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捐赠
就在这时, 两名士兵押解着一个瘦高身影快步走来。
那人被反剪双手,却并不狼狈,身着一袭暗紫色锦袍, 面容颇为英俊,面上没有一丝恐惧, 反而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大人,”士兵向徐代真行礼汇报, “我们在最里间的密室寻到此人,据擒获的面具人指认,此人便是此地的幕后老板——容泽, 想必是我们来得及时,此人还未来得及逃走。”
徐代真锐利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被押解的男子非但没有惧色,反而仰头大笑起来,笑声起初清越, 渐渐染上癫狂:“逃?哈哈哈……我为什么要逃?”
他止住笑,歪着头, 用那双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睛看着徐代真和白慕雪等人, 语气轻佻而充满挑衅:“妖和牲畜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些长了灵智的畜生罢了!把他们圈养起来,让他们斗个你死我活供人取乐也好,或是宰了端上餐桌也好……不都是理所应当吗?你们何必摆出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这番言论,让在场的许多妖族眼中燃起怒火。
“荒谬!”白慕雪上前一步,清冷的声音带着怒意, 反驳道,“若按你的歪理,妖族是牲畜,可任人宰割。那我问你,在更强大的存在眼中, 未能修炼的凡人,是否也可被随意圈养,宰杀取乐?”
她直视容泽:“修真界早有铁律,生灵一旦开启灵智、修炼成型,便不得再行捕食!更何况你们开设这斗妖场,根本不是为了果腹求生,只是为了满足变态的私欲,观看他们自相残杀,从中牟取暴利和畸形的快感!此等行为,实在是悖逆人伦天道!”
容泽被白慕雪一连串质问驳得脸色微变,但他很快又露出那副讥诮的神情,阴阳怪气地道:“啧,真是稀奇,你身为人族,却处处替这些畜生说话,教训起同族来倒是一套一套的。莫不是久混修真界,连自己是什么物种都分不清了吧?还是说……你私下里,跟这些妖族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瓜葛?”
他话还未说完。
“咻!”
一把金色折扇飞出,边缘锋利如刃,折扇精准无比地擦过容泽的肩膀!
“嗤啦!”
锦袍瞬间被划开一道裂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
“啊——!”容泽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面那些恶毒的揣测被硬生生堵回了喉咙里,脸上只剩下剧痛带来的扭曲和难以置信的惊骇。
出手的,正是苏云浅。
他一伸手,那柄金色的折扇在空中优雅地转了个圈,如同有生命般飞回他的手中。
“再敢多说一个字……”他顿了顿,“难保下次,掉的就是你的脑袋。”
他面色冷得骇人,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按照他以往的性子,这个叫容泽的人族,早已被他的折扇洞穿眉心,断无活命可能。
可是……他现在竟然忍住了。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有些诧异,是因为和白慕雪在一起行动久了吗?她总是要考虑什么大局,潜移默化之下,他竟然也会在暴怒的边缘,强行按下杀意。
总之,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必须从他嘴里撬出更多的同伙。
“事到如今,还敢在此胡言乱语!”徐代真冰冷的声音响起,“将他押回去,打入死牢,严加看管!本官要亲自审讯!”
“是!”士兵们再不敢怠慢,粗暴地拽着容泽迅速离开。
苏云浅收敛了眼中骇人的杀意,金色折扇“啪”地一声合拢。
几人继续搜查,很快,在几间密室里,发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显然是从那些赌徒身上聚敛的财富。
白慕雪的目光落在桌案中央,那里静静躺着两只熟悉的镯子,正是他们之前为了买下所有妖族而交出去的那一对手镯。
她心中微动,上前一步,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拿起了属于她的那一只,温润熟悉的触感传来,她低头,自然而然地将其戴回了自己的手腕上。
然后,她拿起另一只镯子,转身,递向身旁的苏云浅。
苏云浅看着她递过来的镯子,眼中的光芒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同样伸出手,接了过来,然后,也以同样自然的姿态,将其重新戴回了自己的手腕上。
两人的动作都太过于顺理成章,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眼神的交汇,仿佛这只是物归原主,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然而,这一幕,却恰好落在了随后走进房间的徐代真眼中。
他们如此自然,如此默契地戴上明显是一对的镯子……
一抹了然又带着些许打趣意味的微笑,浮现在徐代真的唇角。
白慕雪转头看向那几乎堆满房间的巨额财富,其中自然也包含了她和苏云浅的珍藏。
片刻,她平静地对徐代真说道:“徐大人,我与师弟的钱财珍宝,劳烦您全部捐赠给湮洲的百姓吧。”
她顿了顿,接着道:“他们长年受战乱与贫瘠之苦,这些钱财,或许能让他们日子好过一些。”
苏云浅在一旁,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徐代真闻言,立刻摇头:“这怎么行?你们今日本就是冒险深入虎穴,救下这么多无辜妖族,更是助我端掉了这个祸害无穷的斗妖场,可以说是帮了我湮洲一个大忙,阻止了不知多少罪孽!我怎能再让你们蒙受如此损失?”
她心中清楚,苏公子家境富足,这些珠宝对其来说数目巨大但并非不能承担,可白姑娘不同,她只是一个下山历练的修士,这里面的珠宝恐怕是白姑娘的全部积蓄了,这份付出已经太大。
白慕雪却依然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徐大人言重了,铲奸除恶,本是分内。就当是我们为湮洲,略尽一份绵薄之力。”
“况且。”她抬起手腕,示意了一下那重新戴上镯子,“我们把手镯拿回来,就够了。”
话罢,白慕雪看向身旁的苏云浅,似在征询。
苏云浅对上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
见白慕雪心意已决,态度如此磊落无私,徐代真心中感佩无以复加,她知道再多推辞反而矫情,便郑重地后退一步,对着白慕雪和苏云浅深深地行了一礼:“我代湮洲万千百姓,多谢白姑娘、苏公子高义!”
话罢,徐代真立刻转身,对随行的士兵朗声下令:“传令!今日在此地查抄所得的所有金银珠宝,全部用于赈济湮洲百姓,修缮被妖族破坏的房屋,采购过冬的粮食物资!”
士兵们齐声应诺:“谨遵大人之命!”随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财物。
徐代真转身面对二人:“白姑娘,苏公子,今日之事,真是……多亏了你们。”
她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我这些年,心力几乎全都耗在了抵御大漠妖族侵袭之上,日夜忧思城防与百姓安危,对城内这些藏于阴影下的龌龊勾当,竟是疏于防范,若不是你们发现此地,不知这毒瘤还要滋生多久,残害多少生灵!”
白慕雪轻声道:“徐大人不必过于自责,你独力支撑湮洲大局,精力有限,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此乃人之常情。”
话音微顿,她的神色凝重了几分:“只是徐大人,大漠妖族与湮洲人族这般经年累月地互相消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到最后无非两种结局,要么大漠妖
族被彻底剿灭,要么湮洲人族在无尽袭扰中耗尽元气。无论哪种,都不过是两败俱伤,会带来无数无辜生命的消逝。”
“所以,除了眼前之事,我们更需着眼于长远,和解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白慕雪继续道,“首先,类似今日这斗妖场的邪祟之地,必须彻底铲除!不仅要拆毁场地,严惩主事者与参与者,还要明令颁布洲府禁令,严禁任何形式的活妖角斗、贩卖及以妖族为食材的行为,违者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她略作思考,补充道:“其次,须设立专门的巡察司,定期并随机巡查城内各处酒楼、集市,防止死灰复燃,鼓励百姓举报,并予以重赏和保护。”
“再者,今日解救的妖族,需建立一套妥善的安置流程。送往内陆仅是其一,或许也可在湮洲边缘划定特定区域,在严格监管与引导下,尝试让部分无意争斗的妖族与愿意接纳的人族进行受保护的贸易或互助,从最基础的生存需求开始,慢慢打破隔阂。”
最后,她看向徐代真,语气认真:“至于大漠妖族那边……我无法保证一定能促成和解,但是,我想去试试。”
徐代真眉头微皱,神情凝重:“白姑娘,你的心意我明白,你说的这些政策我也会全部实行,只是……劝和,谈何容易啊。”
“常年的交战,早已不是简单的恩怨可以概括。可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无论是妖族还是人族,归根结底总归是希望和平的。湮洲的百姓,我尚能凭着几分情分去劝说。可是……大漠妖族呢?他们向来桀骜难驯,又对人族积怨极深,仅凭三言两语,如何能让他们放下刀戈?”
白慕雪静静地听着,等徐代真说完,她才开口:“徐大人所言甚是,仇恨的坚冰,非一日可融。”
“但是,很多妖族,其实与人族并无本质不同,生存是它们最本能的需求。大漠环境酷烈,资源匮乏,为了活下去,它们不得不将目光投向相对富庶的湮洲。”
“如此一来,那么就或许存在沟通与改变的可能,一味地堵截与厮杀,只会让仇恨越来越深。总得有人,尝试去寻找大漠的妖族和人族是否还有其他共存的道路。”
徐代真的眉头紧紧蹙起:“白姑娘,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如何放心让你们孤身二人深入大漠妖族的地盘?”
她来回踱了两步,接着道:“不行,要去的话,到时候我和你们一起!再点一队最精锐的亲兵,暗藏兵刃,远远候着,既不显得咱们求和没有诚意,也能在危急时刻接应。”
白慕雪立刻摇头:“徐大人,此议不妥。我们此行目的既然是寻求沟通,那么阵仗过大,带上兵甲,反倒像是去宣战示威,毫无诚意可言,只会激起妖族更大的敌意和警惕。”
第62章 绿洲
“那……那怎么办?”徐代真急道, “那就我,加上你们二位,我们三个人去!我不管什么诚意不诚意, 我不能让你们出事!”
白慕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了徐代真好一会儿, 然后,才接着说道:“徐大人, 你的心意,我明白,也感激。但你相信我, 相信我在关键时刻的判断,也相信……我和师弟两人,有全身而退的能力。”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我向你保证, 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徐代真怔怔地看着白慕雪,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勇气。
这份沉静的力量, 让徐代真焦灼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许久之后,她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好。白姑娘,我信你。”
白慕雪紧绷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事不宜迟,既然下定决心,白慕雪与苏云浅便不再耽搁,两人离开了湮洲城,朝着西北方向那片广袤而贫瘠的大漠进发。
画面一转。
耳边不再是湮洲城内的压抑人声, 而是呼呼作响的凛冽风沙。
目之所及,是望不到边际的土黄色沙丘与戈壁,比起湮洲城内尚有的几分人间烟火,这里才是真正的荒凉绝地。
白慕雪举目四望,视野尽头都看不到半个活物的影子,更别说找到那些行踪不定的大漠妖族了。
她微微蹙起眉,面对这苍茫无边的沙海,第一次感到有些棘手,低声自语:“这……如此广袤荒凉,要如何找到他们的踪迹?”
这般神色落在旁边苏云浅眼中,他原本略显冷峻的脸色,忽然轻轻扬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哦?我们无所不能的白大师姐,原来也有被难住的时候?”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这片大漠广袤无垠,他们若诚心躲藏,便是掘地三尺也难寻。要不……你求求我?说不定本殿下心情一好,就帮你这个忙了。”
白慕雪闻言,斜睨了他一眼,她懒得跟他斗嘴,只是简洁地回敬了几个字:“我看你是找打。”
说完,她不再理会他那副看好戏的模样,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迈开步子,朝着风沙更烈的方向走去。
苏云浅看着她毫不犹豫前行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并未消散,反而加深了些。
他摇了摇头,随后停下脚步,半蹲下身,右手缓缓按在滚烫的沙地上。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砂砾的瞬间,苏云浅眼底的笑意敛去,他微微垂下眼睑,神情专注而沉静。
随着几句古老而晦涩的口诀响起,一股奇异的波动,以苏云浅的掌心为中心,悄然渗入沙地深处。
不一会儿。
地面开始沙沙作响,这并非风吹,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沙层之下迅速移动、汇聚!
下一秒,一只只通体泛着墨色光泽的毒蝎率先破土而出,紧接着,通体土黄的蜥蜴、吐着信子的沙蛇……
一只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沙漠生灵钻出了地面!
这些平日里或隐秘、或凶悍的小动物,此刻却安安静静地聚拢在苏云浅身边,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苏云浅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颂安,现在何处?”
话音落下,围在他身边的小动物们纷纷发出细微的声响,苏云浅凝神倾听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好,我知道了。”
那些沙漠生灵仿佛听懂了般,重新钻回了沙地之下,不过眨眼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云浅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的沙尘,看向已经停下脚步回望的白慕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故意拖长了语调:“问路完毕。走吧,师——姐。”
这声师姐带着十足十的调侃,显然是在回应之前白慕雪在徐代真面前给他安上的小师弟名头。
白慕雪一袭素袍,衬得她身姿清雅,此刻听到这声调侃,先是微微蹙了下眉,随即面色恢复平静,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回敬道:“嗯,带路吧,我亲爱的小、师、弟。”
这下,轮到苏云浅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瞥了她一眼,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率先朝着西北方向迈开了步子。
白慕雪快步跟上,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了一阵,白慕雪想起心中的疑问,之前徐代真在场,她不便多问,此刻终于有了机会。
“对了,”她开口,“在斗妖场,那个牧野追问我们的介绍人是谁时,你指了指天,是什么意思?那纸条上有这条暗号吗?”
苏云浅脚步未停,头也没回,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天气:“那个啊……”他拖了个长音,然后才漫不经心地道,“我随便指的。”
“随便指的?”白慕雪脚步微顿,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的侧脸。
“嗯。”苏云浅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眼里闪烁着某种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当时他逼问得紧,两边守卫也虎视眈眈,我看他戴着金色面具,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想必上面还有更让他忌惮的大人物。指天,既可以理解为天机不可泄露,也可以暗示来自上面的意思。他那种人,心思深沉又多疑,自己就会往复杂的方面想,自己把自己唬住。”
白慕雪听完,一时间竟有些惊讶。她以为会是什么高深的妖族秘讯,没想到竟然是……即兴发挥?
但仔细一想,在那种情境下,这看似随意甚至有些冒险的一指,确实精准地戳中了牧野这种人的软肋。
她看着苏云浅的侧脸,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你倒是……机智。”
苏云浅轻笑一声,两人的身影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模糊,但熟悉的相处模式却让这荒凉压抑的环境,莫名多了一丝鲜活的生气。
自从进入湮洲,面对徐代真和一连串事件,他们确实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拌嘴过了。
行驶一段路程后,脚
下的沙地渐渐变得坚硬,空气中竟能感觉到一丝湿润的水气,带着草木的清新,冲淡了此前的干燥肃杀。
放眼望去,原本一望无际的土黄中,开始零星出现一些低矮的植物。
继续向前,地势略有起伏,绕过一片岩山,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处湖泊如同宝石般镶嵌在黄沙与岩壁之间,岸边生长着较为茂密的草丛,这里俨然是难得的生命绿洲。
而与此相应的,周围的妖族身影也明显多了起来。有正在湖边饮水的狼形妖,有在岩壁上攀爬的蜥蜴妖,也有三三两两在草丛边似乎休憩或警戒的各类妖族。
一个湖边的狼妖远远瞥见了走近的白慕雪和苏云浅,他先是下意识地抬头,用带着点期盼的语气喊道:“喂!怎么样?今天有收获吗?”
这副模样,似乎把他们当成了外出狩猎归来的同伴。
说着,他迈步朝两人走来,待看清苏云浅与白慕雪的模样时,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熟稔瞬间被警惕取代。
白慕雪和苏云浅的衣着,在这片资源匮乏的大漠中,显得过于干净整洁了。
他上下打量着两人,最终目光落在苏云浅那身做工精良的衣服上停留许久,那布料色泽鲜亮,质地上乘,一看便价值不菲,绝非大漠所能产出。
与他们这些皮毛粗糙,衣着简陋的妖族格格不入。
狼妖的眼神瞬间从疑惑转为凌厉,他后退一步,矛尖指向两人,厉声喝道:“站住!你们……从哪来的?!”
不待两人回答,他似乎已经确定了来者不善,猛地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吼声:
“警戒!有外人闯入!”
这一声吼如惊雷般响彻湖边,原本分散各处的妖族瞬间骚动起来。
原本在湖边、岩壁、草丛中各做各事的妖族们,几乎是瞬间停下了所有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紧接着,身影闪动,从四面八方迅速向这边集结!
不过片刻功夫,白慕雪和苏云浅面前,已经密密麻麻地围上了数十名形态各异,但个个眼神凶狠的大漠妖族。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分开妖群,大步走了过来。
正是那晚在湮洲城外与徐代真激战的大漠妖族首领,颂安。
小麦色的皮肤在湖边微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宽肩窄腰,身上披着一件黑色兽皮披风,周身散发着未经驯服的野性。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被围住的两人,目光最终定格在苏云浅身上时,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确认,有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期待。
他猛地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围拢的妖族们动作一顿,纷纷不解地看向他。
“首领?”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狼妖忍不住低声询问,不明白为何首领要阻止他们擒拿这两个闯入者。
颂安没有理会手下的疑问,他只是看着对面的苏云浅和白慕雪,仿佛在评估,在确认,也在酝酿着什么。
苏云浅平静地回视着他,对于颂安的反应似乎并不十分意外:“那张纸条……是你给我传的信。”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颂安点了点头:“是的。”
苏云浅微微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去?”
颂安脸上露出一丝笃定的神情:“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不管,即便那里是人族的城池,但那些被囚禁的、被迫自相残杀的……是我的同族,也是你的子民,不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苏云浅,终于叫出了那个尊称:“我说得对吗……三、殿、下?”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围拢的妖族中炸开!
“三殿下?!”
“妖族的……三殿下?!”
“天呐!我……我还是第一次!”
对于这些一生都挣扎在这片贫瘠大漠的底层妖族而言,妖界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是祖辈口中流传的,强大而尊贵的故乡。
而妖界皇族更是如同天上的星辰,他们从未见过,甚至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能亲眼目睹!那根本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苏云浅面对这些灼热而复杂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对着颂安,淡淡地应了一句:“算你聪明。”
这简单四个字,等于确认了颂安的猜测。
一瞬间,惊呼声、抽气声、激动兴奋的低语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敌意和警惕。
苏云浅见状,话锋一转:“斗妖场已经被一锅端了,幕后主使已被擒获,所有被囚禁的妖族都已获救。”
“湮洲洲主徐代真已下令,将立法严查,从今往后,湮洲城内,绝不会再有此等戕害妖族之事发生。”
第63章 今昭
“以后……都不会再发生了?”颂安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身后的妖族们更是屏住了呼吸。
“当真吗?”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妖族忍不住高声问道。
“你们既然都称呼我为三殿下……”苏云浅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期盼的脸,“那我,还会骗你们吗?”
许多妖族脸上露出了喜悦, 甚至有几个年轻的妖忍不住低低地欢呼出声。
然而,颂安的话语却如一盆冷水浇下:“开心什么?!”
他环视四周, 目光扫过那些被他的话弄得有些茫然的同族:“湮洲洲主?人族的话,能信几分?!他们向来喜欢出尔反尔!嘴里说着仁义道德, 背地里干的尽是龌龊勾当!他们说立法?说禁止?难道就真的会禁止吗?今天端掉一个斗妖场,明天他们难道不能再开十个更隐蔽的?!我们吃的亏,还少吗?!”
他这番话立刻让许多刚刚升起希望的妖族迅速冷静下来, 是啊,人族……真的值得信任吗?
苏云浅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说得好。人族的承诺, 或许轻如鸿毛。”
他话锋一转,眼神锁定颂安:“但是, 你告诉我, 除了我,你……还能信谁?”
颂安迎着苏云浅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是的,他们势单力薄, 除了被动承受或反击,几乎没有主动改变规则的能力。
“我该信你吗?”颂安指向站在苏云浅身侧的白慕雪,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更深的不解:“你身为妖界的殿下,口口声声为我们妖族做主,可你却和这个人族女子, 勾搭在一起!你让我们如何相信,你的心是真正向着妖族的?!”
颂安的话瞬间点燃了众妖积压已久的敌意!
“人族?!”
“这里还有人族?!”
“真的是人族!”
“滚出去!我们不欢迎人族!”
“对!滚出大漠!”
众妖将充满敌意的目光聚焦到白慕雪身上,怒吼声、驱赶声顿时响成一片,气氛甚至比刚才更加激烈!
此起彼伏的斥骂声刺入耳膜,苏云浅原本舒展的眉峰骤然蹙起。
颂安质疑他时,他尚能冷静应对,但此刻,这些针对白慕雪的,充满仇恨的声浪,却让他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怒意。
他不再废话,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从苏云浅体内迸发而出!
这并非针对□□的力量,而是直击灵魂的震慑!
刹那间——
所有妖族都感觉到灵魂深处传来的战栗,斥骂声戛然而止,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众妖,此刻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只觉得灵魂深处传来无法抗拒的战栗!
苏云浅的目光,精准地锁
定在颂安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你,应该好好想想,你此刻,是在跟谁说话。”
话音落下,那股威压骤然加重!
“噗通!”
身为首领的颂安,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而周围那些妖族更是不堪,纷纷双腿一软,尽数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绝对的寂静中,只有风沙呼啸。
颂安承受着那沉重如山的威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此刻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位,是真正属于妖界王族的威严!
沉默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认错与臣服的意味:“……是属下……无礼了。请殿下……恕罪。”
听到这话,苏云浅眼中的寒意才稍稍褪去,他心念微动,收回了那恐怖的威压。
“呼——”
“呃——”
如同压在身上的千斤巨石被搬走,所有妖族都不由自主地长出了一口气,感到一阵虚脱,他们心有余悸地从地上爬起,再无人敢出言不逊。
苏云浅没有再多言,径直朝着湖边几座用岩石和兽皮搭建的简陋棚屋走去。
周围的妖族面面相觑,摄于他方才的威势,竟无人敢阻拦,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苏云浅一脚踏入那最大的棚屋,旁若无人地走到石凳前,拂袖坐下,姿态自然得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颂安随后跟了进来,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还挤在门口的其他妖族挥了挥手,沉声道:“都出去吧,没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众妖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棚屋内的几人。
白慕雪抬手一挥,光芒闪动间,二十多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棚屋内,正是她在斗妖场缔结了契约后收入空间的那批妖族!
他们突然换了环境,都有些茫然和警惕。
其中,那名黄衣女子也在其中,她依旧捂着肩膀,那里被白慕雪鞭打留下的伤口并未完全愈合,血迹清晰可见。
只是她一出现,目光立刻就充满敌意地锁定了白慕雪,随即又警惕地扫视四周,当看到站在一旁的颂安时,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讥诮取代。
她扬起下巴,对着白慕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呵……怎么了?我的主人。这么快就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了?”
语气里满是嘲弄:“这么急着把我们放出来,是打算……让我们替你挡刀送死了吗?还是说……要把我们送人了?”
她的态度,立刻引起了其他被放出的妖族的共鸣,他们都用或愤怒、或警惕的眼神看着白慕雪,显然都认为被放出来准没好事。
屋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绷起来,颂安看向白慕雪的目光更加复杂。
面对黄衣女子充满敌意和嘲讽的质问,白慕雪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
她只是平静地走向黄衣女子,在她身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若真有危险,需要有人去死……那第一个,也该是我。”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
黄衣女子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讽刺的表情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然而,不等她反应,白慕雪已经伸出了手,不是攻击,而是一股温和而精纯的灵力从她指尖流淌而出,轻柔地覆盖在黄衣女子肩膀的伤口上。
那灵力带着清凉的治愈之力,原本灼烧般的痛感飞速消退。
“当时鞭打你,并非我本意,也非有意折辱。”白慕雪低声说道,“只是身处虎穴,我若不装作对你严苛,很容易暴露,也就无法将你们安全带离,此乃不得不为之,抱歉。”
她道歉的语气很真诚,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也没有虚伪的怜悯。
黄衣女子彻底愣住了,她看着白慕雪专注为她疗伤的侧脸,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温暖与舒适,听着她低声的解释和道歉……
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预期,与她想象中的人族主人截然不同。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心中的怨恨和戒备,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与坦诚撕开了一道口子。
白慕雪收回手,她看着黄衣女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黄衣女子下意识地回答道:“没有名字。”她自幼之外流浪,谁会在乎她叫什么呢?
但话一出口,她立刻又恼怒起来,觉得自己仿佛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猛地扭开头,硬邦邦地说:“你管我叫什么名字!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这些话!”
白慕雪对她的恼怒并不在意,她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没有名字吗?”
她顿了顿:“那,从今天起,你就叫——今昭。”
她抬眼:“今是此刻,昭是光明。愿你的人生,能从此驱散阴霾,告别过往,迎接属于你的新生。”
“今……昭?”黄衣女子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凭什么叫这个名字?!”黄衣女子回过神来,眼中的错愕和茫然瞬间被一种被冒犯的怒火取代,她不知自己为何动怒,但只想通过这种方式掩盖心底那一丝陌生的慌乱。
白慕雪对她的反应置若罔闻,看向颂安:“这些是今日从斗妖场救回的妖族。当时情势危急,我无法直接带他们离开,为保他们性命无虞,不得已才缔结了契约。”
她顿了顿,接着道:“他们身上大多有伤,麻烦你安排人手,带他们下去好好疗伤,休整一番。”
颂安的眼眸里翻涌着抵触,让他听从一个人族女子的吩咐?这感觉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就在这时,一直斜倚在石凳上的苏云浅,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下眉头。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并没有逃过颂安的眼光,他终是按捺下心头的不悦,侧过头,对门口沉声下令:“来人!”
“在!”立刻有几名健壮的妖族亲卫应声而入。
“带他们下去,”颂安补充了一句,“……妥善安置,疗伤。”
“是!”亲卫领命,立刻引导着那二十几名劫后余生的妖族有序地退出了棚屋。
屋内重新恢复了空旷,只剩下苏云浅、白慕雪和颂安三人。
苏云浅转向面色依旧不太好看的颂安,缓缓开口:“今日从斗妖场救回的这些妖族,”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将他们护送至内陆丰饶之地安置。”
颂安闻言,眼神微动,这听起来……似乎是个好主意。
然而,苏云浅的话锋随即一转:“至于你们,整个大漠妖族,我最初的设想,是尝试斡旋,寻求一条共存和解之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第64章 搬迁
“求和?!”颂安猛地抬起了头,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变得沙哑颤抖,“绝无可能!如果这就是你!我们妖界三殿下的计划!那你不配站在这里,不配让我们称你一声殿下!”
他胸膛剧烈起伏, 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紧:“那些人族!抓了我们多少同族?!塞进那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像牲畜一样被驱赶着互相撕咬, 供他们取乐、贩卖、甚至……烹食!这般血海深仇!你让我们去跟仇人求和?!指望他们的仁慈?!”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苏云浅:“殿下,你若真要执意走这条屈辱之路, 便休怪我不认你这个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我大漠妖族, 宁可战死在这片沙海里,也绝不向仇敌低头求和!”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般,面对颂安近乎冒犯的指控,苏云浅脸上却并未浮现怒意。
他那双瞳孔依旧平静, 他理解这种仇恨,理解这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宁折不弯的骄傲。这恰恰是他最初考虑求和时, 就知道会面临的最大阻碍。
苏云浅缓缓开口了:“所以, 我说,我改变主意了。”
颂安看着苏云浅,等待下文。
苏云浅的目光扫过颂安:“要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挣扎求生,与人求和,是非常艰难的。”
“因此, 我有了新的打算,我要将你们,整个大漠的妖族部落,连同今日从斗妖场救出的那些妖族,全部送往无妄泽。”
“无妄泽?”颂安下意识地重复, 眼中的怒火被一丝茫然和震惊取代。
无妄
泽……那是三大妖王中最富裕的核心地带,是他们这些漂泊在贫瘠边陲的妖族梦中的故乡。
“没错。”苏云浅肯定道,“那里是我父王的妖界腹地,水草丰美,灵气充裕,妖族聚居。那里没有时刻觊觎你们血肉的人族,没有因资源匮乏而必须进行的争夺,你们可以在那里休养生息,重建家园。”
他看向颂安,冷静地分析着利弊:“留在这里,即便未来真能与人族达成某种脆弱的和平,你们面临的依旧是这片酷烈的沙漠,是永远紧缺的水源和食物,生存的困境不会因一纸和约而消失,人族与妖族的偏见,难保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卷土重来。”
屋内一片寂静,颂安脸上的愤怒已经褪去,这个提议完全颠覆了他所有的预想,他的心有些动摇。
仇恨固然刻骨,但生存,是更原始的呐喊。
苏云浅并未催促,只是重新坐回石凳上,平静地注视着颂安,给他消化和思考的时间。
许久之后,苏云浅再次开口:“你当这首领,带着他们在这大漠里挣扎求存,究竟是为了什么?”他顿了顿,接着道,“是为了和人族斗个你死我活,直到最后一方流尽最后一滴血吗?”
颂安身体微微一震。
苏云浅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直白:“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以抱着仇恨战死沙场。但外面那些跟着你的妖族呢?那些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界除了黄沙还有什么的妖族呢?你身为首领,你的责任,是带着他们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而不是带着他们走向一场注定惨烈的终结。”
“去妖界,去无妄泽,或许意味着离开故土,意味着未知。”苏云浅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也意味着安全、丰足和未来。这难道,不比你坚守在这片除了仇恨和匮乏几乎一无所有的土地上,更有意义吗?”
颂安猛地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苏云浅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的心弦上。是啊,即便是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那些跟着他的妖族,以及那些还未出生的小妖们,生活在无妄泽显然要比这里好太多。
又过了许久,颂安才缓缓睁开眼,他看向苏云浅,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就算我们愿意去,可我们怎么去?”
“无妄泽……距离这里必定遥远至极,我们族群虽不算极盛,但老弱妇孺加起来,也有数千之众,拖家带口,长途迁徙,谈何容易?”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说出了最大的障碍:“而且,要去往内陆方向,或者使用人族的大型传送阵,无论如何,都必须进入湮洲地界!”
“湮洲的人族……和我们争斗多年,他们见到我们,恨不得生啖其肉!怎么可能放我们进城?恐怕我们还没靠近城门,箭雨和法术就已经铺天盖地砸下来了!”
“这件事,交给我。”白慕雪看向颂安:“我会返回湮洲城,去见洲主徐代真,与她商议此事。”
颂安看向她,眼中满是不信和怀疑。
白慕雪迎着他质疑的目光,继续说道:“徐洲主深明大义,且以守护生灵,寻求长久安宁为己任。此事若成,不仅解了你们的生存之困,也一劳永逸地消除了湮洲最大的边患,让她和她的子民得以休养生息。这其中利害,她不会看不清。我会尽力说服她开放通道,允许你们短暂借道并使用传送阵,虽有难度,但并非绝无可能。”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只要你们能安然通过湮洲城,进入人族腹地,后续的路线就好规划了。虽然无妄泽遥远,但中州大陆各洲各城之间,皆有大型传送阵相连。我们可以规划一条路线,大约转乘十数次不同的传送阵,便能将你们安全送达靠近妖界边界的地方。”
她看向苏云浅,苏云浅微微颔首,表示路线和接应之事他会负责搞定。
“就这么……走了?”颂安轻声说道,“那些血债呢?那些死去的兄弟姐妹、父母儿女……他们的仇,就不报了吗?我们世世代代积累的恨,就这么……算了?”
他望向屋外,看向那片埋葬了无数同族的沙漠:“如果我们走了,去了无妄泽,过上了安稳日子……那留在这里的,除了黄沙,就只剩下他们的冤魂了。”
面对颂安这番话,白慕雪没有立刻用大道理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陈述了一个事实:“颂安首领,这些年,大漠妖族袭击湮洲边境,掳走的人族……数量恐怕也不少吧?”
颂安浑身一震,看向白慕雪,张了张嘴,似乎想本能地反驳,但最终,他只是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无法否认,战争是双向的,仇恨的念头一旦转动,带来的伤害必定是相互的。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是因为……是这些人族先开始的!是他们掳走我们的族人,塞进斗妖场!我们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他们知道疼,不敢再来!”
他喘着粗气,眼睛发红:“你以为我们一次次攻打湮洲,真的只是为了抢那些粮食和水吗?你错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悲愤,“最艰难的时候,我们也没想过一定要去攻打湮洲!我们是被逼的!是他们无休止的掠捕把我们逼到了绝路!我们打湮洲,是要告诉他们,我们是妖,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白慕雪望着他眼底的红丝,道:“我明白。”
她明白这种被迫拿起武器,为守护族群而战的决绝。
然后,她抬手,做出承诺:“颂安首领,我白慕雪,向你,也向大漠所有的妖族保证。”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从今日起,湮洲境内,斗妖场这种邪祟之地,必将被彻底禁止,永久铲除!所有参与其中,无论是组织者、捕手、还是买家,只要证据确凿,必将受到最严厉的惩处,绝无姑息!”
她看着颂安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这不仅仅是为了你们妖族,也是为了湮洲长久的安宁。等我返回湮洲,与徐洲主商议完迁徙之事后,我会协助她更详细地制定律令,设立专门的巡察机构,确保这项禁令能够被严格地执行下去。”
颂安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满是仇恨与戒备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动摇。然而,片刻过后,那一丝微弱的动摇,很快又被长久以来根植于心的不信任所覆盖。
他并非不相信她的决心,而是不相信人族这个整体。
颂安目光复杂地看向白慕雪:“你……你说的这些,可信吗?”
不等白慕雪回答,一旁的苏云浅忽然开了口,他瞥了颂安一眼,淡淡道:“若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族可信……”他顿了顿,“那也只能是你眼前这位了。”
这评价极高,几乎是对白慕雪人品和信誉的最高保证。
然而,颂安听后眉头皱得更紧,他看向苏云浅,劝诫道:“殿下!您不要被她骗了!人族女子最是不可信!她们惯会伪装,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语气变得更加激动:“去年,我们部落里一个年轻的小子,就是不听劝!爱上了一个人族女子,一意孤行地偷跑去见她,结果,前段时间,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他了!”
颂安的声音极度愤怒:“后来我们才得知,那女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把他卖到斗妖场里去了!!活不见妖,死不见尸!这就是爱上人族女子的下场!殿下,前车之鉴啊!!”
第65章 戳中痛处
人去做……
“胡言乱语!”苏云浅出言打断他, “什么爱不爱的,乱七八糟说一通!眼下在讨论大漠族群迁徙的事情,你扯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做什么?”
“不是吗?”颂安看着苏云浅那不悦的神色, 反而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某种猜测:“那是血淋淋的教训!殿下,我是怕您也……”
“当然不是了!”苏云浅打断他。
就在这时, 一旁安静的白慕雪,忽然一脸正色地开口了:“颂安首领, 我看你确实误会了,我与小师弟之间,乃是纯粹的同门之谊, 并无其他。”
颂安的目光立刻转向她,仔细打量着她的表情,平静、坦然、确实看不出丝毫心虚或情愫。
然后,颂安又看向苏云浅, 只见这位三殿下在听完白慕雪那句话后,脸色似乎更冷了一点。
原来如此……殿下恐怕是单相思, 难怪提起这个话题就如此恼怒。唉, 殿下身份尊贵,却在这人族女子身上栽了跟头,心情不好也是自然。自己方才那番话,岂不是正好戳中了殿下的痛处?
这么一想,颂安忽然有点同情起自家殿下来了。
苏云浅见颂安终于闭嘴, 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却也懒得再跟他纠缠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
他将注意力强行拉回正事:“你自己好好考虑,是留在这里被贫瘠反复折磨,还是带着你的族人,去搏一个更好的未来。”
颂安闻言, 垂眸陷入沉思,周遭一时静了下来。
苏云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颂安:“你在大漠妖族中行走多年,可曾听说过一个名叫祝绾栗的妖?”
颂安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思忖片刻后,摇了摇头:“从未听说。”
一旁的白慕雪闻言,忍不住小声嘀咕:“不对啊,殷离死前明明说线索指向湮洲,让我们前来寻找。”
她的声音虽轻,但屋内本就安静,颂安又是耳力敏锐的妖族,自然听到了。他猛地抬头看向白慕雪:“湮洲?你们是来湮洲找这个祝绾栗的?”
白慕雪见他反应,点头确认。
颂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湮洲……这个地名,或许并无歧义。但……”
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推测:“有没有一种可能,线索所指的湮洲,并非我们脚下这片黄沙漫天的边陲大洲,而是……另一个读音相近,但字形不同,位置也相异的地方?”
白慕雪和苏云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色。白慕雪追问:“另一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颂安回忆着,慢慢说道:“我也是早年曾听一位游历极广的妖族老者提及过,他说在内陆偏东南方向,有一处地方,名唤偃洲。‘偃’字,是偃旗息鼓的‘偃’,据说那里山水环绕,妖族聚集,灵气充沛。因为读音与‘湮洲’极为相似,若不细辨,或是口传有误,很容易混淆。”
“偃洲……”白慕雪轻声重复,指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剑柄。
若真是他们听错了,那他们这些时日以来在湮洲的追查,岂不是方向完全偏了?
不过好早也并不是全无收获,若是能解决湮洲和大漠妖族的矛盾,他们也不算白来一趟。
苏云浅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看向颂安,问道:“关于这个偃洲,你还知道多少?具体位置?有何特异之处?”
颂安摇了摇头:“殿下,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那位老者提及此事也是多年前,语焉不详,只当是旅途见闻随口一说,或许……需要寻找其他渠道去核实。”
白慕雪心中疑窦丛生,但并未立刻下结论,她看向颂安,换了个更具体的问法:“颂安首领,那你或你的族人,可曾见过这样一个女子?她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与人族女子相仿,最为特别的是她的速度,她的打斗本事不算顶尖,但移动和逃遁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白慕雪回忆着与那黑衣女子几次短暂的交锋,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认可:“不瞒你说,以我的身法和修为,竟也屡次让她在眼前脱身,其迅捷灵巧,实属罕见。按理说,有这般天赋速度的小妖,不该籍籍无名。”
颂安闻言,神情更加严肃,他闭上眼,将自己麾下以及所知晓的其他大漠妖族部落中,所有妖族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睁开眼,非常肯定地摇头:“没有。我身为大漠妖族首领,不敢说对每一个族人了如指掌,但各部之中,有哪些好手,尤其是有特殊本事的,我心中基本有数。若真有如你所说的这般身法诡谲的妖族女子,无论她属于哪个部落,我断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大漠环境艰苦,生存压力巨大,任何拥有显著特长的妖族,通常都会被部落重点培养或依赖,很难完全隐藏。”
白慕雪的心猛地沉了沉,殷老临死前吐露的线索指向湮洲,但有没有可能,殷老所知有限,或受误导,真正的核心据点或祝绾栗的藏身之地,其实是那个读音相似的偃洲?
正思忖间,颂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就算同意前往无妄泽,可我们如何前往?我们这浩浩荡荡数千妖族,与人族本就积怨已深,如今要大举进入湮洲,人族真的会同意吗?”
颂安的担忧非常现实,这不是简单的借道,人族素来忌惮妖族,视他们为洪水猛兽,更何况他们还是与湮洲人族厮杀多年的大漠妖族。这般庞大的队伍,一旦靠近湮洲地界,怕是不等他们开口,就会被人族的剑阵和符咒逼得节节败退。
白慕雪沉默了片刻,她知道颂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情。
“正因其难,才更需有人去做。”白慕雪抬起头,“徐洲主非寻常之辈,她能看到此举对湮洲长远安宁的益处。至于百姓的仇恨和恐惧……我们需要一个妥善的方案,不仅仅是说服,更要有周全的保障和隔离措施,确保双方不会发生任何冲突。”
她话音一转,接着道:“但是,颂安首领,你必须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颂安沉声问道:“什么条件?”
“我的条件是大漠所有妖族,在进入湮洲城期间,必须全程压制妖力。”
颂安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白慕雪进一步解释道:“你们妖族人数众多,对城内绝大多数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族百姓而言,是一种巨大的威胁,直接让你们的队伍进入城池,无异于将一群猛兽放入羊群。”
她看着颂安,眼神没有丝毫退让:“压制妖力,可以消除这种威胁,同时也能向湮洲百姓展现你们无害通行的诚意。”
颂安听明白了,但他几乎是想也不想,立刻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让我们所有族人,在置身于敌人的包围之中时,主动压制妖力?那岂不是等于自缚手脚?城内那些人族士兵岂不是能轻而易举地将我们一网打尽?这条件,我绝不可能答应!”
他上前一步,气势逼人:“白姑娘,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双方安全,但这条件听起来,更像是为了一举歼灭我们而设下的圈套!一旦我们照做,在城内便毫无反抗之力,生死皆操于他人之手!这种将全族性命寄托于人族守信之上的蠢事,我们绝不会做!”
颂安的反应激烈而直接,对他和所有大漠妖族而言,力量是生存的根本,尤其是在敌人环伺的环境中,放弃力量就等于放弃生命。
白慕雪这个条件,触及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屋内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刚刚有所缓和的信任,再度降至冰点。
苏云浅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眼瞳微动,并未立刻插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面对颂安的拒绝和质疑,白慕雪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种反应,她略作思忖,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既然你认为全员压制妖力风险过大,那么……退一步。”
她接着道:“允许你挑选十名最信任的妖族可以不压制妖力,用以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危险,但队伍
中的其他所有妖族,在进入城池范围后,必须压制妖力,这是底线。”
“十个人?”颂安对这个数字显然极不满意,“我们数千族众,老弱妇孺皆有,穿行于敌城之中,只靠十个有战力的人如何够?一旦有变,这点人手根本护不住周全!”
白慕雪平静地反问:“那么,颂安首领,在你看来,如何既能确保数千妖族通过时,不引发城内人族的恐慌,又能保障你们自身的安全?难道你们打算全副武装地闯过去吗?那与宣战何异?徐洲主如何能说服百姓,城内的百姓又如何能同意?”
颂安的脸色阴晴不定,理智上,他明白白慕雪说的是实情,人族不可能放任一支妖力澎湃的敌军大摇大摆穿过腹心之地。但情感和本能上,让绝大部分族人主动放弃力量,踏入险地,这感觉就像是将咽喉送到敌人的刀口下摩擦。
屋内陷入僵持,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永不止息的风声。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旁观的苏云浅,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你考虑好了吗?”
颂安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死的,帐外传来风沙呼啸的声音,他始终没有说话。
苏云浅缓缓站起身,红衣拂动,在简陋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而尊贵,他看了一眼依旧沉默不语的颂安,眼中最后一丝等待的意味也消失了。
“看来,你并没有真正为族群寻找出路的打算。”苏云浅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说罢,他不再看颂安,径直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第66章 绝无可能
颂安猛地抬头, 看着苏云浅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失落瞬间攫住了他。走了?就这么走了?
苏云浅的手触碰到粗糙兽皮制成的门帘,掀开的那一刻, 颂安的呼吸急促,他的视线越过了苏云浅的肩膀, 透过那掀开的缝隙,看到了外面。
屋外, 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聚集了许多妖族。他们并非亲卫,而是闻讯而来的普通族众。
他们无声地站在那里,在暮色渐沉的风沙中, 像一片饱经沧桑的礁石,大漠的风沙在他们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首领的决定。
就在这一瞬间, 颂安心中所有的挣扎、权衡和身为首领的骄傲,都被门外那片沉默的目光击碎了。
“等等!”
颂安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苏云浅的手停在半空, 但没有回头。
颂安猛地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决断。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我同意。”
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苏云浅停在门帘上的手, 缓缓放了下来,随即,重新走回了屋中。
他在原来的位置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颂安脸上:“你们既叫我一声三殿下,我便告诉你, 我既插手此事,便不会坐视你们踏入死地。”
他墨色的瞳孔平静无波,却仿佛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迁徙之策,非是儿戏。我会负责规划最安全的路线,将你们送出湮洲城外,然后派专人来接应你们前往无妄泽。你们需要做的,是信任我,并执行我的计划。”
颂安迎着苏云浅的目光,久久不语,最终,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一切……听从殿下安排。”声音依旧干涩,但比之前多了几分沉静。
见妖族这边最大的障碍终于被扫清,白慕雪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深知,颂安的同意是建立在对苏云浅身份和能力的双重信任之上的,来之不易。
不过只要这边统一了意见,后续与人族方面的交涉,阻力应当会小上许多。
她脑中快速盘算着,返回湮洲后,首要之事便是说服徐代真。徐大人一心寻求湮洲长久安宁,面对这样一个有可能一劳永逸消除最大外患的机会,想必会认真权衡。
现在,白慕雪自己也越发认同苏云浅这个看似退让,实则釜底抽薪的计划。最初,她考虑的,更多是在湮洲本地寻求某种程度上的和解与共处,但那无疑是在一片早已被仇恨浸透的土地上,试图搭建一座脆弱的平衡木。
即便达成了某种形式的和解,又能维持多久?三年?五年?一旦遭遇新的天灾或人祸,生存压力再次陡增,那建立在脆弱平衡上的和平,很可能瞬间崩解,双方再次兵戎相见。
而苏云浅提出的迁徙至无妄泽,则是直接更换了棋盘。将大漠妖族整体迁往更适合妖族生存繁衍的妖界地域,从根本上移除了引发冲突的核心矛盾,也彻底跳出了血仇循环的泥潭,这远比在湮洲本地试图弥合裂痕要彻底得多。
大漠的妖族不如抓住这次机会,借助苏云浅的身份和能力,为这个困局寻求一个更根本的出路。离开,或许意味着放弃故土,但同时也意味着奔赴一个真正有希望的新生。
既然现在已经达成了初步共识,白慕雪与苏云浅不再耽搁,两人决定立刻返回湮洲城,与徐代真进行最关键的交涉。
这次,两人返程的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当他们再次望见湮洲城那饱经风沙侵蚀却依旧巍峨的灰色城墙时,天色已近黄昏。
落日余晖为城墙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更显肃穆苍凉。
远远地,他们就望见城楼之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来回踱步,不时向大漠方向眺望。那人一身利落的官服,身姿挺拔,正是徐代真。
她显然已等待多时,待白慕雪和苏云浅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并逐渐清晰时,徐代真明显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竟等不及他们走到城门,直接从高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你们可算回来了!”向来沉稳持重的洲主大人,此刻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甚至顾不上过多寒暄,急切地开口,“去了这么久,音讯全无,又不肯让我派人随行接应,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你们在那虎狼之地遇到什么不测……”
徐代真目光迅速在两人身上扫过,见他们虽然风尘仆仆,但气息平稳,并无明显伤势,紧绷的神情才稍稍缓和:“若你们再不回来,我怕是就要点齐兵马,亲自带人往大漠深处寻你们去了!”
白慕雪心中一暖,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地安抚道:“徐大人放心,我们这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么?”
徐代真仔细打量着白慕雪,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苏云浅,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随即,她想起了二人此行的根本目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那……和解的事情如何了?”
她问得有些迟疑,似乎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等两人回答,又连忙补充道:“若是不成功也莫要太过介怀。此事本就千难万难,你们能冒险深入敌营,与那颂安见上一面,已是常人难及的胆魄。无论如何,你们已经尽力了。”
白慕雪看向徐代真,没有立刻回答成功与否,而是神情认真地说道:“徐大人,我们见到了颂安,也与他进行了一番交谈。过程有些波折,但最终,我们达成了一个或许比最初设想的和解,更为彻底,也更具可行性的方案。”
徐代真闻言,眼中带着疑惑:“比和解更彻底?那是……?”
白慕雪迎着她的目光:“我们与颂安商议后认为,仅仅在湮洲本地寻求和解,即便能暂时平息干戈,也难以根除仇恨的源头和资源争夺的矛盾。所以,我们想到了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
她略微一顿,加重了语气:“将大漠妖
族,整体迁离此地,送往妖界适宜之地安置。”
“送往妖界?!”徐代真失声重复,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这个提议完全超出了她之前的任何设想!将整支妖族……全部送走?
“正是。”白慕雪点头,进一步解释道,“颂安的部落连同零散归附者,以及此次从斗妖场救出的妖族,总数当有数千之众。如此数量的妖族,即便送往内陆,抑或是达成和解,后续融入也是隐患无穷。而将他们直接送回妖界,则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她条分缕析:“其一,那里是妖族聚集地,环境适宜,他们能真正安居乐业,无需再为生存所迫袭扰边境。其二,他们一旦离开,大漠边缘的威胁便自然消除,湮洲的百姓无需再日夜担忧妖族劫掠,边境可获长治久安。这比起在本地勉强维持脆弱平衡,对双方都更有利。”
徐代真被这个宏大的构想冲击得一时无言,她必须承认,白慕雪说的前景极具诱惑力,但她也立刻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可是……怎么送?数千妖族,如何跨越万里之遥抵达妖界?妖界与人族地域相隔何止千山万水!”
白慕雪对此早有准备:“这正是需要您协助的关键所在,他们若要前往预定的传送阵,必须借道湮洲城,并使用城内的洲际传送阵,作为长途迁徙的第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进城?!”徐代真几乎是立刻出声打断,脸上的惊愕瞬间被强烈的警惕和否决取代,“绝无可能!”
她的反应与颂安当初如出一辙,甚至更为激烈,因为她身负一城百姓的安危。
“白姑娘,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湮洲城内,居住的都是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百姓!他们的亲人、朋友,有多少是死在这些妖族手中?你现在告诉我,要让数千名妖族,我们世代的死敌,大摇大摆地走进我们的城池,穿过我们的街巷?”
“这不可能!莫说我身为洲主绝不能答应,就算我点了头,消息一旦走漏,顷刻间就会引发全城恐慌,甚至暴动!百姓绝不会理解,也绝不会接受!届时,还没等你们用上传送阵,城内恐怕就已血流成河!这个风险,我们承担不起,整个湮洲也承担不起!”
话一出口,气氛沉默片刻,徐代真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语气过于激烈,失了洲主一贯的沉稳。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抬手按了按额角,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歉意:“……抱歉,白姑娘,苏公子,我失态了。”她声音放缓,带着沉重的无奈,“只是……此事关系太大,我身为湮洲洲主,不得不为城内万千百姓的安危和人心着想,实在是……急火攻心。”
白慕雪望着她眼底未散的焦灼,温和地摇了摇头:“徐洲主不必致歉,我完全理解。换做是我,坐在您的位置上,面对要将数千敌对妖族引入城内的提议,反应恐怕只会更甚。您能首先顾虑百姓安危,才是正常表现。”
见白慕雪如此体谅,徐代真心中稍安,但眉头依然紧锁,她知道白慕雪并非鲁莽之人,提出此议必有后续考量,便压下焦躁,凝神倾听。
白慕雪继续道:“我们也深知此中风险,故与颂安首领达成了明确的约束条件,所有入城妖族,必须在入城期间被压制妖力。届时只留十人保留部分妖力,以防途中出现突发状况,且这十人会处在我和苏云浅的严密监管之下。如此一来,经过的妖族队伍将不再具备强烈的妖力威胁。”
第67章 厨艺
然而, 徐代真听罢,脸上的忧色并未减轻,反而更添凝重, 她缓缓摇头:“白姑娘,你想得周全, 但这不足以平息可能出现的民怨。”
她直视白慕雪:“我该如何向城内的百姓交代?即便我公告全城,说这些妖族压制了妖力, 只留了十个护卫,可对于失去亲人的百姓而言,他们亲眼见过妖族在城外作恶, 心里的忌惮和恐惧哪里是几句话就能打消的?百姓们看到的是妖族进了城,但恐慌不会因为一纸公告或几句解释而消失。”
徐代真苦笑着,语气充满了无力感:“况且,你说他们会安分守己, 可百姓们会问:他们被拦在城外时,尚且害了我们这么多人, 如今放进来了, 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这风险,我如何敢担?一旦出事,我就是湮洲的千古罪人!”
接着,她又提出了另一个层面的质疑:“而且,你们说要将妖族送到妖界, 但据我所知,妖界幅员辽阔,但各大妖域皆有强族盘踞,规矩森严。你们确定,那边的妖王会愿意凭空接收这数千名来自贫瘠之地的外来妖族?”
白慕雪心头微动, 苏云浅的身份关乎重大,此刻还不是说破的时候,她略一沉吟,才缓缓开口:“即便不能直接进入妖界腹地,将他们送至妖界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其生存环境也远胜于如今在这大漠边陲与人族无休止地厮杀。”
徐代真听完,沉默了很久。夕阳的余晖将她伫立的身影拉得很长,晚风带着凉意,吹动她的衣摆。
良久,她才抬起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此事……牵涉太广,白姑娘,苏公子,我需要时间,仔细考虑。”
白慕雪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催促:“我明白,请徐大人慎重考虑,若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找我。”
徐代真需要时间独自权衡,白慕雪与苏云浅也无意施加压力,便决定先行在城内随意走走,既是等待,也算是稍作休整。
湮洲城的傍晚,风沙渐息,白日里为生计奔波的百姓陆续归家,街市上行人稀疏了不少,显得有些清冷。
两人沿着略显空旷的街道缓缓前行,正走着,前方一个挎着篮子的身影映入了眼帘。白慕雪抬眼细看,觉得有些眼熟。
待那身影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风霜却慈和的苍老面孔时,她立刻想了起来,这正是他们初入湮洲城时,归还白慕雪遗失荷包的那位婆婆。
婆婆显然也认出了他们,眼睛里露出笑意,快步走近了些:“哎呀,是你们两个外乡的年轻人啊!天都快黑了,怎么还在街上闲逛?”
她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你们外地来的,对这地方不熟,这个点儿,好些食铺都关门了,晚饭还没吃吧?”
不等白慕雪开口婉拒,老婆婆已经热情地伸出手,作势要拉白慕雪的袖子:“要是不嫌弃我老太婆家粗茶淡饭,就上我那儿随便吃点热乎的,总比饿着肚子强!”
白慕雪下意识地想客气推辞:“婆婆,不必麻烦,我们……”
“不麻烦不麻烦!”老婆婆连连摆手,笑容真诚,“我就一个孩子,还是个不争气的,老头子走得早,平时就我一个人,冷清得很。你们能来,家里还多点人气儿呢!走走走,别跟婆婆客气!”
她说着,已经不由分说地轻轻挽住了白慕雪的手臂,力道不大,但那股不容拒绝的热情却让人难以挣脱。
白慕雪转头看向苏云浅,苏云浅淡淡地扫了一眼婆婆,又看了看略显局促的白慕雪,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倒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微微颔首,一副“随你”的模样。
见苏云浅没有明确反对,又实在拗不过老人的盛情,白慕雪只好点了点头,温声道:“那就叨扰婆婆了。”
“哎!这就对了!”老婆婆顿时笑开了花,拉着白慕雪,招呼着苏云浅,转身朝着一条更窄些的巷子走去。
巷子曲折,两旁的房屋低矮而陈旧,老婆婆在一扇略显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入眼的景象简单得近乎简陋。
入门便是兼作客厅和饭厅的小间,靠墙摆着一张老旧却擦得干干净净的木桌,配着三四张同样有些年头的木椅。
“你们随便坐,别嫌弃啊。”老婆婆放下篮子,忙不迭地就要去灶台边生火,“我这就弄点吃的,很快就好!”
白慕雪连忙起身:“婆婆,我们来给您搭把手吧,
让您一个人为我们张罗饭菜,怎么好意思。”
说着,她便瞧见灶边竹篮里放着几个圆滚滚的土豆,伸手就拎了起来。
然而,她平日里降妖除魔、舞刀弄剑是一把好手,对于厨房灶台上的这些精细活计,却实在是有些……生疏。
只见她拿起土豆,动作略显僵硬地开始削皮,力度不是太轻就是太重,好几次差点削到自己的手指,原本圆滚滚的土豆在她手里被削得坑坑洼洼。
好不容易削完皮,轮到切丝时,更是窘态毕露。握刀的姿势更像是握剑,下刀犹豫,要么切得厚薄不均,要么长短不一,土豆丝歪歪扭扭地堆在案板上,实在谈不上美观。
白慕雪看着自己手下这堆不成样子的土豆块,耳根微微有些发烫,正想硬着头皮继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轻轻地从她手中取走了那把菜刀。
白慕雪一愣,转头看去,只见苏云浅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侧。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眸子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堆惨不忍睹的土豆。
随后,他挽起那身与这简陋厨房格格不入的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然后,他执起刀,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生涩。
原本在白慕雪手中顽劣不堪的土豆,到了他刀下,瞬间变得无比驯服。刀刃贴着土豆皮轻轻一转,一片片厚薄均匀的土豆片便迅速成型,再次下刀,细长均匀的土豆丝便簌簌落下,整齐地堆叠在一起。
接着,他又顺手拿起老婆婆准备的其他几样简单蔬菜,焯水、切段,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动作娴熟得令人惊讶,与他平日里那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子模样截然不同。
白慕雪看得有些呆了,连一旁正准备烧火的老婆婆都停下了动作,啧啧称赞:“哎呀,这位公子……真是好手艺!比我这做了半辈子饭的老婆子切得还齐整好看!”
白慕雪脱口而出:“你……你还会这个?”
苏云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快了几分,切菜的沙沙声更密了些,却始终没抬眼,也没应声。
不多时,几样简单却热气腾腾的家常小菜便被端上了桌。
老婆婆先夹了一筷青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了两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哎呀!好吃!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苏云浅对此番夸赞没有任何表示,他将手肘撑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筷,目光落在白慕雪脸上,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白慕雪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先是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难道……是想让自己先尝一口,评价一下?
虽然觉得他这求认可的方式有点幼稚,但白慕雪还是依言拿起了筷子,一块烧得软烂的豆腐,放入口中。
果然,豆腐吸饱了酱汁,咸淡适宜。明明是最普通的做法,味道却比她以往在任何酒楼食肆里吃过的同类菜肴都要可口许多。
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赏,咽下食物后,诚实地点了点头:“确实好吃。”
苏云浅似乎这才满意了,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梢,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用餐。即便是在这陋室木桌之前,他进食的动作依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与周遭环境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饭桌上的气氛暂时温馨平和。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三人安静用餐时,小屋那扇本就单薄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猛地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些微醺红晕的汉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也不管屋内多出两个陌生人,只径直走到桌边,一屁股就在空着的那张板凳上坐下。
随手抓起老婆婆的筷子,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你又把什么阿猫阿狗领回家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少往家里领些来历不明的人!这世道乱得很!”
苏云浅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倏然冷了下来。或许是因为身在老婆婆家,又或是顾及白慕雪在场,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放下了筷子,目光冰冷地睨着那闯进来的汉子。
老婆婆的脸色则一下子变得尴尬,对那汉子低声道:“你胡说什么!这两位是我的客人!”
那汉子扒拉几口饭,不耐烦地接着道:“少废话!我问你,钱藏哪儿了?”
老婆婆的脸色白了白,声音带着颤抖:“你又要拿钱去喝花酒?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省着点花……”
“你管我干什么?!”汉子眼睛一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作响,“少啰嗦!”
老婆婆被他吓得一哆嗦,眼见儿子态度蛮横,知道拗不过,只得颤巍巍地站起身,准备去取钱。
白慕雪看在眼里,胸中一股怒气涌起。她生平最见不得恃强凌弱,尤其对方还是个年迈的老人。
第68章 信任
白慕雪刚要开口教训这个不孝的男子。
“姑娘……”老婆婆却似有所觉, 连忙对着白慕雪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恳求,示意她不要插手。
白慕雪读懂了老人眼中的无奈, 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中憋闷。
老婆婆这才蹒跚着走到那简陋的床铺边, 摸索了好一阵,才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用旧布缝制的小布袋。
她将布袋紧紧攥在手中, 低着头,许久都没有递出去。
“磨蹭什么!拿来吧你!”汉子早已等得不耐烦,见状直接起身, 一步跨过去,蛮横地一把从老婆婆手中将那布袋夺了过来!
老婆婆被他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床沿。
汉子却不管不顾, 将布袋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因着入手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要沉不少。
他狐疑地看向老婆婆, 质问道:“这么沉?你一个老太婆,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老婆婆靠在床边,喘着气,解释道:“前几日,我挑着家里种的青菜去集市上卖, 路过洲主大人府邸前时,脚下打滑,不小心摔了一跤,菜也撒了一地……”
“正巧,徐大人骑着马回来, 看到我摔倒,立刻就从马上下来了。她亲自把我扶起来,还帮我捡起散落的菜……她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说:老人家这般年岁还要为生计如此奔波,是我这洲主无能,未能让湮洲的百姓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老婆婆说到此处,眼中泛起泪光:“她说完,就让随从拿了些银钱给我,说是补偿我摔坏的菜,让我好好过日子。我不敢多要,可徐大人硬是塞给了我。”
然而,汉子听完,脸上的疑虑虽然消了,却没有丝毫感动:“徐大人给的?你这老东西运气倒好,早知道我就该天天蹲在洲主府门口等着捡这种便宜。”
白慕雪胸中那股怒火终于压抑不住。她一步上前,拦在门口,身形封住了汉子去路:“把钱还给婆婆!她一把年纪,卖菜维生已是不易,你身为七尺男儿,不自己谋生,反来索取老人家的活命钱,是何道理?”
汉子被拦,先是一愣,随即恼怒,瞪着眼喝道:“关你什么事?哪里来的臭娘们!”
他转头又大声嚷道:“老太婆!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把什么人都带回家里!这些不值钱的东西,你老捡回来干嘛!”
白慕雪眸色一寒,周身气息微凝。
“姑娘,姑娘……”老婆婆却急急忙忙走过来,枯瘦的手紧紧拉住白慕雪的胳膊,力气不大,却带着哀求,“算了,让他走吧,为了这个没用的废物,不值当。”
那汉子听了这话,更是无所顾忌,嗤笑一声,绕过白慕雪就要出门。他心中得意,脚步也快了些。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迈出门槛,另一只脚正要跟上时,他的脚踝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哎哟!”
汉子猝不及防,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向前猛地扑倒!以一种滑稽又狼狈的姿态,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门板上!
“砰——!”
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啊——我的牙!”汉子痛呼出声,松开手时,掌心赫然有一颗带血的牙齿。他“呸”地吐出一口血沫,嘴里顿时弥漫开铁锈味。
“晦气!真他妈晦气!”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检查了一下怀里的钱袋还在。脸上的疼痛和恼怒,在摸到钱袋的实感后,竟奇异地被冲
淡了不少。
“算了,有了钱,老子去喝点好的补补!”他嘟囔着,快步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仿佛生怕走慢一步,那钱就会飞走似的。
一直静立在一旁的苏云浅,此刻才几不可察地轻轻拂了拂自己那纤尘不染的袖口。
白慕雪注意到了他那细微的动作,她心中一动,看向苏云浅。
苏云浅恰好也抬眸,对上她的视线。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向她挑了一下左边的眉毛。
随即,他便移开了目光,重新恢复成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是周身那冰冷的低压,似乎消散了一点点。
老婆婆拉着白慕雪的手,颤巍巍地走回桌边,慢慢坐下:“家门不幸,让你们看笑话了。”
白慕雪看着老人满头干枯的银发,佝偻得几乎直不起的腰背,心中不忍:“婆婆,您别这么说。”
她将声音放得极轻:“倒是您,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这样找您要钱吗?”
老婆婆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这个不肖子孙其实是我捡来的。早知那时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如今他好手好脚,却不肯正经找活干,没钱了就知道回来逼我这把老骨头。”
她说着,摇了摇头:“毕竟不是我的骨肉,我年轻时的运气啊,他是没法遗传了。”
“运气?”白慕雪微微一怔,没太明白老婆婆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在这个场合里,谈论运气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老婆婆却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神有些飘忽:“对了,姑娘,你们是外边来的,不知道听说了没有?最近城里风声挺紧的,徐大人发布了禁令,说是要彻底清查,禁止所有的斗妖场。”
白慕雪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听说了。”
“哦?”老婆婆抬起眼,看着白慕雪,语气像是寻常的闲聊,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你们……有没有去斗妖场看过?”
白慕雪斟酌了一下,决定顺着话头说,看看老人到底想说什么。她点了点头,道:“去过。”
“是吗?”老婆婆身体微微前倾了些,昏黄的光在她眼中映出两点跳动的光,“那……赌了几把?”
白慕雪心中疑惑更深,但仍顺着答道:“确实……玩了几把。”这话倒也不算完全撒谎,他们确实参与了,只是目的不同。
老婆婆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表情,她又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买妖了没有?”
这个问题更加直接。白慕雪心中警铃微响,但想起自己确实从斗妖场买下了那批妖,便再次点了点头:“买了。”
老婆婆听完,盯着白慕雪看了好一会儿,那原本笼罩在生活重压下的麻木与疲惫,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亮起的的光彩。
她的背脊甚至都挺直了些许,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灼灼地看向白慕雪:“小姑娘,你是有所不知啊!想我年轻的时候,在这湮洲城十里八乡,那也是有点名气的!”
白慕雪和苏云浅都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老婆婆仿佛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那时候啊,我还是个小村妇,家里穷,时常揭不开锅。那会儿,斗妖场那玩意儿,刚刚在咱们这儿兴起不久,热闹啊!好多周围城镇的有钱人都来玩!里面关着的妖,什么兔族、狸族、狼族的都有,被人赶着上台拼命,下面的人就围着下注,喊得震天响。”
她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往昔的神色,随即又撇了撇嘴:“我也常去凑热闹,想着碰碰运气,赢点钱补贴家用。可谁知道,手气背得很,输多赢少,家里那点积蓄都快被我输光了。”
她的语调在这里陡然一转:“直到有一天,斗妖场里来了一对妖族男女。那天的赌局就是让他们俩互斗,只能活一个。”
老婆婆的眼睛亮得惊人:“场子里几乎所有人,都疯了似的押那个男妖赢。为啥?因为那男妖看着更强壮些,而且大家都说,妖怪嘛,天生就是自私冷酷的畜生,到了生死关头,哪有什么情义可言?肯定只顾着自己活命!”
“可我不这么想。我把我最后剩下的一点家当,全都押在了那个女妖身上。”
她看向白慕雪:“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这么赌吗?”
屋内的空气,因她这陡然的停顿和灼热的眼神,而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凝滞可怕。夜风从门缝钻入,吹得油灯火焰猛地一跳。
但老婆婆浑然未觉,她自顾自地揭晓了答案:“因为我跟妖族打过交道。”
“年轻的时候我被妖族救过。”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那时候我就知道,妖族不全是我们听说的那样。他们里头,也有好的,也有讲情义的,跟咱们人,有时候没什么两样。”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所以那天在斗妖场,我看着台上那对妖族男女,我就赌——我赌这个男妖,不会只顾自己,他会把生的机会,让给那个女妖!”
“结果你猜怎么着?”
老婆婆猛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看向白慕雪。方才那风烛残年的老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狂热、偏执与某种深埋已久,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扭曲快意。
这转变太过突然,太过剧烈,与她佝偻的身形和简陋的环境形成骇人的反差。
她枯瘦如鹰爪的手,一把死死攥住了白慕雪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普通老妪,指甲几乎要掐进白慕雪的皮肤里。
“我……我赢了!我因此发了大财啊!”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渗人的颤抖,“你不知道当时台上是什么样子!那个男妖,从上台开始,就一直在求饶。”
她仿佛又身临其境:“看台上坐满了人,可大家都觉得无趣!我们是花了真金白银进来的,可不是为了来看一个妖怪哭哭啼啼的!”
“于是,斗妖场的东家告诉他们,一分钟之内不动手,两个一起死!”
“那男妖听了这话,他伸出爪子,就要往自己心口上刺,动作又急又狠,半点没犹豫。”
“看台上一片唏嘘啊!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赌了那么多场,这还是头一回,见到有妖怪为了让别人活,自己主动去死的!”
“但是啊!”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看台上的人不满意啊!那么多人都投了那男妖胜,他们可都指着他赢钱呢!事情已经这么精彩了,怎么能就让他简简单单自杀了事呢?那多无趣!”
她攥着白慕雪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紧了些,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于是,斗妖场的东家又说不能自杀!但凡敢自寻短见,两人都得挫骨扬灰!”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婆婆突然仰头怪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室内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我这辈子做过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那天去看了这场盛宴!”
她猛地收住笑声,脸重新凑近,鼻息喷在白慕雪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猜后来怎么着?那个男妖听了新规矩,愣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那女妖面前,从地上捡起了一把不知谁丢进去的,生了锈的短刀。”
老婆婆的瞳孔收缩:“他把刀塞到了那女妖手中!那女妖吓得浑身不停的发抖,连刀刃都握不稳。”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带着一种残酷的描述感:“然后……那男妖就紧紧地握住了女妖拿刀的手,割向了自己的脖子。”
“血……一下子就喷出来了!喷了那女妖满脸!”
讲到这里,老婆婆眼中那疯狂的光芒达到了顶点。她手中拿着一个尚有半壶热水的壶,手腕猛地一扬,将壶对准了白慕雪的脸,作势就要将里面的热水泼出去!
“就像这样——!”
热水并没有被倒出,但带着热气的水雾却瞬间扑到了白慕雪猝不及防的脸上!
温热、突兀。
“!”
白
慕雪一瞬间毛骨悚然!
一种生理性的惊悚,瞬间爬上了白慕雪的脊背,让她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踉跄退去,撞到了身后的木椅,发出“哐当”一声响。
陋室之内,油灯昏黄。方才那点残存的温馨假象,被彻底撕碎。
时间仿佛凝滞了。
然而,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老婆婆方才那股逼人的戾气像是潮水般退去,眼神重新变得浑浊。她佝偻下腰,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
她看向白慕雪,脸上挤出一个与之前毫无二致的慈祥笑容,声音也恢复了那种温和:“姑娘,对不住,对不住啊。你看我,人老了,脑子就不清楚了,一想起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有点……有点收不住。没有吓到你吧?都是些陈年往事了,胡说八道,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这转变太过自然,太过彻底,仿佛刚才那个癫狂的老妇,只是所有人共同的幻觉。
但白慕雪脸上的水雾,清晰无比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白慕雪没有动,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男妖。”一直沉默的苏云浅,忽然开口了,“长什么样子?”
老婆婆愣了一下,开始回想:“样子啊……过去太久了,记不太清了,好像……好像是……”
苏云浅身体前倾,油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绝世的面容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是……这样吗?”他轻声问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脸部的轮廓,忽然发生了变化,眼尾似乎被无形的手拉长上挑,尖耳探出,整个面部线条透出一股属于狐族的狡黠。
老婆婆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慈祥伪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露出了惊疑。
然而,不等她惊呼或做出任何反应,苏云浅的脸又恢复了原状。
紧接着,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分:
“还是……这样?”
这一次,变化更加明显。狐狸的尖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狼的尖牙,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切换为充满攻击性的掠食者。
“你……你……!”老婆婆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像见了鬼一样,猛地向后退去,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她的手指颤抖地指向苏云浅,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形。
苏云浅看着她惊恐万状的样子,微微偏了偏头:“我?”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就是他啊,我如今入了轮回,索命来了。”
这几个字,平平淡淡,却带着一股直击灵魂的森然。
“不可能!不可能!”
老婆婆喉瞪大了眼睛,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脸上的皱纹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成一团。
“啊!”
情绪太过猛烈,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猛地一软,“噗通”一声滑倒在地。烛火跳跃了一下,映着她圆睁的双眼,再也没有了呼吸。
她竟是被吓死了!
苏云浅目光淡漠地扫过地上的尸体,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白慕雪。
白慕雪抬头,她的目光与苏云浅对上,没有半分责备,她开口,声音清晰,平静:“走吧,咱们还有要事。”
踏入湮洲城清冷的夜风中,白慕雪只觉得方才那老婆婆癫狂的眼神,依旧如跗骨之蛆般残留在感官边缘。
然而,与这种生理不适相比,更沉重地压在她心头的,是那故事背后揭示的,持续多年的残忍与麻木。
斗妖场能存在并兴盛,滋养的正是无数个这样的看客。仇恨与偏见或许能因利益或强权暂时压制,但这种深植于部分人心中的阴暗欲望,却像地底的暗火,随时可能复燃。
白慕雪心中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迁徙之策,不仅是解决血仇循环的良方,更是将妖族从这种根深蒂固的被物化命运中彻底解放的唯一途径。
两人一路沉默,却目标明确,径直朝着洲主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刚来到洲主府前,便看到徐代真正带着两名亲随从府内匆匆走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急切。
“徐大人!”白慕雪出声唤道。
徐代真闻声抬头,看到他们,疲惫的眼中顿时闪过一抹亮光,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白姑娘,苏公子!太好了!我正打算派人去寻你们。”
白慕雪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徐大人,迁徙妖族之事,你考虑好了吗?”
徐代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风大,咱们进府细说。”
落座后,侍女奉上热茶便悄然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徐代真没有过多寒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绪,随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两人,语气郑重地说道:“白姑娘,苏公子,你们走后,我独自思量了许久。你们所言,确实不无道理。”
“大漠妖族与城中百姓,世代为仇,冤冤相报何时了?”她顿了顿,目光沉沉,“而你们提出的迁徙之策,对双方而言,的确都是最好的出路。既能让我湮洲获得长久的安宁,也能给那些妖族一条活路。此等两全之策,虽有风险,但值得一试。”
说到此处,徐代真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至于城内的百姓,我知道,他们中许多人对妖族恨之入骨,骤然听闻要放妖族进城,必会群情激愤,恐慌蔓延。”
她轻轻叹了口气:“但我想,我徐代真在湮洲为官这些年,自问兢兢业业,守土安民,也算薄有微功,深得百姓几分信任。若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将此举对湮洲的益处,以及我们所做的万全保障,详尽告知,想必,最终他们会愿意给我几分薄面。”
这番话,说得坦诚而有力。徐代真显然是经过了激烈的内心挣扎,最终选择同意此举。她愿意用自己多年积累的威望和信誉,去为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担保。
白慕雪心中微动,由衷道:“徐大人深明大义,心怀长远。”
从踏入湮洲以来,白慕雪便知此地被一股无形的阴影笼罩。而徐代真,以一人之力扛下了守护湮洲的重任。她仿佛一柄永不弯折的剑,死死钉在风雨飘摇的湮洲城内,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只要她还在,湮洲就还在。
“若能促成此事,困扰我湮洲边境数代人的心腹大患,或许……真的就能彻底解决了。”徐代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道。
她转头看向白慕雪和苏云浅,眼神诚挚:“白姑娘,苏公子,此事若成,你们二位是我湮洲城的英雄。待尘埃落定之后,你们定要在湮洲多留一阵子。这些时日,我忙于奔波,身为主人,却连一顿像样的接风宴都没能好好招待,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到时候,咱们定要好好坐下来,不醉不休,我也好略尽地主之谊,聊表谢意。”
然而,白慕雪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徐大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恐怕不便久留。”
“要事?”徐代真心中一动,“难道……是有了那个蒙面女妖祝绾栗的消息?”
白慕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正是。我们根据现有线索追查至此,本以为她藏身湮洲,但几番探查,我们怀疑,最初的情报可能存在偏差。”
“听闻在中州大陆东南方向,有一处地方,名唤‘偃洲’。据说那里山水环绕,灵力分布独特,多有妖族聚居。其名与‘湮洲’读音极为相似,我们怀疑,当初线索中提及的‘湮洲’,实
则是这个‘偃洲’。祝绾栗的真正踪迹,或许在那里。”
“偃洲?”徐代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陷入了回忆,“我年少时游历,曾去过那里。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据当地的修士提及,偃洲深处栖息着一些颇为独特的妖族。其中有一种,名为‘鳍鳅’。”
“这种鳍鳅妖族,据描述,其天赋神通便是行动穿梭如电,踪迹难寻。”
鳍鳅妖族,天赋极速!
白慕雪眸光一凝,问道:“果真如此?”
“错不了。”徐代真肯定道。
白慕雪心中一定,思路瞬间清晰。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苏云浅:“既如此,我们便与大漠妖族一同离开湮洲,我提前传讯回宗门,让几位天墟宗弟子在城外候着,等将这些妖族安全送出城外后,便由他们负责护送妖族。”
“至于我们二人,便即刻转道,前往偃洲,追查祝绾栗的下落。”
苏云浅闻言,并无异议。
徐代真见他们确有要事在身,也不再强留,只是洒脱一笑:“既然二位身负要务,那我便不强留了。山水有相逢,咱们总还有再相聚的时候。”
白慕雪拱手道:“必然,若是哪天徐大人来到内陆,别忘了来天墟宗找我们。”
徐代真点头道:“一定!”
事情既定,三人便各自分开去做准备,也好趁此机会稍作休息。
夜色渐深,湮洲城陷入一片寂静。
屋檐之上,一道身影静静坐着,墨发松松地挽了一半,余下的青丝垂落肩头,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清冽的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勒出几分慵懒的轮廓,
几只夜间活动的鸟儿,似乎被他身上某种平和而自然的气息所吸引,扑棱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附近的瓦片上。
这人,正是苏云浅。
片刻,一道轻盈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掠上屋檐,在他身旁不远处落下,正是白慕雪。
她看着苏云浅,出声问道:“这么晚了,怎么不去歇息,坐在这里吹风?”
苏云浅微微垂眸,看向脚边那几只尚未飞走的夜鸟,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对着那几只鸟呢喃了几句。
那几只鸟儿似乎听懂了,它们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几声短促清脆的啼鸣,像是在回应,随即先后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空,朝着大漠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时,苏云浅才微微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线条完美的下颌。他看向白慕雪,语气平淡地解释道:“让它们去给颂安传个信。按之前商议的路线,大漠妖族各部集结完毕,最快……四日后,便能抵达湮洲城外指定地点。”
白慕雪了然地点了点头。她走到苏云浅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了下来,与他并肩望向远处月光下起伏的城墙轮廓。
夜风拂过,带着彼此衣料的淡淡香气。白慕雪忽然开口:“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诚意十足。
苏云浅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眼眸微动,没有接话。
白慕雪似乎也没指望他回应,她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想好的决定:“等抓到了祝绾栗,查清她背后的阴谋……”
她转过头,正视着苏云浅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侧脸:“我必当亲自随你前往妖界,面见你的父王,将你我各自的心思,原原本本说清楚,请他解除婚约。”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白慕雪的语气坦荡而诚挚:“届时,你便自由了。你可以在妖族,迎娶你真正心仪的女子,不必再受这桩婚约束缚。我不仅不会阻拦,还会真心为你送上祝福。”
她说完,便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月光洒在她清冷的脸上,映出一片澄澈的光辉,仿佛她所说的,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然而,她这番话,却像是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深潭的巨石。
苏云浅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青白色。他依旧没有转头看她,只是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周遭的空气也似乎随着他气息的微妙变化而陡然降温。
一瞬间,屋檐之上是一片陡然降至冰点的沉默。
白慕雪自觉考虑周全,既全了道义,也给了对方自由。她见苏云浅久久不语,便又开口:“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她犹豫片刻,猜测道:“是嫌我的祝福不够诚心?那……到时你大婚,我再额外备上一份厚礼,总可以了吧?”
苏云浅依旧沉默。夜风似乎都绕开了他所在的那片区域,气氛凝滞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片刻,就在白慕雪以为他是不是入定了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压抑的暗哑:“你就……那么希望我走吗?”
“啊?”白慕雪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我什么时候希望你走了?你要是想在天墟宗待一辈子也行,就一直这么跟着我吧。”
听到这话,苏云浅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连周身的冷意都散了几分。
可没等他心绪平复,白慕雪便补了一句:“就当我一辈子的小师弟,也挺好。”
“——!”
话音刚落!
苏云浅周身那刚刚有了一丝缓和迹象的气息,骤然冻结!甚至比之前更冷、更沉!
他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疾风。
“你干嘛去?”白慕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仰头问道。
苏云浅背对着她,头也不回,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睡觉!”
说完,身形一晃,便从屋檐上飘然落下。
“……”白慕雪眨了眨眼,完全没搞懂这人又闹什么脾气。
角落里,还有一只反应慢了半拍,刚才没飞走的呆头小鸟,此刻正歪着小脑袋,用黑豆眼看看苏云浅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白慕雪,似乎也在困惑。
白慕雪叹了口气,对着那只唯一留下的听众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小声嘀咕:“他这又是怎么了?我也没说错什么吧……”
小鸟自然不会回答,只是低头认真地嘬了嘬自己翅膀上的羽毛。
“妖族果然如此,喜怒不定。”她对着小鸟轻声道。
罢了罢了,她想不通便不再多想,也起身轻盈地落下,回了自己房间。
晨光刺破黑暗,湮洲城迎来了注定不平凡的一天。
城中各处军营已悄然动作,与以往紧急集结迎战不同,今日的气氛透着一种肃穆的凝重。徐代真昨日已分批召集了军中各级将领,进行了一场场艰难的商议。
起初,质疑与愤怒几乎掀翻屋顶。许多将领双目赤红,拍案而起,无法接受与血仇妥协,更无法想象放敌人入城。徐代真没有强行压制,只是沉默地听着,承受着那些怒火。
直到众人情绪稍缓,她才开口:“我知道,在场诸位,谁没有亲朋袍泽死于妖族之手?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场仗,我们想打到什么时候?我们的子孙,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争论就这样持续了很久。最终,在反复权衡后,大多数人选择了信任这位带领他们坚守多年的洲主。
因此,当黎明真正到来,士兵们奉命集结时,他们知道今天要做什么,也知道这将面对怎样的惊涛骇浪。
这一日,他们要做的,便是走遍城中街巷,将这个决定告知百姓。
徐代真换下戎装,穿上了一身整洁的常服。她面对集结的队伍,没有更多动员,只是抱拳,深深一礼:“诸位,拜托了!一切,为了湮洲的明天!”
队伍无声散开,融入刚刚苏醒的街巷。徐代真亲自带领一队,白慕雪与苏云浅随行左右。
真正的硬仗,在敲响第一户人家门板时,便轰然打响。
“滚!你给我滚出去!”一个失去儿子的老人颤抖着手指着她,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破裂,“徐大人!我敬你是洲主,守着我们这么多年!可你现在说什么?你要让那些杀了我儿的畜生进城?!你疯了!你把我们老百姓的命当成什么了?!垫脚石吗?!”
随后,门被“砰”地一声狠狠摔上,剧烈的咳嗽和压抑的哭声从门后传来。
徐代真站在紧闭的门前,背脊挺直,袖中的手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而,消息比他们的脚步更快。“洲主要放妖族进城”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全城。
恐慌开始蔓延。
不过半刻,家家户户便都紧闭了门窗,任他们如何敲门,里面都寂静无声。
“洲主大人,请回吧,我们家不见客。”偶尔有胆大的,会在门内硬邦邦地回一句,然后便是更长久的死寂。
一条条街巷,原本清晨该有的炊烟与人声,被一种诡异的沉默所取代,只有士兵们徒劳的敲门声。
徐代真额角渗出细汗,她一次次面对冰冷的门板,一次次咽下喉咙的干涩,走向下一家,再下一家。姿态放得极低,解释不厌其烦,但回应的,大多是沉默的拒绝。
这个平日里果决威严的洲主,此刻如同最笨拙却也最坚韧的说客,试图用诚意去融化坚冰。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过两日,妖族就要到了。城内的恐慌和敌意却在不断发酵、升级。
烈日渐渐升高,炽热地炙烤着湮洲城的每一寸土地和砖石。
汗水早已浸透了徐代真的后背,从清晨到正午,再从正午到傍晚,她没有喝一口水,也没有停下脚步吃一口东西。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如同火烧。身边的亲兵几次递上水囊,她都只是轻轻摆手。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布满尘土的街道上。她依旧在走,在敲门,在解释。
第二天,第三天……
情况依旧。大多数门户依然紧闭,无声地表达着抗拒。但湮洲城的百姓,并非铁石心肠。他们躲在门后,透过缝隙,看着那个他们曾经爱戴、信任的年轻洲主,拖着旧伤的身躯,顶着烈日风沙,用最笨拙也最执着的方式,恳求着他们的理解。
他们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眼中红血丝,看着她一次次因旧伤踉跄又强行稳住身形,看着她即使无人回应也依旧对着门板深深行礼告退……
人心都是肉长的,仇恨固然深重,但徐代真这些年为湮洲付出的一切,如同涓涓细流,早已渗入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她本可以在富庶的内陆安稳修行,却在老洲主弃城而逃,湮洲最危难的时刻,毅然接过重担,以稚嫩的肩膀扛起一城生死。
那时她多大呢?
十七!才刚刚十七!
之后她几年如一日,在城头浴血,伤病缠身,这些,百姓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当徐代真再一次抬手,想要叩响面前那扇木门时,“吱呀”一声,那扇紧闭了三天的门,率先被拉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第二扇、第三扇……此起彼伏的开门声,像是打破了死寂的号角,在长街上接连响起。
紧接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爷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看着门外的徐代真,又看了看她身后同样疲惫却坚持的白慕雪、苏云浅,以及那些跟随多日的士兵。
老爷爷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丫头……我同意。同意让那些妖族借道。”
徐代真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光芒,还有一层迅速弥漫的水汽。
老爷爷看着她,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心疼,有回忆,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信任:“你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长大的。你爹你娘,都是为了救人没的……是好样的。你也是好样的。”
“当年老洲主跑了,湮洲城乱成一锅粥,是你二话不说便千里迢迢赶回来,临危受命扛起了这副担子。一转眼,这么多年了……你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这苦地方了,连身子骨都熬坏了。”
老人用拐杖重重顿了顿地,目光扫过周围不知何时悄然打开了一条缝的其他门户,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们这些老骨头,活了大半辈子,跟妖族打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我们不相信任何妖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徐代真脸上,那眼神温暖而坚定:“但是,我们相信你,丫头。我们相信,你绝不会做任何伤害湮洲百姓的事情!你说行,我们就信你!”
“对!我们相信徐大人!”旁边另一扇门也彻底打开,一个中年汉子走了出来,眼眶发红。
“徐大人这些年怎么对我们的,我们都记着!这次,我们信你!”一位大嫂抹着眼泪喊道。
“信徐大人!”
“我们同意!”
一扇扇紧闭的门,接连打开。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聚集到街道上。他们中有失去亲人的孤老,有伤痕累累的士兵,有普通的妇人、匠人。
他们不相信妖族,但他们相信那个用血汗守护他们的年轻洲主。
第69章 开城门
徐代真站在原地, 望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连日来强行支撑的坚韧外壳终于彻底碎裂。她身体晃了晃,眼眶泛红。
“好孩子。”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颤巍巍地走上前, 伸出布满厚茧的手,轻轻拍抚着徐代真的肩膀, 声音慈和,“这么久以来……真是辛苦你了。”
老婆婆的安抚仿佛带着一股神奇的力量, 徐代真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
“多谢……多谢诸位乡亲信任!”看向周围聚集得越来越多的乡亲,她的眼神重新凝聚起属于洲主的沉稳, “大家放心!此次妖族借道,我徐代真以性命起誓!必将严加看管,绝不让任何一个妖族有脱离管制的机会!”
徐代真话锋一转:“然,越是到了这关键时刻, 我们越不能掉以轻心!从现在起,直到明日妖族完全离开湮洲地界, 全城必须保持最高警戒!”
她转向身边待命的将领:“传令下去:一、所有巡逻士兵加倍, 昼夜不停,重点看守明日妖族通行路线沿途所有巷口、高地、屋舍,严禁任何无关人等靠近!二、通知城内所有商户百姓,明日妖族通行期间,务必留在家中, 紧闭门户,不得上街张望,更不得有任何攻击行为!”
“是!”将领们轰然应诺。
一队队身披铠甲的士兵手持长枪,迈着整齐的步伐,穿梭在湮洲城的大街小巷, 严密的巡逻就此展开。
百姓们心中的不安被驱散了些许。
“大家都先回去吧,”徐代真对乡亲们温声道,“今夜好生休息,关好门窗。明日,一切都会顺利的。”
人群渐渐散去。夜色,再次笼罩湮洲城。
一队队士兵举着火把,铠甲铿锵,在街头巷尾严密巡逻。
徐代真没有回府休息,而是带着白慕雪、苏云浅以及几位核心将领,仔细交代明日通行路线,警戒点位和应急方案,进行最后一次推演和确认。
距离决定湮洲命运的明日清晨,还有最后一个夜晚。
漫长而紧张的一夜终于过去,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湮洲城墙上彻夜未眠的哨兵便发出了急促的信号。
“报——!”一名传令兵几乎是冲进了指挥所,单膝跪地,“城外发现大漠妖族!数量……极多!正在向城墙方向有序移动!”
房间内,彻夜未眠的徐代真、白慕雪、苏云浅以及几位将领骤然一顿。该来的,终于来了。
“走!”白慕雪率先起身,与苏云浅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快步向外走去。徐代真也立刻下令:“按既定计划,各就各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白慕雪与苏云浅很快登上了湮洲城的城墙。清晨的风裹挟着沙尘的气息扑面而来,视线所及,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黑压压的身影正在缓缓靠近。
渐渐地,能看清了。
那是一片沉默行进的队伍,队伍拉得很长,却出奇地没有半分暴戾之气。
最前方,是几名体型格外高大魁梧的妖族,他们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毫不掩饰的强悍气息,这应该就是颂安挑选出的,允许保留妖力的那十名护卫。
而在他们身后,才是迁徙队伍的主体,男女老少皆有。最引人注目的是,除了最前方那几个,后面这庞大的队伍,竟然真的如同约定一般,感受不到半点妖力波动。他们收敛了力量,像一群长途跋涉的旅人。
城墙上,守军们早已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城下那支曾经让他们恨之入骨的队伍,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城下,妖族队伍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缓缓停下。
队伍中,有年轻的妖族忍不住询问走在最前方的颂安:“首领……他们真的会让我们进去吗?”
颂安的脸庞上没有太多表情,只
是抬头,望着那土黄色的城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双方隔着这段短短的距离僵持着。风卷起沙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忽然——
“嘎吱……嘎吱吱……”
一阵沉重的,仿佛锈蚀了百年的巨轴转动声,从城墙方向传来!
所有妖族,包括颂安,都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由厚重铁木包裹着的,不知有多少年未曾再开过的湮洲城门,正缓缓地向内打开!
门轴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震撼人心。每一声“嘎吱”,都像是在叩击着双方紧绷的神经。
一丝微光,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透出。
“开……开了?”一个小妖,拽着母亲的衣角,不敢置信地小声说道。
“真的开了!城门开了!”另一个妖族青年压抑着激动,声音有些发颤。
希望,如同破晓的微光,开始在这支沉默而疲惫的队伍中无声地蔓延。
白慕雪身形一动,便如飞燕般轻盈掠下高高的城墙,她直接走向在最前方的颂安首领:“你我双方的约定,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颂安侧身,示意身后那庞大的队伍,“除我亲自挑选的十名护卫,其余所有族人,皆已依约,全力压制自身妖力。此等压制一旦施为,最快也需明日中午方能自行解开。所以,在我们入城期间,你们无需担忧有人会私自解封妖力。”
他顿了顿,继续沉声说道:“我们此行目的明确,绝不在此城内有任何多余停留,绝不惊扰任何居民。只为最快速度借用传送阵离开,明日天亮之前,我族必定尽数离开湮洲地界!”
白慕雪听罢,微微颔首:“既如此,请首领约束好族人,严格按照我方指引路线行进。传送阵已准备就绪,愿我们双方,皆能守信,完成此约。”
“放心。”颂安简短地应道,随即转身,对身后的族人沉声下令:“所有人,听令!保持队形,跟随前方指引,不得喧哗,不得停留,更不得有任何挑衅行为!违令者,严惩不贷!”
“是!”低沉却整齐的回应在妖族队伍中响起。
颂安不再犹豫,沉喝一声:“进城!”
随着他一声令下,妖族开始缓缓移动,穿过那扇曾经象征着不可逾越的厚重城门,踏入湮洲城内。
城内的所有的民居店铺,门窗皆紧紧关闭。街道上空无一个普通百姓,偶有孩童好奇的低语从门内传出,也会被屋内的大人迅速捂住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致的压抑和紧张。
街道两旁,每隔数步便站立着一名士兵,他们全副武装,手中的兵刃寒光凛冽,一双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走过的妖族。
妖族队伍在这样肃杀的气氛下,行进得异常迅速。无论是前方的战士,还是中间的老弱妇孺,都低着头,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张望和动作,只专注于脚下的道路,紧跟着前方的族人,他们也不想在人族城池中多停留哪怕一刻。
白慕雪、苏云浅与徐代真没有随大队前行,而是登上了一处临近街道的高台,俯瞰着这支沉默行进的迁徙队伍,以及街道两旁严阵以待的士兵和死寂的民居。
三人的神情都异常凝重,深知此刻任何一点微小的火星,都可能引爆难以收拾的冲突。
不过好在,在这压抑而高效的氛围中,妖族迁徙队伍很快便抵达了湮洲城的传送阵处。
这周围早已被彻底清场并严密戒严,那座古老法阵,在灵石的驱动下,正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
没有多余的言语,在徐代真麾下士兵的指挥下,妖族开始分批次,有序地踏入传送阵的范围。
法阵光芒大盛,空间微微扭曲,将阵中的数十名妖族身影包裹,然后光芒敛去,阵中便已空无一人。
一批,又一批。
白慕雪看着那些妖族脸上混杂着对故土的不舍、对未来的茫然,心中感慨万千。她对着身侧的苏云浅悄然传音:“传送阵那头的接应,都安排妥当了吗?”
苏云浅目光注视着下方不断亮起的传送光芒,同样以传音回应:“放心,昨日我已传讯回无妄泽,命我麾下几位妖族部众,在传送阵那边等候接应。“
这事是他们昨日私下商议后定下的策略。
此番妖族要去的无妄泽,本就是妖族地界,若是让天墟宗的人族修士护送,一来他们未必认得路,二来多了人族插手,反倒容易节外生枝。倒不如让无妄泽的妖族来接应,他们熟悉路途,也知晓如何安置这些远道而来的同族。
只是对外依旧打着天墟宗护送的名头,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风波。
白慕雪听罢,眸光微动,轻轻颔首,没再言语。
传送在持续,在场的妖族身影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一批普通妖族踏入法阵,颂安转过身,看向高台上的徐代真、白慕雪和苏云浅。
他抱拳,对着徐代真方向,深深一礼。这一礼,无关仇恨,或许带着一丝复杂的释然,以及对这位人族洲主最终履行承诺的些许敬意。
然后,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带着那十名护卫,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踏入了再次亮起的传送阵中。
刺目的白光最后一次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光芒缓缓散去。
偌大的传送广场上,除了人族士兵,已再无一个妖族的身影。空气中残留的些许空间涟漪,也在迅速平复。
紧张的通行,终于尘埃落定。
湮洲城内,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但那支曾被人族视为噩梦的大漠妖族,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片土地。
第70章 没由来的不安
徐代真望着空荡荡的传送阵,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心中积压了十几年的巨石,仿佛终于挪开了一角。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直到确认最后一丝空间波动也归于平静, 白慕雪知道,她和苏云浅在湮洲的使命, 已经完成。
她转身,看向身旁的徐代真,抱拳道:“徐大人, 大漠妖族已顺利离开,湮洲边患自此可解。我与小师弟,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了。”
徐代真闻言,收回目光, 看向眼前这一对为湮洲带来翻天覆地变化的年轻人。她知道留不住二人,心中虽有万般感慨与不舍, 也只能化作最诚挚的祝福。
徐代真深吸一口气, 郑重回礼:“白姑娘,苏公子,大恩不言谢。此番若非二位鼎力相助,又甘冒奇险周旋两族,湮洲绝无可能迎来今日之局。此情此义, 徐代真与湮洲百姓,永志不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前路莫测,凶险未明。二位务必……一路保重。他日若再经湮洲,定要来寻我, 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徐大人也请保重身体,愿湮洲从此长治久安。”白慕雪微微一笑,再次抱拳。
苏云浅亦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没有更多繁文缛节,告别干脆利落。白慕雪与苏云浅不再耽搁,转身走向那座刚刚沉寂下来的传送阵。
光芒再次亮起,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当光芒散去,阵中已空无一人。
徐代真独立广场,望着空荡的阵心良久,才缓缓转身,开始处理迁徙之后的诸多事宜。湮洲的历史,掀开了新的一页。
传送的感觉短暂而熟悉,当周围的景象稳定下来时,白慕雪与苏云浅已身处一片幽静的小山林之中。
空气湿润,草木青翠,与湮洲的干燥荒凉截然不同。
此处的传送阵规模较小,看起来也有些年头,阵石上苔痕隐约,显然是一处无人长期驻守管理的野外公共传送点。
在中州大陆,越是繁华、交通要冲之地,这类公共传送阵便越多,大多由当地势力或过往商旅共同维护使用,图个方便,并不像重要城池或宗门内部那样戒备森严。
先他们一步传送至此的大漠妖族,已经聚集在林中空地上,此刻正带着几分来到陌生之地的茫然与好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完全不同的环境。比起
湮洲的肃杀,这里的宁静与生机让他们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些。
不远处,早有十几道身影静立等候。他们气息内敛,举止间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精干,目光平静地扫过新来的同族。
见到苏云浅与白慕雪现身,其中为首一面容温和的男子,极其轻微地向苏云浅点了点头。
这正是苏云浅从无妄泽调来的接应队伍。
那男子不再耽搁,打了个手势,他带来的部下便迅速而有序地融入大漠妖族的队伍,开始指引这数千妖族,朝着山林深处另一个更为隐蔽的传送点方向行进。
他们必须避开那些位于人族繁华城镇或宗门势力范围内的传送阵,选择相对偏僻的路线,分批辗转,才能最终抵达无妄泽。
颂安走在队伍前列,突然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白慕雪和苏云浅,便转身,大步跟上无妄泽的引导者,消失在茂密的林荫之中。
很快,林中便只剩下白慕雪与苏云浅二人,以及那座重归寂静的小型传送阵。
白慕雪收回视线,转向苏云浅:“此间事已了。走吧,我们该前往偃洲了。”
追查祝绾栗,揭开活人献祭的阴谋,是刻不容缓的要务。
苏云浅没有多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他走到传送阵旁,略作探查,便熟练地调整了几处阵石方位,又放入几枚品质更高的灵石,前往偃洲的路途更远,需要更精确的坐标和更强的灵力支撑。
阵纹再次逐一亮起,光芒比之前更加凝实。
两人并肩踏入光晕中心。
光芒大盛,空间扭曲。
下一刻,林中小阵重归寂静,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白慕雪与苏云浅的身影,已彻底消失。
一日后,连续多次借助传送阵进行远距离跳跃,即便对于白慕雪和苏云浅这般修为的修士而言,也是对心神和灵力的不小消耗。
越是靠近传闻中位置隐秘的偃洲,可供使用的稳定传送阵便越少。
此刻,两人便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中暂时歇脚,这附近没有城镇村落,自然也就没有食肆客栈。
好在临别时,徐代真特意为他们准备了干粮,粗面揉成的饼子混着风干的肉脯,咬下去带着谷物的清甜和肉香,简陋却格外扎实,用来补充体力再好不过。
两人寻了块干净平整的地方,席地而坐,默默吃着干粮。
白慕雪咽下一口饼,想起一事,便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她指尖凝聚一丝灵力,轻轻点入玉符中心。
微光泛起,片刻后,玉符中传来了沈鹤那温和中明显透着喜悦的声音:“师姐?你们那边……可还顺利?”
听到沈鹤的声音,白慕雪冷清的眉眼柔和了些许,她对着玉符道:“师弟,我们此刻有了新的线索,正在前往寻找的路上。你呢?可有陈虎的消息了?”
玉符那头的沈鹤闻言,声音里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找到了!师姐,我找到陈大哥了!就在狭雾谷深处!”他似乎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在那里找了很久,几乎以为……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他还活着!”
白慕雪闻言,心中也是一块石头落地,由衷地为沈鹤感到高兴:“太好了!这是天大的好消息!陈虎他……情况如何?”
沈鹤的声音平稳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感慨:“陈虎他受了些伤,人也瘦脱了形,但性命无碍,我已经给他服了丹药,暂时稳住了。过程……有些曲折,三言两语实在说不清楚。等我们见面了,我再细细讲给师姐听。”
白慕雪点头:“人没事就好。”她顿了顿,接着道,“那你现在有何打算?将陈虎安置好之后就来偃洲与我们汇合,还是回宗门让师尊将你的腿疾再仔细调理一番?”
玉符中,沈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师姐,我和陈大哥,还有青禾姐,我们三人太久没好好聚过了。我想先好好叙叙旧,等聚完了,再来寻师姐。”
白慕雪理解地点点头:“这是应该的。你们三人历经波折,是该好好聚聚。”
沈鹤诚恳道:“那……师姐一切小心,多加保重。”
“你也是,路上小心。”白慕雪又叮嘱了一句,两人简单道别后,传讯玉符的光芒彻底熄灭。
白慕雪将玉符收回怀中,她望着林间流动的薄雾,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一种隐隐的不安,如同这林间悄然弥漫的雾气,不知何时笼罩了她的心头。
这不安并非源于沈鹤。这不安,似乎源于他们自己正在走的这条路。
“我们现在这个方向……真的是对的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立刻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祝绾栗那样的人物,若真在偃洲,大漠妖族的首领不可能毫无耳闻。徐大人也明确表示,鳍鳅妖族天赋极速,与祝绾栗特征吻合。殷老临终所指的‘湮洲’,很可能就是同音的‘偃洲’之误。线索都指向这里……应该没错。”
白慕雪抬手按了按眉心:“大漠妖族也已经顺利迁徙,离开了是非之地。能有什么不对呢?”
逻辑清晰,线索明确。看起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
为何心里这股没来由的不安感,却挥之不去?
它并非强烈的危机预警,更像是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一种隐约的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念头。这股感觉萦绕在心头,不痛不痒,却无法忽视。
白慕雪摇了摇头,强行将这股莫名的情绪压下。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她对自己说,“等到了偃洲,一切自见分晓。”
白慕雪从那股莫名的怀疑中抽离,目光下意识地落向身旁的苏云浅。
他依旧维持着随意的坐姿,背靠着一棵虬结的古树,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上。此刻他手里正拿着半块粗面饼,没什么表情地啃着。
那干粮硬实,苏云浅嚼了几口,随即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嫌弃。他抓起放在一旁的水囊,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清水。
喝完水,苏云浅盯着手里剩下的那小半块饼,最终,他还是手腕一抖,将那块干粮干脆利落地丢到了布袋里,打算等真正饿了的时候再吃。
暖融融的阳光穿过叶隙,洒落在他身上。金光勾勒出苏云浅清隽的侧脸轮廓,那身红衣在光线下更是鲜艳夺目,与周围苍翠幽深的背景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许是白慕雪的目光太过专注,苏云浅倏然抬眸,淡淡的询问:“怎么了?”
那点毫无根据的不安,被他一问,白慕雪一时间反而有些语塞。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说道:“……没什么。只是,我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安。”
苏云浅闻言,脸上没什么波澜:“有什么不对吗?”
白慕雪闻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吧。
连苏云浅这种对危险感知极其敏锐的妖族都没察觉异样,自己那点没来由的忐忑,大概真的只是连日奔波,心神损耗下
的过度紧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