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很像你
林间静谧, 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断续的奇异鸣叫。白慕雪刚刚压下心头的不安,准备重新专注于调息。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拂动了苏云浅额前几缕发丝, 他闭着眼,靠在树上, 仿佛与这片宁静融为一体。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许久之后,苏云浅的声音忽然毫无征兆地响起, 打破了这片静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白慕雪的耳中,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平铺直述的认真:
“徐代真很像你。”
白慕雪微微一怔, 有些没反应过来:“嗯?”
苏云浅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看向白慕雪,而是先望着林间摇曳的光影,仿佛在斟酌词句,片刻后, 他才真正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白慕雪。
阳光将苏云浅的眼眸映照得格外清澈明亮, 往日里那份疏懒散漫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认真。那张俊美的脸庞,在这样的神情下,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
苏云浅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我信任她。”
这六个字, 平平淡淡,甚至没有起伏。
却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猝不及防地重重砸在了白慕雪的心上!
“嗡”的一声,她只觉得耳边似乎有短暂的鸣响,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鼓动起来。
信任?
这个口口声声说讨厌人族的家伙……他说,他信任徐代真?
而这份信任的理由,竟然是因为……徐代真像她?
这让白慕雪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
她被这个家伙……信任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白慕雪一时之间竟无法分辨。她只觉得这份近乎直白的信任,太沉重了。
沉重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习惯了背负责任,背负期望,背负宗门的重量,但她从未想过,要背负起这样一个妖族皇子的信任。她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局势的波诡云谲最终会让这份信任落空,怕……辜负了他。
可与此同时,心底又泛起一种陌生的悸动,那感觉熟悉得让她心慌,却又模糊得抓不住半分头绪。
可她实在分不清这是什么。是感动?是责任加重的不安?还是别的什么更为隐秘复杂的情愫?纷乱的思绪和陌生的情感在她心中冲撞,让她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甚至不敢再去看苏云浅那双过于认真清澈的眼眸,唯恐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会将她看穿,或者将她卷入更深的漩涡。
于是,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站起身。
“我……我去四周看看情况。”她丢下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和慌乱,然后便快步走向了林子更深处,仿佛要逃离这片突然变得令人心悸的空气。
苏云浅依旧坐在原地,看着她略显匆促离开的背影,片刻后,他才重新靠回树上,闭上眼睛,唯有那被微风拂动的发丝和衣摆,诉说着某种微妙的波澜。
白慕雪在林间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清凉的空气让她方才被搅乱的心绪,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
她停下脚步,望向之前休息的方向,想到一事。那些在斗妖场与她缔结了契约的妖族,之前只是让大漠的妖族简单处理了他们的伤势。
如今,她与这些妖族,未来恐怕还要相处不短的时间。总不能一直将他们封在空间法器中,是时候让他们出来透透气,彼此至少认个脸熟。
这么想着,白慕雪调整了一下心绪,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她走回之前休息的那片空地附近,选了一处相对开阔平整的地方。
苏云浅依旧靠在那棵古树下,似乎真的睡着了,又或者只是闭目养神。
白慕雪没有打扰他,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柔和的灵力。随着她口中低念法诀,光芒微闪,旋即,二十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了空地上。
正是那些从斗妖场救出的妖族。
他们形态各异,骤然被放出在这陌生的山林环境,先是有些茫然地四顾,随即,目光便迅速聚焦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白慕雪身上。
他们的精神状态比起在斗妖场时好了不少,但眼神中的警惕,乃至隐隐的敌意,却并未消散多少。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大部分妖族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聚拢在一起。斗妖场中的黑暗经历,早已在他们心中刻下了对人族深深的恐惧与不信任,这种创伤,绝非一个口头契约就能轻易抹平。重建信任,将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
而站在最前方的,正是今昭。此刻,她挺直脊背,上前一步,隐隐将身后的二十个同族护在身后。
林间的微风轻轻拂过,撩动她身上那件陈旧破损的黄色衣裙。
白慕雪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片刻之后,她的神色,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她缓缓扫过这二十一张面孔,最后,目光与今昭那坚毅的目光相接。
林间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而紧绷。
今昭紧紧盯着白慕雪,眼前这人唇边半点笑意也无,脸上是与上次为她疗伤时截然不同的严肃神情。
今昭心中的警惕瞬间拔高到了顶点。
果然……这才是人族真正的面目吗?之前的温和,都不过是伪装?一旦离开了需要做戏给旁人看的场合,便立刻露出了冷漠的内里?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今昭的脑海,让她本就紧绷的心弦几乎要断裂。
而就在她心中疑愤交加之际——
白慕雪忽然抬起了手。
随着她心念微动,一道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紧接着,一抹深邃的星光在她掌中凝聚、延伸,化为一柄造型古朴雅致的长剑。
是紫星剑!
剑身出现的刹那,凛然的剑气虽未刻意激发,却已自然流淌开来,带着一种威压,让这片本就凝滞的空气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
今昭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召剑了!她果然要动手了!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今昭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被欺骗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悲凉。
全是骗人的对吗?
那时候眼前这女人说得那么真诚,什么“今是此刻,昭是光明”……我竟然还……还差点以为这人和那斗妖场的其他人族不一样!真是可笑!是自己太天真了!!
驱散阴霾,迎接新生?统统都是假的罢了!不过是人族一时兴起的戏言,是我们这些蠢妖……痴心妄想的幻影!
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今昭,她不怕死,在这世上挣扎求生,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是……
今昭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那二十个同样面露惊恐的同族。他们中有的还是半大的孩子,有的眼中还有被救出而燃起一丝的希望之光……
这些妖……他们的命,如今都捏在这个人族手里!
今昭的心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一股巨大的悲凉,瞬间浸透了她的四肢。她甚至感到一阵眩晕,对天道不公的质问几乎要冲口而出:
“老天爷!你口口声声说众生平等!为何对我妖族……如此不公?!为何总要让我们遭遇这些?!为何连一点点虚假的希望……都要残忍地收回?!”
今昭重新看向白慕雪,目光中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一种近乎心死的悲凉。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比不上心中万一的绝望。她知道反抗可能徒劳,但让她引颈就戮?绝不!
今昭深吸一口气,几乎要调动起体内刚刚恢复不多的妖力,哪怕拼死一搏!
电光火石之间!
白慕雪手中的紫星剑动了!
剑锋带起一道凛冽的紫色寒芒,径直朝着今昭和她身后那群妖族刺去!
“果然——!”
今昭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泯灭,绝望化作决绝的悍勇。她甚至来不及去想更多,几乎是本能地,反手从腰间掏出了一把锋利的骨刃。
她眼神骤变,那其中蕴含的决绝、悲愤、以及为守护身后之人不惜玉石俱焚的凛然,竟与湮洲城中那座雕像,有了瞬间的重叠!一样的以弱抗强,一样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莫名其妙,连一旁的苏云浅眼中都闪过不解的光芒,但他并未阻拦。
然而——
“嗡!”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
紫星剑猛地顿住了,在距离今昭眉心仅有三寸之遥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今昭保持着举刃格挡的姿势,呼吸停滞,连思维都仿佛冻结了。
白慕雪却对今昭的惊骇和身后那群妖族爆发出的抽气声置若罔闻,她手腕一抖,紫星剑“唰”地一声自动飞回,化作流光没入她掌心。
紧接着,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苏云浅。此刻的白慕雪,神情是苏云浅从未见过的严肃。
“立刻联系你从无妄泽派来接应的妖族。”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苏云浅被她这没头没脑的命令弄得心中疑窦更深:“现在?为何?”
白慕雪没有解释,语气带着一种急促:“快!问他们,现在到哪里了?是否一切正常?”
她的那种反常的严肃,让苏云浅瞬间意识到——出事了!
他不再迟疑,指尖一捻,一枚刻画着妖纹图腾的银色骨符便凭空出现。苏云浅迅速在骨符上勾勒出几个特定的符文,然后注入一道指令。
一息,两息,三息……十息过去。
骨符静悄悄的,没有传来任何波动——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改了个名字。
第72章 乱葬岗
苏云浅眉头锁紧, 加强了意念的强度,再次注入妖力。
依旧石沉大海。
又尝试了第三次,结果依然。
这绝不可能!以他派去接应的妖将实力, 绝无可能在收到他的指令后,这么长时间毫无反应, 除非……他们根本收不到,或者……无法回应!
一个画面如同闪电般劈入苏云浅的脑海, 湮洲城内,那座屹立在广场中央,表情坚毅悲壮的石雕!
他们一直以为那座雕像是湮洲精神的象征。
但现在, 今昭那瞬间爆发出的眼神和姿态,那眉眼间的决绝,面对剑锋却不肯后退分毫的傲骨,还有那眼底对同族的悲悯……
像是一把利剑, 猛然捅破了一层苏云浅一直忽略的关键内容!
那座雕像……的确是一个妖族!
可湮洲城乃人族地界,怎会容许一尊妖族的雕像被堂而皇之地供奉在城内的核心广场, 受全城百姓的瞻仰?徐代真作为洲主, 她能不知道?
除非……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为什么?
祭拜?不可能!这不合常理!
苏云浅的眼眸骤然缩紧,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周身的气息都骤然冰冷下来:
这妖, 是斗妖场的妖!
它立在那里,是一种无声的炫耀、扭曲的纪念!
苏云浅猛地看向白慕雪,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与寒意。
“我刚刚……一直觉得不对劲,”白慕雪的声音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颤抖, 是怒火中烧的情绪爆发,“现在终于明白了。”
“我们端掉斗妖场,太顺利了!徐代真身为洲主,对城内如此规模的黑暗交易,当真毫无察觉?除非……那斗妖场根本就是在她的默许之下运行的!我们只是无意间闯了进去,撞破了她的生意!”
“所以她才不得不配合我们追查,演一场戏给我们看!”
她顿了顿,一股强烈的懊悔涌上心头:“我竟然那么轻易就相信了她!”
想到自己曾努力说服颂安相信人族的诚意,白慕雪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像是被自己的信任狠狠捅了一刀。
“呵……”苏云浅发出一声极冷的轻笑,那笑声里只有翻腾的怒意和被愚弄的耻辱。他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危险而压抑,眼中仿佛有风暴在酝酿。他一向对人族尤其不信任,没想到……
可现在不是懊恼和愤怒的时候!
白慕雪看向旁边那二十一个仍旧处于惊恐和茫然状态的契约妖族,此刻没有时间解释,她毫不犹豫地抬手,强大的灵力瞬间笼罩过去:“收!”
光芒一闪,今昭和那二十个妖族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重新收回了白慕雪的空间法器之中。
“走!”苏云浅吐出这个字,身形已如闪电般掠出,朝着最近的一个传送点疾驰而去。他等不及寻找更优路线,直接选择了最耗灵力的直线突进方式。
白慕雪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她的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焦灼与恐惧交织。
一路上,风声在耳边呼啸,却盖不住她心中疯狂的祈祷和越来越沉重的负罪感。
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
她一遍遍地在心中默念。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面孔——
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穿着破旧小花裙,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的小女妖。她那么小,被徐代真温柔抱起时,才敢小心翼翼地依偎在她怀里。
那小妖现在在哪里?是否已经……
还有那数千大漠妖族!他们满怀希望地踏上迁徙之路,以为终于能摆脱世代的仇杀和贫瘠,奔赴一个安宁的未来。他们将信任托付给她,盼着她能带来一线生机!
而这一切,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一个旨在将他们一网打尽的阴谋!
为什么轻信了徐代真?为什么没能早点识破?
这个念头像是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白慕雪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疼痛。
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让这些妖族失去生命,她绝不会原谅自己!
借助连续的传送阵跳跃,白慕雪与苏云浅以最快的速度,再次踏上了湮洲的土地。
然而,眼前所见,却与短短一两日前他们离开时截然不同。
风沙依旧,这是湮洲不变的底色。但城内的气氛,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街道上行人如织,熙熙攘攘。摊贩的叫卖声、邻里间的交谈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
以往闭门不出的百姓们,此刻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边,人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以往那种被风沙和恐惧磨砺出的麻木或紧绷,而是一种……近乎放松的喧闹。
两人脚步未停,径直朝着洲主府的方向疾行。街道上有人认出了他们,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甚至有人低声议论着他们是大英雄,但两人都无心理会。
来到洲主府门前,立着的守卫,还是上次那几个熟悉的面孔,只是此刻他们脸上不复往日的沉郁,眉宇间尽是舒展的笑意。
守卫的士兵瞧见二人身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猛地拔高了嗓门,朝着府内高声喊道:“是白大人和苏大人!他们回来了!”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白慕雪已是心急如焚,顾不上与他寒暄,只匆匆摆了摆手,抬脚便往府内走去。
守卫见状,虽有些诧异她的急切,却也不敢阻拦,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嘴里还嘀咕着:“两位大人这是……有急事?”
二人熟门熟路,穿廊过院,直奔徐代真通常所在的后院。
刚踏入后院的拱门,便瞧见徐代真正提着水壶,慢条斯理地给那些新开的花朵浇水。
她今日未着戎装,只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长发松松挽起,神情专注而恬静。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安然的画面。
听到脚步声,徐代真缓缓直起身。看到神色冰寒的两人,她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一个带着几分亲切的笑容。
她放下铜壶,用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语气轻松自如:“两位朋友,这么快就又回湮洲了?”
她笑吟吟地说道:“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瞧瞧,我这儿什么都没准备。上次匆忙,未能好好款待,这次定要补上。我这就让人去准备最好的酒菜,咱们好好叙叙旧。”
她的笑容无懈可击,语气
真诚自然,仿佛那些阴谋都与她毫无关系,她依旧是那个心系百姓,值得信赖的湮洲洲主,徐代真。
白慕雪看着她那张此刻无比陌生,带着一丝诡异笑意的脸,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大漠的妖族,失踪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她紧紧盯着徐代真的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徐代真闻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凝滞,反而加深了些许,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知道啊。”
“我干的。”
如此直接,如此坦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辩解或掩饰。
白慕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的徐代真,与前两日那个为了说服百姓而奔走辛劳,被拒之门外也隐忍坚持,谈及未来时眼中带着光的洲主,判若两人!
不,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
徐代真似乎读懂了白慕雪眼中的震惊,她叹了口气,这次叹息里带上了几分困惑和不耐烦:“你们这些外来的人啊……把事情办完了,走了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这里……捣乱呢?”
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白慕雪身上,眼神变得复杂,有惋惜,有欣赏。
“白姑娘,说真的。”徐代真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推心置腹般的意味,“你是我为数不多,非常、非常欣赏的人。聪明,果决,有担当,心怀苍生……甚至比我当年,做得还要好。”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你们,也是唯一一个发现了斗妖场的秘密,却被我放走的人。”
“我不想杀你。”徐代真看着白慕雪,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遗憾,“可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和质问:“你老老实实的,装不知道,走了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非要逼我?!”
这理直气壮的质问,这颠倒黑白的逻辑,这将自己置于被迫无奈位置的姿态,让白慕雪只觉得荒谬绝伦。
“不好意思,”白慕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那平静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我没办法,装不知道。”
而一旁的苏云浅,在徐代真坦然承认的瞬间,周身压抑的怒意和杀机便已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少废话。”他打断徐代真的倾诉,声音冰冷,“你把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徐代真听着苏云浅那饱含杀意的质问,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绽开一个艳丽却冰冷到极致的笑容。
“告诉你们也无妨。”她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恶意的戏谑,“去城外三十里处找找吧。”
白慕雪的指尖都在发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那是什么地方?”
徐代真笑意更深,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得意的光芒,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后院:
“乱葬岗啊。”
这四个字,如同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白慕雪的心口!
第73章 集结
徐代真仿佛很满意看到白慕雪瞬间苍白的脸色, 她微微扬起下巴,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着时间, 然后笑容更加灿烂。
“我下令把他们全杀了。”她顿了顿,补充道, “现在这个时辰……应该已经,全死完了。”
她收回目光, 重新看向白慕雪,语气体贴得令人发指:“怎么样?全死在一起,也方便你们以后……祭拜。”!!!!!!!!!!!!!!!!!!
嗡——
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声, 褪色。白慕雪听不见风声,看不见阳光,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耳边只有徐代真那带着残忍的话语在无限循环、放大。
全死了?因为她的轻信?因为她的疏忽?因为她没能早一点看穿这张伪善的画皮?!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愤怒、冰冷绝望、滔天悔恨几乎要将白慕雪撕裂的情感, 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堤坝!
她眼前阵阵发黑,气血翻涌, 几乎要站立不稳。
是她……是她害死了他们!是她亲手……将那些妖, 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认知带来的痛苦,远比任何□□创伤都要剧烈千万倍!
“咻——!”
一道金色的流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骤然划破死寂!
是苏云浅的断玉!他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 杀意已化为最直接的行动!折扇边缘锋锐如刃,直取徐代真咽喉!
徐代真显然也非庸手,在折扇临体的瞬间,身形诡异地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 但凌厉的劲风依旧扫过她的鬓边——
“嗤啦!”
一缕乌黑的发丝应声而断,飘然落下。
徐代真站定,抬手摸了摸被切断的发梢,脸上非但没有惊怒,反而露出了更加兴奋甚至带着欣赏的笑容,看向面色冰冷如霜的苏云浅:“还挺厉害。”
她拂了拂衣袖,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我原本以为,你们至少要晚几天才会发现端倪……但你们,倒是比我想象中快。不过……”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就够了。”
白慕雪死死盯着徐代真:“在斗妖场里的那只小妖……你当时一脸心疼地抱起她……”
她深吸一口气:“全都是……装的吗?!”
听到白慕雪的话,徐代真歪了歪头,做出回忆的样子,随即恍然:“哦,你说那只啊。”她笑了笑,“是挺可爱的,耳朵毛茸茸的,眼睛也干净。”
随即,她的笑容变得极其冷漠,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残忍:“但这可怪不了我。谁让她……是妖呢。”
徐代真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问题,眼神里充满了探究的好奇。
“不过,我很好奇。不应该这么快啊……”她拖长了语调,“你们离开湮洲才多久?究竟是怎么断定大漠妖族出事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扫过面色冰寒的两人,最后目光落在苏云浅身上。
“除非……”徐代真的声音压低,“你……是妖族?”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苏云浅:“那些大漠的妖族里面……有你的人?”
白慕雪心中微微一凛。徐代真的反应和推断能力惊人。不过寥寥数语,便窥破了大半真相。虽说接应的妖并非大漠妖族所属,却实实在在是苏云浅的人,这般猜测,已是大差不差。
想通了这一点,徐代真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刺骨的轻蔑。
“妖嘛……”她轻轻摇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低等下贱的东西罢了。活着也是受苦,死了说不定反而是解脱。”
“我把那小妖杀了说不定也是在帮她呢,早点结束这卑贱的一生,下次投胎,说不定就能投个人道了。这不是好事吗?”
这番扭曲至极的言论,让她自己都仿佛被说服了,脸上的笑容甚至显得有几分神圣。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苏云浅身上,那笑容变得格外真诚。
“至于你……”她上下打量着苏云浅,“皮相不错,修为也高,但终究是个妖。留在世上,也是玷污了这天地清气。”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温柔得可怕,说出的却是最恶毒的宣言:
“不如……我也帮帮你?”
“帮你……早点解脱这身妖骨妖皮,说不定……下辈子你也能有机会,重新做人呢?”
苏云浅眸色一沉,一声清响过后,那柄金黄折扇便稳稳落回他手中。
徐代真脸上的伪善笑容骤然收敛,她轻叱一声:
“剑来!”
随着她话音落下,后院上空空气一阵扭曲,一道漆黑如墨的剑影倏然悬停在她掌心之上!
那剑通体黝黑,剑身无光,却透着一股慑人的寒意,与徐代
真平日示人的法器不同,显然才是她真正的本命法器!
剑锋一转,直指苏云浅!杀气,再无掩饰!
苏云浅袖袍微动,断玉在他掌中“啪”地一声展开!对准了那柄诡异的黑剑!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气息轰然对撞!
“铛——!!!”
撕裂之音的爆鸣!折扇与剑锋硬撼,激起狂暴的气浪!尘土飞扬!两人一触即分,又瞬息间战在一起!
黑色剑影诡谲刁钻,带着吞噬的意味,金色折扇开合不定,轨迹莫测,时而如盾格挡,时而如刃疾斩,凌厉迅捷!一时间,剑气纵横,灵力激荡!
这巨大的动静和狂暴的灵力波动,瞬间惊动了整个洲主府!
“怎么回事?!”
“后院!快!”
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由远及近,府内的护卫、亲兵、乃至附近巡逻的士兵听到动静,纷纷以最快速度冲了过来。
当他们冲进后院,看到眼前景象时,全都惊呆了——
他们一向敬重爱戴的洲主大人,正手持一柄黑剑,与那位前几日还被他们奉为救星的苏公子激烈厮杀!
这完全无法理解的冲突,让所有人都懵了。
“大人!这是……?”一名护卫首领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知所措。
然而,短暂的愣神之后,这些士兵和护卫的眼神,开始迅速发生变化。
他们看向徐代真的目光,依旧是带着敬畏和服从。而看向白慕雪和苏云浅的目光,则从最初的震惊、茫然,迅速转向了警惕、怀疑。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原因是什么,当外来者与他们的大人兵戎相见时,他们的本能和多年形成的忠诚,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在徐代真这一边。
他们或许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脚步不自觉地地向徐代真的方向移动,俨然是一副同仇敌忾的架势。
毕竟,在这府邸里,徐代真才是他们誓死追随的主心骨。
一名士兵将一枚信号弹猛地射向天际,赤红色的烟光瞬间在天幕上炸开。
湮洲城内各处的士兵和府衙力量,看到这代表洲主府最高紧急状况的信号,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洲主府方向集结!
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呼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府邸外围和高墙之上,已经能看到无数攒动的人头和寒光闪闪的兵器。整个洲主府,乃至附近的街区,正在被迅速武装包围!
眼看着潮水般的士兵即将涌入,白慕雪知道,仅凭她和苏云浅两人,想要在这么多人的干扰下擒下徐代真,几乎不可能。
她当机立断,不再犹豫,指尖灵力催动!
光芒连续闪动,二十一道身影再次出现在后院之中,正是那些与她缔结了契约的妖族!
这些妖族骤然被放出,面对这刀剑林立的混乱战场,先是一愣。但当他们看到那些正持械围拢上来的士兵时,立刻低吼着扑上前,与冲在最前的兵卫缠斗起来。
而战圈核心,徐代真与苏云浅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徐代真此刻展现出的实力,远比平日表现出的要强悍得多!那柄漆黑的重剑在她手中运转自如,且她战斗经验极其老辣,攻防转换毫无破绽。
苏云浅的金色折扇虽然凌厉莫测,一时竟也只能与她堪堪战成平手,难以迅速取得优势!
更麻烦的是,随着涌入的士兵越来越多,他们开始有组织地尝试干扰战场。箭矢从刁钻的角度射向苏云浅,迫使他分心格挡。小队士兵结成战阵,悍不畏死地冲击他和徐代真之间的空隙,试图打断他的攻势。
白慕雪必须得为苏云浅清除这些干扰,紫星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凛冽的光幕,剑光所至,士兵们手中的刀枪应声而断,然而,她并不想直接取这些士兵的性命。
这些士兵,许多只是听从命令,并非罪无可赦之徒,杀戮他们,非她所愿。
可正是这份克制,让她束手束脚。不能下杀手,就意味着无法用最有效的方式快速瓦解对方的战斗力。她只能以击伤、击退为主,效率大打折扣。
而那二十一个契约妖族,虽然勇猛,但数量太少,很快就被数倍于己的士兵分割、包围,各自陷入苦战。
白慕雪这边抵挡着上百名实力明显高出普通士兵一截的军官围攻,这些人配合默契,招式狠辣,显然都是徐代真精心培养的心腹。
她心中凛然,难怪徐代真能独守湮洲这么多年,她自身的修为隐藏得如此之深,麾下还有这样一批忠诚且训练有素的精锐,这是一个拥有强悍个人实力和铁腕手段的统治者!
第74章 书信
士兵越聚越多, 如同无穷无尽的潮水。
局势,正在迅速滑向对白慕雪和苏云浅极其不利的处境!
就在此刻,一声清亮而熟悉的呼喊, 如同利剑般穿透了嘈杂的战场。
“师姐!”
白慕雪心中一振,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后院围墙之上, 附近的屋顶,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出现了数道身着天墟宗服饰的身影!他们或持剑, 或捏诀,气息精纯而统一,正是天墟宗弟子!
为首一名气质儒雅的青年, 正是她的二师弟,张闲月!他身后紧跟着一名女子,神色关切地看向白慕雪,正是林妙理师妹!
不止他们两人, 陆陆续续还有更多天墟宗弟子从各处现身,迅速占据有利位置, 隐隐将整个后院战场都纳入了控制范围。
原来, 早在白慕雪和苏云浅决定返回湮洲时,白慕雪便已向被安排在这附近的其他天墟宗弟子发出了紧急召集令!她深知徐代真在湮洲根基深厚,单凭两人恐怕难以应付,必须留有后手。
此刻,援军终于及时赶到!
随着张闲月一声令下:“结阵!驱散无关兵卒, 不得滥杀!”
天墟宗弟子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结成剑阵,呈扇形散开,迅速切入战场,将那些围攻白慕雪和契约妖族的士兵压制。
天墟宗弟子修为普遍高于普通士兵,且阵法精妙, 出手极有分寸,多以击退、制伏为主,瞬间就扭转了白慕雪这边的颓势!
然而,另一边核心战场的激斗,却进入了更凶险的阶段!
徐代真实力全开之下,简直强得惊人。那柄黑剑仿佛活了过来,招招致命,苏云浅毕竟实战经验不如徐代真老辣。
“嗤!”
一道刁钻的黑色剑光掠过,在苏云浅的左臂上划开了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
剧痛传来,苏云浅闷哼一声,眼中瞬间燃起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
“找死!”
苏云浅的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带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威严怒意!
他猛地后退半步,手中金色折扇“啪”地一声合拢。与此同时,他周身原本内敛的气息如同解开了封印的火山,轰然爆发!
一股难以言喻的、尊贵、浩大、充满压迫感的威压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后院中所有激斗的人,无论是天墟宗弟子还是湮洲士兵,都感到心头一沉,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紧接着,在苏云浅身后,虚空之中,一道栩栩如生的金色龙影缓缓显现!
那金龙并非实体,却凝实如同真物,龙须飘动,龙鳞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巨大的龙身盘旋,几乎笼罩了小半个湮洲城的上空!
这异象不仅局限于洲主府——
整个湮洲城的上空,原本灰蒙的天空,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涤荡,映照成了一片灿烂夺目的金黄色!
城中所有百姓,此刻被这异象惊动,全都惊骇万分地抬起头,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前所未见的奇景!
“天啊!那是什么?!”
“龙……是龙?!”
“神仙显灵了?!”
就连正在与天墟宗弟子缠斗
的士兵们,也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仰头望天,脸上写满了震惊。
徐代真首当其冲,感受到的威压最为强烈!她持剑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苏云浅身后那傲视苍穹的金龙虚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她终于真切地意识到,面前这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这绝非普通的妖族!
苏云浅悬浮于半空,身后庞大的金龙虚影盘旋,洒落的金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周身猎猎翻飞的红衣,在金光浸染下,悄然浮现出数道金色纹路,如燎原星火般沿着衣褶蜿蜒游走,直至攀上他持剑的手腕。
他缓缓抬眼。
那一双原本清澈的黑色瞳孔,此刻已然变成了纯粹而威严的金色!眸光开合间,带着审判众生的漠然神性。
几乎是同一瞬,苏云浅身后那庞大的金龙虚影,也倏然睁开了双目!如同两盏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灯笼,映得整片天际都亮了几分,目光所及,空气都仿佛凝固,无边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压向下方!
此刻的苏云浅,妖异之气尽敛,反而有几分神圣与威严。
徐代真面色剧变,那柄漆黑重剑在她手中嗡鸣震颤,仿佛也感受到了压制。她咬紧牙关,周身灵力疯狂涌动,试图抵挡这铺天盖地的龙威。
“昂——!”
金龙虚影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吟!苏云浅动了!
断玉再次飞出,他身后金龙随之而动,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巨大龙爪虚影,以无可匹敌之势,朝着徐代真当头拍下!所过之处,空间都隐隐扭曲!
徐代真厉喝一声,将全身灵力注入黑剑,剑身乌光大盛,化作一道仿佛能吞噬光明的黑色屏障,迎向那金色的龙爪!
“轰隆——!!!”
金色与黑色的力量猛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后院残余的建筑和地面彻底摧垮!烟尘冲天而起!
烟尘稍散,只见徐代真单膝跪地,以黑剑死死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完全倒下。她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周身的护体灵光已然黯淡破碎,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苏云浅身形一闪,已落在她身前,那柄合拢的金色折扇不知何时再次展开,锋锐无比的扇尖,正轻轻抵在徐代真脆弱的脖颈上。
冰冷的剑锋贴着肌肤,胜负已分。
下方的士兵们见主将倒地,本欲一拥而上,却被天墟宗弟子团团围住,场面很快便被控制下来。
整个洲主府,渐渐安静下来。
见局势已定,苏云浅再次恢复了原形,瞳孔变回黑色,身后的金龙也慢慢消散,他看一眼手臂上那道伤口,随意扯下一块布包扎几下。
白慕雪快步走到近前,看着徐代真,俯身问道:“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需要一个答案。
徐代真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听到白慕雪的问话,她像是终于被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情绪,猛地抬起头,不顾脖颈被扇尖划破渗出血丝,嘶声吼道:“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那么多大漠的妖族!杀了我们湮洲手无寸铁的百姓多少人?!毁了多少家庭?!双手沾满了我子民的鲜血!这样的妖,我怎么能放他们平平安安地离开?!让他们去什么妖界享福?去开始新生活?!”
她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那死了的人怎么办?!那些失去父母、孩子、伴侣的人怎么办?!我该怎么给他们交代?!告诉他们,仇人我放走了,去好地方开启新生了?!”
徐代真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硬生生咽了下去:“呵……凭什么?谁来给我一个交代?!谁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徐代真的眼神涣散了一瞬,陷入遥远的回忆:“我娘怀我的时候……我爹,他是个普通的守城兵。那日,几个妖族偷溜进城,掳走了一个孩子。我爹……他明明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守着城墙,可他冲出去了,他说那孩子才三岁……他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被抢走,所以我爹他就那么死了。我从来……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一面,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后来,我长大了,拼了命修炼,带着母亲离开这片吃人的戈壁,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什么。”
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湿意:“去了内陆之后,我们人生地不熟,挨过多少白眼,吃过多少苦头,才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我甚至有机会……进入玉霄阁,我以为日子能越来越好,我以为……”
说到这里,她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短暂的暖意,随即被更深的痛苦吞噬:“那时,我娘说,她想回湮洲一趟,取回父亲的遗物,以后便不再回去了。她说只去几天,拿了就回,让我安心准备玉霄阁的考核。”
“那时候我一门心思要进玉霄阁,满心都是修炼、变强,只觉得短短几日,能有什么事?”
徐代真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混合着嘴角的血迹,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狰狞的痕迹:“可我等来的,是一封家乡的信!”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恨意:“信上说……我娘回到湮洲的第二天!大漠的妖族又来了!他们冲破了外围防线,跑到城内杀人!我娘……我娘为了掩护邻居家的老人和孩子……”
她说不下去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她也死了。”
“死了!!!都死了!!!”徐代真状若疯狂,泪流满面,“我爹为了救人,死在妖族手里!我娘为了救人,也死在妖族手里!我呢?!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的眼神里是滔天的怨恨和不甘:“我好恨啊!我好恨啊!!!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这些该死的妖族,要三番五次来破坏我的生活?!夺走我的一切?!”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震惊、或沉默、或面露同情的面孔,最终回到白慕雪脸上,语气变得极其尖锐和讽刺:“现在,你告诉我,这些沾满了我父母鲜血的妖族,可以放下屠刀?可以大摇大摆地通过我的城池,去什么妖界开始新生活?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能走?!凭什么只留我们这种人,困死在血海深仇的回忆里,夜夜不得安宁?!”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你们这些自以为心怀大义的人!随随便便就说要放下,要和解,要给机会!可我偏不!”
她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无数个日夜,我都想过,死了算了,一了百了。可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我要看着这些妖!全部!一个一个!死在我的面前!我要用他们的血,祭奠我爹我娘!祭奠所有死在妖族手里的亡魂!”
“到时候……等我死了,到了下面,我就可以告诉我爹娘——”
她一字一顿,泣血般说道:“女儿给你们报仇了!”
整个庭院陷入了沉重的寂静。许久之后,徐代真缓缓抬头,目光直直看向白慕雪。那眼神里的疯狂褪去些许,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白姑娘……”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你杀了我吧。”
她顿了顿,嘴角竟扯出一抹极其微弱的笑意:“死在你这样的人手里……不算遗憾。”
第75章 严格看守
白慕雪站在那里, 仿佛被钉住了。徐代真的所作所为罪无可赦,可那份痛苦……如此真实。她看着徐代真眼中那抹近乎恳求的解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徐代真看着她沉默的样子,低低笑了起来, 带着自嘲和了然:“怎么了?同情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可怕:“别同情我。”
“我骗了你, 利用了你。让你这样一个真正心怀善念的人,间接地……手上沾了那么多鲜血。”她看着白慕雪,眼神复杂, “那些妖的死,你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对吧?是我……把你也拖进了这泥潭。”
她顿了顿,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
闻的叹息:“可我……不得不这么做。”
这句话, 像是最后的解释,也像是无力的辩白。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如此沉重对话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快如鬼魅, 如同凭空出现般, 以肉眼难以捕捉的恐怖速度,毫无征兆地闪现在徐代真身侧不到三尺的距离!
这身影出现的时机、速度都刁钻到了极点,仿佛早已潜伏在侧,只等这心神松懈的瞬间!
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中的女子,她手中, 赫然握着一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长剑!
那剑身并非金属光泽,而是一种沉暗的乌黑,更骇人的是,剑身上生长着无数张扭曲、痛苦、狰狞的人脸!似在哭嚎,又似在嘶吼, 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黑衣女子目标明确,现身的同时,手中那柄邪剑便已带着一股的杀意,疾刺徐代真心口!动作狠辣决绝!
徐代真虽然身受重伤,但多年血战培养出的本能反应仍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她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后一仰,才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剑。
一击不中,那黑衣女子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她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一翻,那柄邪异的长剑在空中调转矛头,以同样迅疾的速度,径直刺向了离徐代真最近的一名年轻士兵!
这一下变招太过突兀,目标转换毫无逻辑!
眼看那柄长剑即将洞穿那名年轻士兵的胸膛,那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连格挡都忘了!
“闪开!”
一声沙哑却决绝的厉喝响起!徐代真睚眦欲裂,全然不顾伤口崩裂的剧痛,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猛地向前一扑,拽住那士兵的后领往旁猛甩!
士兵踉跄着滚出去数尺,堪堪捡回一条性命。
而徐代真这一分心,便是致命破绽。
那黑衣女子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寒光!
她刺向士兵本就是虚招!真正的目标,始终是徐代真!她要的就是徐代真分心的这一刻!
“咻!”
邪剑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在空中极其诡异地一折。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格外清晰!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剑上。
徐代真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身体剧烈一颤!
刹那间,剑身上无数张人脸仿佛瞬间活了过来!齐齐发出兴奋至极的尖啸,贪婪地吞噬着徐代真体内的鲜血。
殷红的血线顺着剑身纹路飞速爬升,人脸的轮廓愈发清晰,仿佛在畅饮一场盛宴!
蚀骨的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徐代真浑身痉挛,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倒下。她垂眸看着那柄嵌入身体的妖剑,又缓缓抬眼,目光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黑衣女子。
她嘴唇翕动,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是……你?”
话音未落,徐代真眼中厉色一闪,强忍着被吸食生命的剧痛和迅速流失的力量,凝聚起最后,也是最强的一股灵力灌注于左手,朝着近在咫尺的黑衣女子胸口——
狠狠一掌拍出!
“砰!”
一声闷响,黑衣女子如遭重击,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石墙上。
徐代真咳着血,视线已然模糊,却依旧凭着最后一丝执念,抬手朝着虚空一召。
“剑……来!”
一声清越的剑鸣破空而来,她的佩剑自远处疾驰而至,裹挟着凌厉的剑气,朝黑衣女子而去。
“噗——!”
竟直直地穿透黑衣女子的肩胛,将她死死钉在了石墙上。
做完这一切,徐代真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彻底抽空。她再也支撑不住,喉头一阵腥甜翻涌,猛地弓下身,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她身形晃了晃,终于仰面朝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从黑衣女子现身,再到徐代真力竭倒下……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快!太快了!
那黑衣女子的速度,堪称鬼魅!
白慕雪第一个反应过来!这剑会吸食人的灵魂,一旦徐代真的精血被吸尽,她就只能被困在剑里,当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比起死掉更加痛苦!
白慕雪顾不得多想,身形一闪便已冲到徐代真身边。她双手死死攥住剑柄,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拔。剑刃嵌得极深,每动一分,都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徐代真闷哼一声,原本勉强撑着的气息瞬间溃散,喉头一阵剧烈滚动,大口大口的鲜血涌了出来,溅得白慕雪的衣襟上一片刺目的红。
“撑住!”白慕雪咬着牙,手腕青筋暴起,猛地发力,那柄剑终于被她踉跄着拔了出来,脱手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剑身上的符文闪了闪,随即黯淡下去。
做完这些,白慕雪立刻蹲下身,看向地上的徐代真。
她的情况糟糕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正迅速失去焦距,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
白慕雪小心翼翼地将徐代真从冰冷的地上扶起,将她满是血污的头,轻轻垫在自己屈起的胳膊弯里,让她的脖颈稍微抬起,避免涌出的鲜血倒灌进气管。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让徐代真好受了一点点。她涣散的目光艰难地移动,最终对上了白慕雪近在咫尺的脸庞。
那目光里,有解脱,有歉意,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费力,却异常认真。
白慕雪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白手帕,一点点地擦拭着徐代真脸上混合着泪水、血污的痕迹。手帕很快被染红,但她擦得很仔细,仿佛想让徐代真走得稍微体面一些。
感受到脸上温柔的擦拭,徐代真眼中最后一点微光闪了闪。她似乎攒起了一点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说道:“我……死以后……请你……帮我把我的骨灰……送到玉霄阁去……”
她喘了口气,血沫再次涌出:“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
她的眼神开始彻底涣散,搭在白慕雪衣襟上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拜托……你了……”
最后一个字吐出,她喉咙里最后一丝气息也悄然断绝。
白慕雪维持着抱着她的姿势,良久,才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徐大人,好好休息。”
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沉重的悲怆之中。许多士兵眼眶泛红,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人群边缘响起:“大……大人……我的大人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老妇人,正费力地拨开人群,朝着徐代真倒下的地方走来。正是徐代真身边那位伺候多年的张嬷嬷。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地上的血污,握着徐代真已经冰冷的手,老泪纵横:“大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十七岁……就接管了湮洲……这么多年……守着这片苦地方,跟妖族斗,跟风沙斗,太苦了……”
周围的士兵见状,也纷纷垂下头,不少人也跟着默默流泪,压抑的哭泣声低低响起。
张嬷嬷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白慕雪道:“白姑娘……”
“那些大漠妖族的,他们……没死!”
“没死?!”白慕雪瞳孔微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苏云浅也瞬间看向张嬷嬷。
“大人之前确实下令,让心腹将领带人去处决那些妖族。大人信任我,让我也跟着去,说是……监督。”
她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脸上露出不忍:“我跟着去了……到了地方,看到那么多妖族,黑压压的,男女老少都有……我不忍心啊!”
“于是……于是我一时糊涂,就……假传了命令!我对带队的将领说,大人改变主意了!说这些妖族暂时不杀,留着还有别的用
处!让他们先把妖控制起来,严密看管,等候下一步指令!”
“众人虽然有些疑惑,但我是大人身边最亲近的人,平时大人确实也常让我传话,他们也就没有怀疑我!”张嬷嬷说到这里,有些后怕,“我把这些妖族……暂时保下来了。”
“可是……”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我又不敢真的把他们放了。我怕放了他们,他们回头找大人报仇!”
“不放他们,又实在是下不去那个狠心!那么多妖族,总不能一直跟着军队。”张嬷嬷继续道,“于是,我让将领带着士兵,把那些妖族全部押送到了城西百里外的幻雾谷!那里地势复杂,平时很少有人去。我让他们在那里就地扎营,严密看守那些妖族。”
第76章 我们见过
张嬷嬷接着道:“我自己找了个借口, 提前回来了。我原本是打算回来,好好劝劝大人的!”
她的话没说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质问自己:“我也不知道, 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了……”她抚摸着徐代真的脸庞, 泣不成声,“大人,我对不起你……我假传了你的命令”
“我只是想……你这样的好人……手里不应该沾那么多鲜血……更不该下那无间地狱啊……”
白慕雪心中松了一口气, 但她心中的沉重却并未减轻,她蹲下身,温声道:“节哀。”
只是此刻,大漠的妖族还被困于幻雾谷, 徐代真已死,张嬷嬷假传的命令能维持多久?一旦变故传到幻雾谷……
想到此, 白慕雪迅速做出决断。她看向林妙理, 沉声下令:“师妹!”
“师姐!”林妙理立刻上前一步。
“你即刻带人前往幻雾谷,解救被囚禁在那里的大漠妖族。然后将这些妖族,全部带回天墟宗!”
“宗内有一面业镜,此镜能照见生灵过往行事积累的业力。善行多于恶行的妖族,便由我天墟宗将他们安全护送至无妄泽。”
“反之, ”白慕雪声音转冷,“若恶大于善,则一律留在天墟宗内,接受宗门律法制裁与净化!或罚苦役,或闭关思过, 都需接受度化教诲,直至其戾气消散,业障减轻,再酌情发落!”
林妙理仔细听完,躬身领命:“师姐放心,我定当严格依令行事,妥善处理!”
“好!”白慕雪点头。
林妙理不再耽搁,带着人迅速朝着幻雾谷方向疾驰而去。
处理完这件最紧迫的事,白慕雪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赤影剑上。
剑身上徐代真残留的血迹,已被吞噬得干净。因此那些疯狂蠕动的狰狞人脸,此刻已经黯淡了下去。
白慕雪走上前,缓缓将剑拾起。
剑入手冰凉,一股阴寒邪异的气息试图顺着灵力侵蚀而来,但被她压制。她仔细端详着剑身,那里原本应该镶嵌宗门徽记的地方,如今已被邪气覆盖。
她缓缓将剑横于身前,左手掐了一个特殊的法诀,一道纯净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那个几乎被磨灭的印记之中。
印记微微一亮,随后再次黯淡。
赤影剑!天墟宗传承数代的上品灵剑!
可如今……
邪气森森,吞噬鲜血……哪里还有半点正气?
想到此,白慕雪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以免再生变故,她将赤影剑慎重地收回到剑鞘之中。
做完这些,她将目光,投向了祝绾栗。
这些时日,白慕雪追查的线索总是如同笼罩在迷雾之中,时隐时现。她曾以为自己还需要很久才能查到此人,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个地方!
白慕雪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的祝绾栗。
出乎意料的是,祝绾栗气息奄奄,但她脸上却并没有多少痛苦之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白慕雪心中警铃微响。祝绾栗的速度她是领教过的,几次三番让其逃脱,所以即便此刻她重伤垂危,也难保没有最后遁走或反扑的诡秘手段。
白慕雪绝不能给对方任何机会。她抬手,灵力骤然自掌心涌出,化为数道闪烁着符文的金色灵索,将祝绾栗从头到脚牢牢束缚住!
“呃……”
灵索收紧带来的痛楚让祝绾栗闷哼一声,但她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她缓缓抬眸,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惧意,反倒漾着几分戏谑:“怎么?怕我逃走吗?”
她自问自答,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不会啦……大仇已经报了,我……不逃了。”
祝绾栗顿了顿,目光有些涣散:“我啊……多活了好久啦……”
说着,她垂眼看向自己身上那柄没入大半的长剑,扯了扯嘴角:“况且……我这个样子,也逃不了啦。”
她咳出一口血沫,气息更加微弱:“被那贱人打的那一掌……已经震碎了我的内脏……再加上这一剑贯穿了心脉”
她自嘲般笑了笑:“我这样的小妖,论本事,只会跑,身子骨可没那么硬,活不了多久了。”
白慕雪看着气息奄奄却神情平静的祝绾栗,她缓缓蹲下身,直视着对方那双眼睛,开口问道:“你是大漠的妖,对吗?”
祝绾栗嘴角动了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白慕雪不等她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难怪颂安会给我小师弟传递消息,指引我们去斗妖场。是你的主意吧?借我们的手,去揭露徐代真掌控下的斗妖场。”
祝绾栗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白慕雪紧盯着她,继续推论:“所以,后来颂安告诉我们,你可能在偃洲,本质上,是为了误导我们,将我们的视线引向错误的方向,以此来包庇你,对吗?”
听到这里,祝绾栗终于抬了眼,带着一种近乎赞赏的意味,轻轻吐出几个字:“你……真聪明。”
这等于间接承认了白慕雪的推测。
“那么,你为什么要用人族来活人献祭?”白慕雪的声音沉了下去,“是因为……你本身实力弱小,即便身为妖族,天赋也仅限于速度,正面抗衡不了徐代真的力量,所以你需要一件强大的武器,来对抗她,对吗?”
祝绾栗闻言,眼中一点微弱的光芒跳动了一下:“是呀,她把我们妖族的性命不当回事。像牲畜一样圈养、买卖、虐杀……”
她喘了口气,死死盯着白慕雪:“我凭什么……不能也同样对待……你们人族?”
“一报还一报,很公平不是吗?”
听到此话,白慕雪眼中的寒意更甚。她并非不能理解仇恨,但将仇恨无差别地施加于无辜者身上,是她所不耻的。
白慕雪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献祭的那些人族是湮洲那些参与了斗妖的人吗?”
祝绾栗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冷漠:“一部分……是。”
她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但他们被保护得太好了,很多真正的大鱼,藏在后面,我也无法分辨清楚。”
“后来,人不够了,”她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就用了其他人族了。”
其他人族,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代表着无数与她毫无仇怨,甚至可能对妖族抱有同情的无辜性命!
白慕雪胸口一阵闷痛,她声音低沉:“倘若你只用那些真正有罪之人,你的罪孽或许还不至于如此深重。可那
些无辜的人呢?他们又有什么罪?凭什么要成为你复仇的祭品?!”
祝绾栗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什么有罪,无罪的,为了达到目的,有一些牺牲是难免的。”
“他们若是有怨,等去了那地府,大可以找我报仇”
“到时候各凭本事,我毫无怨言。”
一阵不知从何处卷起的冷风,猛地刮过后院。
这阵风似乎也吹散了祝绾栗身上最后一点微弱妖力,她再也无法支撑,脸上的轮廓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
原本略显上挑的线条柔和了些许,鼻梁的弧度也有了些微不同。当这变化完成,白慕雪看清祝绾栗此刻的真实面容时,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张脸……虽然因岁月而有所改变,但那眉眼的轮廓,尤其是眉宇间隐约透出的那股神情……
竟与湮洲城内广场中央,那座妖族的雕像有着惊人的相似!
难道……?
祝绾栗似乎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也看到了白慕雪脸上的震惊。但她并未对此做出解释,反而将目光越过白慕雪,投向了不远处的苏云浅。
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她轻声道:“三殿下。”
这个称呼让苏云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濒死的女妖,会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很早……很早之前……我们,曾经见过。”祝绾栗的声音飘忽,像是在回忆一个久远的梦境。
苏云浅看着她,冷冷吐出两个字:“何时?”
祝绾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出生不久,准确地说,是我见过你。”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也不是当面见了,只是族里一个游历归来的老人给我们看了你的画像罢了。”
就在这时,风突然越刮越大!
风声呜呜,如同悲泣,卷起更多的沙尘,让整个后院都笼罩在一片昏黄与呜咽之中。
这呜咽的风声,似乎触动了祝绾栗脑海中最深处的记忆。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了……
有多早呢?
很早了……
那时候,大漠的风也总是这样呜呜地吹。
这里生活着一些妖族,是世代居住于此的原住民,他们中的大多数,从未去过外界。
这里是整片大陆最贫瘠荒凉的地方之一。灵气稀薄到几乎无法被吸纳,至于那些传说中能增长功力,辅助修炼的仙草灵药?更是不可能在这片被上天遗忘的土地上生存。
因此,生活在这里的小妖们,处境十分尴尬。他们空有妖族血脉,能够幻化出基本的人形,大多却没有像样的战斗能力,只有保命的本领。
此刻,在一个岩山洞穴里。数名妖族聚集在这里,男女老少皆有,这里是炽狐族的聚居地之一。
站在洞穴中央稍高处的,是炽狐族的老族长。他是一位毛发已经灰白,但眼神依旧清亮的老狐妖。他身形有些佝偻,却自有一股久经风霜的威严。
第77章 糖葫芦
在老族长身边, 瑟缩着一个小小身影,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人族孩童模样的小女妖,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 偷偷打量着周围陌生的大妖们。
老族长环视了一圈族人,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各位族人, 今日把大家召集过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 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家伙,轻轻摸了摸她凌乱的头发,继续说道:“昨日, 我们族里几个年轻后生,在西南边一个洞穴里,发现了这个小不点。”
“我们仔细检查了那个洞穴里残留的生活痕迹,干草铺的窝, 一些啃食过的骨头和植物根茎,看起来, 她似乎是一个人在那里生活。”
老族长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沉重:“我们推测, 可能是她的父母,在外出寻找食物时,遇到了什么危险,没能回来。”
洞穴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老族长抬手压下议论,目光扫过在场的族众:“所以,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为了讨论一下,由谁来抚养她。”
“让这么小的孩子继续独自生活,那是死路一条,有谁家愿意多一张嘴, 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分她一口吃的吗?”
话音落下,洞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许多妖族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自家口粮尚且紧巴巴的,多养一个孩子,意味着其他家庭成员可能要饿肚子。
老族长的目光在族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一位面容慈和的中年女子身上。
“李婶,”老族长声音温和,“你……愿意养她吗?”
在场的妖将目光投向李婶,带着几分同情。
被唤作李婶的胖妖闻言,几乎没什么犹豫:“可以啊!我家里就一个小丫头片子,冷冷清清的。多一个小家伙,刚好两个人做个伴儿,热闹些!”
族长紧绷的脸稍稍松缓,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这丫头就有着落了。”
可他话音刚落,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声音,突然响起:“不。”
那小炽狐摇了摇头,然后,她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洞穴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阴影处。
“我要跟他。”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角落里,一个看起来也就十来岁少年模样的男妖,正靠着岩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虽衣着简陋,可那张脸却是漂亮极了。
而此刻,那小炽狐的手指,正正地指向他。
那打瞌睡的男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顺着大家的目光,最终对上了小炽狐坚定指着自己的手指。
“啊?”他的声音带着睡意,片刻,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跟我?!”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连连摆手:“绝对不行!”他的语气里满是拒绝,“我自己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我拿什么养你这么个小不点儿?!”
老族长也皱起了眉头,看向小炽狐:“江锦年?他不行。他独自一人生活,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年轻毛躁,没个定性,如何能养你?”
族长的话合情合理,周围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
“我不要!我就要他!就要他嘛!”小炽狐小嘴一瘪,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
她嗓门不算大,却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劲儿,任谁劝都不听,在原地又蹦又跳,闹得众人没了法子。
“哎哟,这孩子……”
“怎么这么犟呢?”
族人们纷纷劝解,但小炽狐就是不听,哭闹声吵得人头疼。
老族长也被吵得没办法,看着哭得一脸花的小炽狐,又看了看一脸头疼的江锦年,最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对江锦年说道:“既然这孩子……这么坚持要跟你。这样吧,你先带着她,照顾她一个月。就当……就当多了个伴,试试看。”
“若是一个月后,实在过不下去,或者这孩子自己觉得跟着你不好,再送回来换李婶养,你看这样行不行?”
江锦年张了张嘴,还想拒绝,但看着那个用泪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的小炽狐,所有推脱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颓然地垮下肩膀,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任务。
小炽狐见状,立刻破涕为笑,也不管脸上还挂着泪珠,几步就跑到江锦年身边,伸出小手,抓住了他衣袍的一角。
就这样,江锦年一脸生无可恋,来时一个人,回去的时候,身后却多了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心里烦躁得很,他这些年习惯了独来独往,这下突然多出来一个人。可看着那小不点眼巴巴跟着的模样,又默默叹了句“算了算了”。
许是缘分吧,他想。
江锦年放缓了脚步,开口问道:“你刚才,为什么非要选我啊?”
他实在想不通:“李婶多好啊,有吃的,有住的,还能照顾你。怎么看都比我强吧?”
小炽狐仰起头,看了看他,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她总不能说,因为所有人都灰扑扑的,只有角落里打瞌睡的江锦年,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吧。
江锦年见她沉默,撇了撇嘴:“算了,不说拉倒。”
又走了一段,江锦年想起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她,便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总得有个称呼吧。”
小炽狐这次很快地抬起头,眨了眨眼,吐出一个词:“呆瓜。”
“啊?”江锦年一愣,随即有些恼
火,“小小年纪,怎么能骂人呢?我好歹现在也算……算暂时收留你的人!”
“不是骂人!”小炽狐急了,跺了跺脚,“他们都这么叫我!”
江锦年愣了愣,沉默片刻,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眉眼,他抬手揉了揉小炽狐的脑袋,声音放轻了些:“这名字不好听。”
“以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
“你就叫——”
“江栀意。”
“栀子花的栀,心意的意。”他补充道,虽然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栀子花具体长什么样,只是很久以前听路过的行商提过,说是一种很香、很洁白的花,生长在雨水丰沛、阳光温暖的地方,与这片大漠截然相反。
小炽狐懵懂地点头。
江锦年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问道:“你父母呢?”
“都死了。”
江锦年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没关系。”
他顿了顿:“我也一个人生活,以后……我便是你的兄长。”
自此,那个独自挣扎求生的无名小妖,便有了名字,也有了兄长。
时光悄无声息地流淌。
夏天,当酷热的日头稍稍西斜,夜晚的风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时,江栀意最喜欢爬到那棵老树上,躺在树枝桠间,仰头望着星河。
江锦年就坐在树下,靠着树干,有时江栀意看得倦了,便会一头栽下来,被江锦年稳稳接住,揣回山洞。
冬天,寒风凛冽。兄妹俩便会恢复原型,在那个用干草和破旧毛皮堆出的小小窝里。江锦年总是会把江栀意整个团在自己温热的肚皮下面。
日子清苦,但他们彼此依靠,竟也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磕磕绊绊地,度过了十个春秋。
炽狐族没有通天的灵力,寿命也与普通人类无异。十年时光,对于他们而言,已是一段不短的岁月,足以让一个瘦弱的小女妖,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也足够让那个青涩单薄的少年,变得愈发挺拔清秀。
第十一个春天。
这一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常来得更早,族群也因为一件事,而弥漫着一种罕见的躁动气氛。
族里那位在外游历了多年的长老,回来了!
孩子们兴奋不已的是,长老带回来了好多他们从未见过的好东西!
有质地柔软的布匹边角,有闪闪发光的小饰物,还有一些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散发着香甜气味的果子……
“这叫冰糖葫芦,”长老笑眯眯地拿起一串,递给最前头的小狐狸,“外头人间的稀罕玩意儿,甜着呢!”
孩子们一人捧着一串,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江栀意也分到了一串,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串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冰糖葫芦。
包裹在外面的那层薄油纸,因为时间原因已经有些融化,黏黏地粘在了糖壳上。江栀意试着轻轻撕了一下,没撕开。她想了想,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粘着糖的纸张边缘。
一丝清甜立刻在味蕾上化开。
“!”江栀意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真好吃啊!甜丝丝的味道混着山楂淡淡的酸,这是她贫瘠的味蕾记忆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开始啃咬起那串冰糖葫芦来。糖壳在口中碎裂,混合着山楂的果肉,一种奇妙而幸福的滋味充满了口腔。只一会儿功夫,那串冰糖葫芦就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江锦年,他手里的那串还好好的,动都没动过。
“江锦年!”江栀意立刻催促道,“你快吃啊!很好吃的!快点尝尝!”她恨不得立刻把刚才感受到的那种美妙滋味也塞进兄长的嘴里。
江锦年听了,却没立刻吃,反而皱了皱眉,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佯怒道:“没大没小的!叫哥哥!”
江栀意此刻满心都是糖葫芦的美味,才不管他的规矩,只是继续催促:“快点吃啊江锦年!等会儿化了就不好吃了!”
江锦年看她那副急切又贪吃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左右看了看,拉着江栀意悄悄走到一个更安静的角落,压低声音道:“其实长老一回来就已经给过我一个了,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们,待我吃完,他才喊你们进来的。”
他做出一个保密的手势:“这个我实在是吃不下了,你替我吃了吧。”
他说着,就把那串完整的冰糖葫芦塞进了江栀意手里。
江栀意眼睛一亮,接过糖葫芦,咬下一颗山楂,含糊不清地说道:“长老可真是偏心,偷偷给你吃独食。”明明说好一人一个的。
可她哪里知道,那位游历多年的长老,在江锦年出生之前就已离开族地,他甚至未曾见过江锦年,又何来的偏心呢?
那不过是江锦年一个拙劣的谎言罢了。
吃完了冰糖葫芦,孩子们围拢过来,闹着要长老讲讲内陆是什么样子。
一双双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长老!快给我们讲讲吧!外面到底什么样?”
“是啊是啊,长老,内陆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好吗?”
“您都去了哪些地方?见到过什么?”
第78章 幸福
七嘴八舌的催促声中, 长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好,好,既然大家想听, 老头子我就给你们说说。”
“和大漠相比,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天地啊!”他的语调高昂起来, “好吃的多得数不清!就像刚才你们吃的糖葫芦那样的甜食,多了去了!什么桂花糕、绿豆糕、蜜饯果子……”
“好玩的也多!”长老继续道, “有热闹的集市,有杂耍卖艺的艺人,对了, 那里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妖!还有御剑飞行的修士,可谓是一番奇景!”
“当然了,人族的修士驾驭着飞剑法宝,实力深不可测。咱们在外面, 可得小心着点,不是所有修仙人都对妖族友善。”
就在这时, 长老猛地一拍大腿, 像是想起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哦对了!差点忘了件头等喜事,咱们妖界的三殿下,出生了!”
“三殿下?”孩子们面面相觑,对这个称呼感到既遥远又莫名敬畏。
“对!妖王陛下的小儿子,尊贵的三皇子!”长老眼中闪烁着光, “你们是没见到那个场景!三殿下出生的时候,妖界王城上空,漫天紫气东来,瑞兽齐鸣!那景象,啧啧, 太壮观了!大吉之兆啊!”
这番描述让所有妖族都屏住了呼吸,眼中充满了惊叹。
“那三殿下长什么样子啊?”有年轻的小妖忍不住好奇地问,“是不是生得威风凛凛?”
长老闻言,神秘地笑了笑:“就知道你们会问。”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卷轴,像对待珍宝一样,缓缓展开。
“这是妖王陛下为了与治下同庆,特意命画师绘制了殿下的画像,张贴在王城各处,我好不容易才求得这么一幅。”
围拢的妖们瞬间伸长了脖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画像上,连江锦年和江栀意也好奇地探头张望。
画卷上,是一个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小婴儿,粉雕玉琢的脸蛋,憨态可掬。别说威风凛凛了,分明就是个寻常娃娃的模样。
“这……这就是三殿下?”
“看着跟咱们族里刚生下来的小崽崽……好像也差不多?”
“是啊,既没长角,也没生尾?”
长老收起画像,捋着胡须哈哈大笑:“傻孩子们,他如今虽是襁褓稚儿,日后的造化,岂是咱们能揣度的?!”
长老讲述的新奇世界,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江栀意心中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夜深了,族人们各自回到栖身之处。
江栀意却睡不着,她像往常一样,爬上了岩窟外那棵老树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她第一次对外面生出了憧憬。
江锦年察觉了她的动静,也跟着爬了上来。
沉默了一会儿,江栀意忽然开口:“长老说,过了湮洲城,一路向南就会到达妖界的圣地。”
她顿了顿,小声嘀咕:“你说妖王会是什么样子呢?长老说那些厉害的修士都打不过他呢,他是不是……有三头六臂啊?”
“噗——哈哈哈哈!”江锦年听到这话,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三头六臂?你这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不敬,连忙敛起了笑意,神色慢慢变得郑重。那可是他们的妖王啊,是妖界至高无上的存在,是抬手便能摧毁整个大漠的尊神,是他们这些生在黄沙
里的小妖,穷极一生都只能抬头仰望的光。
江栀意没注意他的神色,视线又飘回了漫天繁星上,语气里满是向往:“长老还说那糖葫芦刚买的时候,裹着的冰糖还没来得及融化,硬邦邦的更好吃。”
她回味着白天的滋味,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江锦年轻声问:“馋了?”
江栀意毫不掩饰,用力点了点头。
江锦年沉默了片刻,夜风拂过耳畔,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那等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就出发。”
“出发?”江栀意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撑起身子,转过来看向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的吗?!你是说……我们去内陆?去长老说的那些地方?”
江锦年“嗯”了一声。
他不想江栀意一辈子困在这片除了风沙什么都没有的大漠,他想带她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去尝尝更多没吃过的美食。
但他心里也清楚,他们两个修为尚浅的小妖,贸然闯去内陆,人生地不熟,没有依靠,必定艰难。所以,他需要时间准备。他想在出发前的这段时间里,更加努力地练习自己的保命本事,只盼着能再厉害一点。
这样,等到了外面,无论遇到什么,他都能更好地保护江栀意。
江栀意得到肯定的答复,欢喜得几乎要在树枝上跳起来,她紧紧抓住江锦年的胳膊,声音激动:“真的吗?!江锦年!你真的带我去?!”
江锦年看着她欢喜雀跃的样子,他伸手,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会骗你吗?”
“太好了!!”江栀意欢呼一声,她再也躺不住,一个灵巧的翻身,便从树上滑了下去,不等江锦年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溜烟朝着不远处的岩窟奔去。
江锦年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愣,撑起身子,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喂!你干什么去?”
“收拾东西啊!”江栀意头也不回,声音里满是迫不及待,“明年开春就要走了,现在不收拾,难道要等临走前再手忙脚乱吗?”
江锦年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扬声提醒:“还早着呢!明年春天!现在才夏天!”
“那更要好好收拾了!”江栀意的声音已经有些远了,“万一走的时候,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办?得提前准备起来!”
江锦年摇头失笑,重新在树枝上躺了下来,任由夜风拂面。
这个夏天,江栀意成了整个大漠最忙碌的人。
她把自己攒的兽皮叠得整整齐齐,说是去了内陆难买。又将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装进陶瓶,标记上“生病了用”。
一切路上可能用得上的小玩意儿,她都列了一张歪歪扭扭的清单,每天对着清单念叨好几遍。
岩窟渐渐被各种她认为重要的东西填满。
她还会拉着江锦年,反复确认长老讲述的路线:“过了湮洲城就一直向南吗?”
“路上会遇到河流吗?我们怎么过去?”
“长老说的那种客栈,我们住得起吗?”
江栀意的梦里,全是长老口中的景象,遮天蔽日的森林,如人一般高大的蚂蚁祭司,以及那棵孕育出巍峨宫殿的千年神树。
当然,还有那个出生时漫天紫气的妖界三殿下,她总在想,那襁褓里的小娃娃,如今是不是已经长出了尖尖的耳朵。
日子就像大漠的流沙,安稳又缓慢地流淌着。
可谁也没料到,这份宁静,竟会被一群不速之客彻底打乱。
后来的江栀意常常会想,为何幸福总是只有一步之遥呢?
某一日,地平线上,一支长长的队伍,缓缓走进了湮州的地界。
为首的人穿着玄色的铠甲,腰间佩着寒光凛凛的长刀。队伍里的人,个个衣衫褴褛,手脚上都铐着沉重的铁链,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他们是从内陆发配而来的罪人。
押解的士兵们完成了任务,将这些人如同丢弃垃圾般,留在了湮洲城外。
彼时的湮洲城,远非后来的那个湮洲城。那时,城中百姓并不多,世代与大漠妖族相安无事,性子最是朴实。看着这些人脸上的狼狈,终究不忍,便有好心的人家让出了闲置的土屋,又端来粗粮面饼,收留了其中老弱妇孺。
一个风声略显凄厉的下午。
江栀意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江锦年身后,两人在熟悉的沙地与戈壁交界处仔细搜寻着,他们要尽可能地多找一些耐储存的食物。
江锦年步子大,走得快,不多时便落在了江栀意前头。
就在这时——
“嘶……”
一声极其轻微的抽气声响起。
紧接着,是一个稚嫩带着压抑哭腔的童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母亲……您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人来……救救你……”
江栀意的脚步倏地顿住,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什么声音?”她小声嘀咕,警惕地朝四周张望。声音似乎是从他们前方不远处一个矮坡下面传来的。
她本能地想喊走在前面的江锦年,一抬头,却发现江锦年已经走到了几十步开外,正背对着她,专注地蹲下身挖掘。
江栀意犹豫了一下,看着江锦年专注的背影,又听听那风中隐约的啜泣,好奇心的模糊本能占了上风。
“算了,我先看看什么情况。”她决定自己先悄悄摸过去看一眼。
江栀意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坡边,伏低身体,缓慢地探出一点点头,向下望去。
坡下并非陡峭的悬崖,而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草地。江栀意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草地上几处不同寻常的痕迹,几抹刺目的……血迹!断断续续,延伸向草丛深处。
她的心提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草丛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别管我了……”一息微弱的声音从草丛深处钻出来,“你一个小孩,去求求城里的百姓,他们会收留你的。”
“我不!”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会离开母亲的!”
江栀意的心揪了一下,悄悄扒着草秆往下挪了挪,是有妖族遇险了?这般可怜。
第79章 流放
正这样想着, 身旁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趴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跟上?”
江栀意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原来是江锦年久不见她跟来, 折返回来寻找。看到江栀意鬼鬼祟祟地趴在坡边,不由得出声询问。
“嘘——!”江栀意连忙竖起食指贴在唇边, 做出噤声的手势,同时指了指坡下。
可还是晚了。
草丛中的动静, 在江锦年出声的瞬间,戛然而止。
江锦年见状,眉头微蹙, 顺着江栀意指的方向看去,这才瞧见草地上那几处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他眼神一凝,几乎没有犹豫,江锦年对江栀意低声道:“你待在这里别动, 小心点。”
说罢,他身形矫健地向下一跃, 轻
盈地落在了坡下的草地上。朝着血迹延伸的方向, 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几步,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道:“别怕……是有妖受伤了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是附近的炽狐族,没有恶意。如果有小妖受伤了,告诉我们, 我们来帮你。”
江锦年的询问并未得到回应,反而似乎惊动了草丛里的小妖,一阵慌乱的窸窣声猛地从草丛深处响起。
江锦年循着声音缓步走近,轻轻拨开了面前茂密的草丛。视线落定的瞬间,脚步蓦地顿住。
草窠之中,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蜷着身子,脊背绷得笔直,一双黑亮的眸子盛满了戒备,死死盯着他。
他的小手紧紧攥着一块石头,以一种护卫的姿态挡在前面。
而在小男孩的身后,一个中年妇人正蜷缩在地。江锦年目光一沉,只见那暗红的血渍正顺着妇人的裤管往下渗,在草叶上晕开一小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江锦年微微蹙眉,俯身轻嗅,沉默半晌,迟疑开口:“人族?”
他并非从未见过人族,湮洲城里偶尔能远远望见,但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对他而言也是第一次。
“不是人族还能是什么?!”那小男孩脖子一梗,握着石头的手又紧了几分,“你们这些……妖怪!离我娘远点!”
然而,他身后的中年妇人反应却更加激烈!
看到自己的孩子与这明显是妖族的少年对峙,妇人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她不顾腿上剧痛,猛地将男孩揽进怀里,拖着伤腿往前挪了两步,跪倒在地。
“不要吃我们!求求你了!不要吃我们!”
“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求求你……”
她似乎觉得光是哀求还不够诚恳,于是,在二人惊愕的目光中,开始一下又一下将自己的额头往地面上磕去!
只几下,妇人的额头便撞出了血。
江锦年眉头微蹙,看着眼前这妇人近乎自毁般的疯狂磕头哀求,心底那点防备终究被恻隐之心压了下去。他虽对这突然闯入地界的外族心存警惕,可瞧着这孤儿寡母的狼狈模样,实在不像是能掀起风浪的。
江锦年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扶那还在不停磕头的妇人:“别磕了!停下!”
谁知他指尖刚要触碰到妇人的衣袖,对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缩了缩,将怀中的男孩搂得更紧。
“别、别过来!”
而她怀中的小男孩,此刻也彻底没了刚才举石对峙的勇气,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紧贴着母亲的胸膛。
江锦年见状,脚步顿住,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此刻任何的举动,都可能让情况更糟。于是,他沉默片刻,缓缓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这才放柔了声音,语气平和地开口:“我看你受了伤恐怕很难行动,这里到了夜晚可能会有野兽寻着血腥味而来,到时你们一残一幼恐怕很难应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信我的话,我可以先带你们回去疗伤。”
听到江锦年的提议,妇人的颤抖却没有丝毫减轻:“不……不……”
江锦年看着她的反应,心中明了。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强求不得。过多的劝说,反而可能加深对方的恐惧。
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和尘土,转身对江栀意说道:“走吧。”
“这……这便不救了吗?”江栀意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不忍。
江锦年脚步未停,只侧过头,朝她递了个眼色:“走吧。”
江栀意没看懂他眼底的深意,只蹙着眉,一步三回头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几步。
妇人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怀抱着孩子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正在迅速消失,风变得更冷,远处隐约传来野兽低嚎的响动。
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地撞击着她的脑海。
眼前这两人,虽然是妖族,可若真要吃了她们,方才何必多费口舌?要动手,早就动手了。
跟着他们走,或许……还有一丝生还的希望?
赌一把!
“还请两位大侠,”妇人朝着两人的方向磕了个头,“救我和孩子一命!”
江锦年离去的脚步,停了下来。
江栀意蓦地反应过来,原来他方才转身就走,根本不是撒手不管,而是料定了这孤儿寡母在这绝境里,迟早会放下顾虑。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道,还是江锦年心思通透,换作是自己,恐怕早就急着好言相劝,反倒会让那妇人更生疑心。
江锦年步伐沉稳地折了回去,这一次,妇人虽然眼中仍有恐惧,但不再有激烈的抗拒。她任由江锦年和江栀意小心翼翼地将她搀起。
那小男孩见状,也连忙攥紧母亲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一双眼睛不再似先前那般充满戒备。
一行四人,就这样朝着他们栖身的方向,慢慢行去。
回到岩窟,江锦年找出些用于处理外伤的草药,敷在妇人的伤口上,又撕了块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处理完伤口,江锦年又做成了两碗勉强能称之为“糊糊”的食物,递给了妇人和她的孩子:“先吃点东西,恢复点力气。”
妇人看着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食物,心头最后一丝防备终于被驱散。
看着母女俩稍微安定下来,江锦年这才在她们对面坐下,开口问道:“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大漠上?”
妇人闻言,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垂眸看着碗里的粥,低声道:“我的夫君一时糊涂,贪墨了官银,被人揭发。”她的声音带着疲惫,“按律,这是重罪。他被判了流放,而我们母女,作为家眷,也被牵连,一起跟着他被流放至此。”
她苦笑着:“可这大漠太难生存,同行的好些人,都成了妖兽的腹中餐。前日,我的夫君也没能躲过。”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悲痛:“今日,我带着女儿想寻些野果,谁知脚下一滑摔下了山坡,腿磕在了石头上,成了这般模样。”
“原以为我们母子俩,就要这样死在这荒郊野外了”她抬起头,看向江锦年和江栀意,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但没想到,遇到了你们。”
她顿了顿,真诚道:“你们真是我们母子的大恩人!”
说到最后,她的情绪愈发激动,猛地扭头看向孩子,拔高了声音道:“快谢谢两位恩人。”
言罢,她竟又挣扎着要往地上跪,江锦年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搀住。
那小男孩见状,也学着母亲的样子,跟着重复:“多谢两位恩人。”
江锦年语气带着安抚:“今日遇见,也是缘分。或许是天意要救你们呢。”
妇人不再执意磕头,她抬起头,看向江锦年和江栀意,眼神格外坚定:“两位恩人,他日若有用得着我叶竹的地方——”
“刀山火海,叶竹……在所不辞!”
江锦年心中微微一动,这女子刚刚经历大难,但心性坚韧,倒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另一边,江栀意已经将那个小男孩抱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啊,人族小孩?”
小男孩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江栀意,又看了看母亲,见母亲点头,才回答:“叶思齐。”
“叶思齐……”江栀意念了一遍,笑道:“名字挺好听,不过叫起来有点拗口。以后我就叫你小叶子!好不好?”
她说着,还伸手轻轻捏了捏叶思齐的脸蛋。
叶思齐似乎对这个昵称并不排斥,他看了看笑眯眯的江栀意,又看看母亲,小声地“嗯”了一下,算是同意了。
在江锦年的庇护下,叶竹的伤势逐渐恢复。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江锦年会耐心地教叶竹辨别大漠上哪些野果可以食用,哪些植物的根茎能提供水分,哪些看似无害的浆果实则有毒。
江锦年也会告诉叶竹,天色将晚时,如何根据风向和地形,快速寻找到相对安全,能躲避夜间寒流的洞
穴。
叶竹学得很认真,她知道,要想在这片土地上带着儿子活下去,就必须掌握这些生存技能。
也就在这之后不久,一股不祥的阴影开始悄无声息地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起初,只是零星、模糊的传闻。
“听说了吗?最近兔族那边,好像失踪了好几只妖。”一个炽狐族的年轻猎手在交换物资时,对同伴嘀咕道。
“你别说,我们炽狐族也是!”另一名妖族立刻接话,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前阵子,族里负责巡逻的几个小伙子,出去后就没再回来……算下来,也丢了好几个了,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啊。”
第80章 告别
失踪的妖, 最初只是零星几个,可不过短短数日,数目便从几只, 暴涨到几十只。失踪的范围也不再局限于某个部落,几乎大漠里所有的妖族, 都没能幸免。
整个大漠上的妖族,开始人心惶惶。
这片土地虽然贫瘠, 但世代居住于此的妖族早已形成了自己的生存法则,大规模且原因不明的失踪事件,在漫长的记忆中是极其罕见的。
可如今, 这平衡被打破了。
随着时间流逝,消失的妖族数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恐惧无孔不入,终于在某一日迎来了爆发。
附近的部落被召集在一起, 两只族里的小妖,浑身尘土, 皮毛凌乱, 眼中充满恐惧:“那日我和兄长在外面,忽然就被什么硬东西砸在后脑勺,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醒来的时候,我们发现自己被关在笼子里!不止我们,旁边还有好多好多笼子, 里面关着各种各样的妖族!”
“我看着他们被几个人族拖出去,不知道带去了哪里。就这样过了三天,那天清晨,几个人族拖着我们的笼子,把我们带到了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里黑漆漆的, 只有尽头透着一点光,还能听见隐约的嘶吼和叫好声。我们被推到通道尽头,才看清那里拦着粗粗的铁栏杆。”
他似乎想起了极其恐怖的画面:“栏杆后面是一个好大好大的场地!地上都是血!我看到刚刚被带进去的几个妖族,他们像疯了一样在互相撕咬!拼命!而场地的上面,围着好多人!他们坐在那里,拍手!叫好!”
“我们吓坏了,抱在一起不敢看,他们杀了好久,从天亮一直杀到天黑,惨叫声就没停过。那天没有轮到我们,所以那些人族把我们的笼子拖回去,说明天就轮到我们了。”
“我们不想死!更不想那样死!”小妖的眼中迸发出求生欲,“那天晚上,我们拼了命地用牙咬笼子,也幸好那个笼子有些问题,我们才终于逃出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愧疚:“我们逃出来了,可其他笼子里的妖族,他们没有我们这么幸运。我很想救他们,可天马上就要亮了。所以我只能拼命往前跑,根本不敢回头……”
惊惧的抽气声、压抑的怒骂声此起彼伏。
可大漠的妖族大多灵力低微,最大的本事不过是幻化人形和些许保命天赋。长久以来,大漠虽苦,但相对封闭,与人族城池保持互不侵犯,他们平日里最大的敌人是严酷的环境和偶尔出现的凶猛沙兽,与有组织的人族对抗?他们想都没想过。
一个年长些的炽狐族妖叹了口气:“躲起来吧,最近都别出去了。”
这话得到了大部分妖的默认,它们只能躲,躲回更深的洞里,躲到更隐秘的大树里。
谁都知道,人族与妖族相处的法则,早已在两界的共同见证下流传了千百年。未开灵智,无法幻化人形的,只能算作寻常动物,猎人可猎,兽可伤人,这是天地间最朴素的生存法则。而一旦开灵智,能化人形,便算是真正的妖,两族互不侵扰,更不可随意厮杀。
若是有坏了规矩的人或妖,自有两界的律法处置,绝不姑息。所以,理论上,斗妖场里那种行为,是严重违背规则的,理应受到人族执法者和妖族监督者的严惩。
但理论只是理论。这大漠太偏,太苦,鲜少有人族或妖族高层踏足。所以,自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正在发生着如此恶劣的事情。
那些作恶的人族,正是钻了这无人监督的空子,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践踏法则。
等到了第二年春日,叶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叶子来告别:“二位恩人,多谢你们这些日子的照拂。可我们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了。我们终究是人族,一直留在这里,对你们,对我们,都不太方便。”
如今,她的腿伤在二人的悉心照料下,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江锦年没有挽留,他理解叶竹的选择,这大漠对她们母子而言,危机四伏。他只是默默地转身,去准备了两人份的干粮,用干净的旧布包好,又塞了两个水囊,递到叶竹手里。
“路上小心,”江锦年声音低沉,“白天赶路,晚上一定找地方藏好。”
叶竹接过干粮,眼眶微红,谢了又谢:“他日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当报答。”小叶子也学着母亲的样子,说道:“谢谢锦年哥哥,谢谢栀意姐姐,哥哥姐姐再见。”
江栀意蹲下身抱了抱小叶子,心里酸酸的。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一连串发生这么多事情,先是大漠的妖族失踪,然后是叶竹母子的离开。江栀意明显地沉默了许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有空就爬到高处眺望远方,或是叽叽喳喳地规划着离开后的种种。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望着外面,眼中那份纯然的好奇,被深深的迷茫取代。
江锦年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他想,不能再等了。
夜晚,江锦年将最后几样勉强算得上家当的东西归拢好,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一小包珍藏的奇特矿石,几个坚韧的皮水囊。
他做完这些,转过身,道:“栀意。”
江栀意回过神来,抬眼看他。
江锦年指了指角落里那些捆扎好的包裹:“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我们明日便动身吧。”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江栀意沉寂的心,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有些黯淡的眼睛里,一点点亮起了光。
“真的?”江栀意几乎是跳了起来,“明天就走?江锦年,你说真的?不骗我?”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江锦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瞬:“嗯,不骗你,我何时骗过你。今晚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得走。”
“太好了!”江栀意高兴地差点原地转个圈,刚才的沉闷一扫而空。她立刻开始检查自己的小行囊,嘴里念念有词,想着有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的东西。
江锦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开心是好的,至少此刻能驱散一些恐惧。但他心中清楚,前路绝非坦途。只是,无论如何,离开是眼下他能看到的,对江栀意最好的选择。
夜深了,万籁俱寂,江栀意因为兴奋而半梦半醒。
突然——
窸窸窣窣……
极轻微的,像是沙砾滚动,又像是衣物摩擦岩石的声音,从他们堵得并不严实的洞口外传来。
江栀意瞬间惊醒,心脏狂跳起来!是那些抓妖的人?他们找来了?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她一动不敢动,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看向江锦年的方向。
江锦年也听到了,他比江栀意更早察觉那异常的动静,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就已经悄然坐起。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江栀意拉到最里侧的岩壁后,用堆积的行囊挡住她的身影,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附近一处阴影里,手中紧紧握住那柄磨得锋利的石制短矛。洞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彼此的细微呼吸和如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窸窣声越来越近,渐渐停
在了洞口。
然后,一个细弱、颤抖的稚嫩声音,传了进来:“哥哥……姐姐……救命啊……呜呜……”
这声音……
“是小叶子!”江栀意几乎是脱口而出。
江锦年也瞬间听出来了!是小叶子!他不是应该跟着叶竹去湮洲城了吗?怎么会深更半夜一个人跑回来?还哭成这样?叶竹呢?
江锦年不再犹豫,打开门。月光一下子泻了进来,照亮了洞口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小叶子站在那里,走时身上还算整洁的衣物此刻变得褴褛不堪,鞋子也丢了一只。他的脸上挂满了泪痕,在看到江锦年的瞬间,眼泪更是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小叶子!你怎么了?你娘呢?”江栀意也顾不上躲藏了,冲过来急切地问道。
江锦年则是将目光迅速扫过外面漆黑的夜色,确认没有其他动静后,才小心地将孩子牵进相对安全的室内,并迅速将洞口重新遮掩好。
“娘亲……娘亲她……”叶思齐被带进熟悉的空间,巨大的恐惧和委屈随之决堤,“被坏人……关起来了!”
关起来了?!
江锦年心里猛地一沉,是这段时间在大漠上抓妖族的那群人干的吗?难道他们不仅抓妖,连落单的人族也不放过?
江栀意见小叶子这个样子,料想他一个孩子一路找来定是饿了许久,于是连忙转身从行囊里翻出他们原本为明天出行准备的干粮和水:“小叶子别哭,先吃点东西,慢慢说。”
叶思齐看到食物,也顾不上哭了,接过来就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江锦年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慢点吃,别急。现在安全了,你告诉哥哥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湮洲城了吗?你娘怎么被抓走的?那些坏人长什么样子?”
叶思齐咽下最后一口饼,喝了口水,情绪在抚慰下缓和了一些,开始慢慢讲述:“我和娘亲离开之后,就去了湮洲城的方向,想着去找之前一同来大漠的同伴。”
江锦年听到这里,眉头微动:“是之前和你们一起被流放到此地的同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