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00-110

作者:亿二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天命本就该落在女人身上


    孟寻川被他骂得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是臣思虑不周, 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臣绝无恶意, 只是……只是担心殿下与白小姐的安危,一时糊涂……”


    苏云浅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 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冷意。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侧过脸,看了一眼身后的白慕雪。


    四目相对。


    他看见她眼中的担忧与心疼, 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见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极轻,却清晰地告诉她:我没事,别担心。


    白慕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她终究没有开口。


    时卿适时上前,躬身做出“请”的姿势, 语气殷勤。


    “殿下,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吧。皇城那边,还等着殿下亲临坐镇呢。”


    苏云浅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一行人鱼贯而出,离开营帐, 踏入夜色之中。


    穿过重重营垒,越过道道关卡,皇城的轮廓在远处渐渐清晰。


    宫墙巍峨,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城头人影绰绰, 刀剑森然。


    那便是此行的终点——困住苏雨池的皇城内廷。


    苏云浅走在队伍中央,被众人保护着,也牢牢看守着。他的脚步依旧从容,身形依旧挺拔,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碗药正在体内缓缓化开,妖力如退潮般一点一点消散。半月之内,他将与凡人无异。


    可他并不遗憾。


    他微微侧目,余光里是那道始终跟在他一旁的清冷身影。白慕雪离他不远不近,恰好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


    那就够了。


    皇城的宫门在夜色中洞开,如同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苏云浅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入。


    身后,白慕雪紧紧跟随。


    穿过层层宫阙,直奔内廷深处。


    紫宸殿。


    这座历代妖王的寝居之所,此刻已化为皇都最后的孤岛。


    时卿一声令下,兵马迅速散开,以合围之势将整座紫宸殿牢牢困住。


    时卿策马立于阁前广场,仰头望着这座曾经遥不可及、如今却唾手可得的权力象征,嘴角笑意几乎压不下去。


    而苏云浅,被众人簇拥着、保护着,立于阵前。


    万景周身气势陡升,声如洪钟,响彻宫闱。


    “苏雨池!你弑父杀弟、暴虐无道!今日我等率正义之师,替天行道!还不速速开门受缚!否则——”


    他猛地挥刀:“这紫宸殿,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身后,联军将士群情激奋。


    苏云浅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然后,那扇门开了。


    从内而外,从容不迫地,缓缓推开。


    一道玄金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苏雨池。


    她没有着戎装,未佩刀剑,依旧是那身王袍,头戴冕冠,珠帘微垂,却遮不住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


    她甚至没有看万景一眼。


    只是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那一刹那,天地变色。


    紫宸殿周遭的空气骤然凝滞。随即,一道、两道、十道、百道——无数灵光纹路,冲天而起!


    大阵,启。


    万景的咆哮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


    所有先前被打开的宫门,在同一瞬间,落下了一道道闸门!


    与此同时,宫墙之上,那些看似被突破的防御节点,亮起了比先前浓郁数倍的阵法光芒!


    而皇宫外围,所有防御阵法同时攀升至最高警戒等级!


    护城大阵的光幕,从原本的淡紫色,骤然转为浓郁得近乎滴血的暗红色,其上雷光游走,真龙虚影凝成实质,发出震慑魂魄的嘶吼。


    任何妄图


    靠近者,都被这层血色天幕绞成齑粉。


    时卿三人的脸色,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紫宸殿前的广场,已化为修罗场。


    那些先前倒戈的守将,那些被时卿安插在宫禁各处的内应,突然调转刀锋!


    方才还看似稳操胜券的局面,只在一息之间便彻底倾覆。


    影卫死士、禁军精锐如潮水般涌出,他们如同收割麦浪的镰刀,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中计了!


    这个念头如冰水灌顶,让时卿从头冷到脚。


    殿外已被彻底封死,退路全断,为时已晚。


    一直安静站在时卿身侧的温丞言,忽然抬步,径直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时卿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拦:“你怎么了?别过去——!”


    温丞言没有回头,没有应答。她只是继续向前,一步一步,走到紫宸殿下,走到苏雨池身前。


    然后,她停下了。


    单膝跪地,垂首。


    那是臣子觐见主君最标准的姿态。


    时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望着那道背对自己的身影,望着她跪在苏雨池王袍下摆的阴影里,如同一柄终于归鞘的剑。


    一个荒谬到难以置信的念头,如毒蛇般窜上他的脊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你……你和她……是一伙的?”


    温丞言没有回答。


    回答他的,是紫宸殿上那道身影。


    苏雨池缓缓走下一级台阶,然后她开口。


    “你们这些旧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她的语调平淡,“表面忠君,实则各怀鬼胎。”


    她微微侧首,冕冠珠帘轻晃。


    “其实,以妖界如今兵力,剿灭你们并非难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万景的脸色彻底灰败。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甚至不知从何驳起。


    苏雨池继续道:“只是,要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抓……太费时间,太耗兵力,也容易让你们缩回暗处,遗祸无穷。”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无端让人脊背生寒。


    “所以,设下此局,引蛇出洞。朕给你们机会,让你们自己走出来,自己纠集人马,自己暴露所有的底牌、盟友。再将你们一网打尽、连根拔起,才能换这天下真正的安稳。”


    苏雨池的目光扫过那些惶然无措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只余冷意。


    “只是你们说是在替天行道?”


    她微微垂眸,冕冠珠帘轻晃,将那些惊恐、绝望、难以置信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


    “替的什么天?”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行的什么道?”


    “我是妖界的王,我就是天,我就是道!”


    时卿猛地抬头,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就在此时——


    一阵细微的骚动,从边缘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是苏云浅。


    原本看守苏云浅的侍卫,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与帝王威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松了桎梏的苏云浅微微垂眸,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高台之上的苏雨池。


    红衣在夜风中猎猎扬起,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流火。


    他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犹豫,穿过纷乱的战场,穿过那些自动为他让开道路的禁军士卒,一步一步,朝着紫宸殿下那道玄金色的身影走去。


    所有人都在看。


    时卿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云浅走到苏雨池面前,站定。


    火光在他身后燃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缓缓屈膝。


    单膝跪地。


    那袭红衣垂落在汉白玉阶上,如同一朵盛开在血色中的花。


    他的右手从袖中探出,双手捧起一物——


    那是一柄剑。


    剑身修长,剑鞘古朴。剑格之上,一枚妖纹若隐若现,正是妖界皇族世代相传、象征着臣服的承渊剑。


    苏云浅双手将承渊剑高举过顶,头颅微垂。


    “这天命……”


    他顿了顿,微微抬眸,与苏雨池那双深邃的眼眸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重新垂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本就该落在我阿姐身上。”


    紫宸殿前,鸦雀无声。


    苏雨池冕冠珠帘之后,那双一直冷冽的眼眸深处,终于浮现出一丝细微的波动。


    她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柄剑。


    然后,她微微俯身,握住苏云浅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辛苦了,三弟。”


    苏云浅站直了身,红衣猎猎,与身着玄金色王袍的阿姐并肩而立。


    火光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几乎要融为一体。


    一个沉凝,一个张扬,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气质,此刻站在一起,却奇异地生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属于王族的气场,是流淌在血脉深处的,与生俱来的威仪。


    万景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灰败下去。


    他死死盯着那并肩而立的姐弟,嘴唇剧烈颤抖。


    “你……”万景的声音嘶哑,他指向苏云浅,“你和苏雨池……你们是一伙的?你们姐弟两个……合起来骗我们?”


    苏云浅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万景脊背生寒。


    “当然啊。”


    苏云浅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尾调,足以让万景彻底崩溃。


    “你——!”万景双目赤红,破口大骂,“我们一心想要扶持你登上王位!你却不愿意?!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白白辜负了我等一片信任!”


    孟寻川也终于回过神来,那张运筹帷幄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扭曲的狰狞。


    “三殿下!我们一心为你谋划,你竟……你可知道,若无我等扶持,你在这妖界寸步难行!你以为你阿姐会真心待你?她连亲弟弟都杀!你早晚——”


    “够了。”


    苏云浅依旧站在苏雨池身侧,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眸子落在孟寻川脸上,像是在看一个终于露出真面目的戏子。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再是方才那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一个带着几分讽刺的笑。


    第102章 威胁谁呢


    “你真当我是傻的?”


    苏云浅的声音很轻, 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扶持我当新王?”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万景, 扫过孟寻川,最后落回时卿那张死灰般的脸上, “你们要的,不过是一个可以摆在王座上, 任你们拿捏的傀儡君王。”


    他向前迈了一步,周身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起来:“等我们姐弟斗得两败俱伤,你们再坐收渔利, 慢慢养精蓄锐,蚕食朝堂,届时朝堂实权尽落你们之手,我这个傀儡再没有利用价值之日。”


    他顿了顿, 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便是我身首异处之时, 对吗?”


    万景的怒骂戛然而止, 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灰败如死。


    一旁的时卿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直到他的余光,瞥见了某个身影。


    白慕雪。


    她就站在不远处,或许是认为大局已定,她身上的警戒已稍稍放松, 与沈鹤之间的距离也拉开了一步。


    那是唯一的机会。


    时卿眼中骤然迸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芒。他猛地爆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力量,竟撞开身侧的士卒,整个人如毒蛇般朝着白慕雪窜去——


    “小心——!”


    有人惊呼。


    但太迟了。


    时卿已冲到白慕雪身后,一柄不知何时藏于袖中的短刀“铮”地出鞘,冰冷的刀刃稳稳架在了白慕雪的脖颈之上!


    寒光贴着肌肤, 只要稍一用力,便会血溅当场。


    所有人都僵住了。


    时卿大口喘息着,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狠戾:


    “苏云浅——!”


    他拖着白慕雪后退两步:“你的未婚妻,如今在我手上!立刻让你的人全部退兵!放我出去!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刀又贴近了半分。


    “我现在就杀了她!”


    紫宸殿前,空气仿佛凝固。


    禁军的刀剑齐齐指向时卿,却无人敢妄动。那柄刀离白慕雪的咽喉太近了,近得只需一点用力,便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所有人都在看苏云浅。


    那道身影,在时卿暴起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


    他向来慵懒从容的姿态彻底粉碎,那双眼眸骤然缩紧,眼底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谋划,在这一刹那尽数崩塌,只剩下最原始的惊惧。


    他双腿不受控制


    地向前迈去,嘴唇微张,那句“住手!”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什么大局,什么计划,什么妖界的未来——


    在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他只看见那柄刀,只看见刀刃下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要退兵,他必须退兵。他不能——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白慕雪。


    她被挟持着,刀就架在颈间,命悬一线。可她那双清冷的眼眸,却没有看向时卿,没有看向周围的刀剑,而是越过一切,直直地,落在苏云浅身上。


    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紧接着,她的眼神里泛起一层安定的柔光,那光芒里有安抚,有笃定,还有一种近乎蛮横的自信。


    我没事,信我。


    苏云浅的脚步,生生顿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微张,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白慕雪看着那个惊惶失措、方寸大乱的苏云浅。而她,被刀架着脖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镇定。


    苏云浅心口依旧揪紧。


    她让他放心。


    她让他别动。


    她让他……相信她。


    可是,怎么能放心?那刀就架在她脖子上!那疯子只要手一抖——


    他的理智在尖叫,他的心在撕裂,可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在火光下依旧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让他莫名安心的平静。


    她不是第一次陷入险境。


    她从来不是需要人保护的弱者。


    她是白慕雪。


    是他……相信的人。


    苏云浅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可他没有再上前。


    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柄刀,盯着那道身影。他的身体在颤抖,可他终究,没有让那句话冲出口。


    就在这时,苏雨池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冕冠珠帘轻晃,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且慢——”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一只手轻轻抬起,拦在了她身前。


    是苏云浅。


    他侧过脸,看向自己的阿姐。那张脸上,方才的惊惧尚未完全褪去,可他的声音,却已经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是一种竭力压制后的平静。


    “阿姐不必担心。”


    苏雨池微微一怔。


    她看着自己这个弟弟,他明明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他明明眼眶都红了,他方才那模样明明像是要冲上去跟时卿拼命。


    可他现在,却拦住了她,让她不必担心。


    苏雨池的目光越过他,落向不远处那道被挟持的身影。白慕雪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可她的眼神,却始终看着苏云浅。


    苏雨池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将要迈出的脚步,缓缓收了回来。


    紫宸殿前,火光依旧。时卿还在疯狂地嘶吼着什么,禁军的刀剑依旧指向他,可那最关键的两个人。


    一个被挟持,却稳如磐石。


    一个旁观,却把整颗心都悬在刀尖上。


    两人都在用尽全力,相信着对方。


    与此同时,一直站在白慕雪身侧稍远处的沈鹤,也在时卿暴起的瞬间骤然绷紧了身体。他几乎本能地想要冲上前——


    然而,当他看见师姐的眼神,依旧是那般清冷、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平静。


    沈鹤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时卿的挟持,换来的却是在场所有人的无动于衷,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们……”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们不想要她的命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从他身前响起。


    是白慕雪。


    她被挟持着,刀刃就架在颈间,可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嘴唇轻启,低声说了一句话:


    “威胁谁呢?”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后挟持她的时卿能听见。但那语气里的嘲弄,却如同一根冰冷的刺,精准地扎进时卿的脊背。


    时卿的动作僵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那道声音继续响起,依旧轻描淡写,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


    “你该担心担心自己。”


    话音未落——


    白慕雪的右手骤然抬起,猛地发力,精准无比地击中时卿持刀的右肘外侧!


    那一击角度刁钻,时卿只觉肘部一麻,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向左侧偏去。那柄紧贴着她脖颈的刀,瞬间偏离了要害,堪堪从她颈侧划过,削断了几缕发丝!


    时卿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白慕雪的左手已然跟上,狠狠向上推击他的右手腕!


    两股力道叠加,他的手臂被迫高高扬起!


    紧接着,白慕雪双手齐出,死死握住他持刀的右手腕,腰身沉定,以自身为轴,借着腰腹之力狠狠一压。


    “咔”的一声轻响,时卿手腕吃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柄短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电光石火之间,形势已然逆转!


    但白慕雪没有停。


    她松开他的手腕,身体顺势旋转,右肘凝聚全身之力,狠狠向后击去——


    “砰!”


    一肘结结实实砸在时卿的腰腹之间!


    时卿闷哼一声,只觉一股巨力撞来,五脏六腑都似翻涌起来,他万万没想到看似温和的白慕雪竟有如此惊人的力气,一时气血翻涌难受至极。


    白慕雪趁势转身,正欲追击,却发现时卿竟然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并未如预期般倒地。


    他弯着腰,额头冷汗涔涔,却依旧咬牙站着。


    这个时卿……也很强。


    白慕雪心中警铃大作。能在被她全力一击后还能站稳,绝非庸手。难怪能在妖王宫经营多年而不倒。


    她方才,确实小看了他。


    但这念头只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下一瞬,她已再度出手。


    时卿毕竟刚刚受创,反应慢了半拍。他勉强抬手格挡,却被白慕雪一拳砸在格挡的手臂上,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他后退一步,白慕雪便逼近一步,他再退,她便再进。招招凌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时卿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个人族打得节节败退。


    他拼尽全力,挡下她一记横扫,却被她顺势近身,一膝顶在腹部旧伤处!那一瞬间,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白慕雪抓住他身形不稳的瞬间,双手扣住他的肩臂,腰背发力,将他整个人凌空抡起。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时卿被狠狠砸在地上!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浑身力气已被这一摔彻底抽空。


    白慕雪松开手,缓缓站起身。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时卿,抬手随意地拍了拍袖口沾染的灰尘。


    紫宸殿前,一片死寂。


    禁军士卒们看着这一幕,齐齐咽了口唾沫。他们忽然无比庆幸,这位姑奶奶不是他们的敌人。


    苏云浅站在高阶之上,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原处。


    苏雨池则是微微眯起眼,看向白慕雪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赏。


    而沈鹤,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处,看着师姐的背影,终于轻轻舒了口气。


    时卿被禁军拖走,这场挟持,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十个呼吸。


    却足以让所有人记住一件事——


    这位天墟宗的首席弟子,有独自解决事情的能力!


    尘埃落定,那些参与起事的余党也被逐一押解下去。


    第103章 王权


    “白姑娘。”


    一道清冷而不失温和的声音响起。


    白慕雪循声看去, 只见苏雨池已快步走下台阶,玄金色的王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她走到白慕雪面前,


    站定。


    “我该谢谢你。”苏雨池开口。


    白慕雪微微一怔。她看着面前这位新任妖王, 看着她眼中那一抹真诚的谢意,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无妨。”


    她顿了顿, 斟酌措辞,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不远处那道身影, 苏云浅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俊美。


    白慕雪收回目光,声音继续响起:“我和苏云浅,我们本就是……”


    她顿住了。


    本就是什么?


    未婚夫妻?


    这四个字刚到嘴边, 便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那是长辈定下的婚约,可从始至终,她与苏云浅之间,似乎从未真正以“未婚夫妻”的身份相处过。


    他们拌嘴、并肩、互相嫌弃、又互相牵挂, 除了苏云浅一开始说了几次要退婚的事情,二人就再未认真提起过那纸婚约。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 重新开口:“我们本就是同门。此番行事, 乃是我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同门。


    苏雨池微微一怔,随即目光落在自己的阿弟身上,苏云浅的目光和姐姐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


    苏雨池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却带着一丝了然。她再看看白慕雪,这位清冷的女修,此刻似乎在想些什么。可那微红的耳尖,却出卖了她。


    同门。


    苏雨池在心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意更深了。


    她没有戳破, 只是上前一步,语气变得轻松了些许:“白姑娘,沈公子,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白慕雪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去哪?”


    苏雨池微微侧身,示意她跟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去了你就知道了。”


    白慕雪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怔。


    她心中尚存一丝疑虑,眼前这位妖界长公主、苏云浅的亲姐,为何会对自己的二弟痛下杀手,其中缘由她至今未曾明了。


    可转念一想,苏云浅想必是信任这位阿姐,既然苏云浅信她,那自己……便也信她一次。


    白慕雪心中那一丝犹豫,悄然散去。


    她抬脚,跟上了苏雨池的步伐。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穿过重重宫阙,朝着皇城深处而去。苏雨池走在最前,步履从容,周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路过湖心亭畔时,园中奇花异草在夜色中舒展枝叶,偶尔有萤火虫般的灵光点缀其间。


    “君上!”


    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众人循声看去。


    只见一名少年正快步走来,他生得俊美非凡,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眼间满是张扬的少年气,阳光又耀眼,单是站在那里,便成了园中最夺目的风景。


    他看到苏雨池一行人,脸上的惊喜愈发浓烈,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朝着苏雨池深深一礼,抬起头时,那笑容灿烂得如同春日暖阳:


    “君上!您怎么在这儿?太好了太好了,臣还想着明日去求见您呢!”


    苏雨池脚步微顿,目光落在这张过分英俊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她微微侧首,低声问身旁的暗影:


    “这是谁?”


    暗影还未及回答,那少年却已听见了。他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愈发灿烂,自来熟地凑前半步:


    “君上,您忘了吗?臣是前几日狐族送进宫的呀!”


    苏雨池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淡淡:


    “哦,原来是你。”


    少年用力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苏雨池,随即又好奇地看向她身后的白慕雪等人。


    “君上,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苏雨池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与几位贵客有事相商,晚点再去你宫中寻你。”


    她说完,便要抬脚继续前行,


    然而少年却跟了上来,少年人的热情浑然天成,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已经冒犯:


    “君上,臣可以一起去吗?臣保证不添乱!臣好久没见到君上了,想多待一会儿……”


    苏雨池的脚步顿住。


    她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这张笑脸上,眉宇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骤然上前。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


    少年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他愣在原地,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暗影收回手,静静立于苏雨池身侧,那张银白面具之下,看不清任何表情。


    少年张了张嘴,他看了看暗影,又看向苏雨池,却终究没有敢再开口。


    苏雨池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如常:“来人。”


    一名面容肃穆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君上。”


    苏雨池微微侧目:“狐族的小公子,不懂规矩。”


    她顿了顿,语气听不出任何喜怒:“你再教教他。”


    那中年男子没有丝毫迟疑,躬身应道:“是。”


    他起身,朝着少年走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子,请随我来。”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苏雨池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终究是跟着那内侍总管而去。


    白慕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心中忽然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王族有王族的规矩,从不是寻常儿女情长可以轻慢调戏。


    主君可以亲近谁,可以容忍谁,可以允许谁站在自己身边,那从来不是由那个人决定的,而是由主君自己决定的。


    白慕雪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玄金色的背影上。


    苏雨池走在最前,步履从容。她身后跟着暗影,跟着温丞言,跟着那些沉默如影的侍卫。整个队伍,如同一部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人都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王权在上,压倒一切情爱、尊卑、生死。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要为王权俯首。


    这是白慕雪此刻最真切的感受。


    所有人都应该为王权服务。


    包括主君自己。


    在这深宫之中,在这王权之下,没有什么是不能被牺牲的。


    就连苏雨池自己,又何尝不是?


    她杀弟、囚弟、设局、引蛇出洞……每一步都冷血,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无可指摘。


    可王权之下,没有赢家。


    只有幸存者。


    白慕雪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她抬脚,继续跟上前方的队伍。


    穿过最后一道宫门,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这是一座巨大的殿宇,与紫宸阁的威严肃穆不同,这里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


    殿门推开,内里灯火通明,映照出的景象让白慕雪不由得脚步一顿——


    满室珠光。


    金银玉器、珊瑚玛瑙、奇珍异宝,层层叠叠,堆积如山。散发的光芒,将整座殿宇映照得恍如白日。


    就连见惯了天墟宗珍藏的白慕雪,此刻也不由得有些看呆了。


    她身旁的沈鹤,更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惊叹。


    苏雨池站在殿门处,看着两人的反应,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抬手,随意地指向那满室珠光:“白姑娘,沈公子,这里面的东西,你们随便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宝物,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自信:“这里的东西,朕不敢说多么珍贵。可若是什么东西在这里找不到,那外面十有八九,也寻不到了。”


    白慕雪的目光扫过那满殿珍宝,夜明珠、珊瑚树、奇珍异兽的玉石雕刻,每一件都足以让寻常修士心动不已。


    然而她的眼神掠过那些璀璨之物,最终落在了殿内偏角一处不太起眼的玉台上。


    台上摆放着几样颜色暗沉的物什,与周围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却让白慕雪的目光微微凝住。


    她上前几步,走到那台前,仔细端详着其中一件东西——


    那是一截约莫手臂长短的枯木状根茎,通体呈现出深沉的褐色。


    乍一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但细看之下,根


    茎纹路之中隐隐有暗金色的光泽流转,散发出一种极其强韧的灵力波动。


    白慕雪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


    她转过身,看向苏雨池,目光认真:“苏姑娘,这里的确有我需要的东西。”


    苏雨池笑意不变:“尽管选。”


    白慕雪抬手,指向那截不起眼的枯木状根茎:“我要替师弟,求那样东西。”


    苏雨池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白姑娘真是好眼力,这是‘络灵根’。生于妖界极北之地的幽冥深渊,千年才长一寸,采掘极难,还需以特殊手法保存,否则离土即腐。”她看向白慕雪,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这满殿最值钱的东西,未必是它,但千金难换的至宝,却非它莫属了。”


    白慕雪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认真:“在天墟宗的古籍中,我曾读到过它的记载。”


    她看向身旁的沈鹤:“沈师弟的腿,当年被折磨致残。如今虽然从外观上看已与常人无异,但腿骨内部的经脉深处,始终有一道滞涩的暗伤,如同淤堵的河道,在不断损耗他的修为根基。”


    白慕雪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我查阅了许多古籍,找到一种可能根治的方法。不过此法,需要一种能打通经络的天材地宝作为药引。古籍中记载,最对症的便是这‘络灵根’。只是此物太过稀有,我本以为无处可寻……”


    第104章 宝物


    说到此处, 白慕雪微微顿了顿,目光诚恳看向苏雨池:“今日冒昧,还望苏姑娘成全。”


    苏雨池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将那截络灵根递到白慕雪手中:“尽管拿去。”


    白慕雪接过:“多谢苏姑娘。”


    沈鹤心中动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画面。


    深夜的藏经阁, 师姐独自坐在成堆的古籍中间,烛火映着她清冷的侧脸, 一页一页地翻遍宗门古籍,一本一本地比对,只为找到能治他腿伤的药方。


    还有后来, 当他因修为倒退而迷茫时,又是师姐,捧着那些泛黄的古籍找到他,为他指明那条发挥五感的新路。


    师姐一直都在。


    为他们这些师弟师妹着想, 为他们铺路,为他们操心。


    却从不说什么, 从不要求什么回报。


    想到此, 沈鹤眼眶微微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先转向苏雨池,深深一礼:“多谢苏姑娘慷慨相赠,沈鹤没齿难忘。”


    苏雨池微微颔首, 并未多言。


    沈鹤又转向白慕雪,看着她那双依旧清冷的眼眸。


    他想说很多。


    想说师姐的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想说他一定会治好腿伤不辜负师姐的期望,想说他一定会好好修炼那五感之法,成为师姐最可靠的助力……


    可话到嘴边, 千言万语,却只剩下一句最朴素,也最真诚的:“多谢师姐。”


    白慕雪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安慰道:“咱们同门姐弟之间,何必言谢。”


    一旁的苏雨池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微闪动,她忽然开口:“白姑娘,这东西……对我阿弟的修为,可有作用?”


    白慕雪微微一怔,摇了摇头:“没有。”


    她顿了顿,开始解释:“苏云浅与沈鹤体内修为被破坏的方式不同。沈鹤是因外伤导致经脉淤堵,灵力运行受阻。而苏云浅是服下了禁药,那药针对的是灵力本源,是直接封印了修为。”


    “治疗方法不同。络灵根只能疏通淤堵,对封印无效。苏云浅的修为……”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我只能回去问问师尊,看看宗门有没有什么办法。”


    苏雨池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好。有劳白姑娘费心了。”


    她没有再追问,可白慕雪却从那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属于姐姐的牵挂。


    苏雨池的目光重新落回白慕雪身上:“白姑娘,你真的不需要什么东西吗?这满殿的宝物,就没有一样入得了你的眼?”


    白慕雪摇了摇头,回答得依旧干脆:“不必,多谢苏姑娘好意。”


    她来妖界,本就不是为了这些。


    苏雨池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也行。”苏雨池唇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毕竟,你已经把妖界最珍贵的东西,拿走了。”


    白慕雪微微一怔:“什么东西?”


    苏雨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白慕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月光下,苏云浅负手而立,红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那张绝世的脸庞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


    白慕雪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那张素来清冷淡定的面容,此刻竟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白慕雪微微睁大眼睛,看着苏雨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难得地有些语无伦次:“苏姑娘……你说什么呢?他不是我的!”


    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全然不似方才那个在刀架脖子时依旧镇定自若的天墟宗首席。


    苏雨池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笑意更深,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玩味:“白姑娘想到哪里去了?”


    白慕雪一愣。


    苏雨池微微倾身,靠近她些许,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白慕雪耳中:“我是说——我阿弟的血。”


    白慕雪又是一愣。


    苏雨池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几分正色,却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阿弟的血,可救人,可召唤万妖,一滴珍贵至极,便是这满殿珍宝加起来,也比不上他的那一身精血。”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情绪:“但并非他周身之血都有这般威力,只有那凝结了本命修为的精血,才有此番效果。这样的血,每取一滴,都会消耗他的修为,而且还会……减寿。”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慕雪,唇角那抹笑意变得意味深长:“你拥有了我阿弟,可不就是拥有了妖界最珍贵的东西?”


    白慕雪怔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混乱。


    苏云浅的血每取一滴,都会减损寿命?


    她只知道苏云浅的血有奇效,他用血救人会耗损修为,却从不知道还会减寿。


    白慕雪心底瞬间翻江倒海。


    他用自己的血救过皓谦师弟,救过沈鹤师弟,还救过……她自己。


    每一次,都是在拿命换。


    而他明明知道代价。


    那些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一幕一幕,清晰得让她心口发紧。


    那时皓谦师弟诅咒爆发,性命垂危。可她和苏云浅才刚见面不久,他天天嘴上说着讨厌人族,傲慢得不可一世。


    而白慕雪对他的印象,也只有幼年初遇时那副桀骜不驯的讨厌模样。


    皓谦师弟,于他而言,不过是个素不相识且无关紧要的人族。


    可他出手了。


    他那样厌恶人族,又怎会心甘情愿,为一个陌生人耗损本命精血、自减寿命?


    白慕雪的心跳骤然加快。


    除非……


    除非是因为她。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她脑海中所有的迷雾。她猛地抬头,看向苏云浅。


    他愿意为不相干的人族消耗自己的生命,只因为那人,是她重要的人。


    皓谦是。


    沈鹤是。


    她自己……也是。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已经做到了这一步。


    白慕雪看向苏云浅。


    他眼底分明掠过一丝慌乱,像是最隐秘的心事被当众掀开:“阿姐!你与她说这些干什么?!”


    那点藏不住的局促与慌张,让白慕雪心口重重一沉。


    她瞬间便确定,苏雨池说的,全都是真的。


    他真的在用命去救那些她所在乎的人。


    “白姑娘不知道此事吗?”苏雨池的目光在阿弟和白慕雪之间来回一扫:“是我多言了!”


    白慕雪没有应声,只觉得脑中一片纷乱,无数情绪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信息太多,太突


    然,太沉重,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没见过父亲,又在很小便没了母亲。


    宗门待她很好,师尊待她如女,师弟师妹们敬她爱她。可她知道,她是稳重可靠的大师姐,要以身作则,要冷静、要强大、要不动声色。


    她习惯了单打独斗,习惯了收起所有的软弱,习惯了用清冷的外壳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此生的目标,是降妖除魔,是匡扶正义。


    更多的……更亲密的感情,对她而言,是负担。


    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别人如此浓烈的感情了。


    师弟师妹们看她是师姐,对她的感情,有亲密,有依赖,有感激,也有畏惧。


    她早已习惯站在被依靠的位置。


    可苏云浅的感情,是把她从那个坚硬的大师姐身份里拉出来,让她也可以做一个脆弱的人。


    白慕雪想问为什么。


    可那个答案,她似乎已经知道。


    她现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慕雪能感觉到苏云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能感觉到那份小心翼翼,可她却不敢抬头去看。


    她怕一看,就再也无法保持这表面的平静。


    “苏姑娘。”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我想去研究一下治疗我师弟腿伤的药方,先告退了。”


    苏雨池看着她,目光深邃,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好。”


    她抬手,招来几名候在不远处的侍卫,吩咐道:“你们带白姑娘和沈公子去炼药房,那里器具齐全,若有需要,随时调用。”


    “是。”侍卫们躬身领命。


    白慕雪没有再看苏云浅。她转身,对沈鹤轻声说了一句“走吧”,便快步朝殿外走去。


    沈鹤看了苏云浅一眼,又看了看师姐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虽有迟疑,却什么也没问。他朝苏雨池行了一礼,又朝苏云浅微微颔首,便快步跟上了师姐的步伐。


    月光下,那道清冷的背影渐渐走远,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逃离什么。


    苏云浅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苏雨池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道消失的背影:“不去追吗?”


    苏云浅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平静:“她一时间接受了太多消息,反应不过来。不要去逼她,等她想清楚便好。”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苏雨池,无奈的叹息:“阿姐,你方才不该说那些事情。”


    “傻小子,还怪起阿姐了?”苏雨池失笑,抬手,轻轻敲了一下苏云浅的额头,“阿姐这是在给你助力。”


    她看向白慕雪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阿姐看得出来,你喜欢白姑娘,白姑娘对你也应该有意。”


    她顿了顿,又看向苏云浅,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可你们呢?一个比一个能藏,一个比一个能忍。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偏要用什么同门来搪塞。这样下去,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说破?”


    第105章 心悦


    苏云浅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被苏雨池抬手制止。


    “况且,”苏雨池的声音放轻了些, 带着一丝认真。


    “你为白姑娘做的那些,用自身精血救她的同门, 这般掏心掏肺,难道就这般埋在心底?有些话, 你不说,她未必知道。你说出口,她才会正视你的心意, 对你,未必不是好事。”


    苏云浅静静地听着,等苏雨池说完,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阿姐,用我的精血救她的同门, 本是我自愿的。”


    “我不想她有心理负担, 也不想她觉得欠了我什么,更不想她觉得需要用什么来回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更加清晰:“我也希望,她如果倾心于我, 只是纯粹地喜欢我这个人,无关其他。”


    苏雨池看着他,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渐渐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个弟弟,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月光下, 苏云浅红衣猎猎,绝世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


    苏雨池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我竟没看出来……我阿弟还是个……纯情少男?”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震惊,还有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苏云浅的脸,瞬间黑了。


    “阿姐!”


    苏雨池却笑得愈发开心,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好好好,阿姐不说了。阿姐只是没想到,我那个从小就傲气冲天的弟弟,居然……嗯,居然这么……”


    苏云浅的耳根,悄然染上了一抹红。他别过脸,不再看自己这个不靠谱的阿姐,语气硬邦邦的:“阿姐若无事,我先去休息了。”


    说罢,他便转身,大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逃离什么。


    身后,苏雨池望着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摇了摇头,轻声自语:“傻小子。”


    白慕雪脚步匆匆,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穿过了几道回廊,绕过了几座宫殿,直到那股让她心慌意乱的目光终于远离了,她才敢稍稍放缓脚步。


    可心,却依旧跳得厉害。


    “师姐?”沈鹤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你还好吗?”


    白慕雪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沈鹤一直跟在身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冷:“无事。”


    沈鹤看了她一眼,不再多问。


    前方引路的侍卫在一座殿宇前停下,躬身道:“白姑娘,沈公子,这便是炼药房。里面器具齐全,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白慕雪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炼药房内灯火通明,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炼药器具,正中放着一座雕刻着繁复妖纹的药鼎,鼎下地火熊熊。


    这里甚至比天墟宗的炼药房还要齐全几分。


    白慕雪走到药鼎前,取出那截络灵根,轻轻放在一旁的玉台上。


    她应该立刻开始炼药,毕竟沈师弟的腿伤拖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寻到这味药引,不能耽误一刻。


    可她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脑海中,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怎么也挥之不去——


    白慕雪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原来……这就是心动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她心中所有的迷雾。那些她一直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些让她慌乱让她逃避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名字。


    可这个名字,却让她更加不知所措。


    但她很快将那汹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不行。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沈鹤的腿伤等着她去治。苏云浅的修为还封着,需要她想办法。还有太多的事等着她去做,她没有时间在这里心乱如麻。


    至于这份感情……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这份心动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就不想了。


    先做事。


    做该做的事。


    做能做的事。


    至于那些理不清的、想不明的、让她心慌意乱的东西……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再说吧。


    白慕雪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拿起那截络灵根,开始仔细查看它的药性,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到即将开始的炼药之中。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云浅的修为。


    她要问问师尊有没有办法。


    白慕雪放下手中的药材,从怀中取出那枚特殊的传讯玉符,注入灵力。


    片刻后,玉符那头传来玄辰真人沉稳的声音:“慕雪?妖界之事如何了?”


    “师尊,妖界之事已基本平定,弟子暂无危险。”白慕


    雪简洁地报了个平安,随即切入正题,“弟子有一事请教,苏云浅喝下了一碗能让人失去修为的药。师尊可知,此药可有解法?”


    玉符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玄辰真人沉吟的声音:“短时间内能让人骤然失去全部修为的毒药……若为师所料不错,应当是‘封灵散’或其变种。此药霸道,专门针对灵力本源。”


    白慕雪心中一紧:“可有的治?”


    玄辰真人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想要医治,只怕是难。此药一旦入体,便会与灵力本源纠缠,强行驱除反倒可能伤及根本。不过……好在现在喝下的时间早,药性尚未完全渗透,应当还有一定的补救手段。”


    白慕雪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为师需要再查查古籍。”玄辰真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思索,“你先别急,为师有消息再告知你。”


    “多谢师尊。”白慕雪郑重道。


    玉符那头的光芒闪了闪,随即黯淡下去。


    白慕雪收起玉符,重新拿起那珍贵的络灵根,专心投入到为师弟炼制腿伤丹药的事宜之中。


    而另一边,苏雨池也没有闲着。


    紫宸阁偏殿内,灯火通明。


    苏雨池端坐于案后,冕冠已摘,长发以一枚紫金簪松松挽起,眉宇间带着一丝冷峻。


    下方,暗影垂首而立,正在禀报审讯的结果。


    “君上,时卿等人已审过三轮。那药……根本没有解药。”


    苏雨池的眸光骤然一沉。


    暗影继续道:“据孟寻川交代,此药的药性会与灵力本源纠缠,无法驱除。不多时,三殿下的修为便会彻底溃散,届时……与凡人无异。”


    “他们竟敢——!”苏雨池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暗影垂首,不敢多言。


    片刻后,苏雨池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火压了下去。她闭了闭眼,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却依旧冷得吓人:“可有延缓之法?”


    “有。”暗影答道,“若以天材地宝配合特殊功法蕴养灵脉,可压制药性,延缓侵蚀。但最多……可延至两年,最终结果依旧无法改变。”


    苏雨池沉默了。


    良久,她睁开眼,目光里已是一片冷冽的决断:“传令下去,将时卿、万景、孟寻川三人打入死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


    “是。”暗影领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偏殿的阴影之中。


    苏雨池独自坐在案后,望着那盏摇曳的灯火,久久无言。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炼药房的窗棂,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


    白慕雪缓缓放下手中的药杵,望着面前那只盛满药液的玉碗,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


    一夜未眠。


    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掩饰不住的疲惫。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松散了几缕,垂落在颊侧。


    可她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此刻正带着一丝欣慰,望着那碗药。


    “络灵根为主,辅以雪莲、灵芝、龙涎草……火候刚好,药性融合得也完美。”她轻声自语,“应该可以了。”


    她端起药碗,转身看向一直守在一旁的沈鹤。


    沈鹤也在看着她。从昨夜到今晨,他一直守在炼药房里,没有离开半步。和师姐一起一遍遍研磨药材,一次次调整火候。


    此刻,看着师姐端着药碗走向自己,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


    “把药喝了。”白慕雪道。


    沈鹤端起药碗,一口而下。药液温热,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闭上眼睛,凝神感知。


    那股温热的药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渗入经脉深处。所过之处,那些因旧伤而淤堵的地方,竟一点一点地……松动起来。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白慕雪看向沈鹤:“感觉如何?”


    沈鹤睁开眼,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缓缓走了几步——


    步伐轻盈,稳健,没有丝毫滞涩。


    他又走了几步,再几步,最后,他站定,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腿,久久没有出声。


    白慕雪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鹤抬起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感激、敬重、还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情绪,翻涌成一团。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师姐……真是多谢你了。”


    白慕雪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咱们之间,不用言谢。”


    她转身,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器具。


    沈鹤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师姐的背影,忽然开口:“师姐。”


    白慕雪动作未停,只是“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沈鹤低声开口:“苏公子他……看起来似乎心悦于你。”


    白慕雪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握着一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玉瓶,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


    第106章 温泉


    许久。


    久到沈鹤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白慕雪才开口, 努力维持着那惯常的清冷:“许是……一时兴起罢了,他向来不喜人族。”


    她顿了顿,将那只玉瓶缓缓放回架上, 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我说服:“况且,人间话本子里写, 情爱总是这样,来得快, 去得也快。”


    沈鹤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话语如同石子投入静水,在白慕雪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师姐, 凡事不看他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要看他做了什么。”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直直砸在白慕雪心上, 让她猛地一震,竟一时失语。


    白慕雪站在原地, 久久没有出声。


    沈鹤见师姐神色恍惚, 也不再多言,只轻声道:“师姐,我还从未来过妖界,想出去四处逛逛,见识见识。”


    白慕雪回过神, 点了点头:“去吧。”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抬手结印——


    一道淡淡的金光闪过,二十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炼药房内。


    正是她那二十一个契约妖族。


    这些妖族随她一路而来,历经诸多风波, 此刻再无往日那般紧绷戒备,一个个都松了几分心气。


    尤其是今昭,看向白慕雪的眼神里,早已没了最初的抗拒,多了几分亲近。


    白慕雪看着她,又看向其他那些同样茫然的妖族,语气平静:“你们也没来过妖界吧?跟着我师弟一起去逛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今昭脸上,声音放轻了些:“这里……是妖界,你们不必紧张。”


    今昭愣住了。


    其他妖族也愣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又看向沈鹤。


    妖界。


    这个词,对他们而言,太久远了。


    久远到几乎忘记。


    今昭垂下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鹤朝白慕雪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外走去,其他妖族默默跟上。


    炼药房内重归安静,只余下白慕雪一人。


    就在这时,怀中的传讯玉符忽然轻轻震动。


    她取出玉符,注入灵力,师尊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慕雪,为师找到了。”


    “那封灵散的解药,为师在一卷上古残卷中找到了记载。”玄辰真人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凝重,“但……情况不太乐观。”


    白慕雪的指尖微微收紧:“请师尊直言。”


    “此药确实有解法。”玄辰真人一一报出药名,共计十七味,每一个都足以让寻常修士望而却步,“若能集齐,配合特殊丹法炼制,便可制得解药。”


    白慕雪心中稍宽,正要开口,却听师尊话锋一转:“但此丹……只能延缓,无法根治。”


    白慕雪的心,骤然沉了下去:“师尊的意思是……”


    玄辰真人沉默了一息,才缓缓道:“服下此丹后,最起码可延缓两年。这两年内,他的修为不会减退,甚至可以继续修炼、继续提升。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却还是说了出来:“两年后,体内压制的毒素便会彻底爆发。届时,他会在一夜之


    间……失去所有的修为。”


    白慕雪握着玉符的手,猛地收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玉符那头,师尊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沉默。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良久。


    白慕雪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自己的:“师尊……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玄辰真人轻轻叹了口气:“为师会继续查阅古籍。或许还有其他方法。但慕雪……你要有心理准备。此药药性太过霸道,与灵力本源纠缠极深,想要彻底拔除,难如登天。”


    白慕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那枚玉符,指节越来越白,越来越白。


    玉符的光芒闪了闪,随即黯淡下去。


    炼药房内,一片死寂。


    白慕雪站在原地,握着那枚已经失去光芒的玉符,久久没有动。


    两年。


    只能延缓两年。


    两年后,他会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修为。


    她想起苏云浅喝下那碗药时的决绝。


    他知不知道这药会让他失去修为?


    他应该是知道的吧?


    白慕雪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窗边,她的手,轻轻按在窗棂上。那双手,曾经握剑斩杀无数妖邪,曾经救人于危难。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丝坚定。


    她转身,走回药鼎旁,取出师尊方才传过来的药材清单,一一展开。


    白慕雪看着这张清单,十七味天材地宝,每一味都是外界难寻的珍品。


    哪怕是在天墟宗,也未必能凑齐全部。若是放在人界,怕是穷尽一生也难寻其二。


    可好在妖王宫殿藏尽奇珍,她所需的每一味,竟都在其中寻到了。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炼药过程。


    研磨、配比、控火、凝丹……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白慕雪全神贯注,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眼前的药鼎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药鼎中,终于传来一声轻微的嗡鸣。


    白慕雪睁开眼,望向鼎内。两枚龙眼大小,通体流转着淡金色光晕的丹药,正静静躺在鼎底。


    成功了。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取出玉瓶,将两枚丹药小心收入其中。


    直到此刻,她才感觉到那股铺天盖地的疲惫。


    从来妖界救苏云浅开始,她已是三天两夜没有合眼,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方才全凭一口气撑着,此刻丹药炼成,那口气一松,整个人便有些摇摇欲坠。


    白慕雪扶着药鼎,缓缓滑坐在地上,靠着鼎壁,闭上了眼睛。


    就休息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


    白慕雪睁开眼,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她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睡着了。


    她连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推开门,对守在门外的侍卫道:“请问,苏云浅现在何处?”


    那侍卫微微一怔,随即恭敬道:“姑娘稍候,容属下问问。”


    他取出传讯符,低声询问了几句,片刻后抬起头:“回姑娘,殿下在后山。”


    白慕雪点了点头,将那瓶丹药收入怀中,抬脚便要往后山去。


    另一边。


    月色如水,洒落一地清辉。


    苏云浅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符,阿姐的声音带着几分打趣:“阿弟,白姑娘找你来了。”


    苏云浅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淡淡道:“知道了。”


    白慕雪顺着石径,一路往后山深处走去。


    夜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月光透过树梢洒落,在地上铺了一层斑驳的银霜。


    她走得很慢,整理思绪。


    方才在炼药房里的那些情绪,此刻都在这夜风中渐渐沉淀下来。她需要让自己平静下来,才能好好面对他。


    等会儿见了他,要说什么?


    先把药给他。


    然后……然后呢?


    要说谢谢吗?可谢谢太轻了。


    要说对不起吗?可她没有对不起他。


    要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见他。想亲口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白慕雪的心跳又乱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先见到人再说。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继续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声。


    哗啦……哗啦……


    是流水?


    白慕雪脚步微顿,循着水声的方向走去。绕过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下,一汪温泉静静地躺在山石之间,如烟如雾。水面上倒映着清冷的月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如梦似幻。


    而水中,有一道身影。


    红色的外袍随意地搭在岸边的青石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水面上,如同铺开的墨色绸缎。


    那人背对着她,露出线条优美的肩背,水汽氤氲,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纹理。不夸张,却充满力量感,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是苏云浅。


    白慕雪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她……


    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想来找他说话,她不知道他在……


    白慕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整个人如同被火烧一般。


    她本能地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地往后退,企图在对方发现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就在这时。


    水中的身影忽然动了。


    苏云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张绝世的脸庞沾着水珠,眼眸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亮。


    下一秒,他站了起来。


    温泉水从他肩头滑落,流过那线条分明的胸膛,流过那紧致有力的腰腹。


    他的下半身还在水里。


    可光是上半身,已经足够让白慕雪的大脑彻底宕机。


    漂亮。


    这是她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词。


    不是那种夸张到块垒分明的肌肉,而是恰到好处的线条,覆盖在匀称的骨骼之上,每一寸都散发着属于少年的生机。


    月光、水汽、湿漉漉的发丝……


    白慕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整张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


    跑!


    转身,拔腿就跑!


    什么药,什么话,全都忘了!


    她现在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然而——


    “咔哒。”


    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白慕雪低头一看,是一截圆滚滚的枯木,正被她踩在脚下,骨碌碌地滚动着。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


    “啊——!”


    “噗通!”


    第107章 真情实感


    白慕雪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 草叶纷飞,她趴在地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谁?”


    苏云浅迅速从温泉中起身, 抓起岸边那件红色外袍随意披上。


    白慕雪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大脑一片混乱, 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此刻的窘境。


    她只知道——


    完了。


    彻底完了。


    白慕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手脚却像是灌了铅, 怎么也使不上力气。越是着急,越是慌乱,越是爬不起来。


    就在她狼狈不堪地试图撑起身体时, 一片阴影笼罩了她。


    白慕雪僵硬地抬起头。


    月光下,苏云浅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红色外袍随意披着,领口大敞。来不及擦干的身体将薄薄的衣料瞬间浸透, 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与腰腹的清晰轮廓。


    长发未束, 随意地散落在肩头, 衬得那张脸愈发妖冶动人。他微微低着头,眸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唇角轻轻勾起,整个人慵懒而危险。


    白慕雪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苏云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开口, 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一丝玩味的


    调侃:“我竟不知道……师姐还有偷看人洗澡这样的乐趣。”


    白慕雪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我……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苏云浅轻笑一下,微微弯下腰,向她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 骨节分明。


    白慕雪脑子一片混乱,愣了一瞬。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


    白慕雪借力起身——


    然而。


    她忘了自己刚才踩到的那截圆木,还躺在脚边。


    刚一站起,脚下又是一滑!


    “啊——!”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朝着苏云浅扑了过去!


    苏云浅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本能地伸手去接——


    “砰。”


    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白慕雪整个人扑进苏云浅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慌乱地抓着他的衣襟。


    滚烫的体温、紧实的肌肉、还有他身上湿漉漉的触感与清冽气息,一瞬间全数撞进她感官里。


    白慕雪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苏云浅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感受着那具温软的身体紧紧贴着自己。


    他的耳根,也悄悄染上了一抹红。


    片刻的愣神后,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促狭:“师姐……还要在我怀里呆多久?”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白慕雪整个人如同触电般猛地弹开!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双手慌乱地挥舞着,嘴里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我……”


    她越解释越乱,越乱越急,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苏云浅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慌乱的模样,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动。


    一道光芒闪过,便已换上一身干爽整洁的衣袍,他又随手一勾,一件薄薄的外套从旁边的青石上飞起,轻轻披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衬得慵懒而矜贵。


    他上前一步,微微低头,凑近她那颗还在絮叨的脑袋:“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打断了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解释。


    白慕雪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


    苏云浅唇角微勾:“师姐也太不经逗了吧?你这般冰清玉洁的人,怎会做那偷窥的事情,我不过是说笑罢了。”


    白慕雪愣了愣,随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她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苏云浅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再逗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月光洒落,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


    白慕雪深吸了几口气,终于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她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只玉瓶。


    “对了,药!”


    她将玉瓶递到他面前:“这是我按照师尊给的方子炼制的丹药,可以延缓你体内药性的发作。”


    白慕雪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只是,最多……只能延缓两年。”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眸里,此刻满是认真:“但是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治疗你的解药。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


    苏云浅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写满坚定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


    只是拔开瓶塞,倒出两粒丹丸,仰头吞下。


    丹药入喉,一股温热的药力瞬间在体内化开,顺着经脉缓缓流淌。他能感觉到,那股一直潜伏在灵脉深处的阴寒药力,竟真的被压制了下去。


    “没关系。”他睁开眼,“你已经尽力了。”


    “不要有太大的压力。”苏云浅的声音放得很柔,“况且,当时你是为了来救我才会卷入此事。若没有你,那药我也是要喝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只是……我很抱歉,将你牵扯到这些事情里。”


    白慕雪抬起头,看着他:“那当时……我去救你,你生气,其实是为了赶我走?”


    苏云浅微微一怔,轻轻点了点头:“当时情况不明。我不想让你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更不想利用你。”


    白慕雪听着他的话,心中明了,这和她后来猜想的原因相同。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又开口:“那你知道自己是质子的时候……生气吗?”


    苏云浅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随即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微微侧过脸,望向远处月光下的山峦,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波澜:“你们又没有虐待我。”


    白慕雪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愤怒、委屈、不甘、怨恨……却独独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苏云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惊讶,转过头看向她,唇角微微勾起:“怎么?觉得我应该一哭二闹三上吊?”


    白慕雪被他的话逗得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苏云浅收起那副调侃的神色,声音放轻了些:“说实话,一开始知道的时候,确实有些不舒服。但后来想想,父王有他的考量,天墟宗也没有亏待过我。”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而且……”


    白慕雪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苏云浅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欠揍的嫌弃:“你们那宗门没什么不好的,除了全是些古板的规矩,卯时起床,辰时早课,午时才能吃饭,酉时还得晚修。我在妖界的时候,何时起过那么早?”


    白慕雪:“……”


    “还有你们那一大堆人族,整天端着个架子,说话拐弯抹角,明明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嘴上说的又是另一回事。我每次听他们说话,都要在心里翻译一下才能明白他们到底想说什么。”


    白慕雪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还有你那些个师弟师妹。”苏云浅拖长了声音,“一个个废物得很,修炼不行,打架不行,每次出任务都要你护着……啧。”


    白慕雪的眉头跳得更厉害了。


    “还有你们天墟宗的规矩,白天抓妖,夜里抓鬼,根本不让人休息——”苏云浅越说越来劲,“我在妖界的时候,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到了你们那儿,天天被拉着到处跑,不是查案就是打架,连个觉都睡不安稳。”


    他总结陈词:“总而言之,你们那破地方,规矩多,人烦,事多,还累人。”


    白慕雪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那副清冷的面容,可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熟悉的火花。


    “所以,”她一字一句,“我们天墟宗,是破地方?”


    苏云浅眨眨眼:“我可没这么说——”


    “你说了。”


    “我说的是‘破地方’?我说的是‘那破地方’,差一个字呢。”


    “差在哪?”


    “差在……”苏云浅想了想,理直气壮道,“差在更有感情。虽然也是骂,但我是带着感情的骂,懂不懂?”


    白慕雪:“……”


    她懂了。


    她懂这家伙又在胡


    说八道,又在逗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那副冷脸,可嘴角却不自觉地抽了一下:“所以,我们那些‘废物师弟师妹’,也都是带着感情的骂?”


    苏云浅嗤笑一声:“不是,我真情实感骂的。”


    白慕雪的脸,肉眼可见地又黑了几分。


    她瞪着他:“我师弟师妹不过是年纪尚浅,修为不高,哪里就成废物了?”


    苏云浅挑了挑眉,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年纪尚浅?”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的年龄,应该比你的师弟师妹们还要小一些吧?”


    白慕雪愣住了。


    苏云浅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当大师姐当久了,真以为自己年龄很大了?”


    白慕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她今年……刚刚十六。


    只是因为入门早,她才成了大师姐。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忘了,她其实才是那个年纪尚浅的人。


    白慕雪站在那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能说?”


    第108章 中毒


    苏云浅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语气欠揍得很:“天赋,学着点吧。”


    白慕雪:“……”


    她深吸一口气,算了, 说不过他。


    白慕雪收起那抹笑意,神色恢复了认真。


    她看着苏云浅, 问出了那个从昨晚就一直盘旋在她心头的疑问:“你和你阿姐……是怎么回事?”


    苏云浅的神色微微一顿。


    白慕雪继续问,声音放轻了些:“她……真的杀了你二哥吗?”


    苏云浅沉默了一瞬,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白慕雪的心,猛地一沉:“那你……”


    她想问“那你恨她吗”, 想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帮她”,想问很多很多。可话到嘴边,她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苏云浅看着她这副纠结的模样,缓缓开口:“这件事, 其实另有隐情。”


    白慕雪微微一怔。


    苏云浅的目光越过她:“那日夜里,父王旧疾复发, 来势汹汹。他以为自己活不过那晚, 便秘密传信给了阿姐。”


    白慕雪静静地听着。


    但比苏雨池先收到消息的,是二皇子苏叶南。


    妖界谁人不知,长公主素来得宠,若老妖王有个三长两短,这王位落在谁身上, 几乎显而易见。


    但苏叶南蛰伏多年,又岂能甘心?


    他怕父王撑不到天明,更忌惮王位落入长姐苏雨池之手,当即暗中调兵,连夜封锁皇宫。


    苏叶南踏入寝殿时, 老妖王正半靠在榻上,气息虚弱。医师刚刚施完针,禀报说已稳住病情,只需静养数月,便可无虞。


    老妖王看着这个跪在自己榻前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还以为,这孩子是来探望病情的。


    “父王。”苏叶南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此刻却没有半分关切,只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炽热,“儿臣听闻父王病重,心急如焚,特来请安。”


    老妖王微微点头,正要开口,却听苏叶南继续道:“只是……儿臣还有一事,想请父王成全。”


    “请父王颁旨,将王位传于儿臣。”


    寝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老妖王看着自己儿子那张写满急切的脸,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你……你说什么?”


    苏叶南抬起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恭顺与敬畏,只剩下赤裸裸的野心:“父王病重,朝堂不可一日无主。儿臣身为皇子,理应为父分忧,为国担责。请父王……成全。”


    他跪在那里,姿态恭敬。


    老妖王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满是失望。


    “好……好啊……”他喃喃道,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然后——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


    苏叶南看到此景,并未上前,也未呼叫。


    老妖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刚稳住的病情,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可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苏叶南。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就在苏叶南以为自己即将得手的那一刻——


    寝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苏雨池站在门外,身后是黑压压的禁军。


    她的目光越过苏叶南,落在那张染血的榻上,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拿下。”她只说了两个字。


    禁军如潮水般涌入。


    原来,老妖王早已察觉朝中暗流涌动,在病发前几日,他便将宫中所有禁军的调动之权,暗中交到了苏雨池手中。


    苏雨池入宫之时本就暗藏防备,此刻持兵权调遣守军,内外呼应,迅速平乱。


    苏叶南的私兵被围剿,时卿仓皇逃走,而苏叶南本人,被当场拿下,打入深宫囚牢。


    可真到了要处置的时候,苏雨池却迟迟下不了狠心。


    他们姐弟三个,是父王仅有的骨肉。


    母后去世那年,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三个孩子,母后一遍遍拉着他们的手,叮嘱姐弟之间要和谐相处。


    无论如何,不可手足相残。


    一想到母后的遗言,苏雨池心中再重的怒火,也被硬生生压下几分。


    三日后。


    苏雨池正在偏殿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忽然有侍卫匆匆赶来,跪在她面前禀报:“君上,二殿下他……”


    苏雨池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


    侍卫硬着头皮继续道:“他自被关押起,便时常以头撞地,反复哭喊着自己错了,此刻额头早已血肉模糊,昏死过去。”


    苏雨池的眉头猛地一皱。


    她没有犹豫,放下手中的奏章,起身便走:“带医师,快!”


    一行人匆匆穿过重重宫阙,赶至囚牢。


    昏暗潮湿的牢中,苏叶南瘫倒在地,额间鲜血浸透发丝,模样凄惨。


    苏雨池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扶起,让医师处理伤口。


    医师忙碌了好一阵,终于将伤口清理干净,包扎完毕。


    片刻后,苏叶南悠悠转醒。


    一睁眼看见苏雨池,他瞬间崩溃,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阿姐,你饶了我吧!父王若是活着,定不愿见我们手足相残……我一时糊涂,迷了心窍!阿姐,我知错了,你饶了我吧……”


    苏雨池看着他这副凄惨的模样,心中那团燃烧了三天三夜的怒火,竟被一股酸涩生生压了下去。


    她想起小时候,苏叶南不小心撞到了头,也是这样哭着拉住她的衣袖,喊着“阿姐好疼”。


    她想起幼时有一次闯了祸惹父王生气,苏叶南替她求情时,他说,父王,要罚便罚我吧,别罚我阿姐。


    那些画面,和眼前这张被血泪模糊的脸,重叠在一起,让她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来人。”


    侍卫上前,垂首听令。


    苏雨池看着苏叶南,一字一句道:“废去他的修为,逐出妖王城,永生不得踏入皇都半步。”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给他足够的盘缠,让他……做个普通人,好好活着。”


    苏叶南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苏雨池,那张满是血泪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苏雨池没有看他,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这是母后留给你的命。好自为之。”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囚室。


    可苏叶南还没来得及被押送出宫,苏雨池便病倒了。


    那一夜,她正在偏殿批阅奏章,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苏雨池扶住案沿,想要稳住身形,眼前却一阵阵发黑,最终身体一软,倒在了铺满奏章的长案上。


    暗影第一个冲进来,将她扶起。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银白面具之下,第一次有了不易察觉的慌乱。


    医师被连夜召入宫中。


    苏雨池躺在寝殿的软榻上,面色苍白,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生过病了,上一次还是孩童时期。


    她只以为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父王的死,二弟的逼宫,朝堂的动荡,所有的一切压在她身上,让她不堪重负,才会这样。


    可身体却一日重过一日,最终连起身都变得艰难,只得卧榻静养。


    负责诊治的医师是一直随侍老妖王身侧的旧人。


    老妖王年轻时,曾与


    其他妖族大战,虽获胜,却也留下了病根。


    前几年,老妖王的病情突然加重。这位医师被召去诊治,发现那股暗伤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正在一点点侵蚀老妖王的生机。


    他召集了妖界所有能召集的名医,大家研究了很久,翻阅了无数古籍,却始终查不出问题所在。


    最终,他们只能归结为:时间久了,当年的暗伤恶化了。


    老妖王自己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命数使然。


    所以,起初医师为苏雨池诊脉时,只探得气血虚耗、心神俱疲之象,与连日操劳过度的症状并无二致,本欲按寻常体虚之症开方调理。


    可回去之后,他却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一些东西。


    直到再次给君上诊脉时,他竟在她灵力流转深处,察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诡异异动。感受着那丝极其微弱,却莫名熟悉的异动,医师的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君上体内……有一丝极其微小的异动。原本,太过劳累之人有时也会出现这样的症状。”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凝重:“可怪就怪在……君上体内的这股异动,竟与老君上当年体内的情况,一模一样。”


    苏雨池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你确定?”


    医师低下头,声音却异常坚定:“老臣行医数百年,绝不会认错。”


    苏雨池沉默了。


    寝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封锁妖王宫。任何人不得出入。”


    妖王宫被封锁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皇都上空炸响。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禁军倾巢而出,将所有宫门把守得水泄不通。


    数位妖界资深医师即刻被召入内,轮番查验、追溯源头,昼夜不休地排查线索。


    一天。


    两天。


    第三日傍晚,一名年轻的御医在检查苏雨池平日常用的那套茶具时,发现了线索。


    那套茶具中的一只茶盏,盏底有一圈极其细微的暗纹,若非用特殊药水浸泡,根本看不出来。


    那东西名为红竹散,名字里虽有红竹二字,却与竹类没有半点关系。


    第109章 抚楹


    它是妖界一种极其罕见的慢性毒药, 无色无味,遇水即溶,极难察觉。


    且它的药效极其缓慢, 从投毒到病情发作,大约需要四到五年, 具体时长因人而异。


    长期服用的人,一开始只会感到疲劳嗜睡, 与操劳过度毫无分别。可时间长了,随之而来的是肌肉无力,浑身酸胀。


    到最后的死状, 与心力交瘁、积劳成疾的状况一模一样。


    也正因如此,此毒才成了最难防备的阴毒之术。


    直到此刻,所有疑点终于连成一线。老妖王当年并非单纯旧疾恶化,而是长年遭人暗投红竹散, 毒根深种。


    苏雨池骤然病倒,也绝非心力交瘁, 而是同样中了此毒, 一切都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阴谋。


    难怪父王从前虽有旧伤缠身,却向来硬朗,并无大碍。直到最近这四五年,他病情越发严重,发作时甚至要卧床休养一段时日, 才能起身理事。


    后来,他的精神日渐萎靡,终日缠绵病榻,连起身都成了奢望。


    苏雨池一直以为父王是旧疾恶化,是天命难违。


    可如今才知道——


    不是。


    下手之人, 必定耗费了极大的苦心。


    红竹散本就近乎绝迹,寻得已是极难。更可怕的是这份耐心,长达数年的暗中投毒,日复一日、滴水不漏,非心志阴狠者不能为。


    而能近身老妖王,悄无声息将毒溶入日常茶具,且又能同时接触到她与父王所用器物之人,必是宫中最受信任的之人。


    苏雨池面容平静得近乎可怕,她缓缓开口,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谁经手的,背后是谁——给我,一五一十,查清楚。”


    很快,下毒之人便找到,和苏雨池料想的一样。


    是她的二弟苏叶南。


    尽管早有猜想,可得知了这个消息,苏雨池还是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那个她的至亲,竟是藏在身边,数年如一日毒杀父王、又暗中对她下手的魔鬼。


    他逼宫、叛乱,尚且可用一时糊涂遮掩。


    可这长达数年的慢性毒杀,冷静、缜密、残忍,早已不是偏激,而是从根子里烂透了的歹毒。


    下一刻,苏雨池身形一动,再无半分犹豫。


    她提剑径直闯入关押苏叶南的囚牢,眼前的人还在试图博取最后一丝怜悯,可那副伪善面孔,只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剑光一闪,利落干脆,苏叶南连求饶的话都未曾说完,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亲手了结至亲,苏雨池心头一片冰冷死寂。


    苏叶南的尸体被抬出去的时候,苏雨池独自站在死牢深处,久久没有动。


    良久,她转过身,朝外走去。


    步伐平稳,脊背挺直,没有回头。


    万幸的是,红竹散虽然歹毒,但一旦查出源头,配制解药并不算太难。


    几碗药汤灌下,不过一日功夫,苏雨池体内余毒便清除干净。


    这一夜,苏雨池独坐偏殿,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无言。


    苏叶南孤身一人,绝无可能布下这么周密长久的局,背后必定牵扯着一众党羽。


    这些人狼子野心,既然敢对父王下手,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苏叶南已死,他们必然会寻找下一个棋子,而远在宫外,毫无防备的三弟苏云浅,便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苏雨池当即下定决心,以最快速度将苏云浅召回宫中,本意是将人护在身边,暂避锋芒。


    可苏云浅入宫听闻全部真相后,非但没有惶恐退缩,反而反其道而行。


    因为他知道,一味躲藏,被动防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既然这些人想要的是王位,如今二哥伏诛,定会想方设法拉拢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将计就计。


    所以,苏云浅打算先假意与他们勾结,引幕后叛党主动现身,再提前布下天罗地网,待他们悉数入局,便可一网打尽,永绝宫闱之祸。


    夜风飒飒,吹动两人的衣袂。


    白慕雪万千感慨凝在心头,她原以为叛乱之事不过是台面下的小股作乱,竟不知背后藏着这般盘根错节的隐情。


    两人并肩缓步朝山下走去,月光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寂静里唯有脚步声轻响。


    苏云浅率先打破沉默,侧头看向白慕雪,问道:“沈兄弟的情况如何了?”


    白慕雪收回飘远的思绪,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那药颇有成效,经脉里的淤堵疏通了大半,再调养些时日,应当就能恢复。”


    话音刚落,她又轻轻抬眼,认真纠正道:“什么沈兄弟,按宗门辈分,你该叫他一声师兄。”


    苏云浅挑了挑眉,反问:“我凭什么叫他师兄?”


    白慕雪微微蹙眉:“你既然在天墟宗待过,便是同门。按入门先后,沈鹤比你早,自然是你师兄。”


    苏云浅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傲慢。


    “你们天墟宗那套规矩,我可从来没认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再说了,你们


    天墟宗那么多人,我要是见一个就叫一声师兄师姐,那得叫多少个?四个?五个?”


    他掰着手指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你一个,沈鹤一个,林妙理一个,张闲月一个——这就四个了。还有那个……啧,那可就五个了。”


    他抬眸看向白慕雪:“我一下子就多了四五个师兄师姐,这买卖也太亏了吧?”


    白慕雪看着他这副欠揍的模样,本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来得有些突然,让苏云浅微微一愣。他收起那副调侃的神色,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怎么了?”


    白慕雪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夜色。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抹淡淡的阴影。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其实……你应该有五个师兄师姐。”


    苏云浅挑了挑眉:“五个?不是四个吗?怎么多了一个?”


    白慕雪没有说话。


    良久。


    白慕雪才开口:“曾经……我还有一个师妹。”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白慕雪自幼跟着母亲四处云游,见过高山大川,也见过人间烟火,自在散漫惯了。


    初入天墟宗的时候,不过七岁。


    天墟宗的一切,无论是巍峨的殿宇还是森严的规矩,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所以她整日沉默寡言,梦里总是母亲离去的背影,怎么追也追不上。


    一睁眼,又是冰冷的床榻。噩梦缠了她一夜又一夜,她常常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睁着眼睛到天亮。


    睡不着。


    不敢睡。


    怕一闭上眼,看见母亲,也怕醒来,看不见母亲。


    那天夜里,她又从梦中惊醒。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师姐……师姐你睡了吗?”


    白慕雪没有动。


    窗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月光下,那张小脸圆圆嫩嫩,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是抚楹。


    和她同岁的小师妹,入门只比她晚一天。


    就因为这一天之差,白慕雪稀里糊涂成了大师姐。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大师姐这三个字,不止代表了一种称呼,还代表一种责任。


    抚楹看见她醒着,眼睛一亮,整个人挤进门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她床边:“师姐,我害怕……我不敢一个人睡……”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爬上床,钻进白慕雪的被子里,小小一团缩在她旁边。


    白慕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抚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缩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竟真的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白慕雪愣愣地看着她,许久,也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她没有做噩梦。


    从那以后,抚楹几乎天天来找她。


    有时候是“师姐陪我玩”,有时候是“师姐我给你看个好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跟在她后面,像条小尾巴。


    白慕雪起初有些不耐烦,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道小小的身影。


    抚楹会在她发呆时突然蹦出来,手里举着一朵刚摘的花:“师姐你看,好看吗?”


    会在她吃饭时悄悄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师姐你吃,我不爱吃这个。”


    会在她练剑时在旁边坐着,看得眼睛亮晶晶的:“师姐好厉害!”


    会在夜里做噩梦惊醒时,发现旁边缩着一个暖烘烘的身体,睡得正香,嘴里还嘟囔着“师姐不怕”。


    抚楹来了之后,白慕雪终于能从梦里醒来时,不再浑身冷汗。


    不过一年时间,两个年纪尚小的少女,早已成了彼此最亲近的人。


    白慕雪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在宗门里一起修行,一起长大。


    那时,她们进入宗门的第一年已经过去。


    天墟宗正逢百年一度的宗门灵脉养护大典,各峰各殿的长老、师叔们全都忙得脚不沾地。玄辰真人作为宗主,更是日日待在禁地灵眼处,闭关布阵、调和灵气。


    白慕雪和抚楹这些尚未担大任的弟子,自然无人顾得上。


    每日的功课倒是不曾落下,练剑、打坐、背诵心法,日复一日,枯燥得让人发慌。


    白慕雪起初还能忍。


    可她从小跟着母亲四处云游,无拘无束,从没有这般日日困在山中,从早到晚打坐修炼的日子。


    母亲在世时也很少逼她修行,总说“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修行的事不急”。


    可如今,她被圈在这宗门里,日日对着同一片天,同一座山,同一套剑法。


    憋得慌。


    第110章 一吻定情


    抚楹比她更憋不住。


    这孩子生性好动, 让她老老实实打坐一个时辰,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每次练功,她都在蒲团上扭来扭去, 像条不安分的小泥鳅,被巡查的师叔瞪一眼, 就赶紧坐直,等师叔一走, 又开始扭。


    那天中午,两人练完剑,坐在后山的小溪边休息。


    抚楹把脚伸进溪水里, 踢踏着水花,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白慕雪:“师姐,我们下山去玩吧?”


    白慕雪一愣:“下山?”


    “对啊!”抚楹凑过来, 小脸上满是期待,“我都好久好久好久没有下山了!我想去看看集市, 听说山下可热闹了, 有卖桂花糕,还有捏糖人的!”


    白慕雪被她说得也有些心动。


    她也想下山。她也想去看看集市,想去走走那些热闹的街巷,就像从前和母亲一起时那样。


    但她毕竟是师姐,还是稳了稳心神:“那得和宗门禀报一声, 让师尊派一位师叔或者长老陪着咱们去。”


    抚楹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长老们?太古板了!跟着他们,肯定不让玩,不让吃,走几步就要念叨‘修行之人当静心’,‘莫要被外物所扰’——那还玩什么呀!”


    她学着长老的语气, 板着小脸,一本正经的样子,把白慕雪逗笑了。


    抚楹见师姐笑了,立刻趁热打铁,拉着她的袖子晃:“师姐,我们就去一上午,很快就回来!不会有事的!咱们悄悄去,悄悄回,谁也不知道!”


    白慕雪沉默着,没有说话。


    抚楹继续晃她的袖子:“师姐,我好想去嘛,我都快闷死了,你就带我去嘛~”


    白慕雪看着她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心中那根弦,一点一点松动了。


    她也想去。


    她也快闷死了。


    母亲在世时,她何曾这样日日被关在一个地方过?


    而且……只是出去一上午。


    一上午能出什么事呢?


    她想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点了点头:“好。只去一上午,早点回来。”


    抚楹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一把抱住她:“师姐最好了!师姐最好了!”


    白慕雪轻轻推了推她:“好了好了,别闹。明天一早咱们就走,悄悄下山,中午前一定回来。”


    抚楹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的光。


    第二日一早,白慕雪偷偷带着抚楹从一条小路钻出,两人刚踏下天墟宗的山门,还未行至山脚下的城镇,林间便骤然刮起一阵风。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个个身负戾气,皆是多年前被天墟宗惩戒、怀恨在心寻仇的邪修。


    师妹修为尚浅,不过几招便被邪修擒住,白慕雪拼死护在身前,可对方人多势众,招式阴狠,她纵使拼尽全力,也终究寡不敌众,被邪修击中心口,重重撞在树干上,眼前一片血红。


    她看见抚楹被抓住,看见那张小脸上满是惊恐,看见她朝自己伸出手,嘴唇一张一合。


    “师姐……救我……”


    白慕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身体像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


    然后,她看见那柄刀落下。


    血,溅了她满脸。


    抚楹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白慕雪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张开嘴,想喊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等玄辰真人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抚楹小小的身体倒在血泊中,已经没有了呼吸。而白慕雪倒在一旁,只剩游丝般的一口气吊着,堪堪未绝。


    全赖她根基强韧,才勉强留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师尊见状,周身仙气骤凝为滔天杀意,昔日温润的眉眼覆上寒霜,抬手便是天墟宗的绝杀术法。


    不过瞬息之间,那些寻仇的邪修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尽数斩杀。


    可再强的修为,也唤不回已经离世的抚楹。宗门长老看着奄奄一息的白慕雪,满心皆是痛惜,半句责罚的话都未曾说出口,只


    倾尽宗门灵药,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白慕雪自己,无法原谅自己。


    那天夜里,她又开始做噩梦。


    梦里抚楹朝她伸出手,那柄落下的刀,那双至死都望着她的眼睛。


    从那一天起,天墟宗的大师姐,正式担起了责任。


    白慕雪忽然就懂了,母亲在世时,她尚有女儿身份,能做个任性调皮、无忧无虑的小孩。


    母亲去世了,她身为女儿,那个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被护着的身份,已经没有了。


    如今,入了师门,她便是天墟宗大师姐,师妹因她的疏忽殒命,她再也没有资格肆意胡闹了。


    她是师弟师妹们唯一的榜样。


    是一个需要永远清醒、永远警惕、永远站在最前面的大师姐。


    她再也不会因为任何新奇事物而分心。


    再也不会在任何时候,放下手中的剑。


    这个道理,是用抚楹的命换来的。


    所以,她永远不能忘。


    夜风依旧在吹。


    白慕雪说完这些,便沉默了。她依旧望着远处那片月光下的山林,仿佛透过那片夜色,能看见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身影。


    苏云浅站在她身侧,也沉默着。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的眼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她攥紧又松开的手。


    他以前一直不明白,人族为什么总是为了什么道义,什么情谊,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在妖界,强者为王,适者生存。可人族重情谊,重道义,重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他们可以为了一句承诺赴汤蹈火,可以为了一段过往守候一生,可以为了一份责任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苏云浅以前觉得,这是傻。


    这世上,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值得珍惜?


    可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的价值,从来就不在于它本身。


    而在于,它在谁心里。


    一件旧物,对于旁人来说,可能分文不值。可对于珍惜它的人来说,那是千金不换的念想。


    一段故事,对于旁人来说,可能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对于经历过的人来说,那是刻骨铭心里的烙印。


    所以,一样东西。


    你觉得它重要,那它便重要。


    你觉得它值得,那它便值得。


    不是因为世间有什么标准,而是因为,你心里,有它。


    白慕雪见气氛沉闷,便勉强转移了话题:“还好沈师弟的腿已经快好了。那络灵根果然有用,再调养些时日,应当就能完全恢复。”


    苏云浅转过头看向她,点了点头。


    白慕雪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眼中的光芒又黯了几分:“只是你的修为……”


    话没说完,她的情绪又低落下去。


    苏云浅微微扬起下巴:“你别为我操心那么多了。”


    他顿了顿:“我是有福之人,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不是吗?”


    白慕雪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耀眼的笑脸。


    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月光如水,洒落在蜿蜒的山道上。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方才那些沉重的话题似乎被夜风吹散了些许,空气里只剩偶尔传来的虫鸣。


    苏云浅忽然停下脚步。


    白慕雪走出几步,察觉到身后的人没跟上,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苏云浅站在月光下,红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那双眼眸定定地看着她,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他开口:“对了,咱们那个婚约……还作数吗?”


    白慕雪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月光下,他就那样看着她,眼中没有调侃,没有促狭,只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认真。


    白慕雪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她垂下眼帘,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日的清冷,却微微有些发紧:“这婚约……是双方父母定下的。如今……”她顿了顿,“如今他们都已不在人世,便是想取消,也不知道该去同谁说。”


    苏云浅眸色微微一亮,追着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取消了?”


    白慕雪抬起头:“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说……没有办法取消婚约。”


    苏云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还不是一个意思?”


    “……”白慕雪被他噎住,瞪了他一眼,“我懒得理你。”


    她转身就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


    苏云浅轻轻一拉,将她拉了回来。


    白慕雪被迫转过身,对上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月光洒落,他的眉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帅气,那双眼眸里,此刻只盛着她一个人。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你干嘛?”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


    苏云浅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写满慌乱的眼睛。


    然后,他低下头,一点一点,朝她靠近。


    白慕雪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太近了。


    近到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倒映着的自己。


    她有些受不了这般近的凝视。


    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苏云浅的动作顿了顿。


    他以为她不愿意。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正要直起身——


    可下一秒,白慕雪像是终于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失落,心中涌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心一横。


    然后,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很轻,很快,像是蜻蜓点水。


    可那温软的触感,却如同一道电流,瞬间击中苏云浅的心脏。


    他愣住了。


    那双眼眸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白慕雪见他没反应,正要退开——


    下一瞬,一只手轻轻按上了她的后脑勺。


    苏云浅将她拉近,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蜻蜓点水,不再是试探犹豫。他的唇贴着她的,将这个迟来的吻,深深落了下去。


    月光洒落,夜风轻拂。


    山道上,两道身影紧紧相拥,唇齿相依。


    良久,良久。


    直到两人都快要喘不过气来,才终于分开。


    白慕雪心跳如鼓,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苏云浅低头看着她,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就在这时,白慕雪忽然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她低着头,声音又急又快:“我……我还有点事情!先走了!”


    苏云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唇角缓缓弯起。


    他没有追。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月光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