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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亿二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告白


    “为什么……你们两个戴的镯子, 看起来是一样的?”林妙理眨眨眼,“我以前一直以为师姐的镯子就是单独一只,直到后来苏公子来到宗门, 我才注意到,你们这个……好像是一对?”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连一向沉稳的白慕雪都微微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镯子, 又看向苏云浅。


    这镯子白慕雪自幼佩戴,早已习惯它的存在,几乎视作身体的一部分, 从未想过要在同门面前特意解释其来历,更没料到会被心细的林妙理注意到。


    就在白慕雪组织语言,想着该如何简单带过时,坐在她旁边的苏云浅却放下了筷子。


    他神色坦然, 看向林妙理,又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白慕雪, 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为什么戴一样的?”他唇角微勾, 吐出几个字,“因为……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噗——!”正在喝茶的张闲月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赶紧捂住嘴咳嗽。


    “什、什么?定情信物?!”


    “你们?!”


    林妙理瞪大了眼睛,发出惊呼。


    就连一向淡定的沈鹤,都忍不住目光在白慕雪和苏云浅之间来回逡巡, 平静的眼眸中掀起了波澜。


    苏云浅对他们的反应似乎很满意,他将目光完全转向白慕雪,眉梢微挑,语气带着点戏谑,又像是在认真确认。


    “不是吗?”


    压力瞬间给到了白慕雪这边。她感受到几道灼热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耳根开始微微发热。


    她定了定神,避开苏云浅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解释。


    “……也算是吧。”她斟酌着用词,“不过这并非我们自己定的。是很早很早以前,我们的长辈为我们订下的。”


    “娃娃亲?!”林妙理的惊呼声更高了,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传奇话本里的情节。


    白慕雪点了点头:“嗯。不过是长辈们当年的一句玩笑话,年代久远,当不得真的。”


    她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苏云浅,想观察他的反应。不知道为什么,说完“当不得真”这几个字,她心里竟掠过一丝连自己都诧异的心虚。


    而此刻的苏云浅,似乎心情非常不错。


    窗外最后的余晖恰好映照在他完美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更衬得他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俗。


    察觉到白慕雪的目光,苏云浅缓缓抬眼,那双墨瞳在光线映照下流光溢彩,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冲她挑衅般地挑了挑眉。


    就是这一个眼神,让白慕雪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原本只是微热的耳根,“唰”地一下彻底红了。她连忙移开视线,低头去夹面前的菜,却差点把筷子伸到汤碗里。


    这下,剩余三人看得更是目瞪口呆,随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憋着笑,低下头去假装专心吃饭,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尴尬又带着点甜腻的气氛,却久久不散。


    晚膳尽了,华灯初上,为古朴的街道披上一层暖黄的光晕。一行人从酒楼出来,沿着青石板路,朝着天墟宗山门方向缓步而行。


    或许是方才席间话题余韵未散,林妙理、张闲月和沈鹤三人,极有默契地互相递了个眼色,然后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很快便将白慕雪和苏云浅落在了后面一段距离。


    白慕雪与苏云浅并肩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夜风微凉,撩起苏云浅的衣袂,也拂动白慕雪鬓边的碎发。


    白慕雪沉默地走了一段,感受着身侧那人安静的存在感。她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从最初的排斥到后来的并肩,从互相嫌弃到默契。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苏云浅。月光和街边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清丽的脸上,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中,此刻漾着真诚的微光。


    “苏云浅,”她开口,“谢谢你。”


    苏云浅也停下脚步,红衣在夜色中依然醒目。他微微偏头,眼眸在月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语气带着惯有的那点漫不经心:“谢什么?”


    “谢谢你这段时日的帮助。”白慕雪认真地说。


    苏云浅闻言,却轻轻嗤笑了一声:“那有什么好谢的。”


    他顿了顿,抬眸,那双总是盛着戏谑的眸子,在月色下竟显出几分近乎纯粹的认真,直直地望进白慕雪眼底:“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白慕雪真没反应过来,睫毛轻颤,下意识地反问:“啊?什么?”


    苏云浅看着她难得露出茫然的样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母亲,当年于我有救命之恩。按道理,我欠了她一条命。”


    “如今,她不在了。”苏云浅迎上白慕雪的目光,眸色澄澈,“这份恩情,自然就落在了你身上。”


    夜风似乎静止了一瞬。白慕雪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郑重。这不是玩笑,不是调侃,是他内心深处认定了的准则。


    然后,苏云浅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静:“所以,如果今后……你遇到什么跨不过的劫难。”


    他的目光锁住她:“我永远会先替你赴死。”


    白慕雪彻底怔住了。


    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又酸又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悸动。


    她看着苏云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认真的眉眼,看着他红衣边缘被夜风轻轻拂动的弧度,一时间,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为什么?


    为什么自从遇到苏云浅这个家伙之后,自己平静了这么多年的心湖,就总是会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地泛起一些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奇怪感觉?


    一种混杂着震惊、悸动、茫然和一丝慌乱的复杂情绪。


    这到底是什么?


    她分不清楚。亲情?友情?同门之谊?还是别的什么更陌生的东西?她习惯于分析案情、判断敌友、规划行动,却从未处理过自己内心深处这种模糊又汹涌的感觉。


    为什么现在氛围这么奇怪?


    为什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命是她的?


    她白慕雪行走世间,凭借的是自身修为、宗门倚仗和心中正道,从来不需要任何人为她承担性命,更遑论这种近乎……近乎献祭般的宣告。从来也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啊。


    这种被全然托付、甚至超越托付的沉重感,让她感到无措,甚至有些想逃。或许……是哪里不对?


    或许是月色太美让人昏头?或许是晚风太凉吹乱了神智?


    鬼使神差地,像是要验证什么,又像是想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奇怪氛围,白慕雪向前又靠近了一小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能看清对方眼中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小小倒影。


    苏云浅似乎没料到她突然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眸中翻涌的情绪变得更加深沉难辨。


    然后,白慕雪做了一件足以让他气到内伤的事情——


    她抬起手,掌心温凉,带着一丝犹豫,轻轻地,贴在了苏云浅的额头上。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又太过突兀。白慕雪微微蹙着眉,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困惑,用她那清冷的,带着点不确定的声音,认真问道。


    “苏云浅……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现在……是在说什么胡话呢?”


    她怀疑他发烧了,喝醉了,又或者中了什么邪术,才会说出那些不合常理的话。


    “……”


    苏云浅那双漂亮的眼眸,在瞬间的凝滞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里面翻涌的深沉情绪迅速被一种气闷和荒谬感取代。


    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如此郑重地说出关乎性命的话,结果换来的不是感动、不是回应、甚至不是拒绝,而是……被怀疑脑子坏了?!


    额头上那只温凉的手还在,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苏云浅几乎能听到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音,他想好好质问她到底有没有听懂人话!


    然而,就在怒火即将冲垮理智堤坝的瞬间,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将他拽了回来。


    他看着眼前这双近在咫尺却写满困惑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气恼,竟奇异地一点点被他压回了心底深处。


    是了。对她而言,他那些话,或许确实太突然、太沉重、太……超出她所能理解的范畴了。


    她的人生信条是斩妖除魔、匡扶正义,是直来直去的力量与守护,而非这种纠缠着深沉羁绊的、近乎偏执的誓言。


    她不理解,没关系。


    苏云浅眼中的怒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


    他轻轻抬手,并未去抓她的手腕,而是用指尖将她仍贴在自己额头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下来。


    这个动作不带任何强迫,却让白慕雪微微一怔,忘了抽回。


    然后,他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不再是刚才那种郑重宣告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柔和。


    “师姐……”他第一次在人后如此自然地唤出这两个字,尾音轻轻勾着,像羽毛搔过心尖。


    “你现在不明白……没关系。”


    他顿了顿,眸中倒映着月色和她的倒影:


    “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个‘以后’。”


    “我会慢慢让你明白,让你知道……”


    “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句话,比之前的“替你赴死”更轻,却仿佛带着更重的份量,沉甸甸地坠入白慕雪的心湖,激起的涟漪让她一时忘了呼吸,忘了反应。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混合着暧昧、尴尬、气恼和荒谬的时刻——


    苏云浅怀中,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带有独特韵律的妖力波动。


    这波动让他神色骤然一变,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繁复妖纹的精致令牌。此刻,令牌正散发着急促的微光,那是妖界皇族内部最高级别的紧急秘令!


    他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这种秘令极少动用,一旦亮起,往往意味着妖界核心层面发生了不容拖延的重大变故。


    白慕雪也察觉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妖力波动,以及苏云浅瞬间凝重的神色,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的困惑被警惕取代:“怎么了?”


    第92章 杳无音讯


    苏云浅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迅速注入一丝妖力,接通了令牌。


    令牌那头,传来的并非他父王的声音, 而是一个带着不容置疑的女声,那声音苏云浅无比熟悉——


    是他那位手腕强硬, 长年协助父王处理政务的阿姐!


    阿姐的声音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切入核心:“三弟, 父王急召,命你放下手中一切事务,速速回都!不得有误!”


    言简意赅, 甚至没有说明缘由,但语气中的凝重已然溢出。说完这句,通讯便立刻切断。


    苏云浅的心沉了下去。父王急召,绝非寻常!


    他握着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紧, 脸上罕见地流露出明显的焦灼。


    妖界出事了?而且绝非小事!


    想到此,苏云浅没有隐瞒, 抬头看向白慕雪, 沉声道:“是我阿姐。”


    他顿了顿:“她说,父王令我……速速回都。”


    “这么快……就要回妖族吗?”白慕雪心底漫上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苏云浅当初出现在天墟宗,也是这般突然。妖王一道命令,便让这位三殿下成了他的同门。


    那时只觉得突兀、麻烦,甚至有些排斥。


    可如今……这段时间的相处, 一同追查线索、并肩作战。不知不觉间,竟也养出了习惯。


    乍一听他要走,心里竟空落落的。


    这感觉对她而言有些陌生,也让她微微蹙起了眉。


    苏云浅点了点头,眼中仍有着对妖界变故的焦灼, 但面对她的询问,还是压下心绪,给出了承诺:“嗯,情况紧急。等我处理完妖界内部的事务,便回来。”


    “还回来干嘛?”白慕雪几乎是脱口而出,既然当初是被安排来的,现在事情了结了,妖界又有事召他,不就该回到他原本的位置上去吗?


    苏云浅闻言,眉梢微挑,似乎对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他脸上的凝重被戏谑的慵懒取代,斜睨着她,慢条斯理地说:“怎么不回来?”


    他微微倾身,看着她因他靠近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欠揍的理所当然:“毕竟……”


    他拖长了调子:“我得监督着,你们这些人族的宗门,到底有没有好好地匡扶正义,有没有偏袒人族,欺负我们妖族啊。”


    白慕雪瞪了他一眼,习惯性地想反唇相讥,比如“我们天墟宗行事光明磊落,何须你监督”,或者“你先把你们妖界自己那摊子事管好吧”。但话到嘴边,想到妖界那未知的紧急状况,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苏云浅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走了。”他没再多言,利落地转身,瞬息间消失。


    白慕雪独自站在原地,半晌,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将心中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下。


    之后的几日,天墟宗内倒是风平浪静,并无紧急事务。


    追查许久的活人献祭与斗妖场大案尘埃落定,后续的扫尾与惩戒工作自有专人和官府对接。


    难得的清闲时光,白慕雪并未松懈自身修炼,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一件事上——帮助沈师弟。


    沈鹤的腿伤是他心中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痕。经过这些时日的精心调养,从外观上看,沈鹤的腿已经与常人无异,行走时也不再有明显的跛态,这让许多同门都为他感到欣慰。


    但白慕雪知道,问题远未根除。腿骨内部的经脉深处,依旧存在着难以化解的滞涩。这种损伤不仅影响灵力在腿部的顺畅运行,更在不断损耗他原本的修为根基。


    然而,沈鹤并非一无所有。尽管修为受损,但他天生感官异常灵敏,听力可辨细微风声虫鸣,视力能辨昏暗中毫厘之微,更有旁人不及的敏锐预感。


    这些天赋,在过往的任务中也曾发挥过作用,只是不如直接的修为战力显眼。


    白慕雪思考了很久,翻阅了宗门藏经阁内大量尘封的古籍


    、杂记、甚至一些偏门的修炼心得。


    她不再局限于治疗腿伤,而更着眼于为沈鹤寻找一条即便修为受限,靠自己走出新天地的道路。


    终于,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她找到了些许线索和启发。


    这一日,她将沈鹤唤到自己的静室。室内茶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师弟,你的经脉滞涩难通,强求修为进益反会伤身。”白慕雪开门见山,“不如弃了寻常路数,你天生的敏锐感官,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天赋。”


    她将几本特意挑选的古籍推到沈鹤面前。


    “我翻阅了许多记载,上古时期,乃至一些隐秘流派中,曾有专精于‘五感通灵’的修行者。他们或许不擅长正面搏杀,灵力也未必磅礴,但却能听风辨位、观微知著、预感吉凶,于侦查、预警、破阵、寻踪、乃至辅助决策中,发挥无可替代的作用。”


    她指着那些古籍:“这里面,有些是关于锻炼听力的残篇,有些是增强目力的心得,还有几卷杂谈,提到了如何培养自己那种本能的直觉。虽然体系不全,法门也未必完全适合,但思路是可借鉴的。”


    白慕雪看向沈鹤:“我想,或许你可以尝试,将主要精力放在尽力开发你的天生感官上。将听力、视力、乃至那模糊的预感,锤炼成你新的眼睛和武器。”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宗门任务,并非只有正面厮杀一类。侦查敌情、破解谜阵、追踪线索、预警危机……这些同样重要,甚至更能决定大局。以你的心性和天赋,若能在此道上有所成,未来成就,未必会低于从前。”


    沈鹤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最初的沉静,渐渐亮起了微弱的光。他轻轻抚过那些古籍粗糙的封面,指尖能感受到岁月留下的痕迹,也能感受到师姐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抬起头,看向白慕雪,一向内敛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热。


    “师姐……多谢。”千言万语,化作最朴素的感激。他知道,师姐为他耗费了多少心力。


    白慕雪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心中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浅笑:“咱们师姐弟之间何必言谢。若有不解之处,随时来问我,我们一起琢磨。”


    时光悄然流逝,在苏云浅离开的第五天起,白慕雪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


    心头像压着块沉石,无端的憋闷翻涌,搅得她修炼时偶尔会走神,静坐时也难得真正的安宁。


    白慕雪总是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只是她还不知道。这感觉毫无来由,却又异常清晰。


    她尝试分析,是担忧案件是否还未查清?是记挂沈鹤师弟的新修行之路?还是别的什么?似乎都有关,却又似乎都不是根源。


    她向来心志坚定,很少被这种无端的预感困扰,但这次却有些挥之不去。


    为了排遣这种莫名的情绪,在苏云浅离开约莫七八日的时候,白慕雪带领新入门的弟子下山历练。


    任务地点不远,就在天墟宗势力范围内的一个凡人城镇附近,据说有几只开了灵智却喜欢偷窃的狸妖作祟。


    这几只妖实力低微,正好给新弟子们练手,积累实战经验。


    过程很顺利。白慕雪几乎不用出手,只在关键时刻略作指点。那些小妖道行浅薄,很快就被摩拳擦掌的新弟子们或收服或驱逐。


    百姓感激,新弟子们也兴奋不已,初次体会到身为仙师的担当与成就感。


    任务完成,一行人便在镇上的客栈歇脚,计划次日一早便返回宗门。


    夜已深,镇上灯火渐熄,客栈也安静下来。新弟子们经过一天的奔波,早已沉沉睡去。


    白慕雪独自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洒入。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份不安不仅没有因白日的忙碌而消散,反而在寂静中被放大了。


    掐指一算,距离苏云浅那日匆匆返回妖界,已经过去了整整十日。


    而这十日,他杳无音讯。


    他没有传讯,甚至连一点关于妖界那边所谓大事的风声,都没有传到人族地界来,这很不寻常。


    苏云浅走的时候,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能让那位向来散漫傲气的三殿下露出那种表情,甚至等不及多说几句就立刻动身,绝不可能是什么小事。


    可为什么,十天过去了,一切都如此平静?


    白慕雪不是喜欢胡思乱想的人,但此刻,担忧却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来。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否安然无恙?那所谓的大事,是已经解决了,还是……正在愈演愈烈?


    心中那点烦闷与不安,渐渐凝聚成一种担忧的情绪。


    但很快,白慕雪又自嘲地笑了笑,将心中那份挥之不去的担忧强行压下。


    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苏云浅那日确实说过处理完事务便回来,可那又如何?他本就是妖界三殿下,他不是一直都很想摆脱束灵咒、回到妖界吗?


    如今机会来了,妖界有大事召他回去,他顺势留下,重拾皇子尊荣,执掌权柄,岂不比待在天墟宗这人族之地、时时受人掣肘要舒服自在得多?


    回到属于自己的地盘,呼风唤雨,何乐而不为?他有什么理由,非要回到这天墟宗来?


    这般想着,心中那丝隐忧虽然并未完全消散,却似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化作一抹淡淡的失落,沉淀下去。


    然而,就在她心绪微澜的刹那——


    门外,传来一声细微摩擦!


    “谁?!”


    第93章 突变


    白慕雪眸光骤然锐利, 再无半分方才的怅然。她凌空一点,浑厚的灵力喷薄而出,房门“砰”地一声猛地向内震开!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并未损坏门板,却足以让门外潜藏之人无所遁形!


    门外, 一道黑影显然没料到白慕雪反应如此迅捷,躲避不及, 直接暴露在敞开的房门前!


    那是一名女子,此刻面露惊愕,见行迹败露, 她毫不犹豫,身形一扭,便欲朝走廊另一端疾掠而去!


    “想走?”白慕雪冷哼一声,她五指微张, 对着那女子背影虚虚一抓,口中清叱:


    “收!”


    话音未落, 一道璀璨的金色绳索凭空显现, 金绳凌空旋绕,朝着那女子缠绕而去!眼看就要将其捆个结实!


    “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个低沉的声音,骤然从走廊尽头的阴影中响起!


    随着这声“破”字,一道凌厉气劲后发先至, 精准无比地击打在金色


    绳索的中段!


    “嗤——!”


    金色绳索上的灵光猛地一暗,缠绕之势瞬间瓦解。而那女子,趁此机会,已然退到了走廊尽头,与那出声之人站在了一处。


    白慕雪目光瞬间锁定走廊尽头。


    那里, 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名身着华贵紫色长袍的男子,他身形挺拔,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


    “阁下何人?深夜窥探,所为何事?”白慕雪的声音带着寒意。


    面对白慕雪的质问,那紫袍男子却并未显露敌意,反而哈哈一笑,声音爽朗。他摊了摊手,指了指身旁刚刚稳住身形的女子,语气轻松地解释。


    “不好意思,让姑娘受惊了。”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却无半分卑微,“实在是我这同伴,太过心急想见到你,确认一些事情,所以这出场方式……难免有些唐突,还请姑娘海涵,莫要见怪。”


    白慕雪神色未动,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紫袍男子见状,笑容不变,却不再废话。他伸手探入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白姑娘或许不认识我,”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却紧紧锁住白慕雪的反应,“但你一定……认识这个东西吧?”


    月光下,他掌心中躺着一枚雕刻着繁复妖纹的玉佩,那玉佩边角雕着细碎的云纹,绳结处还留着一点磨旧的痕迹。


    白慕雪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分明是苏云浅常年佩戴的贴身玉佩!


    “苏云浅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白慕雪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心中的不安瞬间放大。


    紫袍男子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当然……是他托付我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白慕雪心头猛地一紧。


    苏云浅给的?在什么情况下?是自愿,还是被迫?联想到苏云浅十日杳无音讯,妖界所谓大事却风平浪静……


    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骤然窜上她的脊背。


    白慕雪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上前一步,紧紧盯着紫袍男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苏云浅……他出什么事了?”


    紫袍男子收起了笑容,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被一种凝重取代。他环顾了一下寂静的走廊,压低声音。


    “白姑娘,此处并非谈话之地。”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妖界如今,早已大变天。只是消息被封锁得极其严密,一丝风都未曾透出。”


    他看着白慕雪的眼睛:“有些事……这里不方便说。若是白姑娘不介意,我想……进去详谈。”他指了指白慕雪身后的房间。


    白慕雪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又瞥了一眼那沉默的女子。对方只有两人,且这紫袍男子虽然气息晦涩强大,但她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信心,并不惧对方在室内发难。


    “进来。”她侧身让开房门,言简意赅。


    紫袍男子坦然步入房间。白慕雪反手关上门,气氛凝重。


    紫袍男子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一个如同惊雷般的消息。


    “苏云浅,被他那位好阿姐——妖界长公主,囚禁了。”


    白慕雪瞳孔骤然收缩!


    不等她消化这个信息,紫袍男子又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语气,补充道:“而且,情况很不妙。我估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手中那枚属于苏云浅的玉佩上:“你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看到的……很可能就是他的尸体了。”


    “什么?!”


    白慕雪饶是心志再坚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心神剧荡,下意识地低呼出声。


    就这短短十日不见,妖界竟然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巨变?!苏云浅……被囚,甚至可能被杀?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追问道。


    紫袍男子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不疾不徐地开始叙述:“约莫半月前,老妖王突然旧疾复发,夜半时分便薨了。”


    白慕雪心中一沉。妖王陨落,本就是震动三界的大事,难怪需要封锁消息。


    “老妖王去世那晚,身前全是苏雨池的人,他到底传位于谁,还未尝可知。但苏雨池多年来把持朝政,如今老妖王去世,她顺理成章继承了王位,成了如今的新妖王。”


    紫袍男子冷笑一声:“可咱们这位新妖王,手段可是干脆利落得很。她上位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以‘勾结外族、企图篡位’的罪名,处决了她的亲弟弟,二皇子苏叶南。”


    饶是白慕雪有所准备,听到处决亲弟这几个字,心中也不由一凛。


    权力斗争残酷至此!


    “之后,她一方面严密封锁妖界内的所有消息。另一方面,给苏云浅传了假讯,只说宫中突发要事,催他速归。”


    “苏云浅对这位阿姐似乎并无太多防备,接到传讯,虽觉突然,但念及可能是父王病情有变或其他要事,便匆匆赶回。”紫袍男子摇了摇头,“结果,他一踏入妖皇殿,等待他的是早已布置好的陷阱。毫无防备之下,他当场就被制服,囚禁了起来。”


    “看这个架势,新妖王连亲二弟都能杀,对她这位据说天赋异禀、曾受老妖王喜爱的三弟,恐怕也不会手软。处死,只是时间问题。”


    白慕雪心头翻涌,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妖王猝然离世,长公主苏雨池迅速上位,随即铲除兄弟,稳固权力。父亲尸骨未寒,她便手刃一弟,囚禁一弟,其手段之狠辣,行动之果决,令人心惊。


    “你如此清楚这些事情,那你是谁?”白慕雪直视紫袍男子。


    紫袍男子迎着她的目光,并未闪躲,反而从容答道。


    “我嘛,”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身份颇为有趣,“我是苏雨池的夫婿,蛇族,时卿。”


    “她的夫婿……”白慕雪低声重复,心中迅速思量。


    妖界长公主的配偶,按理应是新王最核心的支持者之一,为何会深夜潜行来此,告知她这等隐秘?


    “你既是她的夫婿,是新妖王最亲近之人,为何要帮苏云浅?甚至不惜背叛你的妻子?”白慕雪直接点出矛盾所在,语气充满怀疑。


    时卿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讥诮与无奈的神情。


    “那还不简单?因为……”他抬眸,看向白慕雪,一字一句道,“我也被她追杀了呗。”


    “嗯?”白慕雪这下是真的诧异了。


    苏雨池杀了亲弟弟,囚禁了另一个弟弟,现在连自己的夫婿也要追杀?这女人……当真是不留任何潜在威胁,六亲不认到如此地步?


    “你为何也被追杀了?”白慕雪追问。


    时卿轻轻叹了口气,方才那份玩世不恭的姿态收敛了些,眉宇间染上一丝复杂的情绪。


    “老妖王待我蛇族,颇有恩泽。我虽娶了苏雨池,但也并非全然盲从之人。”他声音低沉了些,“当日,她要杀苏叶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二皇子……或许有他的不是,但毕竟是老妖王的骨血,姐弟相残,何其惨烈?我想,老妖王在天之灵,也绝不愿看到自己的孩子落到如此地步。”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便以夫妻和臣属的身份,私下劝谏了她几句,希望她能顾及手足之情,以更稳妥的方式处置,至少……留二皇子一命。”


    “结果呢?”白慕雪问,其实心中已有答案。


    时卿苦笑了一下:“她当时听完,没说什么。我以为她听进去了几分。可后来……她还是毫不犹豫地下令处死了苏叶南。”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与她朝夕相处数年,太了解她了。从那之后,她看我的眼神,虽然依旧温和,但我心中明白,她已经对我动了杀念。我劝谏之事,在她看来,恐怕已是立场不稳、心存异志的证据。”


    “所以,我便趁着一天夜里,和她,”时卿指了指身后的女子,“温丞言,一起逃了出来。”


    他介绍道:“这位温姑娘,原本是老妖王信任的一位能臣。当年苏雨池还是长公主时,行事作风便有些过于激进,温姑娘曾因不看好她,在老妖王面前直言过几句。如今新王登基,大权在握,自然要开始清算旧账。她也在被清理的名单上。我们算是……同病相怜,被迫联手逃亡。”


    那名叫温丞言的女子,此时才微微上前半步,对着白慕雪抱拳,声音清冷简洁:“白姑娘,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第94章 新王


    白慕雪看了温丞言一眼, 没有立刻回应。


    她在心


    中迅速盘算着:时卿的叙述合情合理,温丞言的处境也能佐证,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她的疑虑。


    两个被新妖王追杀的叛逃者, 千里迢迢找到她这个人族修士,目的绝不可能只是好心告知苏云浅的险境这么简单。


    果然, 时卿见她沉默,知道她心中必有计较, 便不再拐弯抹角,神色一正,直接说出了真正的来意。


    “白姑娘, 实不相瞒,我们冒险前来寻你,自然不只是报信。”他语气变得诚恳,“苏雨池如今权柄在握, 铁了心要清除所有隐患。我知晓她太多秘密,一味逃亡, 绝非长久之计。”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白慕雪, 抛出提议。


    “我早已听闻,你与三殿下有婚约在身,且你修为深厚,乃是天墟宗年轻一辈的翘楚,行事果决, 心怀正义。”他先给白慕雪戴了顶高帽,随即切入正题,“若能得到你的助力,我们里应外合,未必没有机会救出三殿下!”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苏雨池已经不念夫妻之情, 对我动了杀念,那我也无需再顾念什么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救出三殿下,扶持他登上妖王之位!如此,既能解三殿下之危,亦能为我们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白慕雪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二人果然有自己的目的——救苏云浅,并推他上位,以此作为他们自身的政治投注。


    权力斗争中的合纵连横、利益交换,本属常态。时卿作为苏雨池的枕边人,如今反戈一击,虽显冷酷,但在生死存亡面前,也并非不可理解。


    白慕雪迅速权衡利弊。


    弊端与风险显而易见:介入妖界内部权力斗争,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将天墟宗乃至人族卷入巨大纷争。且苏雨池能迅速掌控局面,其手段与势力不容小觑。


    时卿与温丞言是否完全可信?是否还有隐藏的算计?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优势也同样突出:最关键的便是,时卿是苏雨池的夫婿。这意味着他对妖王宫的布局乃至苏雨池的一些习惯,都了如指掌。有了他这个内应,制定救援计划、潜入路径的成功率,将大大提升。


    只是白慕雪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她需要时间思考,更需要……确认苏云浅的真实处境,以及他本人的意愿。


    “你们对妖王宫如今的具体布防了解多少?”白慕雪开口,问出了第一个实际问题。这既是在评估可行性,也是在试探时卿所掌握情报的真实性。


    她没有提天墟宗是否会介入,那将是需要慎重考量的后话。此刻,她是以“白慕雪”个人,在获取信息。


    时卿见她问及具体细节,立刻正色道:“我逃离时,宫中布防已有调整,但核心区域的位置,我大致清楚。”


    白慕雪心中快速评估,片刻后,她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二人:“我们可以合作。”


    时卿眼中喜色一闪。


    但白慕雪紧接着说道:“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她的目光锁定时卿,“此行全程,必须听我调度指挥。不得私自行事,更不得有半分隐瞒。”


    这是必要的约束。她必须掌握主动权,防止被带入不可控的境地。


    “第二,”白慕雪继续说道,语气稍缓,“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救出苏云浅,确保他的安全。至于之后是否要扶持他登临王位,推翻新妖王……”


    她看向时卿:“我需要尊重苏云浅本人的意愿,由他自己抉择。即便他有意,那之后的事情,也是你们妖族内部的帝位之争,天墟宗不会介入其中。”


    时卿听完,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好!白姑娘快人快语,我们答应!一切以救援三殿下为先,行动听你指挥。至于之后……确如姑娘所言,当由三殿下自己定夺。”


    “事不宜迟。”白慕雪当机立断。苏云浅生死未卜,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她转身走到窗边想起此次随行的新弟子们,沉吟片刻道:“我需与师弟师妹交代几句,劳烦二位稍候。”


    说罢,便出了房门


    白慕雪先来到隔壁林妙理的房间,轻轻叩门。林妙理很快开门。


    “师姐?这么晚了……”


    “妙理,听我说。”白慕雪打断她,语速略快,“我有急事需即刻前往妖界。接下来由你负责带领所有新弟子,明日一早安全返回宗门,向师尊禀明情况,就说我有事需紧急处理。”


    林妙理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师姐神色凝重,立刻点头:“是,师姐放心!交给我!”


    紧接着,白慕雪又来到沈鹤房门前。不等她敲门,房门已然打开,沈鹤一直保持着警觉。


    “师姐?”沈鹤看到她,又瞥了一眼她身后空荡的走廊,敏锐地察觉到不寻常。


    白慕雪将同样的话简略重复,她本意只是告知,并非邀请。妖界之行,吉凶难料,她不想牵连师弟。


    然而,沈鹤听完,沉默了片刻,却开口道:“师姐,我想一起去。”


    白慕雪微怔:“你也要去?”她看着沈鹤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提醒道,“此行目的非比寻常,凶险难定。”


    沈鹤迎着她的目光,轻声反问:“师姐是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会是累赘吗?”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自怨自艾,只是陈述一个可能的事实,却让白慕雪心中一紧。她立刻摇头,语气肯定:“我没有这个意思。师弟,你知道我从未这样想过。”


    沈鹤目光沉静:“师姐,你为我寻的新路,或许正需在实战中验证。况且……”他顿了顿,“苏公子是个好人。如今他身陷险境,我愿尽一份力。”


    他的话情真意切。白慕雪看着这个历经磨难却愈发坚韧的师弟,心中触动。沈鹤需要的不是过度保护,而是机会。


    她不再犹豫,颔首道:“好。那你收拾一下,即刻出发。我们一起去。”


    “是!”沈鹤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迅速回屋取了随身之物。


    片刻后,白慕雪的房内。白慕雪、沈鹤、时卿、温丞言,四人齐聚。


    没有过多的言语,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时卿取出一枚刻画着空间阵法的特殊玉符,注入妖力,一道仅供数人通过的小型传送门在房间内幽幽打开,另一端连接的,正是妖界的接应点。


    “走!”白慕雪低喝一声,率先踏入。沈鹤紧随其后。


    时卿与温丞言最后进入,传送门光芒一闪,随即闭合,房间内恢复了寂静。


    皇都,妖王殿。


    这里是权力的绝对中心,却同样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鎏金铺就的大殿内,镶嵌着无数夜明珠与发光宝石,将殿内映照得如同白昼。四壁与梁柱皆是珍稀灵木铸造,金碧辉煌,处处彰显着无上权威。


    高位之上的王座,端坐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袭华美王袍,头戴象征妖王权柄的九旒冕冠,衬得她面容愈发艳丽,即便只是静静坐着,也自然流露出一股俯瞰众生的高贵。


    她,便是新任妖王——苏雨池。


    此刻,她的指尖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打破了殿内过分的寂静。她开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有时卿的踪迹了吗?”


    阶下,单膝跪着一名身着暗色劲装、脸上覆着一张玄黑面具的少年,正是苏雨池麾下直属的暗卫统领。


    听到问询,面具少年头颅更低了些:“回禀陛下,暂无确切踪迹。属下已加派人手,在各处要道、边界巡查,目前尚未发现时卿大人与温丞言的行踪。”


    苏雨池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烦心。


    这两个字清晰地浮现在她心头。


    这个曾经的枕边人,知晓她太多秘密,其存在本身就是个隐患。虽然在她看来,解决掉这些麻烦本身并非难事。但是,她刚刚即位,根基未稳,内忧未平,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想到此处,苏雨池心中那丝烦躁更甚。


    且她以铁血手段迅速上位,杀了二弟苏叶南,虽震慑了一部分势力,却也引得族中几位辈分颇高的长老暗中不满。


    再加上那个被她囚禁在暗牢里的三弟苏云浅还没处置……种种思绪交织,苏雨池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


    她用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冕冠上的珠帘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主上您怎么了?头疼又发作了吗?是否需要我帮您按摩一下缓解?”殿内,那刚刚覆着面具的少年,声音依旧恭敬。


    苏雨池揉按的动作微微


    一顿。她放下手,目光投向下方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暗影……总是这么敏锐。哪怕隔着面具,他仿佛也能感知到她最细微的情绪波动。


    “没事。”苏雨池简短地回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将那份烦躁重新压回心底。


    她的目光并未从暗影身上移开,反而开始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细细打量起这个陪伴了她十几年的人。


    这是父王在她七岁生辰那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记得父王当时的话:“雨池,你天生聪慧,心有大志,但高处不胜寒。你需要一个绝对忠诚且只属于你的利刃。他叫‘暗影’,从今往后,他的生死荣辱,皆系于你一念之间。”


    她记得少年那时也是这般沉默,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只余下线条利落的下颌线,透着几分疏离。


    第95章 质子


    父王说他无父无母, 幼时遭逢大难被妖族所救,之后悉心培养他法术,后来, 他通过了所有考验,自愿签署了最严苛的魂契, 成为了暗卫。


    暗卫,与其说是护卫, 不如说是主人延伸出去的影子,是消耗品,是武器。


    他们的生死, 完全操控在主人手里。父王将暗影交给她的同时,也把一样东西交到了她手中——暗影的“命理格”。


    与暗影的灵魂本源相连。只要她想,无论暗影身在何处,修为多高, 都会立刻魂飞魄散,绝无生还可能。甚至不需要任何背叛的证据或理由, 只要她愿意, 他就得死。


    这是一种绝对的控制。


    如今想来,他们这样相处,竟也有十三年了。


    十三年,对于寿命悠长的妖族而言不算太长,但也足够发生许多事, 足够让一个少女成长为执掌大权的君主。


    暗影始终在她身边,为她铲除异己,为她探查机密,为她挡下无数明枪暗箭,从无半分怨言, 也从无半分逾矩。


    可即便相处了这么久,他始终以这副面具示人,从未在她面前摘下来过。苏雨池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这些年来,她只唤他一个代号——暗影。


    此刻,看着下方那道身影,苏雨池的视线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右臂。那里,缠绕着洁白绷带。


    前几日苏叶南濒死反扑,那凝聚了毕生妖力的一击直奔她心口而来,电光火石间,是暗影毫不犹豫地以身相挡,硬生生接下了那致命一击,自己却被狂暴的力量震伤了手臂筋骨。


    看着他手臂上的绷带,苏雨池心中突然多了几分好奇。她红唇微启:“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兀,与往常下达指令的语气截然不同,下方站立的少年明显愣了一下。


    沉默在殿内蔓延了几息。他能感受到王座上投来带着审视的目光,这目光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恭敬。


    “回主上……臣……没有名字。”他停顿了一下,“在训练营的时候,大家按编号称呼,我是十五号。后来,主上赐名‘暗影’,臣便叫暗影了。”


    “十五号”……一个冰冷无情的代号。而“暗影”,也不过是一个随便赋予的标签。


    苏雨池看着他脸上那张纹丝不动的面具,一种突如其来的念头攫住了她。她想看看,这张面具后面,到底是一张怎样的脸。


    于是,她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摘下面具。”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少年全身猛地一僵!


    即便隔着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苏雨池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刻,面具下的那张脸,表情必然是震惊、慌乱,甚至……带着深深的为难。


    “主上……我…我从未……”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罕见的失措。


    摘下面具?这违背了暗卫的铁律,也违背了他十几年来早已深入骨髓的习惯。


    “你是要抗旨吗?”


    苏雨池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冷,语气中夹杂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抗旨”二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暗影所有的犹豫。


    暗影从未违抗过主上,一次也没有。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服从。


    所有的挣扎在瞬间瓦解。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解释。


    “噗通”一声,弯曲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光滑的殿砖之上,头颅深深低下,几乎触地。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卑微与决绝。


    “臣……不敢。”


    说完,他缓缓抬起那只修长却缠着绷带的手,移向自己脸颊侧面,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禁锢,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不敢反抗。这是他刻入灵魂的信条。


    可自从被选中进入那个只有编号和残酷训练的训练营以后,这张特制的面具就与他形影不离。


    十几年来,再没有第二个人见过他的真容。他甚至习惯了面具带来的疏离与安全感,连他自己,也只有在深夜里独自一人时,才会偶尔摘下,面对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


    他执行过无数或明或暗的任务,杀人、潜入、刺探、清除……他从来不会手软。可为什么,此刻仅仅是摘下面具这样一件小事,却让他感到如此艰难?


    是畏惧?是羞怯?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惧?


    王座之上,苏雨池看着他僵硬的动作和明显的挣扎,反而不急了。她微微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下方那个陷入巨大矛盾的身影,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


    她倒要看看,这个向来对她言听计从的暗卫,在面对这种触及自我边界的命令时,会如何抉择。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逝。


    终于,暗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到了极限。


    算了,见就见吧,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近乎自暴自弃的念头闪过。他是她的所有物,他的生死荣辱皆系于她,一副皮囊而已,何必执着?


    心一横,所有的犹豫被强行压下。他手指用力,一把将那张陪伴了他十几年的面具,从脸上摘了下来。


    失去了面具的遮掩,一张出乎意料的脸,暴露在辉煌的灯火之下。


    因常年不见阳光,他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近乎变态的白皙,细致得如同上好的美瓷,不见一丝瑕疵。


    此刻他跪在地上,微微低垂着头,许是紧张的缘故,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了些许晶莹的薄汗,更添几分美感。


    “抬头。”苏雨池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暗影的身体又是一颤。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却依旧不敢直视王座,目光只敢落在苏雨池王袍下摆处。


    “看我。”苏雨池再次开口。


    暗影终于,不得不,将视线向上移去,最终,对上了珠帘之后,那双威严的眼眸。


    四目相对。


    他的眼眸,竟是出乎意料的清澈明朗,如同未被尘世污染的深潭,倒映着殿内的灯火,干净得不可思议。这双眼睛,与他暗卫的身份,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而他的面容……


    单从面上看,竟美得甚至有几分雌雄莫辨。


    眉峰虽俊,眼尾却带着一点天然的柔意。鼻梁挺秀,下颌线条流畅优美。若非那挺直的脊梁和属于男性的喉结轮廓,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一位绝色佳人。


    这张脸,纯净,华丽,带着一种破碎易碎的美感,与“杀人如麻的暗卫”、“冷酷无情的工具”这些标签,格格不入,甚至……充满了矛盾与冲击。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于暗影而言,被拉得无比漫长。


    他从未与主上如此毫无遮拦地对视过,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映出王座上威严的身影,也映出他自己内心翻涌的不知所措。


    可没有主上的命令,他不敢擅自移开视线,更不敢低头,只能僵硬地维持着仰望的姿势,感觉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苏雨池静静地看着这张


    脸,殿内只剩下她指尖轻轻敲击王座扶手的细微声响,每一声都敲在暗影紧绷的心弦上。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却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倒是一张……出乎意料的脸。”


    这句评价意味不明,暗影无从揣测主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是欣赏还是觉得碍眼。他只能屏住呼吸,等待接下来的发落。


    “行了,退下吧。”


    终于听到了这句赦令。暗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他立刻低头。


    “遵命。”


    话音落下,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刚刚摘下的面具重新覆回脸上。冰凉的触感重新覆盖肌肤,他似乎才找回了一点平时的镇定。


    不敢再多停留一秒,以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退向殿侧的阴影。


    王座上,苏雨池若有所思地看着空荡荡的殿角,珠帘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堆积如山的奏章。


    另一边,有了时卿提供的隐秘路径,白慕雪一行人的速度极快。空间传送虽不稳定,但胜在能跨越漫长距离,直接切入妖界边缘。


    途中短暂休整时,白慕雪通过特殊的传讯玉符,简洁地向师尊玄辰真人禀明了情况。


    讯息传回不过三息,师尊的声音便通过玉符传来:“慕雪啊。”


    师尊迟疑了片刻,才继续道:“你要去妖界救你小师弟,为师理解。只是,为师现下还有一事放心不下。”


    白慕雪心神一凛:“师尊,怎么了?”


    玄辰真人的声音透过玉符传来:“我担心的是,他如今,怕是未必还会如从前一般信任你,信任天墟宗。”


    “为何?”白慕雪下意识反问,心中掠过一丝不解。她与苏云浅历经生死,信任早已建立。


    “你不知前因。当初苏云浅被送到天墟宗来,名义上是修习交流,实则是作为人质。”玄辰真人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白慕雪握着玉符的手指不由收紧。


    “约莫一年前,你陈逸师叔奉命前往妖界查案,过程中遭妖族二殿下苏叶南蓄意重伤,险些殒命。为平息事端,避免两族关系恶化,老妖王将其最年幼的三殿下苏云浅,送至天墟宗暂居,名为学习,实为质子,以示诚意。”


    “此事关乎两族颜面与政治权衡,知晓内情者极少。对苏云浅本人,也只说是妖王希望他见识人族修行。此事,原本是瞒着他的。但如今……”


    第96章 时过境迁


    师尊没有说下去, 但白慕雪已然明白。


    如今妖界剧变,苏雨池上位,旧事重提, 这笔旧账很可能会被翻出来。


    苏云浅很可能已经知晓了自己当初被送往天墟宗的真实原因,他若知道自己自始至终不过是枚抵债的棋子, 他会如何想?


    白慕雪心头翻涌难平,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苏云浅初到天墟宗时的高傲, 他对人族尖锐的讽刺……如果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被抵押的耻辱身份之上……


    他会不会怨恨?怨恨当初将他送出的父王?怨恨导致此事的天墟宗?


    如果当初他没有被作为人质送来,而是留在妖界, 以他的身份和能力,在父王尚在、局势未乱之时,境遇是否会截然不同?


    纷乱的思绪冲击着白慕雪的心神,让她一时沉默。


    玉符那头, 玄辰真人也给了她片刻消化的时间,才缓缓道:“慕雪, 人心难测, 尤其是历经如此变故。他对人族、对天墟宗、乃至对你……是否心生芥蒂,为师亦无法断言。”


    风微凉,吹拂着白慕雪的脸颊。她闭了闭眼,将心中那瞬间涌起的震惊与一丝莫名的酸涩压下。


    再睁开眼时,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只剩下坚定。


    “师尊, 我明白您的担忧。”


    “无论他是否知晓旧事,无论他此刻心中是否还有怨恨,是否还信任我……”


    她的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力量:


    “我都要去。”


    “我必须去救他出来。”


    至于救出之后如何,那是之后的事。但此刻,他身陷险境, 她便不能坐视不理。


    玉符那头,玄辰真人沉默了数息。


    最终,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传来,随即,真人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好。你既已决意前往,为师不拦你。只是此事牵涉妖界内斗,非同小可,你需万般谨慎。”


    “是否需要宗门暗中增派援手,随你一同入妖界?”


    白慕雪迅速回复:“多谢师尊。然此次行动贵在隐秘突然,人多反而易打草惊蛇。我们先设法潜入,救出苏云浅为首要。至于他获救后,是否要与新妖王争夺权位,那是妖族内部事务,弟子已与同行者言明,天墟宗不宜直接介入。”


    玄辰真人对弟子的判断表示认可:“嗯,你所虑周全。既如此,为师会暗中派遣一队弟子,前往妖界外围接应。若你们情况有变需要撤出,他们可立刻驰援,确保你们能安全退回人族地界。”


    这已是宗门在不直接介入前提下,能给予的最大支持。


    “多谢师尊!徒儿明白。”白慕雪郑重道。


    “万事小心为上,切记以自身安全为重。”玄辰真人的叮嘱透过玉符。


    结束通讯,稍做休整后,众人再次启程。经过数次的短途传送,避开了妖界常规的关卡与巡查,他们终于抵达了此次行动的核心区域。


    妖界皇都。


    甫一踏出最后的传送点,眼前的景象便与人间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驳杂的妖气,以及一种蛮荒、古老而又危险的气息。


    一声尖锐的啼鸣划破天幕,只见一只翼展惊人的巨大禽鸟正从低空掠过,它的羽毛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所过之处,空气都似乎扭曲升温。


    地面上,植被也与人间迥异,几只甲壳黝黑发亮的妖兽,正慢悠悠地爬过,它们每一只都有水缸般大小,厚重的甲壳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里便是妖都了。


    混乱、原始、力量至上,与人间城池的秩序井然、仙家福地的清灵飘渺,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白慕雪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这是她第二次来到妖界。


    第一次,是母亲尚在的时候,带着她来履行那桩“娃娃亲”的约定。


    那时,妖界的长公主,苏雨池,她其实是见过的。


    恢弘的大殿,高踞王座、气息如渊的妖王,以及……静立在妖王身侧的那个少女。


    那时的苏雨池,年纪也不大,但已然展现出不同于常人的气质。她眼神沉静,周身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俯瞰众生。


    如今,时过境迁。


    那个曾经侍立一旁的少女,已然坐上了那至高无上的王座,成了心思难测的新任妖王。而白慕雪自己,也从那个被母亲牵着懵懂的小女孩,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天墟宗首席弟子。


    只是命运的安排,有时真是讽刺。


    白慕雪之前不止一次对苏云浅说,等诸般事情了结,便随苏云浅回妖界,面见他的父王,请他老人家做主解除婚约。


    可如今,老妖王竟然……过世了。


    这个认知让白慕雪心中五味杂陈,但此刻更让她揪心的,是苏云浅


    的处境。


    听说,前些年,妖界的王后——苏云浅的母亲,便已去世了。那时她与苏云浅尚未有太多交集,只是隐约知道这件事。他没了母亲。


    而前几日,他的父亲,老妖王,也猝然离世。苏云浅甚至没来得及赶回见上最后一面。


    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巨大的打击。


    紧接着,便是同父同母的二哥苏叶南,被刚登基的阿姐处死。


    最后,他自己,也被这个血脉相连的阿姐设计囚禁,生死一线。


    不过短短时日,父母双亡,兄姊反目,至亲或死或囚。那个看似对什么都不甚在乎、实则重情重义的妖族皇子,在这一连串的变故中,仿佛一瞬间什么都没了。家庭、亲情、自由,甚至可能……是生命。


    想到这些,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白慕雪心头。她与苏云浅之间,有拌嘴,有嫌弃,也有并肩作战的默契,他或许毒舌,或许傲娇,但他嘴硬心软,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


    他本不该落得如此境地。


    望着妖都方向,白慕雪缓缓握紧了拳。她在心中,对着自己,无声地立下誓言。


    苏云浅,等着。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心志既定,一行人依照时卿规划的路线,避开巡查队伍,悄然接近了妖界皇都的核心——妖王宫。


    夜色如墨,唯有宫殿轮廓在星光下隐约可见。白慕雪抬眼望去,倒吸一口凉气。


    整座妖王宫被一层淡紫色的光幕笼罩,其上流光隐现,隐隐有凶兽虚影盘踞,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


    白慕雪只是略一感知,心中便是一沉。这等阵法造诣,不愧是统领妖界的妖王居所。她自忖,以她现在的修为,想要正面强行破开一角,绝无可能。


    这样的阵法,固若金汤,除非是天墟宗举宗来攻,以强力破强力,否则单凭个人力量,绝对不可能从外部悄无声息地突破。


    就在白慕雪蹙眉思索时,时卿却示意他们跟上,带着他们绕开了阵法光芒最盛的地方,转而朝着妖王宫西侧而去。


    白慕雪心中疑惑,却见时卿神色淡然,走到一处看似普通的石壁前,抬手结印,同时口中默念了一段晦涩的咒文。


    不出片刻,那石壁表面竟泛起层层涟漪,原本隐匿的阵法光幕在此处显现出微弱的波动!白慕雪眼中一惊,还未及细想,时卿已率先踏入那波动的光幕之中。


    白慕雪与同行之人不敢耽搁,连忙紧随其后。


    穿过光幕的瞬间,眼前景象骤然变换。落脚处是一片开阔雅致的庭院,院中种满了各色奇花异草,与妖王宫外部的肃杀氛围截然不同。


    此处静谧无声,院中,早已有一人等候。


    那人同样身着暗色服饰,脸上覆盖着一张银色面具,见到时卿出现,他立刻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时卿微微颔首,直接问道:“三殿下被关在何处了?”


    面具男子低头:“回大人,三殿下被关押在玉宁宫深处,由专人看守,暂无性命之忧。”


    时卿点头,继续问:“情况如何?”


    “大人放心,”面具男子压低声音,“如今妖王宫各处要害,约六成已被我们的人暗中替换。核心区域之外的防线已基本可控,只需找准时机,便可暗中将三殿下救出。”


    时卿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我知道了。你去吧,按计划行事,留意各处动静。”


    “是!”面具男子再次行礼,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融入花丛阴影,消失不见。


    时卿转身,看向白慕雪等人,压低声音:“情况比预想的稍好,我们的人在内部渗透得不错。玉宁宫那地方,以前是用来关押皇族的,极为隐秘坚固。事不宜迟,咱们立刻过去。”


    玉宁宫外,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连夜间惯常的虫鸣都销声匿迹。


    一名年轻的小侍卫,手持长戟,正一丝不苟地站在宫门侧方的哨位上。然而,他的眼神却忍不住投向那扇紧闭的沉重宫门。


    “唉……”他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昔日那般潇洒不羁的三殿下,如今竟也被关在这玉宁宫里,真是世事难料。”


    想到那位皇子,小侍卫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主君……真的会杀了他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小侍卫慌忙按了下去。


    这不是他这种小喽啰该思考的问题,他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看好这扇门,不出任何岔子。


    他们这些侍卫,命运如同浮萍。主君的心思,岂是他们能揣度的?


    只是……三殿下人,是真的很不错啊,小侍卫的思绪又飘远了。


    王宫上下谁不知道,三殿下苏云浅,虽然骨子里带着皇族与生俱来的傲气,性子却最是温和。跟他那位手腕强硬的长姐,以及那位性情阴晴不定的二哥完全不同。


    第97章 突破口


    “发什么呆呢?!”


    一声低沉的呵斥骤然在耳边炸响, 吓得小侍卫一个激灵,险些握不住手中的戟。


    侍卫长不知何时已巡逻到此,脸色沉得厉害, 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不悦:“我都走到你跟前了,你还毫无察觉!像什么样子?!”


    侍卫长压低声音:“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主君亲自交代下来的任务, 关乎你我身家性命,要是办砸了, 后果你清楚!”


    小侍卫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是!属下知错!”


    侍卫长看他吓得脸色发白的样子,倒是没再继续斥责。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死寂的黑暗,眉头锁得更紧。


    如今主君连自己的亲二弟都说杀就杀了, 宫内哪个不是人心惶惶,生怕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


    “机灵点。”侍卫长最后丢下三个字,又扫视了一遍宫墙上下,确认没有半点异常, 这才迈着步伐,继续往下一处哨位巡视而去。


    送走了侍卫长, 小侍卫余悸未消。他仔细扫视着宫墙上下, 今晚连一丝风都没有,万籁俱寂。


    又站了约莫一刻钟,长时间的僵直让他的脖颈开始泛起酸胀。


    小侍卫忍不住微微蹙眉,先是左右缓缓扭动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随后下意识地仰起头,想要舒展一下僵硬的颈椎。然而这仰头的动作刚做一半,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一张极其俊秀,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庞,赫然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那人几乎与深色的瓦片融为一体, 他正微微低着头,一双漂亮的眼睛,恰好对上了小侍卫仰视的目光。


    四目相对。


    屋檐上的少年似乎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抬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张帅气得过分的脸上,竟漾开一个带着点歉意的浅笑。


    这画面诡异得让小侍卫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啊!这……”极度的惊吓让他喉咙里本能地挤出一丝短促的气音,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后退、拔刀。


    然而,他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


    一只带着微凉温度的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那突如其来的禁锢让他连半点多余的声响都发不出来。


    是白慕雪。


    小侍卫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感觉后颈传来一道精准的力道,眼前瞬间天旋地转,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最后模糊的念头是:“完蛋了…


    …这下肯定要死了……阿爹,阿娘……孩儿不孝,来不及回去了……”无尽的恐惧与遗憾淹没了他。


    几乎在同一时间,屋檐上的少年轻轻一跃,身形如柳絮般轻盈落地,正是沈鹤。


    他刚站稳脚步,不远处的几条回廊拐角处便传来几声极轻微的闷响,只见原本值守的几个侍卫,皆被人从背后捂住口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几个呼吸间,玉宁宫外围这一小片区域的明暗哨卫,便在无声无息中被全部清除。


    片刻后,四人汇合。


    宫墙阴影里,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浮现,步伐轻缓,完全复刻着宫中侍卫的站姿仪态,随即各自站定在原本侍卫的岗位上。


    自此,玉宁宫外围的明哨暗岗,已尽数换成了时卿的心腹之人。


    时卿垂眸看向脚边横七竖八躺着的少年侍卫,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厉,指尖凝起淡淡的灵力,便要朝着那些侍卫毫无防备的咽喉划下,显然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等等。”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白慕雪上前一步,拦住了时卿的动作。


    时卿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去。


    白慕雪的目光掠过那些少年的脸庞,眉梢微蹙。


    这些侍卫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额角还有淡淡的汗渍,想来是站岗多时,疲惫不堪。他们不过是听从上级命令,守在这玉宁宫外,并无害人之心,更谈不上十恶不赦。


    白慕雪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先前遇上那些食人害命的妖兽、罪孽滔天的恶人,她从不会有半分犹豫,出手便是绝杀。可面对这些罪不至死的人,她心中的那点恻隐之心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白慕雪蹲下身,双手结出一个复杂而柔和的手印,淡金色的灵力如同温暖的光晕从她掌心流淌而出,轻轻覆盖在几名昏迷的小侍卫身上。


    “将他们暂时化为无害的小兽,再施加沉睡与禁锢之咒。”她一边施法,一边解释,“以他们自身的妖力,最少需半月方能自然消解,恢复原形。届时,我们早已远走高飞,他们也不会记得今夜具体发生了什么。”


    随着她的话音,地上的几名侍卫身形在金色光晕中迅速缩小、变形,最终化作几只蜷缩成一团沉睡的小猫,被白慕雪轻轻拂袖,送进了旁边花坛更深的枯草丛中掩藏起来。


    “如此一来,既能清除障碍,又可免伤无辜性命。”白慕雪起身,看向时卿。


    时卿看着她的举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的妖芒缓缓散去。


    “白小姐倒是心善,只是白小姐不知道一个道理吗?”时卿缓缓开口,“对敌人仁慈,往往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抬手指向那些晕倒的侍卫,语气冷了几分:“倘若因为一时的仁慈,让他们醒转后泄露了我们的行踪,或是被人盘问出破绽,最终害了我们,这笔账该怎么算?”


    他向前半步,声音更沉:“活在这世上,首先要保证的是自己的安危,才能去考虑别人。况且,这些不过是些寻常小妖,天下间数不尽数,今日倒下这几个,明日立刻会有新的补上。你每一个……都要救吗?救得过来吗?”


    白慕雪并未因他的质疑而动摇,她缓缓摇头:“时公子,你说得对,他们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于上位者眼中,或许无足轻重。”


    “但于他们那些在家中翘首以盼归去的至亲而言,他们不是可以随意抹去的数字。他们是家庭倾注了爱与期望养大的孩子,是母亲心中最重要的珍宝,是父亲毕生的寄托。”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力量或许有强弱,但生命本身,不应被如此轻贱地衡量和剥夺。今日我们为达目的而轻取这些本不必死的性命,他日我们与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恶徒,又有何本质区别?”


    “凡事,多存一分善念,未必是坏事。”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重重地落在了寂静的夜色里。


    一旁的沈鹤默默听着,看向师姐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敬佩。温丞言则面无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时卿看着她,沉默了数息。最终,他扯了扯嘴角,没有再争辩:“白小姐心怀慈悲,但愿这份慈悲,不会成为我们的催命符。走吧,时间不多了。”


    他率先转身,朝着入口行去。


    一行四人循着玉宁宫外层走了段路,最终,抵达了一处相对开阔的中庭。中庭对面,是一道明显更为厚重的内宫门。


    时卿停下脚步,示意众人隐在廊柱的阴影中,开始分析。


    “玉宁宫的守卫体系,主要分为内外两层。”他用手指在空中虚点,“我们现已通过外层。这道门后,便是内层,也是最精锐的一批守卫。他们直接镇守在各入口前,只听从妖王本人的命令。”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内宫门四周的环境,继续道:“玉宁宫东角是妖兵轮岗的歇脚处,常年有十数人值守。北角挨着妖王的兵器库,守卫最是精锐,人数也多。西角虽偏,却布了迷阵,贸然进容易被困。”


    “唯有南面临着荷花湖,湖中满是吸纳灵气的‘噬灵荷花’,岸边道路狭窄曲折,且受湖中异种灵气干扰,常规法术效果大减,不利于大队人马驻扎。所以,按常理推断,从南面潜入,遭遇的阻力最小,也是我们最佳的选择。


    一旁的温丞言点了点头:“常规布防确是如此。”作为妖王曾经信任的前臣,她对王宫的基本布局了如指掌。


    白慕雪仔细倾听着,目光在时卿所指的各个方向来回审视,心中快速评估着风险。


    而沈鹤,却从进入中庭开始,就微微蹙起了眉头。此刻,他轻轻闭上了双眼,似是在凝神捕捉着什么。


    白慕雪心中暗自思考,自己对此地毕竟不熟,还是听从二人的安排较好,遂点点头,准备朝那南方而去。


    突然,沈鹤猛地睁开了眼睛:“别从南面进去,那里人最多。”


    “什么?”时卿霍然转头看向他,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反驳:“沈公子,你确定?那里是湖泊,岸边小路狭窄,如何容得下大队人马埋伏?而且湖中有噬灵荷花,对妖族自身的妖力也有轻微抑制,守卫长时间潜伏其中并不舒服。”


    沈鹤并未直接回答时卿的质疑,他依旧闭着眼,继续陈述:“东面歇脚处,除去轮岗的,现守着的有十八人,战力较为精锐。”


    “北面兵器库守卫最为坚固。西面迷阵重重,但守阵的人较少,且阵眼旁有一处缺口,是迷阵的薄弱点,只要小心绕开阵眼,便可轻易通过。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凝重的意味:“而南面,那条小路上确实空无一人,但是……”


    “湖水之下,有异动。不是鱼群,也非水草波动。是有人在水下活动,像是鲛人之类的水妖。而且,数量不少,估摸着……”他再次凝神感知片刻,“不少于二三十个。”


    第98章 质问


    这一番话, 让时卿和温丞言都露出了震惊之色,这完全超出了常规侦查的范畴!


    “沈公子,你的感觉准确吗?我在妖王宫待了这么多年, 对各处布防了如指掌,南面历来是最安全的, 怎会藏了这么多水妖?”时卿的脸上带着一丝怀疑:“这并非儿戏,一旦判断失误, 我们可能直接进入埋伏圈。”


    面对时卿的质疑,沈鹤沉默了,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是的, 他最近确实在疯狂研读师姐给的古籍,尝试引导和放大自己天生敏锐的感官。但这种将虚无缥缈的“感觉”作为生死攸关的行动依据,还是第一次。


    这关乎着所有人的性命,一旦自己感知有误, 不仅救不出人,还会让所有人陷入险境。


    这份沉重的责任, 让沈鹤刚刚建立起的信心, 出现了一丝动摇,他一时间竟没再说话。


    就在沈鹤内心挣扎时,白慕雪却突然向前一步,站到


    沈鹤身侧,抬眼看向时卿, 声音坚定:“我相信他。”


    短短四个字,却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沈鹤有些紊乱的心绪。


    沈鹤再次闭上双眼,片刻后,他睁开眼, 眼中最后一丝迟疑尽去,只剩下纯粹的笃定:“不会有错。”


    白慕雪听闻此话,转过头,看向时卿:“我师弟的感官天赋,远超常人理解。他既如此笃定,必有依据。”


    她顿了顿,语气果断:“改道。放弃南面,选择西面。”


    时卿看着白慕雪和沈鹤,又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温丞言,最终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疑虑:“好!既然白小姐坚持……那就依沈公子所言,走西面!”


    不多时,他们便抵达了沈鹤所感知的位置。


    然而,人还未真正靠近,一股沉重的灵力威压便扑面而来!这里已是内层守卫区域的边缘。


    白慕雪立刻停下脚步,凝神感知。眼前的空气看似平常,但在她的双眸中,却显现出一道道纵横交错、不断流动变幻的暗金色纹路,它们构成了一张极其复杂的巨大光网。


    “这里的防护阵法……果然非同一般。”白慕雪低声说道。以她的修为,若是倾力强攻,倒也能撕开一道缺口,可这般动静必然会惊动阵内守卫,打草惊蛇,反倒会陷苏云浅于险境。


    可也正因这阵法布得太过严密,所以布防者反而在人力上有所松懈,这里反倒成了一处看似凶险、实则暗藏生机的突破口。


    情况既明,几人当即行动。


    很快,西面入口在短暂的寂静后,再次恢复了“正常”的守卫姿态,只不过,看守者已然换成了时卿的麾下。


    障碍清除,沈鹤立刻将全部心神集中在眼前的庞大阵法上。片刻,他在一处假山与宫墙的缝隙处停下,低声道:“这里。”


    沈鹤指向宫墙与地面相接处一块颜色略浅的基石:“整片阵法的灵力流转在此处有一个极微小的淤结,应是当年布阵时材料略有瑕疵。虽不影响整体威力,但此处的能量屏障,会比其他位置脆弱一些。”


    白慕雪没有丝毫犹豫,她站定在沈鹤所指之处,双手结印,淡金色的灵力如同纤细的丝线,从她指尖流淌而出,以一种极其精巧的方式,缓缓渗透进那薄弱处。


    她控力极稳,灵力只在小范围内引动,却始终未惊动整座大阵的禁制。


    时间仿佛被拉长。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的刹那,那坚固无比的光网,果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不过数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隐约浮现。


    “快!跟上!”白慕雪率先闪身而入,维持这种精细操控对她亦是极大的消耗。


    三人立刻紧随进去,身影没入后,那道缝隙便悄然合拢,阵纹恢复如初。


    他们终于踏入了玉宁宫真正的内层禁地。


    此处是一座独立宫殿的庭院,比外面更加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感,以及一丝极淡的,却让白慕雪心跳漏了一拍的气息——属于苏云浅的妖气,只是此刻这气息显得如此沉寂,甚至带着些许萧索。


    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攫住了白慕雪的心脏。她不知道苏云浅现在怎么样了。受伤了吗?他还好吗?


    想到此,她原本沉稳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几乎是循着那丝微弱妖气的指引,朝着宫殿深处疾步而去。


    穿过空旷寂静的前厅,内室的房门虚掩着。


    白慕雪停在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清冷的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如银纱般倾泻进室内,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前,一张简朴的椅子旁,一道身影静静地坐在那里。


    是苏云浅。


    他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暗红色常服,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少了往日那份逼人的夺目,却多了几分近乎脆弱的真实。


    他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夜空。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与上次分别时的桀骜皇子,判若两人。


    白慕雪心头猛地一紧,那份不安瞬间化作了实质的刺痛。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似乎终于察觉到陌生气息的侵入,苏云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头。


    只是那望着窗外的目光,似乎微微凝聚了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房间内昏暗的光线,猝不及防地撞上站在门口、一身夜行衣却难掩焦急的白慕雪时——他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术击中,彻底愣在了原地。


    眼眸中那片沉寂的薄雾仿佛被瞬间搅动,然而,这份短暂的失神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他的视线略微偏移,看到了紧随白慕雪身后进入室内的时卿,以及沉默立于一旁的温丞言。


    就在看到这两人的刹那,苏云浅眼中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如同潮水般退去,他周身那沉郁的气质陡然变得疏离。


    “你……”他重新将目光锁回白慕雪身上,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我不要你救。”


    “谁让你来的。”


    不是疑问,是冰冷的陈述。


    白慕雪的心随着他骤变的态度沉了一下,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疏离,脑海中瞬间闪过师尊的警告。


    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


    白慕雪沉默了片刻,迎着他冰冷的目光,直接问道:“你知道了?”


    “对。”苏云浅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声音里压抑着某种翻腾的情绪,“是不是很可笑?我被自己的父王像一件物品一样送出去,作为平息争端的筹码。”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呢?你是不是原本就知道这件事?你把我当什么?一个需要看管好的质子?一个因为可笑的婚约而不得不绑在一起的麻烦?你也和他们一样,一直瞒着我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带着被欺骗的愤怒和被轻贱的刺痛,砸向白慕雪。


    白慕雪望着他眼中清晰的痛苦,语气软了几分:“苏云浅,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此事。师尊也是在你离开后,才告知于我。”


    “你别骗人了!”苏云浅别开眼,“你是天墟宗首席,玄辰真人的亲传弟子!这种事,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没有骗你。”白慕雪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此事关乎两族颜面,知情者极少。我若早知,断不会……”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不会什么?不会那样与他相处?还是不会让他陷入今日的难堪?似乎都不对。


    她看着苏云浅依旧冷漠的脸,知道此刻并非解释的良机。


    白慕雪向前一步,伸出手:“你要我给你道歉也好,要听我解释也罢,等我们安全离开这里,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现在,先跟我走。”


    她的手向苏云浅伸去,想要拉住他的手腕,带他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


    苏云浅猛地一挥手,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手狠狠甩开!


    动作之大,带着一股决绝的抗拒。


    “我说了,我不要你救!”他重新拉开距离,紧紧盯着白慕雪,“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更不需要你的施舍,你走吧。”


    白慕雪的眉头蹙紧了,时间紧迫,每一息都可能在增加暴露的风险,她没空在这里跟一个闹别扭的家伙拉扯道理。


    眼见苏云浅再次背过身去,摆出拒绝沟通的姿态,她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再次伸手去抓他的手臂,语气带上了命令:“苏云浅,没时间了,赶紧走!”


    “我说了我不——”苏云浅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挥臂,想要甩开她。这一次,白慕雪有了准备,手指如铁钳般扣紧,两人瞬间形成角力。


    “放手!”


    “跟我走!”


    拉扯之间,白慕雪心底那根名为耐心的弦,终于被扯断了。


    在苏云浅又一次试图挣脱她钳制的瞬间,白慕雪空着的另一只手紧握成拳,她没有灌注灵力,而是带着几分恼火,抬起手,对着


    苏云浅的脑袋侧上方,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下子!


    “砰!”


    一声略显沉闷的轻响。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苏云浅所有挣扎的动作骤然停滞,他微微睁大双眼,仿佛在说:她……打我?她居然又打我?


    不仅是他,就连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时卿和温丞言,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一幕给看得呆住了。


    两人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第99章 安朝纲


    这位天墟宗的首席女修, 行事作风……还真是,简单粗暴!竟然就这么直接给了他们金尊玉贵的三殿下一拳?!


    白慕雪却不管旁人如何惊愕,她收回拳头, 趁着苏云浅发懵的当口,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抓着他的手臂。


    “苏云浅, 我告诉你,你今天走也得走, 不走也得走!”


    “我白慕雪专门闯进这妖王宫来救你,不是来听你闹脾气的!你必须跟我走!现在!立刻!”


    这番话瞬间冲垮了苏云浅刚刚构筑起来的脆弱壁垒。


    苏云浅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月色下,她清丽的容颜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 眉头紧锁,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怜悯,只有不容反驳的坚定和一丝被他气到的懊恼。


    却奇异地, 竟比任何温柔的劝慰都更让他心头狠狠一颤。


    那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 松动、融化, 泛起一丝波澜。抗拒的姿态,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白慕雪看着他这幅样子,头发微乱,眼神从冰冷到懵懂再到此刻微微泛起的委屈,想到他这些时日经历父王猝逝、兄姐反目、身陷囹圄, 还骤然知晓自己是质子的真相,这段时日心里定是熬得难受。


    她心底那股火气一下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柔软。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苏云浅此刻是坐在椅子上的,而她是站着的。这个高度差,让她的下一个动作显得格外自然而……出人意料。


    她抬起一只手, 轻轻按在了苏云浅的后脑勺上,然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又异常温柔的力道,将他的头揽向自己,靠在了她腰间。


    这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却比拥抱更带着安抚的意味。


    白慕雪微微低着头,另一只手则在他柔软的发丝间,极缓地拍抚了几下,动作有些生涩,却充满了无声的抚慰。


    “……”


    苏云浅的身体彻底僵住。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回抱,甚至没有更多的动作。但白慕雪清晰地感觉到,怀里这个看似高傲的躯体,正在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那颤抖透过衣料传来,细微却真实,像是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在突如其来的温暖触碰下,终于泄露出的一丝裂痕。


    时卿和温丞言早已识趣地移开了视线,或观察门外,或垂眸不语。


    白慕雪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下一下,生疏地轻拍着他的背。


    时间在无声的安抚中又流走了几息。


    白慕雪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她的声音软下来:“我们离开这里,好吗?”


    “嗯。”


    一声微不可闻的回应响起。


    得到肯定答复,白慕雪立刻恢复了行动派的干脆,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走!”


    不远处的廊柱后,时卿与温丞言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都不由得冒出同一个念头:三殿下……怎么挨了一拳之后,反而这么快就被安抚好了?白姑娘的手段……还真是难以常理度之。


    一行人循着来时的路径,既然已经摸清了守卫布防,出去的过程比进来时顺利了许多。


    不久之后,夜色依旧深沉,妖王宫庞大的轮廓在身后沉默矗立。


    一行人避开了所有可能被探查到的路线,最终潜入皇都外围一处极为隐秘的宅邸。


    密室内灯火昏暗,已有二人等候多时。


    见到时卿引着苏云浅入内,两位气质沉凝的男子起身,朝着苏云浅躬身行礼:“臣等,参见三殿下。”


    苏云浅的目光扫过二人面容,眸中瞬间掠过一丝震惊与了然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认识他们,左侧那位身形最魁梧的是掌管妖族兵权的将军万景,右边面色清瘦的,是主理妖族内政的长史孟寻川。


    “万将军、孟长史?”苏云浅心头翻涌。


    这两位,都是父王倚重的股肱之臣,在新王苏雨池上位后的清洗与权力重组中,或隐退,或失势,只是手底下依然间接掌控着不少妖族势力。


    他们的齐聚,意味着反对苏雨池的,绝非时卿孤身一人,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万景上前一步,他语气恳切:“殿下受苦了。新王苏雨池,弑兄囚弟,悖逆人伦,实不堪为我妖界之主!老臣等忍辱蛰伏,只为今日,恭迎殿下,拨乱反正!”


    “殿下,如今集结在皇都外围百里内的已有三千精锐,他们皆已潜伏就位,只待殿下您振臂一呼,便可里应外合,一举攻破皇都,将那逆女赶下王座,拥立殿下登基!”


    孟寻川补充:“潜伏在外的妖族,只认殿下的血脉气息,殿下只需出面安抚,无需费心指挥。”


    万景再次开口:“新王亲信的几位长老,臣等已布下天罗地网,待殿下登基之日,便一并肃清,永绝后患。”


    那股急于推动事态,甚至隐隐主导节奏的气势,让一旁的白慕雪微微蹙眉。


    白慕雪看向苏云浅,只见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两位老臣说完,他才缓缓抬眼:“诸位大人……辛苦了。父王若在天有灵,必感欣慰。”


    苏云浅顿了顿,看向时卿,又看向两位老臣:“只是……我刚脱困,心神未定,且阿姐掌控宫禁多年,爪牙遍布,恐有防备。具体如何行事,还需从长计议,稳妥为先。不知时卿与诸位大人,可有更详尽的章程?”


    孟寻川微微颔首:“殿下放心,如今妖界经由我等经营策反,侍卫司南门统领、内库看守长等关键位置,已换成可靠之人。”


    火光将几人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时卿适时接话,开始与两位老臣商讨起更详尽的章程。


    万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标示出几条突入路径,孟寻川则不时补充几句。


    苏云浅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在关键处轻轻点头。


    约莫两炷香的工夫,计划终于敲定,一应俱全,细密如网。


    时卿长舒一口气,将地图小心卷起,抬眼看向苏云浅,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殿下,章程已定,您看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苏云浅抬起眼,视线缓缓扫过三人,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转瞬即逝。


    “还好有你们帮我筹划。”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真诚的庆幸,“否则只凭我一个人,还真是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时卿与万景对视一眼,面上露出几分释然的笑意。孟寻川则微微颔首,那目光落在苏云浅脸上,温和地像是一位仁厚的长辈在安抚尚且稚嫩的主君。


    “殿下不必过虑。”孟寻川开口,“臣等皆知殿下素来喜好山水,不乐拘束,于朝政琐务生疏些,也是人之常情。日后登基,亦是如此。”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从容:“殿下只需坐稳那王座,余下诸事自有臣等一一代为料理。财政调拨、兵权制衡、各部调度,臣等会依照先王旧制重新规整,殿下不必劳心。”


    “正是。”万景接过话头,“内政诸事,臣等已拟好详尽章程,待殿下登基之后,只需过目用印即可。”


    他说着,咧嘴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殿下只管放心,朝堂有臣等,乱不起来。”


    苏云浅安静地听着,微微垂首,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真是想得周到。”他的声音很轻,“你们皆是我父王当年的忠臣,我如今用着,自然安心。这般一来,日后登基,我依旧能四处游山玩水,倒真是再好不过。”


    话音落下,几人相视一眼,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白慕雪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他们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只等苏云浅在那张王座上坐下,做一个点头的摆设?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那三位一眼,那不是臣子看主君的眼神。


    白慕雪的目光,最后落在苏云浅身上。


    眼眸低垂,动作乖顺得近乎……麻木。


    白慕雪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感到身侧有一道视线投来。微微侧目,正对上沈


    鹤的目光。


    沈鹤站在她身旁稍后的位置,身姿笔挺,面容沉静,此刻他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开口质疑些什么。


    白慕雪的眸光骤然一紧。


    她在沈鹤出声的前一瞬,用眼神制止了他。


    那眼神在烛火摇曳的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但沈鹤看见了,师姐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沈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在师姐的目光下,他将所有疑问咽了回去。


    只是他那双眼睛,依旧透着隐隐的担忧。


    白慕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这些人嘴上说着拥立正统,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要将苏云浅高高捧起,再牢牢攥在掌心。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真正主政的王,而是一个傀儡,一个可以用来号令各方势力的正统名分。


    而苏云浅……


    他会甘心做这样的傀儡吗?


    还是说……他另有打算?


    白慕雪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必须静观其变。


    沈鹤已经懂了她的意思,不会贸然开口。而她,也要沉住气,看清这盘棋的走向。


    一桩关乎妖权更迭的大事,便在这一派和睦安稳之中,彻底定了下来。


    不久之后,皇都外围,一处秘密山谷中。夜风猎猎,吹动着山谷中黑压压的军旗。


    “时机已到。”时卿声音低沉,掷地有声,“按原定计划,咱们以安朝纲、诛暴君为由,名正言顺。三千联军即刻拔营,向皇都进发。”


    第100章 药


    一声令下, 三千联军甲胄齐鸣,马蹄踏地如惊雷,朝着皇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刻, 在大义名分的刺激下,士气被点燃。


    与此同时, 皇都之内。


    潜伏多时的宫内内应如期而动,趁着夜色初临, 宫卫换防的空隙,几处偏殿突然燃起大火,尖叫声、混乱的呼喊声瞬间撕破皇宫的宁静, 守宫军士慌乱奔走。


    紧接着是南门附近,突然爆发了小规模的骚乱,火光乍起,喊杀声传来。而原本应该紧闭的南侧一道偏门, 竟在内部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早已潜伏在附近的联军部队,见状挥军突进, 势不可挡!


    捷报接连传到后方时卿等人的耳中, 众人心中大快,这妖族的江山,即将易主。


    万景将军大笑:“好!看来那新王刚登基上任,对于掌兵之事也不慎清楚,守卫如此不堪一击!”


    时卿只觉得胜券在握,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此刻,苏云浅周身看似有侍卫层层保护,实则皆是时卿的心腹。


    皇都的夜被火光声撕裂。


    时卿策马立于皇城外,前方宫墙巍峨依旧, 却已城门大开。联军如潮水般涌入内城,直逼妖王起居理政的核心宫殿群。


    万景将军策马而来,面上是压抑不住的亢奋:“禁军主力已被分割包围!皇城西门、东华门皆在我手!”


    孟寻川虽未亲临战阵,眼中却满是运筹帷幄的志得意满:“苏雨池困守内廷,插翅难飞。”


    时卿环顾四周,火光映照下,联军旗帜漫卷如云。


    “走吧,咱们该去迎殿下了。”


    万景与孟寻川相视一眼,皆会意颔首。三人在精锐护卫簇拥下,朝着后方那顶被严密保护的营帐驰去。


    营帐内,苏云浅静坐于案前,手中竟捧着一卷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山水游记。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神色平静,仿佛外界喧嚣与他无关。


    时卿入内,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殿下,大喜!苏雨池及其余党已被我军团团围困,插翅难飞!”他抬眸,目光热切地望向苏云浅,“臣等特来恭请殿下移驾,亲临阵前,以正视听,以安军心。”


    苏云浅放下书卷,抬眼。他微微扬起嘴角,声音轻快得几乎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年:“太好了。”


    他起身,动作依旧从容。


    就在这时——


    “殿下且慢。”


    静立一旁的孟寻川忽然开口,脸上挂着那副一贯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恭谨笑意。


    苏云浅脚步微顿,侧目看向他。


    孟寻川不疾不徐地说道:“殿下,此番亲临阵前,虽有大军护卫,但刀剑无眼,臣等不得不为殿下的安危考虑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苏云浅,落在营帐边缘那道清冷的身影上,白慕雪正与沈鹤一同站在那里,静候出发。


    “尤其是白小姐。”孟寻川的语气愈发温和,温和得近乎慈祥,“她一路护送殿下至此,劳苦功高,臣等感佩于心。只是接下来的局面,恐有凶险,白小姐虽有修为傍身,但多一分保障,便多一分稳妥。”


    他轻轻一挥手。


    身后一名侍从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个乌木托盘。托盘之上,一碗深褐色的汤药静静置于其中。


    苏云浅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


    只一闻。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


    那药草的气息,虽被精心掩盖,却逃不过他的嗅觉,那是短时间内让人失去修为的药,专门针对修士灵力,霸道而阴损。


    他们的目的,昭然若揭。


    明着说是为白慕雪增强实力,实则是要废了她的修为,让她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如此一来,白慕雪的修为便再无法威胁是他们的计划。而她这个三殿下的未婚妻,便会成为他们手中另一枚听话的棋子,用以更好地控制苏云浅。


    真是……好算计。


    营帐内的空气,似乎忽然凝滞了一瞬。


    时卿和万景尚且沉浸在即将胜利的兴奋中,未察觉异样。但孟寻川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道一直安静顺从的身影,此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可那双低垂的眼眸,却在缓缓抬起。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双眼眸之中,此刻正翻涌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冰冷、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与生俱来,刻在血脉深处的皇者之威,是妖族百代传承中最纯正的真龙血脉,在真正动怒时才会显现的本能压迫。


    营帐内的烛火,骤然剧烈摇曳。


    时卿的笑凝固在脸上。


    万景的手下意识按上腰间刀柄,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孟寻川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握着羽扇的手指收紧,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那是血脉压制。


    妖族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等级法则。


    当上位者的血脉威压真正释放时,下位者从灵魂深处便会生出本能的战栗,与修为高低无关,与意志强弱无关,只与那一缕真龙血脉的浓度有关。


    苏云浅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碾压一切的冰冷:


    “我不允许。”


    孟寻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想解释那药只是为了白小姐好,想用那套滴水不漏的官场话术将此事轻描淡写地揭过。


    可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那压在身上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但他毕竟是在朝堂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本能的战栗,艰难地开口:


    “殿下……臣等只是……为了稳妥……”


    “我说了,不许。”


    苏云浅打断了他。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冷。那双眼眸之中,再无半分伪装出来的温驯,只剩下纯粹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威严。


    整个营帐,都在他的目光下瑟瑟发抖。


    时卿的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死死咬牙,才勉强稳住身形。万景额头的冷汗已涔涔而下,那张饱经沙场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惊惧。


    孟寻川终于闭上了嘴。


    营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摇曳,映出那道身影,独立于众人之前,如同王座之上俯瞰蝼蚁。


    他不再说话。


    他也不需要再说话。


    因为这一刻,所有人都终于想起——


    眼前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摆布的傀儡。


    他是妖界三殿下。


    是身负最纯正真龙血脉的皇子。


    苏云浅立于众人之前,眼中的威严尚未完全敛去,那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气息依旧笼罩着整座营帐。但他心中清楚,大局未定,此刻彻底和这些人撕破脸无益。


    他需要……退一步。


    不是示弱,是稳住局面。


    苏云浅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药汤微微晃动,倒映着摇曳的烛光,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泥沼。


    他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依旧残留着一丝冷意:


    “今天,非要有人喝这个药吗?”


    孟寻川一怔,下意识想开口解释什么,却被苏云浅的目光压得张不开嘴。


    苏云浅没有等他回答。


    他上前一步,伸手端起那碗药。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举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划过喉咙,一股麻痹感瞬间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他放下碗,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药尽数咽下。


    “砰。”


    碗被重重放回托盘,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云浅抬眸,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样可以了吧?”


    帐内又是一片死寂。


    时卿怔怔地看着那只空碗,又看向苏云浅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竟然自己喝了?


    这药会让人失去修为!身为皇子,在这即将兵变的紧要关头,失去修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自保之力,彻底沦为他们的掌中之物!


    可他还是喝了。


    为了不让那个女人喝下这碗药。


    时卿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苏云浅,落向他身后那道清冷的身影。


    白慕雪依旧站在营帐边缘,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苏云浅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震惊、担忧、心疼、还有一丝……时卿看不懂的柔软。


    原来如此。


    时卿心中豁然开朗。


    他一直以为,白慕雪只是他们顺手牵来的助力。他从未真正在意过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只当那是长辈定下的婚约,是捆绑在一起的利益。


    可现在他明白了。


    苏云浅不愿让白慕雪喝这碗药,不惜自己喝下。这恰恰证明了,白慕雪对他而言,远不止“未婚妻”这个名分那么简单。


    她是他的软肋。


    真正的,致命的软肋。


    只要抓住这个人,就不怕苏云浅不听话。哪怕他身负最纯正的真龙血脉,哪怕他释放出的威压让所有人战栗。


    只要白慕雪在手,他就是一头被拴住脖颈的狮子,再凶猛,也咬不了人。


    这个信息,比什么傀儡计划都更有价值。


    时卿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迅速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够了够了,殿下!”


    他一边说,一边扭头看向孟寻川,脸色骤然一沉,竟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孟兄!你这办的叫什么事?!殿下何等身份,你怎能如此行事?!简直荒谬!还不快给殿下赔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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