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倔强
叶思齐用力点头:“是的, 有几个娘亲熟悉的叔叔婶婶,他们先一步在湮洲城里的一处村落扎根,他们看到我和娘亲, 一开始还挺高兴的,收留了我们。可只过了几日, 娘亲不知道为什么,就和他们吵了起来, 问他们‘怎么能做这种事’、‘这是害人’,伯伯和婶婶的脸色变得好难看……之后他们把我和娘亲一起,关在了一个小屋子里面。”
“过了一天, 有人推门进来送饭,娘亲早就躲在门后,趁着那人进来的空档,将屋内的木凳朝着他的头狠狠砸了下去!那人倒在地上不动了。娘亲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跑。”
“我们拼命地跑, 娘亲看到旁边有个很大的枯树洞,她一把将我塞了进去, 用树枝和落叶盖住我, 娘亲说,让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来!”
“我趴在树洞里,透过树叶的缝隙往外看, 看见娘亲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故意把追来的人引开。”叶思齐的眼泪大颗滚落:“我在树洞里躲了好久好久,天都快黑了,才敢爬出来……外面一个人都没有了,娘亲肯定是被他们抓走了。”
他抬起头, 泪眼模糊地看着江锦年和江栀意,随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哥哥姐姐……求求你们……救救我娘亲吧!救救她……呜呜……”
江锦年立刻弯下腰,轻柔地将叶思齐拉了起来。孩子的手臂冰凉,只因他孤身一人在恐惧中跋涉了两天,白天拼命赶路,夜里躲起来,又渴又饿。
“别跪。”江锦年用手擦去叶思齐脸上的泪:“你还记得路吗?那些人把你娘亲带去了哪里?”
叶思齐用力地点头,小脸上满是急切:“记得!我能找到回去的路!”
“好。”江锦年立刻做出了决定。他松开叶思齐,转身迅速抓起那柄磨得锋利的石矛,回头看了一眼江栀意。
“呆在这里,”他声音沉静,“躲好。我不回来,不要出来。”
“不。”江栀意仰着脸,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执拗,“我要跟你一起去。”
“胡闹!”江锦年带着几分厉色,“我去救人,不是去玩,你跟着干什么?我很快就会回来。”
“很快是多快?像爹娘那样再也不回来了吗?”江栀意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说了,我要一起去。我可以帮忙看着小叶子,我可以跑得很快去报信,我……”
“江栀意!”江锦年低喝一声,罕见的严厉打断了她。他不能带她去冒险,绝不能。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一个近乎粗暴的决定。
他猛地出手,抽出一条绳索,在江栀意反应过来之前,几下就将她的手腕反剪到身后,牢牢捆住!
他的力道很轻,怕伤着她,绳索绕着缠了两圈,却没有系死,他怕真把她绑紧了,万一猎妖的人来,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接着,将她拉到一处可以稍作遮蔽的角落。
“江锦年!你放开我!”江栀意又惊又怒,奋力挣扎,但绳索捆得很专业,她一时挣脱不开。
“待在这里,别动,等我回来。”江锦年狠心别过脸,然后,他不再停留,一把抱起叶思齐,“走,我们快些。”身影一闪,便彻底没入外面的沉沉黑暗之中。
江栀意被捆在角落里,听着兄长离去的脚步声消失,气得眼眶发红。她不甘心地扭动身体,手腕上传来的束缚感让她又急又怒。忽然,她感觉到绳结处似乎……并非完全死紧?
她心中一动,立刻有技巧地挣扎起来。
黑暗的沙丘地之间,江锦年带着叶思齐,正根据模糊的指引前进。
突然,身后远远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带着喘息却异常清晰的呼喊:
“江——锦——年——!”
江锦年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几乎停跳。
月光下,一道略显狼狈却无比熟悉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追来,正是江栀意!
她显然费了不少力气才挣脱,发丝凌乱,气喘吁吁,但那双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惊人,直直地锁定他,里面燃烧着倔强、愤怒,还有一丝……仿佛被抛弃的委屈和决绝。
她跑到近前,胸膛起伏,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砸进江锦年的心里:“江锦年,你听好了。除非我死,否则——”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你这辈子都休想摆脱我!”
那神情,那语气,倔强得和小时候那个认定了他,死活不肯跟别人走的小小身影一模一样。
江锦年看着她,看着自己这个看似柔弱却骨子里比谁都执拗的妹妹。所有的劝阻、担忧、甚至刚才的那点强硬,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就算他这次再把她绑回去,她爬也会爬着追上来。
江锦年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伸出手,将她因为挣扎而有些散乱的衣领拢了拢,抹去她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气出的泪水,轻声道:“跟上,不许乱跑。”
话罢,江锦年转身,继续朝着既定的方向迈开步子。但这一次,他的脚步稍微放慢了一丝。
江栀意抿了抿嘴,快步追上。
三人身影,融入大
漠无边的黑夜。
凭着叶思齐的记忆,知道了大致路线,他们的速度快了许多。大漠的夜漫长,但三人都憋着一股劲,终于在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远远望见了那处村落。
“到了。”江锦年压低声音,示意身后的江栀意和叶思齐停下。晨光熹微,虽然视线仍然模糊,但白天行动目标太大,极易暴露。他当机立断:“白天不方便,先躲起来,看清楚情况,晚上再行动。”
三人寻了个能俯瞰那片聚居点的背风处,紧挨着趴伏下来,耐心等待夜色降临。
一整天过去,日头渐渐西斜,余晖将寨子的轮廓染成一片暖黄。
村子里渐渐热闹起来,这群人似乎正在举行什么活动,许多人聚集在寨子入口处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吆喝声、划拳声、碗碟碰撞声此起彼伏。
三人探头望去,只见村口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口大锅,篝火噼啪作响,一群汉子神情粗野,有的脸上还带着伤疤。他们手里抓着肉,酒坛子在人群里传来传去,喝到酣处便大声说笑。
“就是他们……”叶思齐小声说,指着人群中几个面孔,“那个……还有那个……就是之前关我们的伯伯婶婶……”
江锦年的眼神扫过那些人,心中快速评估:人数约莫十几个,看体格和做派,绝非善类,不过好在他们此刻的注意力都在吃喝玩乐上。
三人就这样一直潜伏着,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那些人闹腾了许久一阵,直到喧闹声渐歇,不少人醉醺醺地回了各自的住处。只有零星几个人还保持着清醒,在村里走动、放哨,但明显也带着宿醉的困乏。
机会来了。
江锦年压低身形,凑近叶思齐耳边,问道:“小叶子,你母亲当时被关在哪间房子里,还记得吗?”
叶思齐瞪大了眼睛仔细辨认,随后伸出小手,指向那最靠里的一间矮矮的土房子,一扇木门歪歪扭扭地关着,门闩上只挂着一把黑漆漆的铁锁,门前空荡荡的,连个守卫的影子都没有。
想来也是,村里的人喝得酩酊大醉,人手本就不足。而叶竹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在这举目无亲的大漠,谁会来救她?
唯一逃出去的儿子,只是个丁点大的孩子,在这荒原上自身都难保,哪来的本事搬救兵?自然而然地,便放松了警惕。
这般轻视,反倒给了他们可乘之机。江锦年朝朝江栀意递了个眼神,三人的身影便如同三道鬼魅,悄无声息地朝着那间土房摸去。
江锦年选择了最谨慎的路线,借着夜色的掩护,从聚居点侧后方一片乱石和阴影区域悄悄绕过。那两三个打盹的守卫毫无察觉,他们很顺利地就摸到了最里面那间矮土房的背后。
江锦年迅速观察,侧面接近屋顶的位置,有一个用木条钉着、缝隙很窄的小窗。他踮起脚尖试了试,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时间紧迫,他蹲下身,朝叶思齐抬了抬下巴:“上来,我托着你。”
叶思齐连忙点点头,江锦年稳稳地将孩子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随后缓缓站直。借着高度,叶思齐终于能从小窗那狭窄的缝隙间往里窥视。
月光吝啬地漏进去几缕。叶思齐瞪大了眼睛适应黑暗,隐约看到屋角堆着干草,一个身影蜷缩在上面。
“是娘亲!”他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捂住嘴,他压抑着激动,呼唤道:“娘亲!娘亲!”
屋中的身影起初毫无动静,一连喊了好几声,草堆上的身影才似乎动了一下,像是从沉睡中被唤醒。
叶竹朝向声音的来源,熟悉的童声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她撑起身子,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思……思齐?是我的思齐吗?”
“是我!娘亲,您别急,”叶思齐赶紧安抚,鼻尖却忍不住发酸,“我让哥哥姐姐救你来了!”
屋内的叶竹闻言,身体明显一震。
江锦年听到屋内确认的动静,心中稍定。他示意叶思齐下来,自己贴近土墙,安抚着屋中人的情绪:“叶竹,是我们。别急,我们马上开门救你出来。”
墙内传来叶竹带着哽咽的回应:“好……好……小心……”
第82章 骗局
江锦年不再耽搁, 带着两人迅速绕到房门前。他的目光扫过那把铁锁,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根粗细适中的细树枝,又借着月光掰掉多余的枝桠, 只留一根笔直的枝干,小心翼翼地插进锁眼。
他手指微微用力, 来回试探着转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那把看似牢固的铁锁便应声而开。
江锦年动作麻利地取下锁,轻轻推开那扇破木门。
借着门外微弱的天光,他们看到了靠坐在墙边, 形容憔悴但眼睛亮得惊人的叶竹。她手脚似乎被粗糙的绳索绑着。
江锦年迅速上前,解开她手脚的束缚。叶竹抓住江锦年的手臂,眼泪滚落:“谢谢……谢谢你们……真的……”
“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江锦年打断她, 语气急促,“咱们快走。栀意, 拉着小叶子。你, 跟紧我。”
“好。”叶竹也知道此刻危机四伏,连忙点头,在的搀扶下站起身。
四人迅速出了土屋,江锦年反手轻轻带上门,试图制造叶竹仍在里面的假象。
他们按照原路, 朝着来时的阴影区快步潜行。只要回到那里,借着复杂地形的掩护,逃脱的机会就大了很多。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离开这片房屋区,踏入相对开阔地带的前一瞬——
被搀扶着的叶竹, 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住脚步,然后猛地转身,朝着营地中心篝火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啊——!!!!!!”
这喊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炸响!
“你疯了?!”江栀意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去捂叶竹的嘴,声音都变了调,“别叫了!别叫了!会把人引来的!”
只有江锦年,在叶竹喊出第一个字的瞬间,心脏就像被冰锥狠狠刺中!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伴随着巨大的寒意和上当受骗的愤怒席卷全身!
中计了!
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叶竹为什么这么做,生存的本能让他立刻伸手,一把抓住江栀意的手臂,低吼一声:“跑!”就想拉着妹妹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但是,已经太迟了。
叶竹那几声凄厉的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星。
篝火边,那几个原本昏沉打盹的守卫瞬间跳起,眼神清明锐利,哪有一丝醉意?周围的屋里,那些他们以为早已醉倒沉睡的人,如同蛰伏的恶狼,以惊人的速度冲了出来!
他们手中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砍刀、木棒、断刃。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们就被十几条凶神恶煞的汉子彻底包围在了中间,退路全无。
火把被迅速点燃,跳动的火光映照出围捕者们脸上狰狞又贪婪的表情,也映出了江锦年骤然苍白的脸,江栀意难以置信的惊惶和叶思齐完全吓呆的茫然。
以及……叶竹那在火光下显得有些陌生的脸。她微微后退了半步,将自己置于那些包围者的侧方,显然与他们统一战线。
“为什么?”叶思齐望着自己的母亲,小脸上写满了不解,声音带着哭腔,“娘亲,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叶竹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终究只是别过脸,轻声道:“思齐,娘也是身不由己。”
面对十几个手持武器,明显早有准备的壮汉,二人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很快就被扭住胳膊制伏。
叶思齐被一壮汉拉到人族阵营,他哭喊着“哥哥姐姐”,却被叶竹死死拉住。江锦年和江栀意则被推搡着,关进了一间结实的土屋里。
前两天,这些人的态度还算客气。每天定时有人送来食物和水,饭菜甚至还带着肉香。
送饭的人也不多话,放下就走。
可江锦年和江栀意看都不看一眼,那些饭菜渐渐凉透,最后被原封不动地端走。
第三天,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应该是这群人的头目,这人打量着萎靡但眼神倔强的兄妹俩,扯了扯嘴角,开门见山。
“两个小妖怪,骨头还挺硬。不过硬扛着饿死自己,没什么意思。”他蹲下身,平视着江锦年,“我们呢,也没别的想法。大漠这么大,找点妖族不容易。只要你们愿意配合,回去把你们族里其他一些妖族多骗几个过来。我就放了你们,还会给你们一笔好处,够你们离开这鬼地方,去内陆过点好日子。怎么样?”
江锦年抬起眼,眼神冷得像冰:“想都别想。”
疤脸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嗤笑一声:“行,有骨气。那你们就继续熬着着吧,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骨头有多硬。”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出去,重新锁上门。
屋里重归寂静,夜晚降临,屋内的温度
骤降。连续三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江栀意的脸色显得异常憔悴。她无力地靠在江锦年身上,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虚弱。
江锦年自己也是头昏眼花,胃里火烧火燎,但看着江栀意的样子,心中那根名为坚持的弦,终于被扯动了。他可以硬扛,可以赌一口气,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江栀意饿死、渴死在这里。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栀意……”
江栀意眼皮动了动,没吭声。
“吃点东西吧……”江锦年艰难地说。
江栀意摇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不吃……我不吃他们的东西……”
江锦年沉默了。他何尝愿意吃?可他看着怀里人越来越虚弱的样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密密麻麻地疼。
“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江锦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逃走。”
逃走?在这重重看守下?希望渺茫得如同沙海蜃楼。但这句话,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哪怕再虚幻,也足以成为支撑下去的理由。
江锦年像是下定了决心,他伸手,端起那碗米饭,送到江栀意面前。
江栀意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
江锦年知道,光说没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筷子,就着碗边大口吃了几口。米饭的香气熨帖了空荡荡的胃,却也让他觉得一阵屈辱。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栀意,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恳求:“你看……哥哥也在吃。”
“我们不能死在这里,栀意。我们还要……去吃新鲜的冰糖葫芦,去看森林,去妖界看看三殿下,如今长成了什么样子?。”
他用她曾经的梦想,笨拙地引诱着她。
江栀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干涸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看着江锦年眼中的担忧。江锦年说吃饱了才能逃走,江锦年还在想着她的那些梦……
生的欲望,终于艰难地压过了抵触。
她终于张开了嘴。江锦年立刻小心地将食物喂到她嘴里,又端来水给她喝了几口。
一口,两口……江栀意吃着吃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滚落,混进食物里,咸涩不堪。她不是在为食物哭,而是在为这屈辱的处境,为背叛的伤痛,也为此刻唯一能依靠的兄长而哭。
江锦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喂她。狭小的室里,只剩下细微的吞咽声和压抑的啜泣。
因为彼此的存在,他们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欲望。
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为了对方。这个念头,像一颗火种,开始燃烧。
第四天,门再次被打开。这次进来的是叶竹。她换了一身相对干净整齐的粗布衣裙,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是新的食物和水。
一进门,她的目光首先落在空了的陶碗上,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松了口气。
叶竹放下篮子,站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语气试图放得温和:“看到你们肯吃饭了,我也很高兴。只要保住性命,比什么都强。”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不管怎么说,你们当初确实救了我……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你们真的饿死在这里。”
“呸!”
江栀意啐了一口,虽然因为虚弱没什么力气,但眼中的鄙夷却炽烈无比。
“你这坏女人!你还知道我们救过你?!”她的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早知道……早知道那时候我就不该心软,不该发现你!就让你死在那里好了!”
叶竹的脸色白了白,嘴唇抿紧,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为自己辩解:“你们这是何苦呢?”她叹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
“隔壁城池的几位大人,他们早就看中了湮洲这块地方,想做斗妖场的生意。妖兽相斗,赌注、卖妖,哪一样不是财源滚滚?可湮洲城的百姓,都胆小得很,守着老规矩,不愿意开这个口子,又怕惹麻烦。”
“所以,”江锦年冷冷地接口,“他们就找上了你们这些被流放至此,为了活命什么都敢做的人?”
叶竹没有否认,默认了江锦年的推测。
“他们开的价码很高,高到足够我们这些原本只能在泥地里挣扎的人,看到一点不一样的活路。”她看向江锦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劝说,“我知道你们想去内陆,想过好日子,不想一辈子困死在这大漠里。”
她指着门外,仿佛指着一个光明的未来:“只要你们愿意帮忙,回去骗些妖族来,不用多,十几只就行。”
她做出承诺:“我以我的名义保证,事情办成,一定放你们走!而且,除了放你们自由,还会额外给你们一笔钱,一笔足够你们去内陆安身立命的钱!到时候,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是很好吗?”
第83章 转机
江锦年看着叶竹, 眼中只有深深的悲哀。为了钱,为了所谓的活路,就可以背叛朋友?
江栀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害怕, 而是极致的愤怒:“让我们骗自己的同类来送死,然后拿着沾满血腥的银子去过好日子?叶竹, 你觉得我们会答应?”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为了点好处,就能忘恩负义, 甚至去害无辜性命吗?”
“休想。”
叶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点伪装的温和消失殆尽。她缓缓转动目光,开始从江锦年身上下手:“你可以不顾自己,逞英雄, 讲义气。”叶竹的声音放慢,“但是……她呢?”
她手指轻轻点向江栀意:“你就不担心她吗?她还这么小, 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跟着你在这里挨饿受冻, 最后可能……死得不明不白。你忍心?”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江锦年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剧痛。他怎么可能不担心江栀意?他宁愿自己承受一切,也不愿她受到半点伤害。
“江锦年!”江栀意立刻察觉到了兄长的动摇,她用力抓住江锦年的胳膊,“别信她的鬼话!她就是想让我们去害别人!我们要是答应了, 和那些抓妖的坏人有什么区别?”
江栀意的态度让江锦年瞬间清醒。
江栀意抬眼看向叶竹,眼神里满是鄙夷:“你少用这种手段威胁我们,我们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做你这种肮脏货的帮凶!”
叶竹看着二人毫不妥协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她冷哼一声:“冥顽不灵。你们好好想想吧。不为了自己, 也为彼此好好想想。”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走了出去,沉重的木门再次关上。
过了好一会儿,江锦年才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是我不好……”
“江锦年,你别……”
“是我没本事,没照顾好你。”江锦年打断她,眼中是深深的痛苦,“那时候你就不该选我的。如果选了李婶,或许……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你还能安安稳稳地……”
“江锦年!”江栀意猛地提高了声音,“我不许你这么说!”
“没有什么如果。现在这样,我不后悔。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就一起死。”
她顿了顿:“有你在,死有什么可怕的?”
江锦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
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
是啊,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从那天起,无论是谁送来饭菜,江锦年和江栀意都会吃得干干净净。他们知道,只有保持体力,才有机会寻找生机。
期间,又来了几波人来劝说,可二人始终不为所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他们被掳来的第十天。这里的人显然已经没了耐心,先前的温和态度荡然无存。
深夜,屋门被粗暴踹开,几个壮汉冲进来,不由分说地将他们重新捆紧,堵上嘴,套上黑布头罩,拖拽出去。
不知颠簸了多久,头罩被扯下时,刺鼻的血腥味、霉味一种难以形容的狂热气息混合着扑面而来。
他们被扔进了一个用粗铁条焊成的笼子里,铁条上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借着远处火把摇曳的光,他们惊恐地看到,周围还有许许多多类似的铁笼。有的空着,有的关着形态各异的妖。
白天,厮杀声、妖兽的嘶吼声、看客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那些声音穿透铁笼,钻进耳朵里,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知道了。
这里就是族里小妖描述的,那个让妖族互相残杀、供人取乐下注的斗妖场。
江栀意毕竟年纪还小,嘴上说着不怕,但精神和身体都在承受着极限的折磨。
每天看着周围铁笼里的妖族数量一天天减少,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轮到他们。这种悬在头顶上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比直接的痛苦更摧残心智。
于是江栀意开始整夜做噩梦,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虚弱。江锦年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在心里想:他一定要让江栀意活着出去。
机会在当天夜晚来临。
大概是连日收获不错,上面赏了酒肉,大部分看守都聚到别处吃喝去了,只留下一个瘦小的年轻看守,在打着哈欠守夜。
江锦年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冰冷的铁栏杆。
“铛、铛……”
“干什么?!找死啊!”那看守被打扰,立刻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喊我干什么?要是没什么屁事,看我不进去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江锦年压低了身体,凑近铁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说道:“大哥,行行好,我妹妹她快不行了。”
看守啐了一口:“关我屁事!明天说不定就轮到她上场了,早死晚死都一样!”
江锦年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声音更低了:“我愿意把我自己的妖丹给你。”
那骂骂咧咧的看守猛地一僵!
妖丹是妖族修为和生命的精华,对于某些修炼邪术或急需力量的人族来说,是无价之宝,能直接提升功力或炼制特殊药物。但对妖族自身而言,失去妖丹轻则修为尽废、打回原形,重则当场毙命!
江锦年观察过很久,这人身形比其他看守瘦弱一圈,脸上常带着淤青。还总被其他看守指使着打扫污秽、搬运重物,稍有迟缓就是一顿打骂。只有在独自面对这些无力反抗的囚妖时,他才会挺起腰杆,踢打笼子,仿佛要将白日的屈辱百倍发泄出来。
妖丹对他而言,是登天的机会。一个长期被压迫、渴望翻身的底层小卒,很难拒绝。
果然,看守听到这话,脸上的不耐烦迅速被惊愕取代。他死死盯着江锦年,似乎想判断这话的真假。一个妖族,主动提出献出妖丹?
但说不动心是假的,大家虽然一起干着捕妖的勾当,但分配极其不均。利益被上面的大人物和他们的首领拿走了大头,而他们这些底层的打手、看守,冒着风险,出生入死,分到的不过是些残羹冷炙,勉强糊口。
妖丹?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好处!
一颗的价值远超他在这里干几年能分到的所有钱!如果操作得当,甚至可能成为他翻身脱离底层的资本!
贪婪的火焰在眼中熊熊燃烧,压过了最初的警惕。他凑得更近:“你……你真愿意?我警告你,别想耍我!你敢骗老子,老子让你死无全尸!”
“我没必要骗你,”江锦年声音冷硬,“我如今的情况,骗你有什么好处?。”
看守眼珠转动,心中飞快地分析着,是啊,这二人如今都已经身在这个斗妖场了,何必再找个借口耍他呢?
想到此,看守的眼神剧烈闪烁,但他脸上的贪婪很快又被恐惧压过,他紧张地左右张望:“可是……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上面的大人会剥了我的皮!那些管事的也不会放过我!”
“没人会发现。”江锦年打断他,“只要你我不说,谁会知道?”
看守的喉结滚动,内心天人交战。他既渴望那力量,又怕事情败露后万劫不复。最终,对未知惩罚的恐惧暂时占了上风,他咬着牙,摇了摇头:“不行,还是太险了,我再想想。”他像是怕自己反悔,说完就匆匆转身逃离。
江锦年看着他消失在阴影里的背影,心沉了下去。但他知道,这人的贪念已经被勾起来了,只是还差一点推波助澜,不急。
他退回角落,没注意到江栀意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乌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江锦年,”江栀意轻声开口,“你刚才跟那个人悄悄说什么呢?说了那么久。”
江锦年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没什么,跟他做了个交易。”
“交易?”江栀意困惑地皱眉,“我们有什么能跟他交易的?”
“我告诉了他,我私藏宝物的地点,让他去找。”江锦年语气随意,“作为交换,他会给我们带一些治疗风寒的草药进来。”
“宝物?”江栀意更惊讶了,“你还有什么宝物是我不知道的?”
江锦年伸手,作势要敲她额头:“废话,我比你大这么多,难道还不能有点自己的私房东西了?”
江栀意想了想,确实,江锦年偶尔会单独出去很久。而且,她从来不会怀疑江锦年说的话。从小到大,江锦年从未对她说过谎——至少,在她记忆里没有。
“哦……”她信了,不再追问,只是往江锦年身边蹭了蹭,小声说,“那你要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嗯,睡吧,别担心。”江锦年拍了拍她的背,将她拢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黑暗中,江锦年感受着妹妹轻浅的呼吸,眼神里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为了江栀意能活下去,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牺牲。
转机发生在在第二天白天。
上午,那个年轻看守正和其他几人一起清理场地、驱赶笼中妖族。不知因为什么琐事,又或许是瞧他软弱可欺,单纯发泄怨气,几人不由分说将他按在墙角一顿拳打脚踢。
那年轻看守被打得鼻青脸肿,过了许久,才挣扎着爬起来。他恶狠狠地瞪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你们给我等着!”
这份无处发泄的怒火,让他立刻想到了昨晚那笔未完成的交易。
第84章 无力
中午轮班时, 年轻看守趁着四下无人注意,快速溜到江锦年的牢笼前,压低声音:“喂!昨晚说的, 我同意!”
江锦年心中一紧,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而是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可以,不过, 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我妹妹病了,你先想办法给她弄点治伤风的草药来。”
看守眉头一皱, 却没打断。
“第二,”江锦年盯着他的眼睛,“偷偷地把我妹妹放出去。”
“放出去?”看守似乎愣了一下。
私放囚犯可是掉脑袋的罪名。但他转念一想,这笼子里每日都有病死、吓死的小妖, 只是放走一个病恹恹的小丫头,少一个倒也不稀奇。况且若是能拿到江锦年的妖丹, 便能报复那些欺辱过他的人。
想通后, 他咬了咬牙,点头:“好,我答应你。”他凑近铁栏,声音压得极低,“明天晚上三更, 巡防的兄弟会去换班喝酒,看守最薄弱,到时候我会引开门口的守卫,把你妹妹放走。”
江锦年颔首:“那我明天晚上把妖丹给你。”
“就现在!”看守却猛地打断他,“我等不及明天晚上了!我现在就要!”
江锦年心头一震, 现在就给妖丹?那栀意怎么办?药还没拿到,逃跑路线也没确认,现在给了,对方万一反悔……
他沉默着,脑海中飞速权衡。
“我退一步。”看守人见他犹豫,又补充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妖丹。”
江锦年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
显然被殴打刺激得失去了耐心。把妖丹先交出去,无异于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对方的信誉上,风险巨大。
可是,他有选择吗?
明天就可能被送上角斗场,栀意病着,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与其把妖丹留给斗妖场那些高层,不如……搏一搏。搏这个看守能遵守诺言,搏那一线渺茫的,能让栀意活下去的机会。
江锦年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决绝:“好,一言为定。”
深夜,万籁俱寂。
江栀意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衣物摩擦,又像是极力压抑的闷哼,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挣扎。
“江……江锦年?”江栀意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
“……嗯。”江锦年极其微弱的回应。
江栀意觉得这声音有点奇怪,她想睁开眼看看,但高烧带来的眩晕让她力不从心,很快又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轻轻摇醒的。江锦年将她半扶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破碗,里面是带着药草味的汤水。
“栀意,醒醒,把这个喝了。”
江栀意迷迷糊糊地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苦涩的药汁让她皱了皱眉。她勉强睁开眼睛,看向江锦年。
江锦年的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难看。
“江锦年……你怎么了?”江栀意心头一紧,担忧地问,“你的脸色……好难看。”
“没事。”他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就是昨天晚上……做噩梦了,没睡好。”
“难怪……”江栀意信了,因为她这几日也被梦魇缠绕,“昨天晚上我好像听到一些动静……原来是你做噩梦了。”
江锦年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再接话,只是沉默地喂她把药喝完。
没过多久,那个年轻看守便来拿走了江锦年的妖丹。
之后一整天,江锦年都在焦灼中等待着。他在心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再等等,等晚上就好了。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从白天到黄昏,再到夜幕降临。牢笼外除了例行巡逻、换班的看守,再也没有那个年轻看守的身影。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预想中的救援却迟迟没有出现。
江锦年心中被巨大的失望吞没,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果然不应该相信人族。自己真是太傻了,竟然把栀意的生路,寄托在这种人虚无缥缈的承诺上。
不过好在江栀意已经喝了药,精神稍好了一些。
一夜无眠。第二天清晨,囚室的门被打开,这次进来的看守人比往日多了两个,神色也更为严肃。
“走吧,轮到你们了。”其中一人开口,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他和江栀意被粗暴地拖出笼子,套上沉重的枷锁,推搡着,一路走出囚室,穿过长长的甬道。
江锦年的心已经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失去妖丹带来的虚弱感像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每走一步都感到脚下发飘,但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部意志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倒下,更不能让身边的江栀意看出端倪。
他心中盘算着,如果是他和江栀意被逼互斗。他失去了妖丹,修为近乎全无。但那没关系。他本就只想要江栀意活。
他甚至开始在心中默默演练,如何在看似激烈的对抗中,不着痕迹地将致命的机会让给栀意,如何在最后关头,引导她的攻击落在自己身上……
通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刺眼,震耳欲聋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他们被猛地推了出去,踉跄几步,终于站在了那被高耸铁栏围起的圆形沙土场地中央。
刺目的光线让江锦年眯起眼,他下意识地将江栀意护在身后,迅速扫视周围。
看台上,是黑压压的人群,一张张面孔因兴奋而扭曲。
然后,江锦年的目光,凝固在了场地的另一侧入口,他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男性妖族,走了进来。而紧紧跟在他腿边,瑟瑟发抖的,是一个看起来比江栀意还要幼小瘦弱的小妖。
江锦年喉间发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完了。
他没了妖丹,修为尽失,不过是个手无缚鸡的凡人之躯,而栀意尚且年幼,修为本就浅薄,如今还病弱未愈,怎么可能敌得过这个魁梧的男妖?
看台上,主持人用煽动性的语言介绍着今日的精彩对决,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投注的热情被点燃。没有人关心场中妖族的恐惧,他们只期待着一场足够刺激、足够血腥的表演。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攥紧了江锦年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环顾四周高高的铁栏,看向那些疯狂呐喊的人脸,曾经坚守的骨气和尊严,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被碾得粉碎。
他踉跄着向前几步,扑到最靠近看台一侧的铁栏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些喧嚣的人群哀求:“求求你们!各位老爷!大人!”
“妹妹自幼与我相依为命,她……她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求求你们,发发慈悲,放了她吧!”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沙土里,不顾地面的肮脏,拼命磕头:“只要你们放了她!让我做什么都愿意!我可以替你们打!打多少场都行!让我去死也可以!求求你们……放了我妹妹……求求你们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看台上更加兴奋的欢呼声、口哨声和催促开战的呐喊。
“快开始啊!”
“啰嗦什么!打啊!”
“那小子跪着干嘛?吓尿了?哈哈哈!”
“赶紧的!老子下了重注!”
没有人理会他的哀求,没有人对那弱小的女妖产生丝毫怜悯。在这里,同情心是多余的,悲悯是可笑的。他们花钱买的,就是血腥、暴力、和将生命践踏在脚下的快感。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高亢响起:“看来我们的小妖已经等不及要上演一场感人的临终托孤表演了?可惜啊,这里的规矩,只有活着的,才有资格说话!现在——对决开始!”
随着一声刺耳的锣响,对面那个高大的男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出闸的猛兽,带着恐怖的压迫感,朝着江锦年猛冲过去!
在他眼里,江栀意年小瘦弱,不是他的目标,他要先解决这个看起来略微强壮一点的男妖才行。
“江锦年!”江栀意失声惊呼。眼见那巨大的拳头裹挟着劲风砸向哥哥,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
她速度极快,硬生生挡在了江锦年与那男妖之间!抬手便朝着男妖的手臂抓去。
“嗤啦——”一声,男妖粗壮的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与此同时,他的拳头也打到了江栀意身上,她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骨头要裂开一般,疼得江栀意浑身发颤。
男妖的注意力立刻被这个“小虫子”吸引。
“躲开……栀意……别管我……”江锦年虚弱地想要推开她,却被江栀意死死挡在身后。
“你别动!”江栀意头也不回地低吼,她虽然不知道江锦年现在如此虚弱是怎么了?但她知道他有危险。
战斗开始了,江栀意凭借着远超常人的速度,在场中腾挪闪避,一次次险险避开男妖的扑击。她不敢硬碰,只能不断游走,偶尔抓住机会反击,在男妖身上留下几道不深不浅的伤口,激得对方更加暴怒。
但她毕竟力量薄弱,几次闪避不及,被拳风擦中,顿
时胸口发闷,喉咙腥甜。每一次受伤,都让她的动作迟缓一分,呼吸更急促一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耗下去,她和江锦年都会死。
一个冰冷、残酷、违背她本性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江栀意的脑海。
她猛地调转方向,不再与男妖缠斗,而是将目标对准了场边那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妖!
她爆发出最后的速度,直扑那小妖而去!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破风声!
第85章 活下去
那高大男妖果然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转身回护。他庞大的身躯挡在小妖面前, 想要将江栀意的攻势拦下。
然而,江栀意这一扑本就是虚招!她赌的就是男妖会保护那小妖!
她借着冲势猛地侧身,灵活地避开男妖的阻拦, 指尖的利爪带着凌厉的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狠狠刺穿了男妖毫无防备的咽喉。
“噗嗤——!”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江栀意满头满脸。男妖的眼睛瞪得滚圆, 满是难以置信,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看台上, 瞬间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好!!!”
“漂亮!逆转了!”
“杀得好!这才够劲!”
人群沸腾了,有人疯狂地拍着栏杆,目光灼热地落在江栀意身上, 她这突然改变目标,诱敌分心, 一击毙命的狠辣手段, 极大地刺激了他们的感官。
江栀意僵在原地,利爪上还滴着温热的血,看着脚下男妖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不想这样的。
“爹爹——!!!”一声撕心裂肺的稚嫩哭嚎猛地响起。
是那个被男妖保护的小妖,他扑倒在男妖渐渐冰冷的尸体上, 小手徒劳地想要捂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爹爹……爹爹你不要死……你不要丢下我……”
原来……是父子?江栀意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她竟然……杀了一个为了保护孩子而死的父亲?巨大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如同冰冷的铁钳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崩溃。
那小妖抬起脸, 看着浑身浴血,宛如修罗的江栀意,眼中充满了恐惧,却没有恨意:“姐姐……求你……杀我的时候……能不能……轻一点……”
小妖的眼泪大颗滚落:“我……我怕疼……”
江栀意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对着小妖,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闪身上前,在那小妖没反应过来之前,双手迅速拧断了那纤细的脖颈。
小妖眼中的恐惧瞬间定格,随后涣散,小小的身体软软倒下,依偎在父亲的尸体旁。
江栀意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直退到场地边缘。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刚刚结束了两条性命的双手,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赢了。
活下来了。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已经彻底死去了。
江锦年走到她身边,用尽力气伸出手,想要碰触她,指尖却在半空顿住,他连安慰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自责。
喧嚣声中,主持人的声音再次亢奋地响起:“看来我们这位小姑娘潜力无穷啊!够快!够狠!那么现在——场上只剩下两位了!是兄妹情深,上演一场感人的礼让,还是……再来一场更刺激的生死对决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鼓噪声中,江栀意缓缓抬起头,沾血的脸颊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她看向江锦年。
“哥哥……”她停顿了一下,“你杀了我吧。”
江锦年身体一震,猛地摇头:“不……你杀了我。动手,栀意。”
江栀意扯了扯嘴角,却不像是在笑,更像是一种极致的苦涩:“早知今日……那时我就不选你当兄长了。”如果没有选他,他或许能活得轻松些,不必被自己拖累至此。
江锦年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伤痛,钝痛蔓延开来。他看着妹妹空洞的眼睛,声音颤抖:“你……你这样说……是我不够称职吗?都怪我,是我……没保护好你……”
“不。”江栀意打断他,泪水终于再次涌出,“是我拖累了你。一直都是。”
江锦年抬手,拭去她的泪水:“别这么说……栀意。”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如果有下辈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无比认真:“你也一定要选我。”
然而,这份在生死边缘迸发出的真挚情感,落在周围看客眼里,却显得那么可笑和不合时宜。
“磨蹭什么!”
“快点打啊!老子等着收钱呢!”
“演什么兄妹情深!恶心!”
“杀!快杀!”
不满的嘘声和催促声越来越高。
斗妖场的东家见场面陷入僵局,便冷声道:“两位,情义感人。”
“不过,这里的规矩是,只能活一个。我给你们……一分钟时间。”
“一分钟之内,如果还不动手分出胜负……那么很遗憾,两位,就得一起死了。”
江锦年听完这话,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松开了握着江栀意的手,五指成爪,猛地就朝自己的心口位置狠狠挖去!动作又快又狠,半点犹豫都没有!
“不要!”江栀意惊呼着想要阻拦。然而,她的速度虽快,却快不过江锦年那一心求死的动作!
江锦年要用自己的死,换规则下的江栀意胜,换她那一线生机!
可看台上的人却炸开了锅,不满的怒吼声此起彼伏。
“他干什么?!”
“自杀?!”
“不行!老子投了他赢!”
“搞什么鬼!自杀算什么鬼?”
“这算什么?!”
看台上的人不满意啊!那么多人都投了江锦年胜,他们可都指着他赢钱呢!
事情发展到兄妹对峙,本就精彩,怎么能让这场好戏以一方如此无趣的自杀收场?那他们的赌注,他们花钱买来的刺激感岂不是都落空了?
这不符合娱乐的规则!
与此同时,就在江锦年指尖触碰到皮肉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束缚住了江锦年的整条手臂!
那力量将他的动作死死定格在半空,任他如何奋力挣扎,都纹丝不动!
江锦年抬眼,目光顺着力量的来源,投向了看台最前方。
那里,斗妖场的东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假面,眼神却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漠然。
显然,刚才是他出手了。
“年轻人,何必如此心急?”东家的声音传来,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却让场中温度骤降,“在我的地盘上,连死法,也不是你能自己选的。”
“想死?可以。”东家慢条斯理地补充,目光扫向江栀意,“但,得按规矩来。她杀了你,或者……你杀了她。除此之外的任何方式,都不被允许。”
“另外,补充一条新规矩。”
东家慢条斯理地说:“角斗场内——禁止自杀。”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森然:“但凡有谁敢自寻短见……那么,两人都将被视为破坏规矩,下场便是——”
他一字一顿:“挫、骨、扬、灰!”
挫骨扬灰!连全尸都不留,魂魄都可能不得安宁!
江锦年僵硬地站在那里,连求死都不能自主。
他愣了一会儿,目光缓缓扫过看台上那些因“新规矩”而更加兴奋的扭曲面孔,扫
过东家那张冰冷含笑的假面,最后,落回眼前——落回江栀意的脸上。
时间飞速流逝。
忽然,江锦年动了。他一步步走过去,靴底碾过地面的血渍,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把不知是谁遗落又或是故意丢入场内的短刀,刀身锈迹斑斑。
冰冷的、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攥着刀柄,将刀硬塞到江栀意冰凉的掌心里,指腹用力按在她的手指上,逼着她扣住那粗糙的刀柄。
“不……我不要……”江栀意如同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想缩手,但江锦年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容她松开。
江栀意早已被接连的杀戮冲击得心神俱裂,只能感受到手中那冰冷沉重的异物,和哥哥掌心传来微弱的力道。
她吓得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锈钝的刀在她手中仿佛有千钧重。
江锦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催促,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和深不见底的决绝。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也知道,江栀意下不了手。
于是,他做出了最后的动作。
他紧紧握住江栀意的手!牵引着那柄锈钝的短刀,用尽最后力气,带着她的手,猛地朝自己的脖颈划去!
锈钝的刀刃擦过皮肉,没有利落的割裂声,殷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转眼就喷溅开来,温热的血珠劈头盖脸砸在江栀意脸上,腥气瞬间灌满了她的鼻腔。
温热的、滚烫的、带着铁锈的气味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江栀意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发抖都忘了,眼里只有那片刺目的红。
江锦年没有立刻倒下,锈刀的钝痛让他眉心紧蹙,却硬是撑着,脖颈的血越流越急,染红了他的衣襟,顺着下巴滴落在江栀意的手背上,烫得她猛地一颤。
大量的失血让他眼前发黑,然而,就在这生命急速消逝的眩晕中,他松开了握着江栀意的手,那把锈刀当啷一声掉落在血泊中。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跄着抬手,展开双臂,轻轻将僵立的江栀意揽进怀里,
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汩汩涌出鲜血,浸湿了两人相贴的衣衫。哪怕自己脖颈的血还在不停往外涌,哪怕每说一个字都几乎无法发出声音,江锦年却还是一遍遍地低声哄着。
“没……事了……栀意……”
“没事了……”
“不要……怕……”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怀抱却依旧坚定,带着血腥味的体温裹着江栀意,让她从极致的恐惧里回过神,眼泪终于混着脸上的血水流了下来,却发不出半点哭声。
第86章 下葬
“一定要活下去……栀意。”
然后, 江锦年的手臂,终于无力地滑落下去。身体也逐渐失去支撑,缓缓向血泊中倒去。
整个角斗场, 在这一刻,似乎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哗——!!!”
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呐喊声、鼓掌声猛地炸响!看台上的人群沸腾了!他们看到了最想看到的精彩场面。
兄长亲手引导妹妹杀死自己!多么感人!多么刺激!多么完美的戏剧性结局!他们的感官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好!!!”
“杀得好!!”
“这才对嘛!!”
“赢钱了!哈哈!”
欢呼声震耳欲聋, 淹没了其他一切声音。
而场中,江栀意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的血, 好烫。
这个世界的声音,好吵。
她……还活着吗?
这里……还是人间吗?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许多事情抓不住, 也记不清了。
她只是本能地紧紧抱着江锦年,脸埋在他染血的胸口,仿佛只要不松手,他就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 欢呼声渐歇,人群开始散去, 几个壮汉拿着裹尸布, 面无表情地走进了角斗场。
他们粗鲁地掰开江栀意死死抱住江锦年的手臂,将她像丢垃圾一样推到一边。
“你们……要干什么?”她声音嘶哑干涩。
其中一个壮汉一边将江锦年的遗体往担架上搬,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收拾啊。还能干什么?”
“收拾……去哪?”江栀意挣扎着想爬起来。
另一个稍微年长点的,多说了两句:“按规矩,这种表现突出的, 上头说了,按人族的仪式,给他埋了。”
按人族的仪式?埋了?
江栀意愣住了,仿佛没听懂。
那年轻壮汉见她呆滞:“这是他的荣幸,你们妖族死了不过是抛尸荒野喂兽, 他能得个人族葬礼,烧高香吧。”
荣幸?下葬?烧高香?
这些字眼狠狠凿进江栀意混沌的意识里。她哥哥死了,被她亲手所杀,死在供人取乐的角斗场上,现在这些人却要用一场所谓的人族仪式来厚葬他,并称之为荣幸?!
“不……我不允许!”江栀意猛地嘶喊起来,“把他还给我!不许碰他!我不允许你们动他!他不是人族,你们不能这么对他!”
她像一头受伤的幼兽,扑上去想要抢夺,却被轻易地再次推倒在地。她太虚弱了,接连的打击和崩溃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
那几个壮汉动作麻利地将江锦年用粗糙的裹尸布草草一卷,转身就往场外走去。
“江锦年!把他还给我——!”江栀意徒劳地伸出手,在血泊中向前爬行,指甲抠进沙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兄长的遗体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最后一点支撑她的东西,也被强行夺走了。
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彻底昏厥过去,就在这时,一个刚才似乎是管事模样的人,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蹲在她面前。
这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怜悯意味的笑容,用通知好消息般的口吻说道:“对了,小丫头,差点忘了告诉你。我们老大让我转告你,隔壁城池的那几位大人,对于你们兄妹今天这场表演……非常满意!”
“大人们一高兴,决定给你一份天大的荣耀。”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江栀意听清:“大人们说了,要给你……立一座雕像!就放在湮洲城的城中央,让所有进出的人都能看到!纪念你今天的勇敢和无畏!哈哈!”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语气轻快:“这样的荣誉,可不是谁都能享受的。你呀,算是因祸得福了。以后湮洲城里,说不定还能流传你的故事呢。”
说完,他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
雕像?放在湮洲城中央?荣誉?因祸得福?
每一个词都荒谬绝伦,像最恶毒的嘲讽。
她的哥哥死了,死在她的手下,而杀害他的自己,却要被那些幕后黑手立起雕像,当作勇敢和奉献的象征,钉在耻辱柱上,供人瞻仰?这算什么?杀人诛心之后,还要将淋漓的鲜血裱装成勋章吗?
极致的悲伤、愤怒、荒诞和恶心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她想哭,想尖叫,想撕碎一切,但喉咙里像堵着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眼眶灼热,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后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也许有人把她拖回了某个笼子?也许给了点水和食物?也许没有。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
不知在浑浑噩噩了多久,意识模糊间,江栀意听到牢笼的铁锁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然后是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隙的声音。
她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懒得抬。是来杀她的?还是新的折磨?都无所谓了。
一个带着紧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喂!醒醒!快!”
这声音有点耳熟。江栀意迟缓地转动眼珠,透过散乱的发丝,看到一张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是那个和江锦年悄悄说过话的年轻看守!此刻他脸上满是警惕,不断回头张望。
“是你……”江栀意发出干涩的气音。
“没时间了!今天他
们都在庆祝表演成功、大人们高兴,喝得烂醉,守卫比平时松!快跟我来!”看守急促地催促,伸出手想拉她。
江栀意身体向后缩了缩,眼神戒备:“干嘛去?”
看守急得跺脚:“你哥哥!他用他的妖丹跟我做了交易!让我找机会放你跑!”
妖丹?交易?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刺入江栀意麻木的神经。她猛地想起江锦年最后那虚弱的模样,难道……
看守见她愣住,更急了:“他用妖丹换你一条生路!本来……本来那天晚上我就该行动的,可倒霉催的,我被那几个看我不顺眼的家伙找茬,关了一晚上禁闭,没来得及!”他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但很快被急切取代,“现在也算是我兑现承诺了!你快跑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不算白拿你兄长的妖丹。”
江栀意的心被更深的痛苦攫住。江锦年竟然是为了这个?为了换她一线生机,交出了妖丹,才会那样虚弱……
“你以为你打赢了他们就会放你走?”看守见她还在发愣,语气又急又恨,“少做梦了!这种地方,这种勾当,怎么可能留着你们这样的活口寻仇?!赢的活不过是骗你们这些傻子上台拼命的谎话罢了!”
“我要不是为了兑现你兄长的一点承诺,我何必冒这个险!”
他似乎积压了太多不满,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这些该死的家伙!自从他们来到这个地方,把湮洲搅得天翻地覆!”他咬着牙,“原本我们世代生活在这里,日子虽然清苦,但也至少有个安稳!现在呢?变成了什么鬼样子!乌烟瘴气!人心都坏了!”
发泄完,他立刻警醒,再次催促:“快!没时间了!跟我走,我知道一条暗道,暂时安全!”
江栀意终于动了,只是这次她变回了原形,一只毛发红棕的小狐狸。
看守赶紧将她装进怀里,带着她悄无声息地溜出牢笼,钻进一条散发着霉味的狭窄通道。七拐八绕,避开偶尔的巡逻和醉醺醺的喧哗,竟然真的来到一处被杂物半掩的破墙缺口前。
“就从这里出去!一直往南,避开大路,找灌木丛躲着走!天亮前尽量跑远!”看守快速交代。
江栀意站在缺口前,夜风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看守。
看守却突然拦住她:“等等!你先打我一顿!”
江栀意一愣:“……什么?”
“快点啊!”看守指着自己脸上、身上,“挠几爪子,弄点伤出来!要不然我怎么骗过他们?就说你突然发狂袭击我,挣脱跑掉的!”
江栀意明白了。她看着这个或许良心未泯,或许只是交易使然,但终究给了她生路的看守,心中百味杂陈。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
“快点!别磨蹭了!”看守催促。
江栀意伸出手,用尽全力,在对方手臂和脸颊上狠狠挠了几道血痕。看守疼得龇牙咧嘴,却没躲。
“行了!快走!一直跑,别回头!”他捂着伤口,将她往外一推。
江栀意踉跄着跌入外面的夜色中,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她没有回头,拼尽力气,朝着看守指示的南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远离那血腥的牢笼,远离那疯狂的欢呼,远离……永远留在那里的江锦年。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力气耗尽,她瘫倒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无边的黑暗、孤独和失去兄长的巨大空洞再次袭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抬手捂住脸,明明眼泪早就流干了,心口却疼得像是要裂开。
江栀意望着无星的夜空,心中一片死寂,她也不想活了。
江锦年不在了,世界如此残酷丑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就这样躺在这里,让风沙掩埋,一了百了。
可是……
江锦年用他的命,换她活下去。
如果她就此放弃,那江锦年的牺牲算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甘涌现,江栀意紧紧攥住了拳头。她对着漆黑的林子,对着遥不可及的夜空,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江栀意,你不能死。
你要活下去。
“因为只有活着,才能记住这份仇,不是吗?”江栀意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白慕雪身上。
白慕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87章 你喜欢吃什么?
安慰?在如此深重的苦难面前, 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谴责?她又有什么立场去谴责一个被逼至绝境后选择以血还血的受害者?
白慕雪只能沉默。
江栀意的目光又缓缓移向苏云浅。她看着他,眼神里只剩下平静。
“三殿下……”
她顿了顿,才说出那句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话。
“你该……早点来的。”
这句话里, 有怨,有憾, 或许,还有一丝期待。
这句话, 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大漠风沙的重量,沉沉地压在苏云浅心头。
苏云浅看着眼前这个生命即将燃尽的妖族女子, 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妖界疆域辽阔,三王各有辖地,湮洲这块地,本就不在任何一位妖王的管辖之内, 才成了这藏污纳垢的漏网之隅。
只是现在说这么些,也没用了。
江栀意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 她说完那句话, 便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心愿,支撑着她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苏云浅依旧静立着,红衣拂动,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是什么。
大漠的风依旧在吹, 发出永恒的悲鸣。
白慕雪看着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良久。风吹动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然后,她转过身,面容恢复了惯有的坚毅, 她对着不远处几位负责看守的天墟宗弟子下令:“传讯回宗,请长老们以天墟宗的名义,正式联络人族各地官府,特别是湮洲及相邻城池,呈报今日所闻之详情,要求彻查斗妖场一事,追捕所有涉案者,无论其身份高低。”
“是!”一名弟子立刻肃容应命,迅速行动起来。
天墟宗作为修真界正道翘楚,其正式介入和施加的压力,远非个人追查可比。这代表着此事将从一桩边陲恶行,上升为人妖两道都需严肃处理的重大案件。
后来,消息逐渐传开。
听说天墟宗首席弟子亲自坐镇,联合人族官府雷霆出击,不仅在湮洲境内挖出了残存的斗妖场网络,更是顺着线索,在隔壁那座繁华城池中,揪出了好几位幕后大人,个个都是在当地有头有脸,道貌岸然的人物。
依附于他们的爪牙,参与捕猎、经营、下注的大小角色,也被抓捕了无数,根据人族律法和修真界公约,一一量刑定罪,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废修为的废修为。
而湮洲城中,那座树立了多年的雕像,被官方正式下令,推倒。
尘埃落定后,天墟宗又请来了顶尖的法师,举行了庄严肃穆的法事,为所有惨死在斗妖场中的妖族亡魂超度,愿他们魂魄安息,往生善道。
玉霄阁,后山
此处并非玉霄阁的核心修炼区域,而是一处相对僻静的山坡。绿草如茵,古树参天,确是一处难得的清净之地。
白慕雪作为天墟宗备受重视的首席弟子,提出想在此地安葬一位故人,并未受到太多阻拦。
白慕雪在山坡上选了一处背靠古松、面朝云海的开阔地,用灵力挖了一个深坑,将一木盒放入,再一捧捧将泥土覆上。
“徐大人,生时未能如愿,如今便在此处安息吧。”白慕雪低声说道。
至于那柄吞噬了不少冤魂的赤影剑,早已由天墟宗前来接应的长老与弟子共同押送回宗。
宗内传讯告知,剑虽已成半成邪器,但好在祭炼未久,被强行封入剑中的冤魂尚有解救之法,只是需以宗门秘法配合至阳至纯的灵气长期蕴养,过程极为繁琐,耗费时日甚久。
不过,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那
些无辜者的魂魄,还有重入轮回的希望。
埋好木盒,又静立片刻,白慕雪心中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李成宇、殷离、徐代真、江栀意……案涉之人或伏法,或身死。
湮洲斗妖场的余孽被清扫,相关人等都得到了应有的惩处。这桩牵扯复杂的活人献祭案,至此,总算是尘埃落定。
白慕雪轻轻吐出一口气,山间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冲淡了连日来的沉重感。
诸事暂告段落,白慕雪与苏云浅自玉霄阁返回天墟宗。
甫一踏入山门,便得到一个令人欣慰的消息——外出多时的沈鹤师弟,回来了。
虽说沈鹤腿伤未愈,性情也因过往经历越发沉静内敛,但能平安归来,总是一件喜事。
恰好林妙理、张闲月两位师弟师妹都在宗内,众人便提议小聚一番,算是为沈鹤接风,也稍解连日奔波查案的疲乏。
地点选在了山脚下小镇里一家他们以前常去的老字号酒楼,酒楼的掌柜和伙计都认得这些天墟宗的仙师,热情地将他们引上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窗外可见熙攘的街市与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颇有烟火气与仙气交织的趣味。众人落座,气氛轻松。
修仙之人,谁不是经历了一番的生死险恶,此刻能安然坐在这里,与同门相聚,哪怕只是短暂的闲暇,也显得格外珍贵。
店伙计递上厚厚的菜单,笑道:“各位仙师好久没一同光顾了,今日可要好好尝尝我们新添的几道招牌菜。”
菜单自然先递到了作为大师姐的白慕雪面前。白慕雪接过,目光扫过熟悉的菜名,清冷的眉眼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先要一个‘翠玉芙蓉糕’,这个妙理师妹爱吃。”
“再来一道‘清炒笋尖’,”白慕雪继续翻着菜单,“闲月师弟口味重,这个入味。”
她的目光落在沈鹤身上,指尖点了点另一页:“‘清炖雪莲乳鸽汤’,沈鹤师弟以前便说这个滋补温和,合你胃口。”
沈鹤微微颔首,轻声道:“多谢师姐记得。”
接着,白慕雪几乎是下意识地,流畅地报出了下一个菜名:“还有‘翡翠鱼丸羹’,这个皓谦师弟——”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猛地顿住了。
雅间里原本轻松的气氛,也仿佛随着这个名字的出口,骤然凝滞了一瞬。
白慕雪握着菜单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瞬间涌上的复杂情绪。
沈鹤眼中也闪过一丝黯然,林妙理和张闲月的笑容也僵在脸上,偷偷瞥向白慕雪,又互相看了一眼,不知该如何接话。
气氛顿时有些沉默。
一直坐在白慕雪身侧的苏云浅,将她眼底的涩意看得分明,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菜单:“加一个‘秘制琥珀烧鹅’。”
“啊?”白慕雪从短暂的失神中被拉回,有些茫然地看向他:“这是……谁爱吃?”
苏云浅侧过脸,对上她带着些许困惑的眼睛,理直气壮地吐出三个字:“我爱吃。”
“……”
白慕雪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她点了点头,对等候的伙计说:“好,加上这道‘秘制琥珀烧鹅’。”
然后,她将菜单推到众人面前:“大家再看看,点些其他喜欢的吧,难得聚一回。”
“好嘞!”张闲月率先接过话头,努力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那我可要再加个硬菜!”
“我也要点个甜汤!”林妙理也赶紧附和。
沈鹤微微笑了笑,轻声说:“我再添个素菜便好。”
菜单在几位师弟妹手中传递了一圈,各自添了些合意的菜品。最后,菜单兜兜转转,最后递到苏云浅手边。
他指尖轻抵着菜单,却没翻页,只是忽然抬眸看向白慕雪,开口问道:“你喜欢吃什么?”
“啊?”白慕雪正端起茶杯,闻言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苏云浅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耐心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专注:“我说,你喜欢吃什么?”
“我……我吗?”白慕雪指了指自己,确认道。这个简单的问题,被苏云浅如此正式地问出来,反倒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对。”苏云浅点头,眼神里带着点不容回避的意味,“你喜欢吃什么?”
突然被这么一问,白慕雪竟真的卡壳了。她下意识地回想,这么多年,她好像……真的没有太关注过这个问题。
作为天墟宗首席弟子,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被修炼、任务、宗门事务占据。出任务时风餐露宿,条件各异,能有的吃、不饿着、不影响行动就行,哪里顾得上偏好?
在宗门内,饮食也一向简朴规律,有什么吃什么,从未刻意去挑选或记住自己特别喜欢哪一道。
久而久之,口腹之欲对她而言,似乎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东西。喜欢吃什么?她竟一时答不上来。
看着白慕雪微微蹙眉、陷入思索的模样,苏云浅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直接转头,对候在一旁的伙计报出了一个菜名。
“再加一道‘云腿煨豆腐’。”
这道菜名一出,白慕雪又是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喜欢?她喜欢这道菜吗?印象中,好像是觉得味道清淡鲜美,豆腐嫩滑,云腿提鲜又不腻……但“喜欢”这种带着个人情感色彩的词,她似乎从未对自己用过。
如果不是苏云浅此刻说出来,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可以选择的时候,她确实会对这道菜多留意一眼,或者……多吃几口。
苏云浅侧过脸,语气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中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咱们之前几次去店里用饭,这道菜若是有,你总会比别的菜多夹一两筷子。”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
白慕雪彻底震惊了。
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有过这样的小动作,更没想到,苏云浅竟然观察得如此细致,甚至默默记下了。
第88章 郡主
这种被人在不经意间细心关照, 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好被留意到的感觉,对白慕雪而言,陌生又震撼。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些涩,又有些难以言喻。
而坐在对面的林妙理、张闲月, 以及一向安静的沈鹤,此刻也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目光在白慕雪和苏云浅之间来回逡巡。
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惊诧和了然。然后, 像是约定好了一般,三人默契地低下头,嘴角却都不由自主地,悄悄扬起。
只是不敢轻易表露, 于是只能各自假装研究面前的茶杯花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都没看见。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隐约的喧嚣。
白慕雪被苏云浅的话和师弟师妹们的反应弄得耳根微微发热,她轻咳一声,强作镇定地对伙计点头:“……那就加上这道吧。”
伙计连忙记下,笑眯眯地退下去备菜了。
苏云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 端起茶杯,目光飘向窗外。
白慕雪主动转移了话题,将目光投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沈鹤。
“沈鹤师弟,”她开口,“这次你能平安找回陈虎, 实属不易,你是怎么寻到的?”
这个话题显然牵动着在座几人的心。陈虎的失踪是沈鹤多年的心结,如今终于有了结果,大家都关心其中曲折。
沈鹤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坐直了些:“找到陈虎,说来有些机缘巧合。当年,陈虎往玄月门去,路生误入了狭雾谷。”
“那狭雾谷地势险峻,常年雾气弥漫,内部路径错综复杂,且有天然阵法干扰,极难进出。陈虎进去后便迷失了方向,后来,他遇到了谷中……居住的一些人族。”
“起初,陈虎以为找到了救星,试图求助。但时间久了,他才惊恐地发现,这些聚居在狭雾谷中的人族,生存
方式极其……原始。谷中物产有限,当食物极度匮乏时,他们也会以同族为食。”
雅间内响起几声细微的抽气声,林妙理更是捂住了嘴。
沈鹤继续道:“他们收留陈虎,并非出于善意,而是将他视作……储备的食物。养着他,就是为了等到哪天食物实在不够时,好食用。”
“陈虎深知处境险恶,别无选择,为了活下去,只能拼命发挥他出身猎户的本事,谷中的食物来源确实增加了一些,他也因此……暂且安全地过了几年。”
“但陈虎从未放弃逃离的念头。”沈鹤声音低沉下去,“他曾数次尝试,但一方面,狭雾谷内部路径他始终未能完全摸清。另一方面,那些族人数量不少,对他这个有用但终究是外人的猎物看管得异常严苛。他的几次逃跑尝试都失败了,还因此吃过不少苦头。”
听到这里,众人心情沉重。
“后来,陈虎想了个办法。他这个人,虽然身手不错,打猎是一把好手,但一向心思细腻。以前的时候,他就很喜欢编一些话本子或者奇闻异事,讲给同村来的小孩,或者我们这些一起出任务的队友听,绘声绘色,很能解闷。一来二去,有一两个故事竟在谷外也悄悄传了开。”
“我也是一次在外探查时,路过一个靠近狭雾谷边缘的小村落。在村口的茶棚歇脚时,无意间听到几个行商模样的路人,正津津有味地复述一个故事。我当时只觉情节口吻,都和当年陈虎讲给我听的分毫不差。”
“顺着这线索一路查探,才终于寻到了狭雾谷。”
沈鹤接着补充道:“我确认陈虎踪迹后,自知单凭我一人之力,想要从那种地方强行带人离开,几乎不可能。那些谷民虽看似原始,但人数不少,且熟悉地形。所以我立刻联系了师尊,禀明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道:“师尊知晓后,非常重视,当即并点了数名修为扎实的内门师兄师姐,与我一同前往。最终,总算是有惊无险,将他救了出来。”
雅间内众人唏嘘不已。
白慕雪颔首:“思虑周全,借助宗门之力,方是稳妥之道,人平安就好。”
她轻声道:“陈虎此人是个果决义气之人。当年出事,他主动承担责任,品性可见一斑。”
想到此,白慕雪的目光带上一丝惋惜:“如果当初他能顺利进入天墟宗来。凭借他的心性,假以时日,应当也会在修行路上有一番成就。”
白慕雪心中一动,看向沈鹤:“对了,陈虎他人呢?既然已经脱险,如今可安顿好了?还有青禾师妹,如何了?”
想起宗门规矩并非全然僵化,尤其对于这种曾有缘法、又历经磨难、心性颇佳之人,当年虽因故未能入宗,但时过境迁,若他如今仍有向道之心,天墟宗的大门依旧为他而开。
然而,沈鹤却缓缓摇了摇头,“多谢师姐好意。我回来前,也与陈大哥和青禾师姐深谈过。他们……已经决定,寻一个远离纷争的小镇,安定下来。”
“陈大哥说,这些年,在狭雾谷朝不保夕、与死亡恐惧为伴的日子,让他彻底想明白了。他不再想过那种刀尖舔血、打打杀杀的日子了。青禾师姐也……受够了担惊受怕。他们只求平平安安,粗茶淡饭,了此余生。”
“他们说,能捡回这条命,再见到彼此,已是天大的幸运。余生,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最简单安稳的生活。”
白慕雪闻言,默然片刻,轻轻点头,“这样……也好。”她缓缓说道,“每个人的追求本就不同,不必强求同一条路。”
“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求得内心的幸福,未尝不是一种圆满。陈虎与青禾师妹历经劫难,更知平淡可贵,祝福他们。”
白慕雪心中一片澄明,她尊重每一种发自内心的选择,正如她坚定地走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
沈鹤点头,深以为然。
林妙理闻言当即接话:“师姐说得对!人生的选择,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关键是自己是否愿意,是否觉得值得!”
“就像我!我选择踏入仙门,修炼法术,就是为了守护一方安宁!”
“噗——”张闲月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连忙捂住嘴,肩膀却还在抖动。
白慕雪眼中也漾开一丝温暖的笑意。
众人的失笑,并非嘲笑林妙理的志向,而是被她这番话勾起了她初入宗门时,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回忆。
沈鹤顺着话题,接话问道:“林师姐如今志向高远,降妖除魔自是手到擒来。只是不知……师姐如今,可还需要特意从家中请来厨子帮忙做饭吗?”
“什么啊!”林妙理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都是我刚入门时候的事情了!早就……早就不是那样了!沈鹤师弟你别乱说!”
“是是是,林师姐如今厉害着呢!”张闲月赶忙顺毛,只是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林妙理见大家笑她:“哎呀!你们笑什么嘛!”
她越是这样,众人笑意越深。
谁能想到,如今这个一脸正气的少女,当初可是坐着几十辆马车、带着几百号随从来到宗门的?那时的她,恐怕连降妖除魔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危险都未曾细想,只是一腔对仙侠故事的浪漫憧憬。
气氛被带动,记忆的闸门悄然打开,画面流转,仿佛回到了数年前,那个骄阳正好的午后。
一向清幽宁静的天墟宗山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与仙家气象格格不入的滚滚车轮声。
片刻,一列装饰华美、由数匹神骏马拉着的豪华马车,便缓缓行驶在巨大的山门石坊前。
“哇——!这里便是天墟宗吗?好气派!”一身粉裙的少女扒着马车车窗,探着脑袋满眼惊叹地张望。
马车内的妇人掀帘而出,一身温婉华服,看着女儿雀跃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
那少女探出大半个身子,指着不远处演武场上正在练习基础剑式的弟子们,激动地回头对车内喊道。
“母亲!母亲!你快看!他们好厉害呀!那剑唰地一下,就能把那么大一块青石都劈碎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贵妇人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温柔地附和道:“是啊,我们妙儿天赋异禀,以后定是比他们厉害得多。”
这对话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位值守的天墟宗弟子纷纷侧目,眼中闪过惊讶。毕竟,这般高调且……充满人间富贵气息的入门方式,在天墟宗实属罕见。
更令人侧目的是,这马车并非孤身一辆。在它后面,还浩浩荡荡地跟着长长一列,粗略看去,竟有几十辆之多,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行李。
而跟随在车队两旁及后方的随从、侍女、护卫,竟有数百人之众,穿着统一的服饰,安静却难掩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这阵仗,哪里像是送女儿来清苦修行,倒像是某位权贵家的小姐出游赴宴。
那些原本正专心致志练习剑式的弟子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奇地张望过去,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那是谁啊?排场这么大!是新来的弟子吗?”
“可这也没到宗门统一招新的日子啊。”一个年轻弟子用剑柄悄悄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小声问道。
他的同伴显然消息灵通一些,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吧?听说是位‘郡主’,就是人间王爷家的小姐!”
第89章 前往住处
“郡主?”问话的弟子瞪大了眼, 他们这些修真者虽然也知人间皇权,但如此近距离接触“皇亲国戚”还是头一遭,“哇……那她有什么厉害的技能?是天生的道体?还是身怀异宝?”
“能有什么特殊技能?”那弟子撇了撇嘴, “听说她就是被‘人皇’给塞进来的。这位郡主跟她那些忙着享受富贵的兄弟姐妹不一样,从小就嚷嚷着要当什么‘大英雄’, ‘拯救苍生’。她爹娘宠她宠得没边,拗
不过, 就去求了人皇,人皇就跟咱们上头打了招呼,这才破例进来的。”
“做大英雄?拯救苍生?”最先发问的弟子挠了挠头, “这……听着怎么像是凡间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话本子故事?她该不会是……话本子看多了吧?”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凑过来的弟子也加入了讨论,看着那庞大的随行队伍和琳琅满目的行李,摇头笑道,“瞧瞧这架势, 哪里像是来清修吃苦的?怕是不出一个月便要打道回府了吧。”
窃窃私语声在弟子们中间蔓延,好奇、惊讶、疑惑、甚至一丝淡淡的轻视混杂其中。毕竟, 在天墟宗这等注重根基、心性与苦修的正道大宗, 如此高调的入门方式,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不失威严的女声响起:“好了。”
正是当时已是宗门内颇有威望的首席弟子——白慕雪。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停下练功、交头接耳的弟子,并未厉声呵斥,只是那眼神中的沉稳, 让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不要再看了。”白慕雪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听从的力量,“接着练,不要分心。”
弟子们顿时噤声,收回视线。
白慕雪并未久留原地, 她缓步走开一段距离,避开众人视线,对着张闲月招了招手。
张闲月连忙收剑跑了过来,拱手道:“师姐,有何吩咐?”
白慕雪声音压得极低:“关于那位新来的郡主之事,你知晓多少?”
张闲月闻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回师姐,听闻了一些。近日宗门里不少弟子都在私下议论此事,话里话外……都有些不满。都说她是靠人皇的关系,‘走后门’硬塞进来的,并非凭真才实学通过考核,算不得真本事。”
白慕雪神色不变,继续问道:“具体是如何安排的?由哪位长老或执事负责?”
张闲月摇了摇头:“这个还真不知晓。大家都是听闻,但具体内情如何,负责接引的是谁,上头到底怎么定的,没人清楚。”
白慕雪听罢,微微颔首。
“既都是听闻,实情如何,尚未可知。”她语气平静,“她今日初来乍到,又已引起诸多私下非议。想来宗门里,是没人愿意主动教导她的。”
“你去看看吧。”白慕雪对张闲月吩咐道,“将她领到新弟子暂居的‘清心苑’去,寻一处干净的院落安顿下来。莫要让她初来便失了方向,平添慌乱。”
“好,师姐!我这就去!”张闲月领命,朝白慕雪行了一礼,转身便朝着山门方向快步走去。
白慕雪望着他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她心里清楚,眼下并非宗门统一的招新大典之日,自然没有专门负责迎新的弟子队伍在门口等候。
宗内的这些弟子,修的是长生,求的是正道,早已超脱凡俗礼法,心中自有一份属于修士的傲骨与准则。
对于这种疑似“靠关系”、“坏规矩”入宗的方式,他们眼里容不得沙子。虽然不敢在明面上故意刁难一位由人皇引荐的郡主,但那份不认同与隐隐的排斥,足以让他们选择集体沉默,无人愿意主动上前接待,沾染这是非。
放任不管,让这位兴冲冲而来的小郡主,徒惹尴尬与委屈,初入宗门便尝尽冷眼,对宗门声誉和其本人,都非好事。
另一边,马车上的小郡主,在最初的兴奋过后,很快面临了一个现实问题——接下来该去哪儿?怎么安顿?
母亲虽然宠她,但对仙门规矩也是一窍不通。
小郡主性子急,等了一会儿便耐不住了。她掀着车帘探出来,左顾右盼,看到一个穿着天墟宗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弟子。
她用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扬声喊:“诶,小师傅,请问,清心苑是在哪里啊?”
那路过的弟子早就注意到这边不同寻常的阵仗,也隐约猜到了这少女的身份。但他显然不太想沾惹这种明显带着麻烦的贵人,闻言脚步不停,只是假装没听见,快速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喂!你……”林妙理碰了个软钉子,愣在原地。
这一路上,她已经用类似的方式问了好几个看上去像弟子的人,要么对方像没听见一样走开,要么含糊指个方向就溜之大吉,竟没一个肯停下来好好给她指路的。
小郡主何曾受过这种冷遇?在她熟悉的环境里,哪次不是前呼后拥、有问必答?一股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她看着那弟子匆匆离去的背影,恼怒。
“这宗门里面的人,耳朵是不是都有问题啊!问个路而已!”
她声音不小,附近一些弟子都听见了。那快步走开的弟子自然也听到了,脚步微顿,,终究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妙儿,冷静,冷静些。”马车上的贵妇人,伸手轻拍林妙理的后背,温声劝道,“许是仙家规矩不同,弟子们忙着修炼呢。咱们不急,就当是在这山门里逛逛,看看风景好了。总会有人来安排的。”
她这份从容,倒是让周围一些暗自观察的天墟宗弟子,稍微改观了一点——这位母亲涵养极好。
就在林妙理憋着一肚子气,她母亲好言安抚,场面有点僵持又有点滑稽的时候。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几岁,穿着内门弟子服饰,脸上带着爽朗笑容的少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正是少年张闲月,他几步上前,询问道:“请问,是新入门的小郡主吗?”
终于是来了个看起来像正经管事的,还主动搭话了!
林妙理眼睛一亮,刚才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立刻点头,带着点好奇反问:“对!你是谁?”
张闲月保持笑容,解释道:“不好意思,让郡主久等了。宗门里派我来接应你们,是我来迟了,实在抱歉。”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说明了情况,又把之前无人理会的尴尬归咎于自己来迟。
“哦——!”林妙理恍然大悟,刚才对宗门弟子的那点不满也消散了,“我就说怎么半天没人呢。无妨无妨,快带我们去吧!”
张闲月面上笑容不变,侧身引路:“郡主,夫人,请随我来。”
于是,在这位“及时雨”张师兄的带领下,天墟宗历史上或许最声势浩大的一次新弟子入门,总算得以顺利进行下去。
走了一段不短的距离,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座灵气明显比外围浓郁许多的山峰。山体苍翠,宛如仙境。
张闲月停下脚步,转身对马车上的林妙理和她母亲——那位温柔的王妃,恭敬地说道:
“郡主,夫人,我们已经到了月华峰脚下了。”他指了指前方蜿蜒而上的青石台阶,“接下来的路,马车不便通行,恐怕得劳烦郡主和夫人下车,步行上山了。”
林妙理早就坐马车坐得有些闷了,闻言倒是没什么,只是看着那似乎望不到头的台阶,小嘴撇了撇,嘟囔道:“好吧好吧,步行就步行。这山看着还挺高。”她倒是爽快,在侍女搀扶下跳下了马车。
王妃也在侍女搀扶下优雅下车,她仰头望着那高耸的山峰和陡峭的石阶,秀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教养使然,并未多言。
于是,一行人开始浩浩荡荡地朝着月华峰的青石台阶进发。
才行了一段不远的距离,石阶陡峭,王妃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种爬山的苦?额间已渗出细汗,气息微喘。她想到女儿将来要常住在这种“荒山野岭”,一向温柔淡定的脸上,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
“妙儿啊……娘亲看这住处,怎么是在这么高的山上啊?这……这晚间山风定然凛冽,湿气也重。而且,这山林茂密,夜间不会有蚊虫鼠蚁这些东西吗?这可如何安睡?”
她越说越觉得不妥,拉住了女儿的手,劝道:“要不然……咱们还是先回去,再从长计议?这仙门修行,也太清苦了些……”
张闲月一听,连忙上前解释道:“夫人还请宽心。这月华峰乃至天墟宗各主要山峰,都布有宗门前辈设下的净化结界。莫说寻常蚊虫鼠蚁,便是稍具妖气或邪秽的物事,也轻易靠近不得。峰上四季如春,干爽适宜,绝无王妃所虑之忧。弟子们在此修炼居住多年,皆是如此。”
王妃听了,将信将疑,但见张闲月说得笃定,周围环境也确实清新异常,并无污秽之感,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哎……既然如此,那便……接着走吧。”
又攀登了一阵,终于到了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开阔之地。这里的灵气更为浓郁,云雾在身边缓缓流动。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片片相对独立、又彼
此呼应的建筑群。并非想象中的连片宫殿,而是一团团分散布置的院落。
每一团院落由五六个大小相近、样式简朴的独立小屋组成,小屋围绕着一个公共庭院。
第90章 一视同仁
张闲月引着他们来到其中一处看起来暂时空置的院落前, 介绍道:“郡主,夫人,这里便是新入门弟子的住所了。每一处约有五六间屋子, 弟子们一人一间,独立清静。共用这处庭院, 也是为了方便大家平日交流论道、互相之间有个照应。”
他指了指其中一间门户敞开的屋子:“这间便是安排给郡主的。屋内基本用具齐全,若有其他需要, 可按规矩向管事师兄申领。”
林妙理好奇地探头看向那间小屋,又看看共用的庭院,脸上表情有些新奇, 又似乎觉得……比想象中朴素了不少。
她带来的那些堆积如山的行李,此刻看来,与这简朴的环境,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而当她的母亲, 那位贵妇人,看清所谓的弟子住所时, 脸上温柔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
在她的认知里, 即便是清修,也该是亭台楼阁、雅致院落。
可眼前是什么?
一个一览无余的庭院,四周是几间朴素得近乎寒酸的小平房,与王府里雕梁画栋的楼阁比起来,这里简陋得像个柴房。
贵妇人指着那院落:“这……这能住人吗?妙儿, 你可是金枝玉叶,这……这如何使得?”
说着便伸手推开身旁一间屋门,屋内陈设更是简单。
一张硬板木床,一套桌椅,一个简陋的衣柜, 一个蒲团,再无他物。窗户不大,采光尚可,但无论如何也称不上舒适,更遑论雅致。
王妃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一把拉住林妙理的手腕就往外走,语气急切:“这不是人住的地方!妙儿,咱们回去!你爹爹本就不同意你入宗,气得今日都没来送你,咱们现在回去给你爹爹道个歉,往后你想做什么,娘再陪你商量。”
林妙理正新奇地打量这新家,被母亲猛地一拉,差点摔倒。一听要回去,她哪里肯依?修仙是她憧憬了许久,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机会!
“我不要!我不回去!”她立刻使出杀手锏,甩开母亲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耍赖,“我就要修仙!我就要留在这里!娘你答应了我的!说话不算数!!”
她这一闹,王妃顿时就慌了手脚。她本就疼爱女儿至极,忙蹲下身,脾气软了下来。
“好了好了,你这孩子,真是一点都不让为娘省心。罢了罢了,还好为娘想得周全。知道你从小娇生惯养,吃穿用度都挑剔,这不,我把府里用惯的厨子、丫鬟,都给你带来了!吃的、穿的、用的,都给你备足了,定不会让你在这里受苦。”
然而,这话听在张闲月耳朵里,无异于晴天霹雳。他连忙上前一步,提醒道:“夫人……这、这恐怕……不合宗门规矩。弟子居所,向来是清静修行之地,不便留用如此多的凡俗仆役。”
“啊?”王妃闻言,诧异地看向张闲月,“这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在她看来,出钱出力改善条件,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我们妙儿住惯了舒适的地方,这些随从都是伺候她惯了的。这样吧,小师傅。你们宗门里,有没有什么大一点的空地?我们愿意出钱,在那里修建一座舒适的宫殿给妙儿住,连带伺候的人也有地方安置。”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的平房,“还有这山上的房子……哪是人住的呀?到时我们一并全部翻新了,修得漂漂亮亮的,也算给贵宗添点光彩。”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这些随从的衣食住行,你们完全不用操心!他们的所有支出都从我们王府账上走,绝不会给宗门添半点麻烦。”
这一番大手笔的提议,听得张闲月目瞪口呆。
他入门以来,接待过各式各样的新弟子,有忐忑的,有兴奋的,有家境贫寒的,也有出身尚可的,但像眼前这位王妃这样,打算用钱直接改造仙门驻地、自带几百人伺候的……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几声恭敬的呼唤:“长老!”
紧接着,一个爽利中带着几分刚醒不久的女子声音响起,由远及近:“阿杏!”
话音刚落,一位身材高挑,眉眼清冽却带着几分随性的女子,便踏入了这小小的庭院。
来人正是忻安长老。
张闲月这才回过神,连忙拱手行礼:“长老。”
王妃闻声回头,看到来人,脸上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些,带着些许熟人相见的熟稔,唤道:“忻安。”
忻安长老几步上前,先是对王妃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歉意:“不好意思啊,昨晚陪几位老友小酌,多喝了几杯,睡过头了,刚醒,来迟了来迟了。”
“无妨。”王妃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点了点身旁简陋的平房,忍不住叹道,“只是我竟不知道,你平时在宗门里过的是这样的苦日子。”
忻安长老闻言,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扫了一眼四周:“这算什么苦?清净自在,灵气充沛,习惯了就好。”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打趣:“我当时就劝你,别让这丫头来,仙门清修,跟她想的不是一回事。这下好了吧?看这架势,刚来就要打道回府了?”
王妃闻言,扶了扶额,一脸无奈:“我倒是想让她立刻跟我回府!你是不知道,她爹爹气得够呛。只是……”她看了一眼女儿,“这孩子性子拧得很,说什么都不愿意!撒泼打滚的。”
忻安长老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林妙理,眼中掠过一丝长辈看晚辈的笑意:“哟,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不点。”
她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正式了些:“我可提前说好啊,小丫头。既然入了咱们天墟宗,就没有什么郡主之分。在这里,所有弟子都得遵守门规,一视同仁。住这样的屋子,吃大锅饭,自己打理起居,完成功课和任务……”
她顿了顿,指了指周围:“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日子,你从小锦衣玉食的,恐怕一天都受不了。”
林妙理被忻安长老的气势震了一下,但她骨子里那股倔劲上来了。
她挺起胸脯:“我受得了!师兄师姐们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我不怕!”
王妃看着女儿这副样子,知道再劝也无用。她叹了口气,对忻安长老说道:“算了,随她吧。我也管不了了。估计……下个月,等新鲜劲过了,吃够了苦头,她自个儿就受不了,跑回去了。”
忻安长老听罢,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拍了拍王妃的肩膀:“行了,来都来了,就让她试试。只是,这些……”她指了指那几百号随从和堆积如山的行李,“该遣散的遣散,该送回去的送回去。这是门规,没得商量,阿杏。”
忻安长老转向张闲月道:“闲月,你协助王妃处理一下。”
“是,长老!”张闲月如蒙大赦,连忙应下。
有了忻安长老一锤定音,这场风波,总算被平息下来。仙门的规矩,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那贵妇人脸上的神情复杂,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无奈。
来时浩浩荡荡,走时亦是浩浩荡荡。
临行前,贵妇人紧紧拥抱了一下女儿,眼圈微红,最后只反复叮嘱了一句:“妙儿,记住娘的话。若是实在受不了了,别硬撑,立刻传信给娘。家里永远等你回来。”
林妙理此刻倒是没哭,用力点了点头。
就这样,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位娇生惯养的小郡主,在这清苦的仙门最多待不过一个月就会打道回府时——
时间给出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答案。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好几年过去了。
那个对衣食住行挑剔万分的小郡主,在集体饭堂里,从最初的难以下咽,到逐渐适应,到最后,竟然变得什么都吃,胃口极好,一点也不挑剔了。
林妙理在修炼上或许不是天赋最顶尖的,但却以惊人的韧性和乐观,一点点融入了天墟宗的生活,从需要被照顾的麻烦,渐渐变成了可以分担事务、关心同门的“林师姐”。
回忆如潮水般褪去,白慕雪看着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林妙理,心中感慨万千。
“说起来,宗门内务繁杂,我常年在外奔波查案,很多时候都顾不上。”
白慕雪看向林妙理,眼中是清晰的赞许:“我该好好谢谢妙理师妹才是。若不是你在宗门里,悉心处理那些大大小小、琐碎的日常事务,协调各方,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我还真不一定能忙得过来。”
这是极高的肯定。
林妙理闻言,脸一下子红了,她连连摆手:“师姐你过奖了,真的!我做的那些,都是分内之事,比起师姐你在外降妖除魔,我做的这些实在是差了太多了。”
白慕雪摇了摇头,目光温和却坚定地注视着林妙理:“不要这么说,更不要总是和别人比较。”
她顿了顿,“降妖除魔是修行,处理宗门事务、维持日常运转,同样是修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要相信自己。”
林妙理看着白慕雪真诚的眼睛,不再争辩,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师姐。我会继续努力的!”
林妙理被师姐夸得心里暖洋洋的,胆子也大了些,目光在白慕雪和苏云浅之间转了几圈。
终于,她按捺不住好奇心,开口问道:“师姐,我其实早就发现一件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