感觉和外面相比就是两个世界。


    荣禧院与以往并无不同,红绸几个双目泛红上前行了礼,阿夏夹在人群后面。直到大家都散了去,她才来到小宝面前,忐忑地伸出手。


    小宝看了她一眼,一个扭身趴回玉蝉怀里。


    阿夏口里正在哭:“您不知道您这段时间丢了,奴婢夜夜不安……”


    声音再也持续不下去,白净的脸上一片尴尬的窘迫之后,是受创的惨白。


    她还想再哭什么,红蝶一把将她拉住,道:“瞧瞧,这大喜的日子,夫人好不容易回来了,哭什么呢……”边说边拉着她往外走。


    瑶娘被人簇拥着去了里间,不多时红蝶似乎回来了,在外面对几个小丫头道:“怎么让她进来了,主子再怎么仁慈,也没得会碍眼。”


    红绸去看瑶娘,瑶娘宛如没听见也似。


    何奶娘也来了,一见小宝就红着眼睛伸手在他身上摸,心疼地连连道:“我的小少爷,这番可是受苦了。”


    何奶娘是孩子诞下没两个月就早夭了,自打来侍候小宝,就宛如将他当做亲生孩儿一般。


    红绸问:“阿夏她……”


    “赏她十两银子,将她退回小跨院,不能让她在小宝身边侍候了。”


    “是。”


    坐了一路的车,瑶娘也累得不轻,沐浴后就歇下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


    她出声叫人,红绸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些恼色。


    “怎么了?”


    红绸犹豫道:“阿夏哭着说要见夫人,奴婢让人拉她走,她也不走……”


    瑶娘想了一下,“让她进来。”


    阿夏很快就被领进来了。


    一贯天真烂漫的脸上早已被泪水侵蚀,眼睛是红肿的,脸上还带着伤心难过与不敢置信。瑶娘想着第一次见阿夏时,她到底是什么样子,可竟发现她居然想不出来。


    “夫人,你别撵了奴婢走,奴婢知道错了,奴婢这些日子夜夜难安,奴婢真不是有意的……”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瑶娘柔和的声音响起,没有悲,没有怒,没有喜,只是柔和,除了这,什么也没有。


    阿夏怔了一下,想说什么,被瑶娘打断:“你确实没错,你只是恰如其分的做着我想做的事。我想小宝,你就把那张纸条给了我;我要出府,你即使再多为难,可你还是帮我去找了周升;我不想让红绸她们知道,你就帮我瞒着她们,甚至帮我遮掩……


    “你确实没错,谁也挑不出来你的错。甚至是小宝丢了,也可以解释为你年纪小不懂事,冬儿又是你同乡,你对她十分放心,你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可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没错,才显得你居心叵测。忘了告诉你,我回来之前,殿下就跟我说了,你去找过他。恐怕我前脚出府,后脚你就去了朝晖堂!”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小宝认爹的真相,有很多亲说为什么之前那么多端倪,都不能认。怎么都是瞎子,暗卫是干什么吃的。


    面面来解释一下:


    1还真没想到这丫头背后竟还藏着一个人。也是发现的太晚,而胡侧妃那里您又吩咐不用……所以……”


    所以才只知后因,不知前情。起先只当是后宅阴私,直到死了个人,而那桃红又露出了尾巴,才明白事情没这么简单。(这一段应该能够说明,起先晋王是在胡侧妃身边安插的有人,‘竟、还’这两个字说明桃红就是那个人,可是桃红是个双面的。而且不光只有桃红,应该还有暗卫,只是因为胡侧妃做了某件事,让晋王反感,把人给撤回来了)


    2.于晋王来说,就这章里说的那样,起先以为是后宅阴私,胡侧妃为了对付瑶娘,才会偷了小宝。直到永王的人借着小宝引出瑶娘,晋王自然归纳为这是想在他身上动什么心思。直到桃红的自尽,桃扇一家子死了,晋王才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文中的人并不是全知全能的,也不像我们是上帝视角,只有有了线索,才能顺藤摸瓜摸下去。)


    3.于冯黑子来说,他知道当初晋王睡得不是胡侧妃,但他不知道晋王因为癖病从来没有碰过胡侧妃。桃扇也不知道。但胡侧妃知道,知道小郡主不是晋王的,所以她动了杀心。更知道瑶娘才是正主,所以偷走了小宝,怕小宝越长越开,到时候瞒不过去了,至于瑶娘,小宝失踪了,接下来再慢慢对付她也不迟。


    这两件事还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桃红,桃红背后的主子也知道,才会想把小宝弄走。(为什么是弄走不是杀掉,后面会有说明)


    4、关于红痣:之前文里是说了的,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极少,穆嬷嬷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初闹过一次,弘景帝派人来检查过晋王,验明身份。为什么会知道人极少,因为大家都知道了,就会造假。所以晋王是不知道的,那时候他还太小。耳垂后面的东西,我想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知道,这地方看不见啊。所以之前有人提出为什么晋王看不见这个痣,且不说他有没有用心看小宝,即使看见了他也不会质疑。


    第82章


    瑶娘看着阿夏的脸, 对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阿夏没有想到晋王竟会连这种事都告诉瑶娘, 瑶娘私自出府,还是和一个曾经有些牵扯的车夫。


    当初香草没少从中替那车夫说话,一看就是想撮合两人。当时她心里就想, 苏瑶娘真是个虚伪的, 明明和殿下有着那样一层关系, 竟又和车夫牵扯上了。


    她去朝晖堂之前,心里就琢磨过。不管苏瑶娘这趟偷偷出府是不是为了小宝,恐怕换做任何一个男人知道这事, 都不会忍下。


    可晋王不但忍了, 还把她带了回来!打从阿夏知道夫人要回来了,她就陷入了恐慌之中。但她恐却不惊,晋王殿下天性冷漠,哪怕他真对夫人有些许不同,一个男人也不会将去抓奸过程与对方诉说的那么清楚。


    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丫头,并不起眼。


    可晋王就是说了, 甚至可能说了些别的, 才让素来温柔的瑶娘性情大变,竟要撵她走。


    殿下到底说了什么?说她是一个坏心肠的人?


    她只是不想让殿下被蒙蔽而已!


    其实晋王什么也没说,只是提了提这件事。回来后,瑶娘见阿夏还在荣禧院,就明白晋王的意思了。


    这个人该她自己解决。


    “你走吧。”瑶娘神态恹恹地道。


    红蝶上前去拉阿夏,想将她拉出去,阿夏却突然挣扎起来。


    “你有什么值得高高在上俯视我居心叵测的?若论居心叵测, 应该是你自己吧,一个被人污了身子的女人,背地里和殿下私通,表面上又和一个车夫有牵扯。那车夫倒也真是对你痴情,二话不问就说等着你……苏瑶娘啊苏瑶娘,像你这样卑贱肮脏的女人,就该像只老鼠一样藏在老鼠洞里,你凭什么……”


    剩下的话,阿夏根本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听到动静而来的玉蝉几个一把堵了嘴,拖了出去。本来瑶娘是说将她退回薛婆子那儿,如今这样恐怕是连王府都不能待了,晋王之前可是发了话,谁敢妄议谁死。


    玉蝉有些担忧地看着瑶娘,“夫人,你别听她胡乱瞎说……”


    瑶娘脸色有些苍白,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确实没事,被人污了身子、勾引晋王的名头她背了两辈子,被人明里暗里骂了不知多少回。可能是跳蚤多了不怕痒,她竟觉得没什么。她就是心情有些低落,重活一世再次来到王府,她每天神经都是紧绷的,活泼可爱的阿夏确实给她添了不少欢乐,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心就开始变了。


    变得面目全非。


    晋王从外面走进来,眉心微蹙,大抵是之前进来时碰见了被拖走的阿夏。


    他似乎也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等玉蝉几个下去后,他将瑶娘拉到身边坐下,“本王让人拔了她的舌头。”


    “不用了,嘴长在别人身上。”


    晋王冷哼了一声。在他这里,不存在嘴长在别人身上的事,谁敢说就拔了谁的舌头,以后自然没人敢说了。


    只是这话,他是不会对瑶娘说的。


    “殿下……”瑶娘突然道。


    晋王看着她。


    她却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中午吃什么,不过又想到如今回了府,自然不用操心吃什么了。”


    晋王没有说话,眼神却是软了软。


    两人用了午膳,就回房小憩。什么也没敢,就是静静的躺着。


    晋王没睡着,瑶娘也没睡着,她静静地趴伏在晋王怀里,突然道:“殿下,你会不会在意?”


    会不会在意?这句话瑶娘憋了两辈子,上辈子晋王虽然不知道,这事一直憋在她心底。这辈子事情被闹了出来,晋王从来不提,瑶娘就佯装无事。


    终归究底,并不是无事的。


    在不在意?


    这个问题晋王等了许久,他一直等她问,他会告诉她他一点都不在意,虽然他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在意什么?本王知道你的时候,你不就有个小崽子。快睡!”


    然后瑶娘便睡了。


    瑶娘醒来的时候,晋王已经走了。


    才不过申时,红绸问瑶娘要不要起,瑶娘却不想起,不过让人将小宝抱了过来。


    卧房里就母子两个,瑶娘半靠在那里,小宝坐在她身边玩九连环。小指头拨弄着那铁环,似模似样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会玩。


    “娘本说带着你离开,如今却是离不得了。”瑶娘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生性孤冷霸道,但是个言出必行的……娘别的不求……只求……”


    小宝连头没抬,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模样,还是继续玩他的九连环。其实他哪里是听不懂,不过是他娘舍不得晋王,又觉得对不起他,怕他委屈罢了。


    其实那个人还算不错,至少他愿意为娘做出改变。


    有改变不就是好的么?


    红蝶进来禀报,说是胡侧妃来了。


    瑶娘这会儿根本没心情见人,更不想见胡侧妃这个人,就说自己刚回来还没安顿好,说改日自己亲自登门拜访,就让红蝶将之挡了。


    事实证明恰恰是瑶娘的果断,让她避免了一场祸事,因为胡侧妃从荣禧院回去没多久就死了。


    胡侧妃是中毒身亡的。


    事情闹得有些大,也是留春馆里刚换的下人不够稳妥,出了事就一路奔向思懿院报信。经她声势浩大的一闹腾,阖府上下都知道了,


    晋王妃亲自去了。


    而瑶娘因为胡侧妃死之前来过一趟荣禧院,也被叫了过去、


    瑶娘到的时候,几个侧妃和侍妾就都在。晋王在前院,王妃已经命人给他送信了,不过他还没来,显然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胡侧妃毕竟是主子,出了事后就被抬到床上放着了。瑶娘只离得远远的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胡侧妃七窍流血,形容可怖。


    瑶娘心里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怎么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


    上辈子自己也是被人毒死的,她虽没见到是什么样,但想必不比胡侧妃现在好到哪儿去。


    王妃领着人去了堂间坐下,瑶娘也跟着出去了。


    起先她还有些不明白为何胡侧妃死,这么多人都来了,难道不该是避讳么。听到徐侧妃意有所指地说了几句话,旋即明白王妃的意思。


    这是避嫌。


    晋王不在,若晋王妃单独一人出面处理,免不了日后被人猜忌。如今这么多人都在场,徐侧妃也不过三言两语,就让人不免将胡侧妃的死和王妃联系上了。


    “徐侧妃你若是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


    第83章


    留春馆一片阴云密布, 下人们个个哭丧着脸, 几个贴身侍候的丫头都小声啜泣着。


    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管主子怎么死的,她们这些下人也脱不了关系, 最轻的也是一个侍候不当的罪责。尤其胡侧妃死得太蹊跷了, 免不了会让人产生联想。


    被王妃呵斥了一声, 徐侧妃有些委屈:“姐姐你误会了,妹妹也不过是好奇罢了,胡姐姐乃是侧妃, 又生了小郡主, 万万没有想不开寻了短见的份儿。我前儿还找她说话来着,也没见她有什么不对的。”


    “再说了——”她话音一转,“妹妹记得听下人说,胡侧妃从荣禧院回来,可是上了思懿院一趟的,难道姐姐当时没看出有什么不对?”


    陪坐在末端的瑶娘有些诧异, 这话她倒是没听说过, 看来是她来之前,就有人问过下人的话了。


    “胡侧妃倒是去过妾的住处,只是妾刚回来,还没安顿好,也不得空请她进去坐。原是想等安顿好了,去给王妃请过安后,便上留春馆亲自上门赔罪, 万万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瑶娘轻声说,也算是撇清了自己。


    徐侧妃笑看了她一眼:“苏妹妹你不说这些我们也知道,你和殿下刚从外面回来,也犯不着这样。”


    这个‘这样’就有些引人非议了,什么叫这样?哪样?一副好像胡侧妃真是遭人毒手的模样。不过胡侧妃确实在荣禧院吃了闭门羹后,便折道去了思懿院,王妃并没有见她,但她却是在思懿院里吃了一盏茶。


    瑶娘也不清楚徐侧妃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但王妃即没否认,就是事实了。至此,她也终于明白王妃脸色为何会如此难看。


    胡侧妃死之前就去过思懿院,思懿院里都是王妃的人,泡茶端茶的人自然也是。胡侧妃走后,那茶肯定是倒了,茶盏也洗了,什么人证物证俱都没有。


    这个没有可利用之处太多了,即可以撇清自己,也可以让人产生无限联想。


    尤其王妃素来手段高明,又不喜胡侧妃,这件事阖府上下都知道。


    想明白这一切的瑶娘再度庆幸,自己当时没碍着颜面请胡侧妃进来。若是真请她进来,必然要奉茶,是时回来出了这种事,到时候可就撇不干净了。


    瞧瞧,王妃不就是例子。


    反正瑶娘还是第一次见王妃被挤兑成这样。而这徐侧妃也真是能人,明明王妃再三斥责,却还是能装得一副委屈无限的模样,绵里藏针顶回去,还不忘挤兑。


    同时,瑶娘也不免想起自己上辈子的遭遇。


    她上辈子死之前,唯一吃过的东西就是王妃赏下的菜。之前她一直没有往王妃身上想,因为她觉得王妃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人哪里会在自己赏下的菜里下毒,可如今却是有些不确定了。


    难道,真是王妃——


    良医所来人了,晋王虽是没回来,却把刘良医使了来。


    刘良医到后,就被人请了进去,徐侧妃带头,浩浩荡荡都跟了进去。


    见此,王妃脸色难看地也跟了进去。


    大家都进去了,瑶娘也不能免俗,自然跟在后面。她刻意找了个远点的地方站着,那边刘良医正在查看胡侧妃尸体。


    “好毒的毒,至于是什么毒,一时倒是分辨不出,许多沾之必死的毒都是七窍流血而亡。”刘良医先是看了下胡侧妃的眼耳口鼻,又查看了露在外面的手和脸后,对王妃道:“需要有人帮忙,查看一下侧妃娘娘身上是否有其他伤口。”


    这不用说,自然是晋王吩咐的,看来晋王心中也是有疑虑,怕是有人暗中下手。不然刘良医一个良医,又是个男人,万万不当提出这种请求。


    听到这话,徐侧妃露出一副悲天怜悯的样子:“我和刘姐姐感情好,可不能让她就这么冤死了。如月,你给刘良医帮手,为了避免被人指摘,妹妹建议王妃最好也出一个人,多找几个互相监督,这样也免得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说白了,徐侧妃是怕王妃从中动手脚,另外也是不忘挤兑她。


    柳侧妃和陶夫人李夫人几个,虽是不愿沾染这种事,到底胡侧妃的突然身亡,又是这种死法,着实让人心里发悚。即使她们明知道徐侧妃是在挑唆,可关键问题是徐侧妃挑唆得不是没道理。


    大抵是兔死狐悲,最后结果是每个人身边都出一个丫头。瑶娘被牵连上,无奈只能把玉蝉派了出来。


    下人搬来一道屏风,从中间隔开,玉蝉几个丫头在里面,外面以王妃和刘良医为首一众人屏息静气等着。


    晋王来了。


    他进来后目光先投向瑶娘,见她好生生地站在那儿,除了脸有的白,其他并无异样,才将目光投注在屏风上。


    他来到圈椅上坐下,当即就有人奉了茶来。


    徐侧妃殷勤地凑到边上,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其中自然没少给王妃泼脏水。


    晋王妃的脸一贯的冷白,她挺直了脊梁,不卑不亢地含着下巴道:“还望殿下明鉴,不要受那些小人挑唆,妾身没有必要也不会去下这种毒手。”


    其实不用徐侧妃说,晋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对于晋王妃的解释,他只是微微一颔首,并没有说什么。


    晋王妃脸色不禁又难看了几分。


    屋里静得吓人,只隐隐能听见里面传来衣裳摩擦的窸窣声。


    瑶娘胆子小,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脑海里不禁浮现玉蝉几个将胡侧妃的所有衣裳脱下,翻看她尸体的画面。


    她的脸更白,嘴里甚至忍不住泛起酸水来,因为她想到上辈子自己死后,是不是也被人这么翻看着。


    明明死过一次,但那次死得太急,瑶娘根本没什么感觉,可这次却让她真正感觉到一种死亡的气息。她甚至忍不住地想,胡侧妃现在是不是正看着她们。鬼魅之说从来虚无缥缈,可重活一次后,瑶娘却有些信了。


    她感到一阵寒彻入骨,眼睛一黑,就晕了过去。


    晋王面色晦暗,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蓝宝戒指。眼角余光见她脸色不对晃了两下,来不及多想人就过去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闪,就见晋王抱着晕倒了的苏夫人。


    “还站在那里作甚!过来看看!”声音寒冷似冰,却任谁都不会轻忽其中的关切。


    这就是区别!


    明明里面死了一个,还是生了个小郡主的侧妃,晋王到后,却波澜不惊。而这一个,不过就是晕了,就急成这样。


    以晋王妃为首一众的妻妾,心思各异,但难掩一种不是滋味。


    这里不方便,晋王就将瑶娘抱到次间,放在罗汉床上。


    刘良医忙过去把脉。


    他端坐在小杌子上,一手抚着胡子,一手放在瑶娘腕上。


    这是他一贯的把脉姿势,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一面把脉一面优哉游哉地抚着胡子。面上先是惊疑,再是喜悦,又是惊疑,他那几缕山羊胡本就稀疏,这下更是又被他拽断了好几根。


    换以往,刘良医早就心疼坏了。可这次他却顾不得去心疼,他整个人都不好了,语无伦次:“殿下有了,有了!有了!”


    晋王心里正恼着,听到这话,下意识问道:“有什么有了!”


    刘良医深吸一口气,干瘦的脸显出一种近乎滑稽的笑:“苏夫人有了,有喜了!”


    顿时,惊掉了一众人的下巴,福成手里的浮尘都吓掉了。


    咔的一声,却是晋王捏碎了圈椅的扶手。


    第84章


    瑶娘昏昏沉沉地醒来, 睁眼就看见有一张小人脸。


    是小宝。


    他盘膝坐在瑶娘身边, 拧着小眉头,那副认真似是在思考什么问题的模样,看起来引人发笑。


    瑶娘这会儿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晕倒了, 还以为吓着了孩子, 忙道:“小宝, 娘没事,娘就是……”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玉蝉等几个丫头都拥了过来。


    玉蝉轻压着她的肩, “夫人, 您千万别动。”


    “要做什么,奴婢们来就是。”


    几个丫头这般模样,让瑶娘还以为自己是怎么了,难道得了什么不治之症?顿时脸色苍白起来,忍不住看了小宝一眼。


    “你们到底怎么了?还是,我怎么了?”


    “娘娘, 你没有怎么, 奴婢们也没有怎么,就是您有了,已经快三个月了。”


    有了?


    又不是第一次当娘,瑶娘自然知道有了是什么意思。依稀记得当初怀小宝时,她懵懵懂懂,肚子大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自己是吃胖了。


    心里还自嘲的想, 都这样了,她还能吃胖。


    直到她娘问她多长时间没来月事了,她老实回答。她娘当时嗷的一声就哭了,一面哭一面用手打她,说她丢人,说这下可怎么办。


    那时,她感觉天都塌了。


    不是不憎恨,为什么怀了个孽种。可没隔多少日子,肚子里的孩子就有了动静。尤其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在里面打个转,又打一个转,甚至还在里面打嗝,像一条小鱼在里面吐泡泡,不知不觉就有了期待。


    生小宝时,她生得很快。


    姐姐为了替她遮掩,将她接到家中。怕人知道,她不敢出门,也不敢出房门,每日就是在屋里呆着。


    可姐姐说这样不行,不动生得慢,若是难产怎么办。于是她每日就在那方寸之地转圈圈,转着数不清的圈圈,每一步都往实里走。不知不觉就走到生产那日,她花了一个多时辰就生出来了。


    姐姐说她命好,孩子知道疼人,当时浑身疲惫的她看见皱巴巴的小宝,心里却充满了茫然。这就叫做命好?


    不过确实她命好,姐姐生了洪哥儿的时候,可是生了一天一夜。


    明明应该是很久远的事了,毕竟她活了两辈子,却仿若昨日之事。瑶娘的眼泪哗啦一下就出来了,说不清心中的喜怒哀乐。


    不知何时,晋王竟来了,玉蝉几个退了出去。


    感觉到有人在身旁坐下,瑶娘下意识抬起头,就看见晋王紧绷着的脸。


    “哭个什么,难道你不想给本王生孩子?”


    瑶娘一时说不出话来。


    晋王的脸绷得更紧:“还是你怕生了小的,委屈了这小崽子?你放心,这小崽子以后本王亏待不了他。”


    这句承诺晋王一直没有说,是心里还有隔阂,也是觉得凡事只用做,不用说得这么明白。可现在——


    瞧瞧她那么委屈可怜,眼睛鼻子都哭得红彤彤,眼泪都止不住也似。想想刘良医怎么说的,说怀了孕的妇人忌多思多虑,忌大悲大喜……


    方才晋王不在,就是找刘良医问这些事了,刘良医奋笔疾书了三大张宣纸,上面写满了各种讲究与忌讳。晋王正坐在外间看,就听见里面几个丫头慌张地问她怎么了。


    他当即心里就是一慌,明明知道她不可能有事,心跳却停了一下。进来后见她无事,只是坐在床上哭,几个丫头围着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


    幸好没人看见。


    小崽子小宝就坐在旁边看他那素来冷脸一副的父皇,板着一张脸哄他娘。


    是的,经过方才的分析,小宝已经断定娘肚子里是二宝,所以他还是小宝,不是那个死了的男人的种。之所以会这么断定,因为上辈子娘就是怀着二宝时,王府里出了毒杀事件,只是这辈子从娘换成那胡侧妃。


    当然这一切都是猜测,可小宝冥冥之中就有这种感觉。


    “我没,我就是有些诧异罢了,我还有奶水,怎么就怀上了……”瑶娘红着脸嗫嚅着道。


    晋王轻咳了一声,“本王问过刘良医,喂奶的妇人也并不是不能怀上的。”


    提起这事,晋王就怄得慌,他明明往小奶娘的肚子里播了不少种,可总不见长苗。刘良医曾私下里对他说,他身上所中之毒,可能会影响子嗣,所以他一直也没刻意去关注这些。若是早知道喂奶期间的妇人不易有孕,他早就给断奶了。


    听见晋王的话,瑶娘小声的哦了一下。


    没想到她竟怀了这么久都没自觉,也是自打生了小宝,月事一直没来,有很多妇人是给孩子断了奶后才会来,所以她也一直没放在心上。


    瑶娘忍不住盯着自己肚子看,这就有了,里面有个小小宝?


    “你先歇着,本王还有些事要办,办完了来看你。”


    瑶娘这才想起之前她好像是在留春馆里晕倒的,那胡侧妃的事?


    “查出胡侧妃姐姐是怎么中毒了吗?”


    晋王眼中闪过一抹晦暗,道:“这事不用你关心的,你好生休息。”说完,晋王便离开了。


    留下母子二人,瑶娘有些傻傻地对小宝道:“小宝,你快有个弟弟了。”


    她到现在还有些缓不过神儿。


    小宝简直想捂脸,且不说谁也说不准这胎是男是女。再说了,他此时身世未明,肩上依旧背着父不详,怎么就成了他弟弟妹妹了。


    不过确实是啊,他伸出小指头戳了戳瑶娘的肚子。


    里面是二宝。


    心里莫名就有一种期待。


    朝晖堂的书房里,晋王坐在书案后,面前是刘良医和福成。


    “你先说。”


    之前瑶娘突然晕倒又被诊出有孕,打断了查探胡侧妃之死的事。晋王带着瑶娘就回荣禧院了,只丢下让王妃等人散去的话。


    晋王既然将刘良医派过去,必然是生了要追查的心思,由晋王手下的人来查,自然就不存在做手脚什么的,徐侧妃当然不会继续咬着不放。


    “据老夫回去查证,胡侧妃应该是中了其中掺有雷公藤的毒药。这雷公藤中者可潜伏一个多时辰,初中症兆不显,一旦毒发崩如山倒。不过因为药中还另有其他成分,倒是不易看出到底中了什么毒。另,老夫问过那几个丫头,胡侧妃身上并没有特殊的痕迹,所以排除人为强行灌毒之嫌疑。”


    “一个多时辰之前她在哪儿?”这话是问福成的。


    福成道:“应该就是去苏夫人……”见晋王眼睛眯了眯,他忙换了说法:“应该就是胡侧妃去思懿院的时候。”


    “但这个时间是根据用量多少而来,并不确定。”刘良医补充道。


    晋王又看向福成,福成继续道:“老奴一直命人盯着胡侧妃,她在中毒之前,并未与外人有过接触,也没有任何异常之举。她今日还打骂了两个丫头,骂了几句夫人和王妃,着实看不出会有服毒自尽的征兆。”


    后面这两句福成说得有些犹豫,不过恰恰是这种行举,证明胡侧妃与以往并无不同。


    究其性格,胡侧妃也确实不是会想不开自尽的人,所以晋王才会命人查。


    莫名其妙,府里死了个侧妃,还是上玉牒的侧妃,这对晋王来说,简直一种侮辱与挑衅。


    “那这毒是从哪儿来的?”这种毒药可不是胡侧妃能弄来的。


    “这——”福成垂下头。


    晋王冷笑,须臾道:“命人盯紧了徐燕茹。”


    “是。”


    与此同时,思懿院里气氛凝滞。


    无端,死了个侧妃。无端,这胡侧妃死之前竟来了思懿院。无端,晋王妃头上被戴上了一个疑似毒杀妾室的帽子。


    虽然晋王什么也没有说,可恰恰是什么也没有说,晋王妃知道他是疑上了自己。


    这怀疑自然不是无端的,晋王妃心里也有数。


    提起这就要扯上多年前的一桩秘事了,这是晋王妃心底一直不愿示人的东西,也是因为这件事,晋王嫌弃她厌恶她并猜忌她。


    殊不知她与那人多年再未联系过,他的猜忌让她心中泛苦,却无法解释。


    周妈妈在一旁劝道:“王妃您也别多想,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殿下不会信了那贱蹄子的话。”


    提起这个,周妈妈就忿忿。


    她觉得自家姑娘和夫人似乎永远脱不开那个叫玉兰的魔咒,夫人吃了玉兰夫人一辈子的苦,如今轮到姑娘,又是要吃那贱人女儿的苦头。


    “让奴婢说,要毒也毒死那徐月茹,让她坏得流脓水,恨不得把您拉下来,自己坐上这王妃的位置,也不看看自己够不够格!不是奴婢抱怨,国公爷也太狠心了,将这小贱人送过来,这不是在扎您的心……”


    晋王妃心里苦笑。


    狠就对了,她爹向来是心狠的。待她娘心狠了一辈子,因为嫡出的女儿就她一个,待她倒是挺看重,所以她嫁给了晋王,坐上这晋王妃的位置。


    不过这一切却不是基于父女之情,不过是为了利益。眼见她生不出晋王府的嫡长子,就又送个女儿过来,生怕晋王府的王位会旁落他人之手。


    如若没有他爹的支持,徐月茹绝不敢如此。晋王妃甚至知道,自己绝不能出错,因为一旦出错徐月茹就会借势闹大,是时这晋王妃位置就要换人坐。


    反正都是徐家的女儿,他爹不会在意,殿下也不会在意。


    晋王妃不禁想起了苏氏,如果今日胡侧妃是去了荣禧院,回来却中毒身亡了,恐怕殿下当时绝不会是那种样子。


    莫名的,她竟有一丝嫉妒。


    周妈妈还在叨叨:“……那苏氏真是个好命的,这阖府上下竟就让她怀上了,若这胎是个男丁——”她顿了下,急促道:“若真是个男丁,娘娘可万万要抱过来养。”


    晋王妃有些头疼。她这奶娘越来越老糊涂了,如今是该关心这事的时候?她对紫菡使了个眼色,忙就有人前来打岔将周妈妈请出去了。


    周妈妈走后,房里陷入一片寂静中。


    晋王妃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静静思索,突然她似乎想到什么,声音发紧:“去将紫玉叫过来。”


    紫菡愣了一下,忙下去了。


    王府里的人都知道王妃身边有四大丫鬟,以紫为命名。


    殊不知,并不是四个紫,而是五个。


    还有个叫紫玉。


    这紫玉管着晋王妃的私库,能坐在这位置上的说明此人得晋王妃信赖,不过此人却是极少在人前露脸。


    紫玉来了,恭恭敬敬地对晋王妃行了礼,便在下首处站定。


    晋王妃屏退左右,连紫烟紫菡都让出去了。


    紫烟退下时,看了王妃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担忧。


    晋王妃看着眼前这人,霎时间眼中闪过许多东西,茫然、回忆、惆怅……


    良久,一切归于沉寂。


    晋王妃问道:“今日之事,可与你有关?”


    第85章


    已经入冬了, 晋王妃格外不耐寒, 所以思懿院早早就烧了地龙。室中一片暖意融融,鎏金莲瓣熏笼里燃着香饼,溢得满室清香。


    是梅香, 夹杂着一种清冽的味道。


    紫玉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清秀的脸一片安之若素。她眉眼低垂, 波澜不惊:“娘娘,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晋王妃静静地看着她, 忽而叹了一声, 又笑了:“不是你就好,下去吧。”


    紫玉就下去了。


    ……


    荣禧院,早已是掌灯时分,几盏六角莲花宫灯悬于各处,将室中照得通明一片。


    晋王和瑶娘刚用完晚膳,瑶娘沐了浴回来, 就坐在妆台前让玉蝉用熏笼帮着烘头发。晋王坐在不远处的贵妃榻上, 正看着手里那叠纸,手边放了一盏茶。


    瑶娘有些好奇那纸上面写着什么,因为她见晋王已经看了很久了。


    玉蝉将掐丝珐琅的熏笼递给红绸捧着,自己拿了柄玉梳一下一下给瑶娘梳着头发。瑶娘有一头很好的长发,乌黑亮泽,浓密而又不失柔韧,玉蝉几乎不怎么费力气就能从头一直梳到尾。


    通开了所有头发, 玉蝉也没给瑶娘梳髻,而是松散的给她编了两束,垂在两侧的肩头上。这样一来,即不怕头发散乱,待会儿歇息时,也不用再拆发髻。


    瑶娘穿一身水红色细棉的中衣中裤,外罩一件桃红色的坎肩。屋里烧了地龙,倒是不显冷,反而给人一种四季如春的温暖。


    她来到晋王身边坐下,好奇去看他手里那张纸。


    上面龙飞凤舞写着许多字,瑶娘一眼上去就看见第一列写着忌房事几个大字。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着,还想再看,晋王已经反应过来,把东西折起来放在一旁的几子上。


    他扭头去看她,就见她肌肤胜雪,却又眼含春水,一种气色很好的红润。尤其散掉了发髻,这么扎着头发,突然感觉她很小的样子。


    晋王暗哑了嗓子,问:“你多大了?”


    呃……


    瑶娘有些反应不过来晋王为何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妾快十六了。”


    她十六,而他今年二十有六。


    十岁的他在干什么?


    为了博得父皇的注意,他每日天不亮便起,稳扎稳打苦练功夫,学问也不落下,上书房每旬考评,诸皇子中,他总能位列前三之列。已经能很好的玩转宫里的那些套路,与诸皇子明争暗斗不落下风。遗了第一次初精,也知道哪个宫女好看……


    突然有种自己竟大她这么多,而她小得让人怜的感觉。


    这么小点点的她,已经是个小妇人了,肚里揣了他的小崽子。是他日日不辍,努力耕耘,在她肚里种下的小崽子。


    晋王眸色更暗,而瞳子中那圈红光越甚,红到发黑的颜色。他突然站起来,道:“你歇着,本王回朝晖堂。”


    瑶娘怔了一下,疑惑地看着晋王匆匆离去的背影,明明之前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走了。不过她也没有多想,只当他是有事,不禁又想到那句忌房事之言,当即臊红了脸。


    她在想什么!


    晋王走了,瑶娘就解放了,一时也睡不着,就让红蝶去把小宝抱过来。


    反正今晚晋王不在,她就想带着小宝一同睡。


    哪知红蝶却是哀求道:“夫人,这可万万不行,小少爷还小,若是晚上踢着了怎么办?”


    瑶娘回忆小宝睡觉时爱不爱踢人,反正她是没被踢过。


    “没事,小宝不踢人的。”见红蝶还是犹豫,她不禁又道:“这床这么宽,我离他远一些,没事的。”


    拗不过瑶娘,红蝶只能去把小宝抱过来。


    其实瑶娘让小宝跟自己睡还有另一层目的,她如今有了身子,若是疏远了小宝,就怕孩子以为有了小的就不亲近他了。


    虽小宝还只是个十多个月的奶娃,但瑶娘总有一种他很懂事的感觉,觉得不能用对待其他孩子的办法对待他。再说了,这个时候的奶娃已经懂一些事了。


    母子二人坐在床上玩了一会儿,见瑶娘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小宝就揉了揉眼睛。


    “小宝困了,那我们睡觉觉好不好?”瑶娘问。


    小宝又揉了揉眼睛,便倒在哪儿,瑶娘忙吩咐玉蝉去熄了灯,只在墙角处留下一盏。


    朝晖堂


    回来后,晋王先去沐浴,之后便去了书房。


    书案上,整整齐齐堆放了许多邸报、书函、密信、公文,都按类别摆放着。


    他先拿了紧要的密信看,偶尔会执笔在上面批阅什么,福成悄无声息在边上帮着磨墨。一直到了快二更时,才不过只处理了一半。


    晋王揉了揉眉心,一种烦躁感油然而生,自打中了那毒之后,耐心就不如往日了。


    “殿下,有事禀报。”


    随着一个嘶哑的男声,一身黑衫的暗十突然出现在书案前。


    晋王头都没抬,“说。”


    “王妃见了一个叫紫玉的丫鬟。”


    晋王执笔书写的动作停了一瞬,而后挥挥手,暗十便隐没去了身影。


    福成有些犹豫道:“若是老奴没记错,这个叫紫玉的丫头曾是那人身边的丫鬟,被那人转赠给了王妃。”


    这件事知道人不多,而晋王之所以会知道一个丫鬟,也是因为出了那事后特意命人去查了晋王妃。不过这丫头长得貌不其扬,又一直安分守己,时间久了倒是并未对其再过多注意。


    晋王只是冷笑,眼色晦暗。


    “那照这么看来,胡侧妃是那人命这丫头假借着王妃的手暗中毒害的。可若真是如此,为何永王一脉对此事竟如此锲而不舍?先是小宝,再是苏夫人,抓住了却是不杀,那个男人死了,扭头桃红死了,那叫桃扇的一家子也死了,还有胡侧妃……”


    这恰恰是晋王此时正在想的问题,他总有一种感觉,这其后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他与这个巨大的秘密只隔了一层窗户纸的距离。


    “暗一什么时候回来?”


    “上次暗一来信,说是已经拿到了东西,估计近些日子就会到。”


    “给他去信,让他动作快些。”


    起先福成不懂晋王为何催促,因为之前暗一来过一次信,刘老头和他都高兴的不得了,反倒殿下波澜不惊。不过旋即福成就明白了,殿下的毒一直拖着是因为有苏夫人,如今苏夫人怀着身上,可万万不能再侍候殿下。


    一想到这,福成就急了。


    夫人生得千娇百媚,不可方物,而殿下正是龙精虎猛之年,如今正是娇着宠着,若是一个不慎情难自禁,可就不好了。


    他忙不迭地道:“老奴这便让人给暗一去信。”


    一大早天才刚亮,晋王妃便来了朝晖堂。


    这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过的事,朝晖堂上下都不免有些吃惊。唯独晋王,按着平日的习性,起后先是简单洗漱,再去演武场练武,半个时辰后回来沐浴用早膳。一□□罢,才见了晋王妃。


    晋王妃已经坐了很长时间了,这段时间她想了许多,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当她看见晋王一身湛蓝色双肩绣团龙缎袍,头束嵌蓝宝赤金冠,一派尊贵气势朝她走来时,她突然意识到,从她嫁给这个男人的这一刻,两人就注定绑在一起。她的靠山不该是徐家,而应该是他。


    今日晋王妃也穿得十分正式,一身制式亲王妃冠服。


    她站了起来,在晋王坐下后,便提起繁重的裙裾,双膝跪地,对着晋王一拜。这是代表着臣服,也是素来心高气傲的晋王妃第一次对晋王真正表示臣服。


    她以为很难,其实转首再看,沧海桑田,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难。


    “殿下,妾身有事要禀。”


    晋王眸光一闪,手微抬:“说。”


    ……


    直到辰时近末,晋王妃才从朝晖堂里出来。


    她对晋王究竟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不过在这之后思懿院便少了一个丫鬟。


    而关于胡侧妃之事,晋王也给出了结果,乃是胡侧妃服毒自尽。徐侧妃自是不甘,可晋王发下的话,没人敢质疑。


    胡侧妃是上了玉牒的侧妃,丧事自然不能草草办了,不过如今王府里有了喜事,还是晋王十分重视的喜事,自然不希望冲撞了。


    于是丧事就搁在留春馆里办了,除了府里下人一月之内不得着红,倒也碍不了什么。


    小郡主还是养在小跨院,不过在此时还幼小的她心中,也没有娘亲这个词语。寻常倒是和两个奶娘及玉燕玉翠亲近多了,胡侧妃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时不时来看看她,连抱都不愿抱她一下的陌生人。


    曾在晋王府风光一时的胡侧妃就这样没了,没有掀起任何风浪。


    瑶娘自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她时不时总会想上辈子自己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被自尽了?晋王有没有想过她?是不是她被提起时,他也是这般波澜不惊?


    可,没有人能告诉她。


    “在想什么?”


    “没呢。”


    “刘良医说了,怀孕的妇人要少思少虑。”晋王如今快把刘良医写的那三大张宣纸,当做治世宝典来用了。


    “我真没有想什么呢。”


    福成从外面走进来,门帘子掀起,带起一阵寒风。


    瑶娘不禁瑟缩了一下,晋王当即望了过去。见殿下不悦的神色,福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殿下,暗一回来了。”


    晋王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扭头又和瑶娘说了两句话,才带着福成离开。


    瑶娘知道有三个暗字开头的,是暗中保护晋王的人。暗十、暗十一、暗十二,有次暗十一悄无声息的出现,差点没把她吓着。


    暗十一在瑶娘眼里几乎成了鬼神莫测般的人儿,这暗一难道比暗十一更厉害?


    不过想了会,瑶娘便没有再想了。她最近特别容易犯困,经常坐着坐着就能睡着。见瑶娘有了困意,玉蝉就侍候她进屋歇着了。


    瑶娘睡下后,玉蝉也没离开,而是坐在一旁的墩子上,拿出一个针线簸箩继续绣那个荷包。


    她并不擅长针黹,这还是她第一次绣东西,红绸教她了很长时间,她都还是绣得歪歪扭扭的。


    看着那块儿布上绣成一块儿漆黑,根本看不出是只猫的荷包,玉蝉不禁丧气地揉了揉,就想扔掉。


    可还不等她动作,就见黑影一闪,手中的东西就没了。


    第86章


    玉蝉心中生恼, 看向房顶, 有一处梁上垂下了块儿黑色布料,像一条猫尾巴似的,挂在那儿。


    她不用猜就知道是那人, 蠢得让人发笑, 就这样还能当暗卫!


    当年玉蝉也是死士营里出来的, 只是她是女子,当不了暗卫,只能像其他人一样被派往各处当钉子。过着有今朝没明日, 说哪天死就死了, 说不定生不如死,只能自我了结的日子。


    像这样私下训练死士的地方,每个藩王手里都有,晋王也不能免俗,玉蝉就在其中一处。


    自然是害怕的,可与她一同的这些人都是早就该死了的人, 不过是命被晋王捡了回来, 于是报效晋王就成了人生唯一的目标。


    玉蝉比较幸运,该到她出来的时候,上面下了指令,说要挑个丫鬟侍候人。她年纪正好,在一众女孩中长相还算是端正,于是便挑中了她。


    来到王府后,玉蝉才知道侍候的是一个奶娘, 一个让殿下流连忘返不是主子但比主子还重要的女人。


    不过是顷刻之间,玉蝉的脑海里便闪过诸多念头。


    曾何几时她是极为羡慕那些能成为暗卫的人,因为能当上暗卫的人在他们这群人中几乎是顶尖的存在。他们这些‘小家伙’被训练之时,拿来做目标的最多就是他们。却万万没想到来到王府,才发现这般英雄的人物,竟是如此蠢笨。


    玉蝉又在心里嘲讽了一遍,才气嘟嘟地去将针线簸箩收起来,打算再也不碰这东西了。


    房梁上,暗十一偷偷往下瞅,只看到一个黑脑袋。


    他心里发愁,他都露了这么些踪迹,怎么她就是发现不了?!


    又去看手里荷包。其实称不上是个荷包,就是一块布缝成了个小布包。他用手指轻轻地蹭了下上面那一大块儿黑色,这绣得是他吧,他就是黑色的,怎么就是没脸?


    朝晖堂内书房里,一个男人伫立在那处。


    他一身黑衫,身姿挺拔,看面相极为普通,扔在人群里找不到的那种。除了眼中偶尔闪现的精光,与左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才能道出些许不同寻常。


    一见晋王走进来,暗一单膝跪地:“殿下,属下幸不辱命。”


    这一仗有多么难打,大抵只有身在京中的暗一清楚。晋王府的势力俱都集结在晋州,京城虽有势力布设及晋王外家宁国公府相帮,到底不若太子一系在京中经营多年。


    而那皇太孙又是极为狡诈但却行事谨慎的人物,即使明明直冲目标而去,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期间死伤惨重,自是不提。


    不过想要得到的东西,到底是得到了。


    晋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属下万死不辞,当年若不是……”


    其实当年这事还真怨不上暗一,谁也没想到守备黄仁龙会暗中被策反。也没有意识到晋王会被下药,毕竟从黄家出来时,丝毫没有异常。


    晋王带着手下护卫一路往晋城赶,半路却遇上了狙杀。


    毒恰恰在这个时候发作了,晋王形同废人一个,带出来的护卫极力抵抗那些宛如蝗虫似的伏击者,可惜双拳难敌四手,暗一带着晋王匆忙而逃。行径一个县城,暗一见晋王的情况实在不妙,才会匆匆找了个地方安置他,而自己则将那些追杀之人引了开。


    那一次是晋王有生以来跌过最大的一个跟头,身边人损耗殆尽,只剩了个暗一。虽是之后一一找了回去,那黄仁龙也是身首异处的下场,可谁也没想到起初只认为是普通春药的毒,竟是失传已久的极乐散。


    这毒成了晋王身上要命的枷锁,暗一心中自责,离开晋州,天南地北为晋王寻找解药。


    幸亏幸不辱命,不然暗一也不会回来。


    暗一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这个锦囊悬挂在他脖子上,贴身收藏,日夜不敢离身,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了晋州。


    晋王接过来打开看,是个药方。


    这种东西大抵也只有刘良医能看懂,所以很快刘良医便被请来了。


    刘良医拿到药方,便陷入痴迷而有些癫狂的状态,嘴里念念有词,时而手舞足蹈,很快人就拿着药方冲了出去。大家也都知道他的秉性,也没人与他去计较这个。


    晋王对暗一道:“既然回来了,就好生休息休息。”


    暗一身上还带着伤,尤其这么长时间在外奔波,人也是极为疲惫的,自然没有矫情推辞,很快人就下去了。


    福成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这解药拿到了,苏夫人又怀上了,真是双喜临门。”


    连晋王脸上都不禁带了几分笑意。


    刘良医很快就开始研制解药了。


    值得一提的是,事情非常凑巧,这极乐散的药方竟与之前刘良医自己研制出的药方有着本质上的相同。


    当然刘良医碍于所知有限,又没有成药进行试验对比,所以他的药方粗糙许多,有很多地方皆有不足,不过所需主药都需要一个药引子——


    那就是与中毒者血脉相连人的血。


    必须是下一代人的血。而并不像刘良医当初所想那样,必须是中毒者首次交欢女子诞下子嗣的血液。


    不过是不是这也并不重要,晋王只有小郡主这么一个子嗣,也只能用她的。


    再次去取血时,穆嬷嬷脸色分外不好,小郡主刚没了娘,又被这么接二连三的折腾。若不是晋王亲自说明,穆嬷嬷差点没把刘良医赶出去。


    解药很快就制好了。


    毒是慢性毒,解药自然不是吃一次就能好,需要整整连续服用半个月。


    瑶娘也知道了这一消息,这下她总算可以放心了。这几日晋王一直忍着不碰她,她心里正担心他身上的毒该如何纾解,却又有些羞于启齿怕他误会是自己想了呢。


    经过了嗜睡,瑶娘如今突然陷入一种吃什么吐什么的状态。


    她食欲一向不错,所有人都没提防会发生这种事。早膳用的是血燕粥,林林总总面点菜食摆了一大桌子。


    东西刚摆上,瑶娘就捂着嘴呕了起来。


    这一呕就止不住了,将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连清早起来喝下的那杯清水也没留下。


    荣禧院的人当即就慌了,这满屋子上下都没一个年纪长些的,小姑娘家家的哪懂得妇人怀胎之事,当即就慌得去良医所找大夫。


    不多时,晋王收到信来了,刘良医也来了。


    刘良医来了后,问问情况,又诊了脉,才道:“这是女子怀胎正常反应,若是实在严重,可开一些缓解孕吐的药。不过是药三分毒,还是不吃的好。寻常饮食清淡些,想呕吐时可以含上一颗梅子缓解一二。”


    瑶娘这会儿也缓过劲儿来了,白着小脸道:“我都与她们说了,可她们不信,倒是劳烦刘良医跑一趟了。”


    刘良医摆了摆手,“不劳烦,不劳烦,若是有事,随时去良医所找老夫就是。”


    红绸将刘良医送了出去,玉蝉带着红蝶端了热水过来服侍瑶娘净面、漱口。糖渍梅子也拿来了,瑶娘在口中含了一枚,明明酸得眉梢眼角直跳,却又觉得嘴里和心里舒服多了。


    晋王坐在旁边看着,就觉得牙酸。


    见她吃了一颗,将核吐了,又含上一颗。


    他忍不住问:“不酸?”


    瑶娘摇了摇头,“也就一丁点酸,殿下要不要尝尝?”


    她拈起一颗递了过去,不知怎么就让晋王想起那次,她拈了樱桃喂自己,忍不住就有些心猿意马,吃了下去。


    可是很快他就有一种快被酸炸了的感觉,大量口水情不自禁地泛滥,他丝毫不顾及形象地吐了出来,嘴角甚至带出一丝口涎。


    瑶娘哪里见过晋王如此狼狈又好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晋王板着脸,想训她两声,彰显自己夫主的威严。可见她粉颊桃腮,因为含了颗梅子,腮帮子鼓鼓的,平添了一股娇俏劲儿,顿时舍不得了。


    他哼了声,寒着脸。


    瑶娘忙凑过去,小意儿说好话道歉,又讨好他。


    然后他就不气了,虽还是寒着脸,但眉梢忍不住翘了翘。


    两个主子如胶似漆的,下人们自当识趣回避。不知何时,玉蝉就带着人下去了,屋中就只剩两人。


    晋王将她搂过来,含上那水润光泽的红艳小口。


    比较那些小零嘴,他还是比较喜欢吃她。梅子经过瑶娘的吸吮,早就不酸了,甜甜的微微带了点酸意,夹杂着她蜜似的小口,宛如琼浆玉露。


    亲着亲着就换了地处,嗅着那股馨香,晋王燥意难忍,行举越发粗放。而瑶娘,也是素了多日,被晋王这般摆弄,早就忘了今夕是何夕,只是环着他的颈子,任他施为。


    突然,晋王的动作猛地一下顿住,将脸埋在瑶娘颈窝儿处。


    瑶娘又疼又麻,滋味难言,突然竟停了下来,感觉有些懵。旋即明白过来,忙推开他慌手慌脚整理自己的衣裳。


    两人都没有说话,带着一点不可言说的窘意。


    晋王清了清嗓子,“你歇着,我回朝晖堂。”


    瑶娘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直到晋王走后,她才去抚自己涨红的脸。


    怎么就——


    真是丢死人了!


    晋王步履急促,回到朝晖堂后,便吩咐人备水。


    身子热得像似烧红了的铁,一波又一波潮涌而来。钝生生的疼,感觉像似要爆开一般。


    晋王并不陌生这种感觉,平时忍忍也就过了,可近几个月来却渐渐遏制不了这种冲动。


    尤其有她在,越发难忍。


    汉白玉砌的池子,四角皆筑有铜制兽首。此时从那兽口中,正汩汩地往外吐着水。


    水是冷水,寒冷刺骨。


    晋王靠坐在池边,发髻早已乱了,掉了几缕长发垂在肩背上。他狭长的眼眸紧闭,半仰着的俊脸上满是隐忍的红潮,一只手臂扶在池沿上,肌肉虬结,其上可以明显看出经脉的跳动。另一只手却是没入水中。


    福成在一旁急得团团乱转,“怎么明明服了解药,反倒丝毫不见减缓?”


    晋王眉眼低垂,没有理他。


    “老奴去把刘老头叫过来!”


    第87章


    刘良医很快就被叫了过来, 他上前半蹲着把脉。


    把完脉后, 他也陷入疑惑中:“按理说不会如此,随着解药的服用,身体里的毒素会慢慢减轻, 如今已经服了五日。殿下之前可是吃过什么东西, 又或者做了什么事?”


    晋王不禁想到了之前那一幕, 她衣襟半解,里面美好的景儿都露了出来。那最惹人怜爱的两捧,他不光吃了还把玩了……


    这种事晋王哪会儿说, 不过福成可不是摆设。


    他忙把刘良医拉到一旁去, 说了些话。他虽人在外面没看到当时的情形,但殿下出来时的样子,明显是情动却又隐忍了下来。


    刘良医清了清嗓子,正想说什么,就见水池那处晋王喷出一口鲜血,人事不省。


    穆嬷嬷来了。


    荣禧院没有管事妈妈, 瑶娘身边服侍的人又都是小丫头们, 一时半会儿找不来放心妥帖的,早上那会晋王来后就说了,会让穆嬷嬷前来指点帮衬一二。穆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当年看着晋王长大的,懂的自然比较多。


    穆嬷嬷到的时候,小宝正扶着一个长条案站着,也就这东西合他身量, 让他可以不借用外人帮扶稳稳的站着。本来瑶娘不想让他这么早学走的,可他非闹着要。


    小宝扶着长条案,小心的挪着小步子,像一只小螃蟹也似,只横向着走,走到尽头儿了,他还知道往回挪,这副机灵的小摸样惹来一屋子笑声。


    红翡素来是个活泼的性子,拿着一个拨浪鼓在旁边逗着他:“小少爷,到奴婢这里来!”


    小宝实在不想理这群妇道人家,于是就佯装听不懂,只管挪自己的步子。


    正笑着的时候,穆嬷嬷来了。


    是绿腰陪她来的。


    穆嬷嬷身穿墨绿色万字不断头大袄,下着碧青色马面裙。一般到了她这个年纪,都会有些发福,可穆嬷嬷却并不。


    她不瘦,但也没发福,精神矍铄,腰背板板正正,满身威严,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所以笑声当即就停了下来。


    大抵也清楚穆嬷嬷的身份,几个丫头匆忙迎了上去,纷纷曲膝行礼。瑶娘也站起身迎了过去,刚要曲膝问好,就被穆嬷嬷给扶住了。


    她看着瑶娘的眼中带着满意,还夹杂着一丁点喜悦。穆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情绪素来内敛,能这样已是极为难得。


    “你这胎还没坐稳,没事就坐着。”


    两人相携来到罗汉床上坐下,红蝶奉了茶来,穆嬷嬷端起茶盏,徐徐啜了一口,才道:“殿下不放心,说你这屋里没个大人,都是些小丫头片子。你呢,年纪又小,让我偶尔过来帮忙看着些。”


    不得不说,穆嬷嬷是极为会说话的,明明瑶娘生过一胎,却是只字未提这事,只道她年纪小,晋王不放心,这种话换成是谁也听了心里舒服。


    瑶娘微红着,低垂着头:“劳烦嬷嬷了,这么冷的天,还让您老费心。”


    “劳烦什么,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能使两年,再过两年使不动的时候,也看顾不住。”


    见穆嬷嬷正在和夫人说话,红翡就想抱了小宝下去。


    小宝平日惯是听话,可今儿也不知怎么了,竟挣扎着不让红翡抱。


    一直注意着那边动静的瑶娘,心里有些急。


    虽殿下如今是不在意了,可穆嬷嬷心思难猜,她于晋王来说,不是长辈却形同长辈。小宝是她的私生子,若是她身上没有名分也就罢,事情没有上台面,也就混当是个孩子看待了。


    可如今关系这般复杂,还不知穆嬷嬷看见了会不会觉得扎眼。


    这道理不光红绸几个懂,瑶娘也懂。


    她不想委屈儿子,又不想横生事端,只能哄着小宝:“小宝乖,等会儿娘去陪你玩。”


    哪知小宝还是使劲儿,小胖手直往这边伸。不过却不是对着瑶娘,而是对着穆嬷嬷。


    穆嬷嬷顿时笑了:“这孩子倒是个机灵的,竟知道要人。来,抱来嬷嬷我看看,几日没见,倒是长得越发大了。”


    红翡犹豫地看了瑶娘一眼,瑶娘听这话音也清楚穆嬷嬷的意思,忙对红翡点了点头。这番动静穆嬷嬷自是收在眼底,却是佯装没看见。


    她接过小宝,让他侧坐在自己膝上,望着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竟要我抱你。”


    小宝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对她露出一个无齿之笑,还点了点小脑袋。


    这可把穆嬷嬷给惊的,她活了这么大把岁数,还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奶娃子。许多小孩儿到了一两岁的时候,都还懵懵懂懂任事不知的。


    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喜欢小奶娃,尤其喜欢小奶娃的笑。因为民间有传言,说奶娃子的眼睛可以看见许多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看着你笑,就是吉利,他若是一见你就哭,恐怕就是要不好。


    经常会有人说谁谁家的孩子见到哪家的老人,莫名其妙就哭,嚎哭不止,没多少日子那老人就没了。


    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讲究,也是对于死这一字的恐慌。


    所以穆嬷嬷本是做个样子,打算敷衍一二,这对她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瑶娘如今肚子还揣了一个,她就算不看大人情面,总要看着小主子。这当娘的心里通顺了,自然对孩子是好的。


    如今看着小宝天真无邪的笑,倒是打心底里喜欢上了。


    看了又看,都觉得喜庆。小郡主是个不怎么爱笑的,穆嬷嬷已经许久没见过孩子笑了。遥记上次见笑得这般喜人的奶娃,还是殿下还小的时候,记忆都模糊了。


    不知怎么陷入回忆的穆嬷嬷,被人拽了一下回过神,低头就看见下面一张小胖脸。粉嘟嘟,嫩生生的,怎么看怎么讨人喜欢。瞧瞧那眼睛,真不愧是……


    想到这里,穆嬷嬷突然怔了一下,再定睛去看,还是觉得小宝的面相很眼熟。


    有点像殿下小时候……


    她有些失笑。真是想小主子想魔怔了,看见个男娃娃就觉得像殿下,可是手却是鬼使神地去翻了小宝的耳朵。


    穆嬷嬷动作并不明显,从外表来看,就是拨弄了下小宝的耳垂。可于小宝来说,却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手在自己耳朵上停留了下,甚至有些颤抖。


    穆嬷嬷面上还在和瑶娘说话,但眼里却藏着震惊。她又定睛看了看,还去拿手指搓了搓。


    瑶娘也发现穆嬷嬷好像有些不对,不禁问道:“嬷嬷,怎么了?”


    “没什么,我见小宝总是拿手挠耳朵。”


    瑶娘笑着道:“他这阵子出牙,大抵是有些不舒服。”


    穆嬷嬷点点头,突然站了起来,“你先歇着,嬷嬷突然发现有些事情没做,人老了记性也不如往年,我明日再来看你。”


    瑶娘下意识站起来,虽心里有些疑惑穆嬷嬷怎么突然要走,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对方是真有什么事。


    穆嬷嬷脚步匆忙回到小跨院,回去后也根本没做什么,就是坐在那里径自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绿腰有些疑惑,之前她就觉出异样,明明没什么事,怎么嬷嬷说有事,现在回来了,却也没表现出有事的样子。


    穆嬷嬷突然站起来:“去看看小郡主,也有两日没见着了。”


    到的时候,小郡主正在睡觉,旁边守着奶娘。


    奶娘见嬷嬷来了,忙站了起来。


    穆嬷嬷挥了挥手,“无事,我就是来看看小郡主。”她在床沿上坐下,看着熟睡中的小郡主有些出神。


    绿腰立在一旁,心思剔透的她突然释怀了。看来嬷嬷是见了苏夫人的儿子,有感而发替殿下着急吧。


    穆嬷嬷走后,瑶娘本是想让小宝接着玩,哪知他却突然不愿动了。


    她也没强求,就让他坐在罗汉床上玩,哪知小宝光用手挠自己耳朵。挠得太频繁了,瑶娘忍不住就拿下他的小胖手去看。


    见上面也没什么,连点红印子都没有,就帮他摸了摸。


    “别挠,小心挠破了。”


    可她手刚收回去,小宝还是挠。


    她叹了口气,叫红翡去拿个湿帕子过来,想帮小宝擦擦,看能不能让他舒服点。红翡去绞了个热帕子来,翻着小宝耳朵,给他擦耳根子后面。


    “呀!小少爷这里长了颗红痣!”红翡诧异道。


    瑶娘笑道:“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打小就有。”


    “奴婢只是觉得这红痣颜色真好看,乍一看去像似一颗小血珠。”方才红翡也认为是流血了,还搓了搓,才发现并不是流血。


    正在说话的两人,并没有发现小宝眼里写满了震惊。


    晋王昨儿整整一天都没来,瑶娘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他虽是晚上不在这里留宿,但白天都会来一次两次的,甚至偶尔整个白天都会在荣禧院。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瑶娘越想心里越是担忧,不知怎么就想起晋王身上的毒。再想那日他是那种情况下离开的,顿时就有些坐不住了。


    她说想去朝晖堂,红绸几个在一旁劝她。


    这两日外面下了雪,树上房顶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天路滑,瑶娘怀着身孕还跑出去,若是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夫人,您若是有什么话,奴婢差人去传个信就是了。”


    “您可是怀着身子。”


    玉蝉望了房顶一眼,就往里间走去。刚在屋里站定,就有一个黑影下来了。


    “你找我说话?”是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可能有些紧张,说得期期艾艾的。


    玉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耐着性子,压着嗓门道:“殿下两日没来,夫人闹着要出门,你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话语虽是疑问,但话音却是肯定的,似乎笃定暗十一肯定知道。


    暗十一当然知道,只是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玉蝉。


    “你若是知道就老实说,夫人肚子里可是怀着孩子,有事你担待的起?!”


    “殿下的毒发作了。”


    玉蝉诧异了一声,还不待她说话,就见暗十一看向她身后门的方向。


    她扭头一看,就看见站在那里的瑶娘。


    “我要去一趟。”这次瑶娘的口气十分坚决。


    没办法,玉蝉只能去找了顶暖轿,又挑了两个细心妥帖的婆子抬轿,前呼后拥地往朝晖堂去了。


    暖轿一直进了朝晖堂才停下,瑶娘下了轿子,让玉蝉扶着往里面走。


    刚上台阶,从门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此人身形高大,面容普通,就是左耳根到下巴有一道疤,看起来有些渗人。瑶娘在台阶下,此人在台阶上,抬眼就看见了他脸上那道不太显眼的疤。


    瑶娘身子一抖,玉蝉下意识问道:“夫人,怎么了?”


    瑶娘摇了摇头,偏着脸低下头,与那人擦肩而过。


    直到两人的身影没入门里,暗一才回过头来,疑惑地看了一眼。


    第88章


    不知何时又下起雪, 细细碎碎的雪花像似被风吹散了的蒲公英, 扬扬洒洒。风卷起一阵,吹迷了人眼。


    暗一又回头看了一眼,只可惜那两道身影早已没入门里, 瞧不清分毫。旁边迎上来一个小太监, 端着笑脸, 哈着腰:“一爷,您瞅这雪下起来了,若不先去茶房里喝会儿茶再走?”


    暗一不同其他暗卫一直隐没在黑暗中, 他算是晋王的心腹手下之一, 所以朝晖堂里许多人都认识他。


    另一边,两个抬轿子的婆子和几个从荣禧院跟来的丫头,正被人领着往穿堂那边去。


    “不了。”暗一摇了摇头,一面朝外走,一面看向正跟着轿子往里走的一众丫鬟婆子,状似无意问道:“方才那位是?”


    “您问方才进去的那位啊?!那位可不得了了, 是殿下的新宠, 荣禧院的苏夫人。”


    暗一嗤笑一声,拍了下这小太监的肩头,似乎在说他说话语气夸张。可在听到小太监说苏夫人怀了晋王府第二位小主子的事,眉却是不经意地拧了下。


    暗一是暗卫出身,又是稳坐第一把交椅的暗卫首领。这暗卫自然不是是个人就能做的,除了高强的武功以外,每个人都有过人之处。例如暗一就有过目不忘之能, 尤其在认人上,更是见过一次的人就不会忘。


    他以前就见过这位苏夫人,还是在那样一种情况之下。


    真是太巧了。


    福成正急得老房子上火时,瑶娘来了。


    早早听人通报,他就在门口等着,一见瑶娘,忙上前将她迎了进去。


    “福总管,殿下到底怎么样了?我怎么听说殿下毒又发作了?”瑶娘有些犹豫地道,并在玉蝉的服侍下脱掉莲青色缎绣折枝花滚兔毛边的披风。


    福成愁眉苦脸的,“咱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药试过了没问题,可就是……”他顿了一下:“苏夫人你还是别进去了,殿下交代过不让告诉你,也不知是哪个嘴碎的小兔崽子说漏了嘴。”


    这小兔崽子自然是暗十一不做他人想。


    “那殿下现在怎么样了?”


    “这……”


    “我还是看看。”


    瑶娘硬要往里头闯,福成也不敢拦她。再说了,他也是有私心的,虽是殿下不让,但若夫人坚持,总能缓一缓,也免得殿下遭那种苦吃那种罪。


    进来卧房,越过一扇屏风,瑶娘就看见躺在榻上晋王。像似睡着了,但双手和双脚都被绑在床柱上。


    这已经不是瑶娘第一次见到晋王这种狼狈之态,但却是第一次这么心疼。大抵是以前不敢多想,而如今肚子里有了两人的孩子,格外多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亲密感。


    “殿下这样多久了?刘良医可有找到解决的法子?”


    见福成默不作声,瑶娘叹了口气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这话一听就是要使用自己的办法,福成犹豫道:“夫人你的身子……”


    “没事,不会伤着的。”


    至于为什么不会伤着,那就不能与外人道也了。


    福成还想说什么,被玉蝉拉了一下,两人便出去了。


    瑶娘在里面待了近两个时辰才出来,一脸的疲惫,也没有多留便回荣禧院了。


    回去后,玉蝉见她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只当她担心晋王,还劝了她几句。殊不知瑶娘确实担心晋王,可还有另一件事沉沉地压在她心中。


    她认识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


    是因为那疤的位置太特殊,也是那日是她人生中最大的转折点,所以瑶娘格外记得清楚。


    那日瑶娘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华灯初上。


    寂静无人的巷道,圆盘似的明月,散发着晕黄色光芒的灯笼,只照亮一隅。远处依稀有丝竹声,男女的调笑声,迎来送往的拥嚷声,让她恍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好半晌才清醒过来,看到是衣衫凌乱的自己,尤其那浑身上下被车碾过似的疼,以及那处的异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瑶娘如遭雷击,恨不得当场就死了。


    可她舍不得死,也是心里不甘愿,自己被人害了,却死在一个没人的角落,任那害她之人继续存活于世,招摇撞骗,而亲人却是伤痛欲绝。瑶娘撑着心底的那股不甘愿,匆匆将自己收拾了一下,便跌跌撞撞往回走。却在临出这条巷子时,碰到了两个乞丐。


    其实这件事对瑶娘造成的阴影,比之前那件事还要严重,毕竟之前整个过程她是昏迷状态,并不清楚。可这两个乞丐肮脏的脸,狰狞的笑,给她带来的恐惧,却是每每辗转梦回都挥之不去的。


    幸好,有人经过,吓走了那两个乞丐,让她免于被辱。


    那个人一身黑衫,脸上有道疤。


    认真说来,这人算是她的恩人。可再见之时,瑶娘却一点想道谢的心都没有,有的感觉只有想躲开,远远的躲开。


    那是她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不愿面对的过往。


    她甚至想,那人在朝晖堂出入自如,定是晋王的心腹之一,若那人认出她,可是会与晋王说?


    刘良医这两日连良医所都没回,都待在朝晖堂里。


    他这会儿已经完全变成了疯魔的状态,头发乱得一团糟,双眼充满了红血丝。神神叨叨的,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


    他已经将那药方子看过无数遍,确定所用药材没有任何差错,可为什么就是没有用?


    药方是暗一带回来的,也询问过暗一。


    这药方不可能会出错,因为之所以能拿到这个药方,是因为晋王一系握住了对方一个很大的把柄。对方绝不可能冒着损失惨重的威胁,去保住一个药方,哪怕明知道这药方可以救晋王的命。


    本就是等价交换,且暗一也听了晋王命令,并没有将这把柄交给对方,而是提出解药有用才会交出。


    对方也答应了。


    所以这药方是不可能会出错的。


    药方没错,药也没错,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你还是歇会儿吧,一大把年纪,这么着可不成。苏夫人已经为殿下纾解过了,总还是能撑些日子。”福成在一旁劝道。


    可刘良医却径自不听,还是拿着那张药方宛如着了魔似的看着。


    小顺子通报穆嬷嬷来了,前脚话音刚落,穆嬷嬷后脚就走了进来,神色匆匆:“殿下到底怎么了,怎么听说是不好?”


    穆嬷嬷偏居一隅,很多消息都知道的并不及时,也是朝晖堂这边不愿让她知道。而她之所以会知道,还是因为瑶娘雪天出门,她收到消息让人去询问,才知道的。


    刘良医一脸晦涩地将大概情况说了一遍,期间福成又补充了几句,让穆嬷嬷弄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听完后,她陷入沉思中。


    良久,才道:“有没有可能是血出了问题?”


    听到这话,福成和刘良医先是面面相觑,然后都看向她。


    穆嬷嬷在玉燕的搀扶下,来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有人奉了茶来,玉燕接过来想让她喝两口暖暖身子,却被她挥退了。


    “刘太医的医术,老婆子信得过。既然药方没错,药也没错,那会不会是主药出了错?”顿了顿,穆嬷嬷又道:“不怕你们笑话,老婆子对姓胡的那女人一直是瞧不上的,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又有几个是干净的?”


    这事福成最有发表的权利,毕竟他一直贴身侍候晋王。


    “这事当初是暗一办的,据他说胡侧妃是个清倌儿跟了殿下。”


    穆嬷嬷冷笑:“她说自己是清倌儿就是清倌儿?若是老婆子之前没听错,当时殿下的情况可不好,当时能不能分得清还是未知。宫里可历来不少身子早就破了的,变着方想蒙混过关进宫的女子。还有一些高门大户中,女儿不检点与人有私,新婚之夜使了手段蒙混的也不是没有过。”


    如若真如穆嬷嬷所言,那这件事可就不好说了。


    福成脸上满是惊疑不定,甚至连刘良医面色都十分凝重。既然说不出个所以然,还不如将暗一叫过来问问究竟。


    很快暗一就被请来了。


    福成将穆嬷嬷的话转述了一遍,暗一凝重道:“当日我带着殿下匆匆离开,殿下情况危急,追杀之人又如附骨之蚁。我索性便带着殿下入了城,当时找了一家叫怡红院的楼子,将殿下安顿下,并交代老鸨送个干净的女人去房中,便匆匆离去。等把那些追杀之人引开,再回到那处,殿下安稳无恙,床上有个女子便是胡侧妃。而床榻之上确实有欢爱的痕迹,且有落红。”


    听到这话,穆嬷嬷三人都是陷入沉思之中。


    暗一想了想,又道:“不过事后我去交代那老鸨,让她暂时安置胡侧妃,不要让她再接客,那老鸨似乎一脸气急败坏,好像说是弄错人了,很难和别人交差。不过因为我给她的银两多,她也没再说什么。”


    “那会不会本身和殿下的不是胡侧妃,而是从中出了什么岔子,她自己冒名顶替?”似乎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免不了就会有人多想。


    福成道:“胡侧妃就是那一次怀上了小郡主,当初咱家还让刘老头算过日子,时间能对上。”


    “这……”


    几个人都是面面相觑,毕竟这事可不是随便能质疑的。因为一旦质疑,可就是在质疑小郡主的血脉。


    室中陷入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突然,穆嬷嬷出声道:“小福子,嬷嬷前阵子听见个事,说是那苏夫人并没有嫁过人,是为人所辱,才生下了一个孩子。后来为了维持家计,才会谎称男人死了,来王府当差。”


    福成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还当穆嬷嬷是不是因为反感胡侧妃,连着苏夫人也反感上了。抑或是因为反感苏夫人,连带嬷嬷对胡侧妃起了龃龉。


    反正他这会儿脑子里也一片乱,不过还是下意识替之辩解:“嬷嬷,您说得这事小福子可不知该怎么应,这事吧殿下也知道,当初下了封口令,谁跟妄议谁死。当然……”他干干地笑了两声,“这肯定不能对您通用,不过你也知道咱殿下那性子,真较真起来比谁都较真,因为这事当初可是和苏夫人闹了一阵不愉快,好不容两个……您看如今连小主子都有了……”


    意思就是让穆嬷嬷别追究了,小主子都有了,难道要因为对方洁不洁,把小主子给扔了。


    穆嬷嬷失笑啐道:“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听下面人说这苏夫人好像是林云县当地人,而胡侧妃也是林云县的,免不了多些猜想。不怕你们笑话,这苏夫人前头那孩子我见过两次,总觉得和殿下小时候特别像……”


    这思维可就又发散了,联想都没边儿了。


    可别说,还真是巧,当初福成去林云县那趟就觉得巧儿,只是当时也没多想。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暗一突然道:“我当初见过那苏夫人,就是那日殿下出事的时候。”


    第89章


    此言一出, 众人的心中俱是跳了一下, 都不禁看向他。


    “那日,我将追杀之人引开,便急急赶了回去。行径后巷之时, 见到有两个乞丐围着一名女子想行那不轨之事。我心急殿下, 并无出手之意, 也是那两人胆小如鼠,竟被吓得落荒而逃。而那女子就是苏夫人,她当时形容狼藉, 衣衫凌乱, 像似……”


    剩下的话,暗一略下未说,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一个清白人家的女儿夜晚出现在花街柳巷那种地方,虽只是后巷,也足以让人臆想不断了。


    “这苏夫人可是正经女儿家出身,爹还是个秀才, 姐夫是县衙里的一个小班头。”福成道。


    “殿下!”玉燕突然道。


    众人俱都望了过去, 就见晋王站在门外。顿时扑通扑通都跪了下来,除了刘良医和穆嬷嬷。


    “殿下……”


    “老奴该死,竟妄议主子。”


    穆嬷嬷站起来,道:“殿下,这事不怨福成他们,也是老婆子日里闲得慌想多了。”


    这时,一直陷入沉思的刘良医突然爆出一声惊喝:“如若是主药有错, 那就解释的通了,为何殿下服了药后非但不见减缓,反倒吐血加重。皆因血脉不能相容……”话说出口,他见没人接腔,才看向大家,也看到了晋王。


    顿时,一阵老脸微尬:“老夫只是无言乱语,老夫只是胡言乱语。”说着,他似乎有些不甘心,咕哝了一句:“不过也只有这么才能解释得通。”


    晋王脸色晦暗,良久才道:“去把她叫过来。”


    说完,人便转身离开了。


    去把谁叫过来?旋即明白过来的福成匆匆就下去办了,留下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久不能言。


    瑶娘很快就被请过来了。


    她心里有些焦急,还当是不是晋王毒又发作了。可往常一日一次便足够,怎么……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人就进了卧房,自然看见靠在蓝缎弹墨金线连波水纹靠枕上,眼睛半睁的晋王。


    “殿下,你好些了么?”


    她没有多想,来到床沿上坐下,有些关切地看了看晋王。


    直到见晋王没有说话,她才觉出他的眼神有点不对。


    “你是与何人生下的小宝?”


    瑶娘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不知怎么她又想起之前那个让人恶心的男人,他的痛哭流涕与表白,在瑶娘心中除了恶心就是恶心,根本不愿去回忆起。更是想起之前碰见的那人……


    曾经,她总是很忐忑晋王会问她这件事。


    幸好他一直没问,她的内心深处是感激的。如今晋王这般模样,又突然问起这事,难道真是那人和晋王说了什么?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其实被那两个乞丐辱了?还是……


    瑶娘脑海里一片空白,忍着想哭的冲动,抖着嗓子解释:“你是不是听人说了什么?我那日没有被那两个人侮辱,我没有的……”


    “你为何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自然是花街柳巷。


    按大乾朝惯例,青楼妓院赌坊这种场所并不是随便可以开设的,一般都是聚集在某一处地方。例如怡红院就是在柳巷,而柳巷中还有许许多多的青楼妓院。


    一个好人家的女儿,为何会出现在那种地方?自然是有原因的。


    藏不住了!


    瑶娘紧攥着手心,脑子里想着小宝,又摸了摸自己肚子。她也不想再藏了,如果他真的觉得她很脏,她离开就是。


    可心里还是很慌,很怕。她甚至不敢看他,只是小声的、一句一句地道:“那日燕姐儿诓骗我说去绣坊买东西,想让我帮着挑些绣线,哪知却将我引去了柳巷。我没有去过那种地处,也不认识,不过是转个头之间就被人从身后打晕了……等我醒来却是在一无人的巷道中……”


    “也就是那次,你怀上了小宝?”


    瑶娘依旧没有抬头,低低地嗯了声。


    晋王没有说话。


    瑶娘心中一片大乱,也不愿再待在这个地方,匆匆忙忙站起来低着头就走了。


    自然没有看见晋王难看而复杂的脸色,以及伸手想拉她,却不知为何收回的手。


    所以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为何胡鸣玉会杀了那个男人,为何她竟动了心思想偷小宝,为何桃红偷了小宝,却是转交给了永王的人。为何事情败露,那丫头死得那么果断决裂,为何会把何婉懿那女人与徐燕茹的关系都动用上,也要毒死胡鸣玉……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而他就像似一个傻子!君在近前不识君,亲儿子不养,养了个野种!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站在屏风边上一直没敢往里走的福成,顿时扑了过来:“殿下……”


    很快,刘良医就被请来了。


    他一面诊脉,一面对晋王施针。


    福成在一旁犹豫道:“我这就去把那孩子、不,把小主子抱过来?”


    床榻那里传来一个极为虚弱的声音:“让暗一去,亲自去,查!”


    “可您的身体拖不……”


    “本王暂时死不了。”


    就算是死,也是他该死!


    小宝看了娘一眼,又看了娘一眼,瑶娘依旧没察觉出来。


    他叹了一口气,对他的这个笨娘已经有些绝望了。


    他低着头玩着拨浪鼓和他娘哄他塞给他的绢花,思绪却不禁发散开来。


    遥记当年父皇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前朝后宫对此事都是颇多非议。可父皇素来专断独行,出手打压了几次,渐渐就没人敢再妄议了。


    可明面上没人敢妄议,私下却没少有人出幺蛾子。他虽是卧病在床,可是经常听说哪家哪家的女儿在御花园偶遇了陛下,又是哪家的女儿恬不知耻频频向陛下献媚。至于那些爬床的宫女就数不清了。


    在他十五那年,有次闹出一场事来,乾清宫有个御前侍候的宫女突然有孕了。


    这事可是荒谬至极,要知道整个皇宫就他父皇一个男人,太监那些都不算是男人,怎么就有孕了?跟谁有孕了?


    起先都以为是这宫女跟哪个侍卫私通,后来才爆出原来这孩子竟是他父皇的。


    关键这宫女说得有模有样,而那日他父皇也确实醉了酒,喝得大醉淋漓。他知道他父皇为何会醉酒,那日是他娘和二宝的忌日。


    当时他内心复杂,心中却是松了口气。心想这样也好,也好过父皇后继无人。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多少日子了。


    当时整个前朝后宫都看着那个宫女,可他父皇竟是出乎意外根本没给对方位分,只单独找了个宫院与她住,并命人将她看着。


    到了瓜熟落地的那一日,是个男孩儿。


    整个皇宫都沸腾了,前朝也是,当日就有无数大臣上表奏折痛哭流涕,只差祭告先皇,普天同庆了。


    可惜他父皇却一盆子冷水泼下来,说孩子不是他的种,他就是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地里弄鬼。


    当时前朝后宫局势一片风谲云诡,他又突然得了一场病,精力不济,只知道那宫女背后的一众人俱被打脸,而至关重要的就是耳根子后面的那颗红痣。


    这是赵氏皇族最大的秘密,也是为了保证血统纯正的证明。


    他父皇有,他也有,可那个奶娃却没有。


    事后,待一切风平浪静,他曾问过父皇,这种事大白于天下,恐怕会给许多人可趁之机。


    当时他父皇冷笑,他不明所以。死了一遍又回来他才明白,他父皇根本就没打算再有第二个子嗣。


    重活回来,他根本没想到这茬,还是穆嬷嬷提醒了他。


    可是他根本看不见,只能佯装去挠耳朵。


    事实上,他有这颗红痣。也就是说他从来不是什么货郎的崽子,也不是她娘被辱后生下来的野种,他其实是他父皇的儿子。


    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没人知道,自打重活回来后,所知道的一切都颠覆了小宝所有的认知。


    他突然谁也不是了,爹不是爹,娘倒还是娘,他突然成了个父不详。最重要的是,他爹竟然嫌弃厌恶他,甚至对他有杀机……


    如今他心里终于有了底气,就看怎么才能将这些事联合到一起。


    “娘。”


    大脑一片空白,像似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的瑶娘愣了一下,摸摸耳朵,以为自己是幻听。


    直到袖子被人拽了一下,她低头看看盘腿坐在那里的小娃儿。


    小奶娃嫩生生地又喊了一声:“娘!”


    瑶娘整个人都被惊喜给淹没了,一把将小宝抱起来,“小宝乖,再叫一声。”


    “娘。”


    外面的听到动静的红绸红蝶匆忙进来,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哪知进来却看见自家夫人满脸狂喜地看着小少爷。


    “小宝会叫娘了,小宝会叫娘了!”瑶娘喜得都语无伦次了。


    红绸和红蝶震惊之后,也是一脸高兴,连连道喜。


    不一会儿红翡红雁也进来了,红翡还拿东西逗小宝,让他叫一声红翡。


    小宝眉头耷拉下来,就是不理她。


    可红翡不放过他,他转左边,她就转左边,他转右边,她就转右边,硬是非要让他叫一声。


    小宝拿起一朵绢花就丢了过去,他偷偷学了那么久,就只会叫娘。其实他还偷偷学了一个,但是他才不想叫那个人,谁叫他总是小崽子小崽子的叫他来着。


    门外的晋王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心中一时五味杂全。


    明明想好了许多话说,却是全部忘了,甚至连门都不敢进。


    他赵佑堂何曾这么狼狈过?


    可——


    可这一切都是他欠她的!


    晋王简直不敢去回忆暗一报上来的一切,他甚至不敢想当初那样的情况,她是怎么走过来的,也许她哭过很多次,也许她动过死念,也许……


    也许了那么多,每一个也许都像似巨石,一块儿一块儿向他砸来,砸得他血肉模糊,砸得他溃不成军……


    “殿下。”一个忐忑的声音响起,却是红雁发现了晋王。


    顿时,室中所有目光都瞧了过来。


    而后是一片兵荒马乱,几个丫鬟行礼后便鱼贯退下了。红绸本是想将小宝抱走,哪知小宝一个骨碌滚到了里面,她又不好当着晋王面爬上床去把小宝抓出来,再加上瑶娘也默许了小宝留下,只能放弃。


    卧房里只剩了三个人,两大一小。


    晋王清了清嗓子,瑶娘下意识去看他,却在触到他脸颊的那一刻,低下了头,佯装着去整理床榻上被小宝扔得乱七八糟的玩意。


    将所有东西都规整到一个小竹篮里,只留了朵绢花给小宝拿着把玩,瑶娘将小竹篮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见晋王还是没说话,又去整理床铺。


    气氛十分尴尬,晋王慢慢地走了进来,在床沿上坐下。


    本来床上就有个小崽子,如今又多了个大男人,瑶娘彻底整理不成了,于是就闷着头坐在那里,也不说话。


    “呃……”


    “你是不是嫌弃我脏?若是的话,我这就带着小宝离开!”


    其实这话是瑶娘堵着火说出来的,那日晋王将她叫去问了那些话,连着两日都没有动静。


    她心里担忧他身上的毒,却又没脸再去朝晖堂。各种忐忑、不安、自惭形秽种种交织在心中,经过时间的酝酿,就变成了一股莫名火。


    她就是这样的,他也不是头一日知道!


    在床榻上,又是小心肝,又是好妹妹,什么本王不在乎,什么本王知道你之前,就知道你有个小崽子。


    这话都是骗人的,其实他心里就是在乎的。


    可她已经这样了,也只能这样!


    “呃……我没……”


    “其实你就是嫌弃我!”瑶娘声音比晋王的还大,大抵心里十分委屈,话出口眼泪也出来了。


    “既然话说开了,那就说开吧,我就是这样的,我是被人污了身子,我是不干净了,但当初是你拉着我强要了我的,也不是我拉着你强了你,是你每天来我屋里钻我被窝,也不是我去你屋里钻你被窝。你接不接受已经这样了,你嫌弃我脏,我就走!”


    说着,她就扭身去抱小宝,去抱时才想起要收拾东西,于是便下了榻,人还没站起来,就被人一把拉进怀里。


    晋王抱着她,手在发抖:“我不嫌你……”


    从一开始就不嫌,现在更不会嫌。


    “你就别哄我了,是不是还想哄我给你纾解?”一提到纾解两字,瑶娘当即红了脸,心里也有点不自在起来。


    这大抵就是夫妻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的道理。曾经那么那么亲密过,磕磕绊绊总是绕不过去一些只有两人经历过的东西。


    女人的心思太难猜,晋王也从没猜过女人的心思,此时面对这种情况,心中焦急却又一时没有章程。一听到这纾解二字,他顿时想起自己身上的毒了,当即手握成拳暗中发力,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射而出。


    瑶娘突然感觉身边人倒了,抬眼就看见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嘴边还淌着血。


    她被吓了一跳,忙将晋王放在榻上,又扬声叫人。


    床里侧,小宝坐在那处。


    他侧眼旁观,自然比他娘看得清楚的多,这人明明就是装的!


    他拿起手里的绢花,一把朝晋王的脸砸了过去。


    第90章


    瑶娘正在叫人, 自然没看见这一幕。


    幸好小宝小胖胳膊短, 这绢花又轻,顺着脸颊滑了下去,闭着眼睛的晋王还以为是瑶娘的衣袖拂过。


    福成一直在门外守着, 打算随机应变,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听到里面的叫人声,他便一下子窜了进来。


    他起先以为晋王莫是真的出了事,可扑近了一看却发现殿下的眼皮子动了一下,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这时候, 就该忠心护主的奴才出面了。


    “我的殿下啊,你怎么就跟自己拧上了?!”


    福成的这声哭嚎,把跟着进来的红绸几个差点没吓得绊到脚,好不容易走过来了,却是站在旁边也不敢靠近。


    瑶娘也有些发愣,一时反应不过来。


    “夫人温柔体贴, 善解人意, 她定是不会和您闹别扭的。您实在是不用担心怕夫人会气坏了身子,伤着了肚子里的小主子。我的殿下啊,老奴知道您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夫人也定是也知道的,她一定不会怪你,毕竟当初这事你也不知道啊……”


    福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时不时拿袖子拭泪,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晋王怎么了。


    “福内侍,你这是……”


    “夫人!”福成突然转过身,老泪横流地拉着瑶娘的袖子:“您若是心中有何不满,就冲老奴来吧,老奴虽是年纪大了点,但老奴是个奴才,不怕苦不怕累。可殿下他可是咱们晋州的天啊,这天若是塌了,晋州的老百姓可怎么办……”


    瑶娘有些手足无措:“福内侍,你说的这些,瑶娘就有些听不懂了。”


    “啊!”福成惊讶出声,连哭都忘记了,抬起头去她:“难道殿下没跟您说当年那不小心强了您的人,其实是殿下自己?”


    好吧,这下直接把瑶娘给惊住了。


    她整个人都呆了,除了看着福成,也不知该做何反应。


    还是福成又嚎了一声,才惊醒她。


    福成又扑到床沿,拉起晋王的袖子就哭道:“殿下,你怎么能这么为难自己!这两日您郁结在心,明明大病未愈,却是又连呕了几场血。您还不过而立之年,这样可怎么受得住……当年那事也不是您愿意发生的,还不是那起子小人妒忌您大权在握,暗中行坑害之事,竟暗中买通那不忠不义地黄仁龙对您下药……”


    他声声如泣,将当年之事掐去其中利害关系一一诉说,又将之前是如何查出瑶娘才是当年那人讲了出来。这故事实在太令人惊诧,峰回路转,跌宕起伏,不光是瑶娘听呆了,连红绸几个听吓呆了。


    照这么来看,那小宝少爷其实不是少爷,应该是王府的小公子才是?!


    大家的目光顿时放在了小宝身上,莫名有一种感觉——明明小宝少爷和殿下如此肖似,怎么以前就没人发现呢?!


    甚至连瑶娘都忍不住看了儿子几眼,这些目光把小宝看的是恨不得站起来把这群人狠狠打醒。


    这福老乌龟不愧是老乌龟,出了名的油滑。


    上辈子小宝便对福成极为熟悉,一来是晋安帝忙于政务,无暇日日来探望他,所以一般都是福成出面的。二来也是小宝上辈子见证过太多此人的事迹。


    福成之所以能堪为晋王的头号心腹,这话可不是叫假的。而一个奴才之所以能在主子跟前冒头,也必然有他过人之处。


    例如这福成,晋王天生性冷,不爱多言,御下又是铁血手腕。可很多时候寡言的也是有一定弊端的,毕竟也总不能让下面人去猜上面人的心思,那以后什么也不用干了,只用玩猜猜猜。


    这时候福成的作用就出来了,他总是可以恰到好处的出面或是笼络,或是点醒,完美的栓释一个好奴才是如何担当的。


    晋王不愿去干的,都是他干,晋王不愿说的,都是他去说。且此人还有一层极为厚的壳儿,那就是脸皮极厚,号称刀枪不入,水泼不进。


    所以小宝并不意外,这出来补刀之人竟是福成。


    同时,小宝也震惊瑶娘的经历坎坷,这两辈子他也不知是怎么才被生下来的,他娘为了他,肯定吃了无数的苦。怪不得他父皇会费尽心机,也想博得他娘的原谅。恐怕这件事,换成任何一人都无法接受。


    瑶娘也确实没办法接受,一时间心中五味杂全。


    想着这福成莫是在骗自己,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可看看福成,再看看倒在床榻上的晋王,莫名有一种感觉这事是真的。


    “夫人,你可一定要原谅殿下。殿下当日知晓后,也是震惊不已,心血逆流直上,连吐了好几场血。明明苦受煎熬,也无颜面对您……”


    “我——”


    “千错万错,真不是殿下的错。殿下若早知道事情真相,又哪会让您受那般苦处……”


    瑶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哭哭不出来,想笑又觉得太荒唐,千头万绪无法理清,只能愣站在那处。良久,她才徐徐吐了口气:“还是先请刘良医来给他看看吧。”


    说完,她便离开了,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刘良医很快就被请来了。


    给晋王把脉后,说了一大堆旁人听不懂的话,得出两条结论。


    晋王现在情况很不好,需要养病,且不宜挪动。于是晋王便被留在荣禧院养病了。


    刘良医走后,下人们宛如潮水般退出去,房中就只剩他和晋王两人。


    不对,还有一人,小宝还在。


    红绸几个几次想把小宝抱走,都碍于躺在外面的晋王而却步,只能任由他。


    晋王睁开眼睛,看了福成一眼。


    福成忙凑上去将他扶坐起来。


    晋王如今这惨样,装是装了些,其中一大半是他本身就是强撑着而来。


    “你不错。”


    福成嘿嘿笑着,笑完后有些忧心道:“也不知夫人能不能想开。”


    话说出口,他才发现旁边有人在看着自己,抬眼就看见一个小点点的人坐在那儿。


    福成细细地看,上上下下地看,越看越高兴,越看越喜欢。


    哎哟,这就是他们王府以后的小主子了,怎么以前没发现小主子长得这么可人,这么白胖,这么可爱,天底下没有一个奶娃是能比的上他小主子的。


    福成老脸笑得像朵菊花,将浮尘往后腰上一插,伸出手:“小主子,给老奴抱抱。”


    听到这话,小宝小身子一僵,晋王的身子也一僵。


    他竟忘了小宝!


    晋王慢慢地转过身去,看向坐在床里侧的小宝。


    其实早就打定的主意要接受他,哪怕是看着她的面子,可内心深处其实还是不喜这个孩子的。如今重新换了一种目光去看,晋王突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似愧疚,像似自惭形秽,像似无颜面对,这种种情绪化为一阵酸涩,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填满了他的眼眶。


    晋王闭了闭眼,待恢复平静后,才道:“没想到你这小崽子竟是本王的种,怪不得本王看你顺眼。”


    小宝连着噗了两声,透明的唾液喷射而出,可惜人小离得又远,半空中就掉落下来。


    福成笑得见牙不见眼:“小主子就是聪明,吐口水都吐得别具一格。”


    小宝真得很想吐福成一脸,这吐口水怎么就能吐得别具一格了。他躲开福成的手,就往里面爬去。爬到床头,他一只胳膊撑着身子就起来了,去拽上面那个放着小玩意的竹篮。


    竹篮被拽翻了,呼呼啦啦掉出许多玩意儿,小宝在旁边重新坐好,拿起东西就砸了过来。


    拨浪鼓、小木马、小布球、九连环、藤编的小盒子等,还有一些零零碎碎,向晋王和福成砸了过去,就像似下了一场雨。


    砸完后,在晋王和福成呆滞的眼神中,小宝先声夺人哭了起来。


    哭声响彻屋宇,不多时玉蝉便过来了。


    匆匆行了礼,便道:“夫人说,让把小少爷抱过去。”


    不等晋王说话,小宝便爬了过来,还对玉蝉伸出小胖手。


    于是小宝便被玉蝉抱走了。


    “嘿!”福成一脸牙酸样,“小主子可真机灵啊,这是不待见老奴呢!”


    他没敢说是不待见晋王,不过晋王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瑶娘让人把西暖阁收拾出来。


    这暖阁平日里极少用,也就冬日用得多些。其内装饰得美轮美奂,又不失奢华大气。靠窗一溜大炕,炕中摆着张黄花梨雕花小炕桌,左右各设一座位,靠背、引枕、坐垫俱是都是胭脂红闪缎绣金钱蟒花纹。


    炕下靠墙设四张黄花梨太师椅及花几,八宝阁上摆着各类奇珍古玩,又有香炉、条案、贵妃榻等物。


    瑶娘让人把大炕上的东西都撤了,上面铺上湖蓝色如意云纹缎褥,樱草色云缎大条被堆放在炕头,这就算是齐活了。


    瑶娘打算先住在暖阁。见小宝被抱过来,粉嫩嫩的小脸儿上连点眼泪花都没有,顿时明白儿子是和那人闹腾上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可以前先是诚惶诚恐,再是喜悦感恩,而如今却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味道。


    自打小宝入了这晋王府,瑶娘各种心中忐忑自是不必明说,今天才告诉她,她其实不用自卑,他儿子也不是寄人篱下,这一切都是他应该得的。


    而她,两辈子都是做奶娘入晋王府,心中清明晋王待小郡主是如何的看重,胡侧妃又是因为小郡主如何的趾高气昂,连王妃都需退一射之地,她上辈子也没少在胡侧妃手中吃各种苦头。


    现在竟全部都是假的!


    可即使是假的又如何?存在了,就是存在了!


    瑶娘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她会妒忌怨恨,她会失去平常心,她会变得不再像自己。她将小宝放在炕上,自己也上了炕,就和儿子玩起来。


    寻常用物都在那屋里,小宝想玩个东西都没有,瑶娘便指使红绸去拿。


    于是养伤的晋王和忠心耿耿的福成,就见着瑶娘身边的丫头,一会儿过来拿点儿东西,一会儿再过来又拿点儿东西,渐渐这屋里属于瑶娘的东西越来越少,除了她身上惯常的那抹清香,还充斥在晋王的鼻息间。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疲累地阖上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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