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徐代真
两人欲寻个落脚之处, 步行一段路程后,白慕雪目光掠过街角,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广场中央, 赫然矗立着一尊高约两丈的雕像,在周围低矮破败的建筑映衬下, 更显巍峨肃穆。
那是一个女子的雕像,雕工极为精湛, 皮肤看上去竟似真人般细腻,甚至能看清上面细微的纹理。
女子身姿挺拔,手中紧握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 裙裾被风掀起一角,微微卷起。
再看雕像的神情,女子神色坚毅,下颌微收, 目光锐利地望向远方,分明是与人搏杀时的姿态。
然而, 在这份坚毅之下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悲怜, 眼角微微泛红,那双石雕的眼眸中,竟仿佛噙着泪水,将落未落。
这矛盾的神情交织在一起,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胜利的象征, 反而更像是一位明知前路是死局,却依然义无反顾决然赴死的女将军。
白慕雪凝视着这尊雕像,心中微动:“这……莫非就是湮洲洲主,徐代真的雕像?”
来时路上,他们还听说, 这湮洲因灵气稀薄,近乎蛮荒之地,物产不丰,导致百姓生活贫苦。
连带着治理此地的洲主,比起其他灵秀富庶之地的同僚,处境也更为窘迫,不仅难以借
助此地灵气修行,更要面对民生艰难的问题。
而最令人头疼的,便是那大漠上的妖族连年进犯,使得本就艰难的湮洲更是雪上加霜。
据说,前几任洲主在此任职,短的不过数月,长的也熬不过一两年,便受不了这内忧外患的苦楚,纷纷寻了门路,没多久就都跑了。
唯有如今的湮洲洲主徐代真,是个例外。
她已在此地兢兢业业坚守了多年,一面组织百姓加固城防,一面带领修士抵抗妖族。
一想到徐代真多年来独自支撑这贫瘠危局的不易,白慕雪心中顿时涌起一丝敬意,也难怪百姓会这般感念她,特意为她立起这样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
忽然,一阵敲锣打鼓的喧闹声自身后传来,打破了街巷原本的沉闷。
二人回头望去,只见一支队伍正沿着街道走来。
队伍中人皆身着白色麻衣,分明是一支丧队。为首几人用力敲着锣鼓,中间几名壮汉抬着一口厚重的黑漆棺材,队伍两侧还有人不断向空中抛洒着纸钱。
周围的路人见状,纷纷向街道两旁避让,神色间并无太多好奇,仿佛对此习以为常。
白慕雪与苏云浅也依着礼节,退让到路边,以免冲撞了逝者。
然而,当这支丧队逐渐走近,日光透过薄雾映照在那一张张本该悲戚的脸上时,白慕雪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这些身着丧服的人,无论是吹奏唢呐的,敲锣打鼓的,还是抬棺的壮汉,抑或是跟在后面抛洒纸钱的人……他们的脸上,竟然看不到丝毫悲伤的神情!
非但不悲伤,反而眉眼间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异样,仔细看去,竟像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白慕雪微微一怔,几乎以为自己连日奔波,眼花了。
但她定了定神,再次仔细看去,那诡异的兴奋感虽然隐晦,却真实存在,与这送葬的氛围格格不入。
随即,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或许是各地习俗不同?
她曾听闻,在一些地方,若家中老人是无病无痛,寿终正寝,被视为喜丧,小辈们有时并不会过度悲伤,反而会敲锣打鼓,热闹一番,以示庆祝老人功德圆满,安然离世。
“也许……湮洲便是这样的风俗?”她在心中暗自思忖,试图用这个合理的解释来说服自己,压下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苏云浅淡淡扫过那支队伍,微微皱眉,显然也发现了异样。
白慕雪收回落在丧队上的目光,将那丝异样感暂且压下,对苏云浅道:“走吧,我们先去洲主府看看。”
无论如何,要想在此地查探祝绾栗的线索,拜会此地之主徐代真,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两人顺着街巷往前走,恰好见一位挑着菜筐的老者路过,白慕雪便上前拱手,温声询问洲主府的方向。
老者抬眼看她,见是生面孔,眼神里带着惯有的警惕,但还是指了指街道的另一头:“徐大人的府邸好找,就是寒酸了些,你们顺着这条街走到头,见着那处没挂多少装饰的院子便是。”
二人道谢后,依着老者的指引,行了一段路程,果然看到了一座比周围低矮土房稍高一些的府邸,想必这就是洲主府了。
然而,这洲主府的形制却简单得超乎想象。
没有朱漆大门,没有威武石狮,更没有高悬的鎏金匾额。院墙是普通的青砖砌成,墙头上甚至还能看见几处修补的痕迹,若非门前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用墨字写着“徐府”二字,几乎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一洲之主的居所。
白慕雪站在府门前,想起一路所见湮洲的荒凉贫瘠,再加上年年需要耗费人力物力抵御大漠妖族的侵袭,自然无钱也无心去大张旗鼓地修建一座气派的府邸了。
白慕雪抬脚刚要往徐府门口走,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方才那支透着诡异的送葬队伍,始终在心头萦绕,一种隐隐的不安攥住了她。
在这陌生的湮洲,贸然亮明身份拜访,是否明智?若徐代真与此地异状有关,岂不是自投罗网?
心思电转间,她后退半步,转向苏云浅:“情况未明,我们先不大张旗鼓地进去,先潜入观察一番再说。”
苏云浅点点头,两人同时掐了隐匿气息的诀,将自身灵力与气息彻底融入周遭环境。
随后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绕到府邸侧面,见那处有一段矮墙,墙头上甚至有几处破损,显然久未修缮。
两人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如轻燕般越过矮墙,落入府邸之内。
或许是因为府中大部分人手都被调往前线抵御妖族,导致守卫空虚,府内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两个仆役洒扫的细微声响,显得格外冷清。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二人立刻收敛所有气息,隐于阴影之中。
只见两名女子从前方的廊下走过,其中一位年纪较长,身着简朴的棉布衣裙,神色间带着浓浓的忧虑,身旁跟着一个梳双丫髻的年轻侍女。
“大人用膳了吗?”老妇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关切。
年轻侍女低声回答,语气里满是无奈:“张嬷嬷,我方才去大人书房看了,早上送的点心还摆在案上,午膳……也原封不动地摆在案上。”
“这怎么行!”张嬷嬷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大人已经一整日未曾进食了!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啊!不行,我得去看看!”
说着,她便急匆匆地朝着内院深处走去。
白慕雪与苏云浅对视一眼,借着廊柱与庭木的掩护,默契地跟上。
张嬷嬷穿过几道回廊,最终停在了一间屋子前,轻轻推门进去。
白慕雪与苏云浅潜至窗下,借着窗棂的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书房内陈设同样简单,书案上堆满了卷宗,而在一旁的软榻上,坐着一名女子,她背对着窗户,身形单薄,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符咒。
张嬷嬷走到她身边,取过一张毛毯,动作轻柔地披在她肩上:“大人……您好歹歇息一些吧……您已经三天不眠不休了……这样下去,身子若是熬坏了,我们这些湮州的百姓可怎么办?还有谁能带领我们降妖啊……”
伏案的女子指尖顿了顿,却没抬头,只轻声道:“再等等,这道镇魂符还差最后一笔,张嬷嬷,你别管我,去忙你的吧。”
张嬷嬷没应声,反而走上前,直接坐在了徐代真旁边:“老朽我啊……今天就卖一把老骨头了。大人您不休息,我今天就坐在这里,哪儿都不去,您不吃,我也不吃。”
“张嬷嬷……”
伏案的女子终于缓缓抬起头,她身着一袭利落的黑衣,更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眉宇间的英气却分毫未减,沉静而锐利。
想必这人便是湮洲洲主徐代真了!
只是当她看向张嬷嬷时,那双本该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显然是过度疲惫所致。
可刚刚话一出口,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让她不得不弯下腰,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大人!”张嬷嬷急忙起身,轻拍她的后背,“您当年跟那些妖物死战,落下旧疾,医师千叮万嘱,要您注意休息,不可劳神过度!您……您怎么偏就如此不爱惜自己呢!”
徐代真缓过一口气,目光透过窗棂,仿佛看到了外面那座死寂的城池:“可是……前几日,附近的城镇又丢了十几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今快天黑了,这么久以来,天一黑,街道上便空旷无人,即便是白日里,人们也行色匆匆……这里,哪里还像一座城?”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可张嬷嬷,你是知道的,我小的时候,湮洲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无论白天黑夜,街上都是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徐代真沉默片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所以,从我接手湮洲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过誓!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害人的妖怪……全杀光! 我要让湮洲的百姓,可以不再惧怕,即便是黑夜,也能安心地行走在街上!”
第52章 妖族雕像
徐代真的眼神在这一刻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然而,这激昂的情绪牵动了她的身体,话音未落, 她又猛地剧烈咳嗽起来,比之前更加凶猛。
她急忙用丝帕捂住口, 待咳意褪去,移开丝帕, 只见那素白的绢帕上,赫然渗出了些许刺目的鲜红血迹。
“大人!”张嬷嬷惊呼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手忙脚乱地找药。
书房外,原本寂静的庭院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却嘈杂的脚步声。
白慕雪与苏云浅反应极快,立刻将身形彻底隐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下一刻, 书房那扇并未关严的门,被一阵风吹开了一道稍大的缝隙。
透过门缝和窗户, 可以看到原本空旷的庭院里, 在短短时间内,竟悄无声息地站满了人。
一部分人铠甲未卸,另一部分人却并非兵卒,看打扮更像是城中的普通百姓,个个面色黝黑, 此刻却都安静地站着,目光齐齐望向那间书房。
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声音洪亮:“我们听说,大人您已经几日未眠未休了, 弟兄们心里实在担心得很,才冒昧聚到这里,您务必保重身体,莫要再硬撑了!”
他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此刻也仿佛被点燃了一般,齐齐躬身:
“大人务必保重身体!”
“大人务必保重身体!”
一道道声音在寂静的府邸中回荡。
徐代真怔怔地看着门外那些聚集起来的身影,听着那真挚恳切的呼喊,她紧握着那方染血丝帕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片刻后,她带着无尽疲惫地叹了口气:“罢了……我便依你们,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过两个时辰,务必把我喊醒。”
“好好好!我记下了!只要您肯歇下,怎么都成!”张嬷嬷见她终于松口,喜出望外,连忙上前搀扶。
庭院中的士兵见大人松了口,才三三两两地散去,很快,庭院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这位徐洲主,倒是个真性情。”白慕雪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身处如此困境,内外交迫,身负旧伤,却能得百姓如此真心拥戴,实属难得。”
苏云浅眼中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同:“只是……若是情况不解决,她这身体,怕是撑不了太久。”
白慕雪点了点头,这也是她所担忧的。随即,她想起了城门口那尊雕像,话锋一转,提出了心中的疑惑:“你觉得……方才我们进城时看到的那尊雕像……”
“不是她。”苏云浅接话,声音淡漠。
白慕雪心中一动,果然,苏云浅也发现了雕像似乎和徐代真不同,只是,那尊雕像……究竟是谁?为何会矗立在湮洲城内?这与他们要找的祝绾栗,又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
迷雾,似乎更浓了。
无论如何,徐代真还是要拜访的,只是现在她已然歇下,白慕雪决定先行离开,待她醒来再正式递帖求见。
两人依旧循着原路,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略显冷清的洲主府。
重新走在湮洲昏黄天空下的街道上,那股压抑沉闷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城墙上布满了神情警惕的士兵,街上行人愈发稀少,眼看天色将晚,许多店铺都已上门板,准备歇业。
“年轻人,等一等!”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两人驻足回头,见是个挎着竹篮的老婆婆正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个眼熟的杏色小布袋。
“姑娘,你的东西掉了。”老婆婆将布袋递过来,笑容和蔼。
白慕雪一看,正是自己的钱袋,里面只有些许零散铜钱和几块下品灵石,价值不高,以至于掉了她都未曾察觉。
她接过钱袋:“多谢婆婆。”
老婆婆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
看着老人慈眉善目的模样,白慕雪心中一动,顺势问道:“婆婆,我们初来乍到,方才在城中看到一尊女子雕像,雕工精湛,气势不凡,心中好奇,不知那雕像是何人?是这城里的先贤吗?”
老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压低了些声音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难怪不知道,那雕像啊……刻的不是人。”
“不是人?”白慕雪一怔。
老人点了点头:“是妖。”
“妖?”白慕雪更加诧异,这与她一路听闻和感受到的人妖对立氛围截然相反,“不是说……湮洲人与大漠妖族势同水火吗?城中怎会为妖立像?”
这太不合常理了,一个饱受妖族侵扰的地方,却将一尊妖的雕像立在城内,受百姓默然注视?
老婆婆听了她的疑问,却没再往下说,只把竹篮往身前拢了拢,含糊地说道:“唉……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说不清楚的,你们还是快些走,天快黑了。”
话罢,便转身快步离开了,仿佛生怕他们再追问下去。
白慕雪看着老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的疑团不仅没有解开,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了更大的涟漪。
两人在城中又徘徊了片刻,感受这座城池在夜幕降临后死寂般的氛围,直到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再次朝着洲主府走去。
这一次,他们未再隐匿行踪,而是堂堂正正地走到了门前。
门口值守的侍卫显然比白日里更为警惕,见到两个陌生面孔,立刻手按刀柄,沉声喝道:“站住!来者何人?洲主府重地,闲人勿近!”
白慕雪神色平静,从容地从腰间取出一枚腰牌,将其示于侍卫面前,声音清越:“天墟宗弟子,求见徐洲主。”
那侍卫先是一愣,待凑近仔细辨认清楚腰牌上的纹样后,脸上的警惕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所取代,带着颤抖,朝着府内高声喊道:“四大宗门!四大宗门来人了!快!快去通知洲主!”
他这一嗓子,仿佛在沉寂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府内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是之前那位张嬷嬷:“太好了!太好了!”
她几乎是踉跄着从里面跑出来,看着白慕雪和苏云浅,尤其是确认了那枚代表着宗门的腰牌后,她反复念叨着:“终于……终于有人管我们了!苍天有眼啊!”
她对旁边的仆役急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去禀报大人!”
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内院传来。
先前在书房见到的那位女子快步走出,正是徐代真。离得近了,能看清她墨发高束,腰间悬着柄半出鞘的长剑,眉宇间透着股利落的英气。
她快步走到近前,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白慕雪身上,不等对方开口,她竟直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了白慕雪的手腕,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太好了!你们……你们当真是天墟宗的人?”
“正是。”白慕雪回握她的手,温和颔首,“晚辈天墟宗首席弟子,白慕雪。”她微微侧身,看向身旁气质冷冽的苏云浅:“这位是我的小师弟,苏云浅。”
苏云浅淡漠地扫了徐代真一眼,对于小师弟这个称呼并未出声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身份。
徐代真听到“首席弟子”四个字,眼中的光芒更盛,仿佛看到了救星:“这么多年来,也不是没有过一些散修,甚至四大宗门也零星来过一些人……但大多是些修为低下的外门弟子,况且我们湮洲这条件……灵气稀薄,在此降妖除魔,既无丰厚报酬,也难有修行进益,他们自然也都待不了多久,便寻由头走了。”
她握着白慕雪的手微微用力:“这还是第一次……有四大宗门的首席大弟子亲至!我代湮洲百姓,多谢了!”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
态,连忙松开手:“你看我,真是……失礼了,天色已晚,外面风寒,大家快快请进,我们进去再详聊。”
几人进入府中,在一间偏厅落座,徐代真吩咐道:“张嬷嬷,快快去备些酒菜来,招待贵客。”
张嬷嬷连忙应声下去张罗,没过多久,几样家常菜肴便被端了上来。
菜式确实简陋,无非是红烧肉,土豆焖鸡,笋子肉,中间摆着一碗鱼汤,还有几碟青菜,以及一些粗面制成的饼,但看得出来,这已经是洲主府在仓促之间尽力丰盛的招待了。
徐代真看着桌上的饭菜,脸上露出一丝窘迫,解释道:“两位远道而来,我们准备不周,实在是怠慢了,若是早些得知消息,定然要派人去临近稍大些的城池采买些像样的酒菜。”
“徐大人不必客气。”白慕雪神色平静,拿起筷子,自然地夹起一块红烧肉:“我等修行之人,对口腹之欲本就不甚看重,且我们此次前来湮洲,是为查案除妖,本就不是为了享福而来。”
她语气坦然,没有丝毫嫌弃之意,让徐代真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徐代真端起面前的茶杯,郑重道:“既如此,我便以茶代酒,敬二位!多谢二位不辞辛劳,愿来我这苦寒之地!”说罢,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白慕雪与苏云浅二人也举杯一饮而尽。
第53章 内陆
放下茶杯, 徐代真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白姑娘,苏公子,你们今日能来, 是我湮洲的福气!此等喜讯,该让全城人都知道!四大宗门没有忘记我们!也好壮大士兵们的士气!”
她想借此机会提振低迷已久的民心士气。
“不可。”白慕雪轻轻摇头, 缓缓放下筷子:“此次前来,府中知晓便可, 暂时不必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身份。”
她接着解释道:“我们此行目的特殊,暗中查访为佳,若大张旗鼓, 恐打草惊蛇,让那暗中潜伏的邪祟有所防备,反而不美,还请洲主谅解。”
徐代真也是聪慧之人, 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脸上的兴奋之色稍敛:“是我想得不够周全, 就依白姑娘所言, 此事暂且保密。”
白慕雪放下茶杯,神色肃然:“实不相瞒,我们此次前来湮洲,为城外妖族之事是其一,其二是为了追查一名叫祝绾栗的女子, 此女精通邪术,心思歹毒。”
她看向徐代真,问道:“徐大人久居湮洲,不知可曾听说过此人?”
徐代真蹙起眉头,仔细在记忆中搜寻了片刻,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祝绾栗?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说过,湮洲地僻人稀,且妖族的名号我们也甚少知晓。”
这个答案让白慕雪的心微微一沉,殷老临死前指向湮洲,是他们目前唯一的明确线索,可为何连坐镇此地的洲主都对此人一无所知。
一丝灰心涌上心头,难道他们千里迢迢,被那殷老骗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苏云浅,却忽然轻笑一声:“怎么,白大师姐这就要丧气了?”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慢条斯理地提醒道,“像她那种专干阴私勾当的人,会用真名大摇大摆地行走吗?或许,她在此地,真名本就不叫祝绾栗。”
他这话瞬间划破了白慕雪心头短暂的阴霾。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祝绾栗既然能策划如此阴谋,其谨慎程度必然超乎想象,使用化名,甚至多个身份,才是常态!
白慕雪眼中重新凝聚起神采:“你说得对,是我一时疏忽了。”
徐代真道:“既然如此,我便命人暗中查访近些年来湮洲出现的行为可疑的女子,或许能有所发现。”
白慕雪拱手道:“那就麻烦徐大人了。”
三人简单用了些饭菜,席间气氛不似先前那般紧绷,徐代真看着眼前的二人,不禁流露出几分纯粹的好奇与向往:“白姑娘,苏公子,那四大宗门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她话音未落,苏云浅便发出一声轻嗤,张口便道:“能是什么样子?无非是一群古板之人,守着些陈规陋习,论起自在逍遥,还不如我……”
他字刚滑到嘴边,白慕雪在桌子底下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在他的小腿胫骨上,抬眼正对上白慕雪警告的眼神。
苏云浅话音猛地一顿,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还不如我家乡。”
徐代真不明所以,但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奇地问:“苏公子的家乡?想必是人杰地灵之处?”
白慕雪立刻接过话头,面不改色地替他把这个谎圆上:“徐大人别理他,就是个被家里惯坏了的纨绔子弟,整天游手好闲,此番出来,也是家里让他历练历练。”她说着,瞥了苏云浅一眼,“等着继承家业的人,眼光自然高些,看什么都觉得不如自家好。”
徐代真闻言,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情,掩口笑道:“原来如此。”
苏云浅别过脸去,懒得再辩解。
白慕雪见成功糊弄过去,心中微松,这才转向徐代真:“我对其他宗门不甚了解,便和徐大人说说我天墟宗吧,咱们宗门坐落于云深雾绕的群峰之间,灵气充沛……”
她娓娓道来,将一幅仙家盛景在徐代真面前徐徐展开。
徐代真听得入了神,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仿佛透过白慕雪的描述,暂时逃离了这片压抑她太久的苦寒之地,神游于那令人心向往之的修真殿堂。
可最终却化为一丝淡淡的怅惘,她微微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追忆:“不瞒二位,我虽在湮洲长大,但成年后也曾游历内陆,见识过外面的广阔,甚至……也曾得到过一些机缘。”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那时,我本有机会……进入玉霄阁。”
此言一出,连一直神色淡漠的苏云浅都抬眸看了她一眼。
徐代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那时候我收到传讯,前几任洲主早已离心……我夜里翻来覆去,终究是放心不下湮洲,这里是我的根,这里的百姓看着我长大,所以,我……就回来了。”
她说起这些时,语气平静,但那双眼眸中,终究是流露出对另一种可能人生的向往。
白慕雪安静地听完,看着眼前这位将自己与这片苦难土地牢牢绑定的女子,心中敬意更甚:“徐大人,能为责任放下仙途,寻常人,可做不到你这般。”
徐代真被她这句话说得微微一怔,眼中似有波光闪动,但她很快掩饰过去,带着点不好意思:“白姑娘,你言笑了,我也就守着这一方天地,不像你们,四处降妖除魔。”
话罢,她又往前凑了凑:“你还是再给我多讲讲内陆的事情吧,我……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离开过湮洲了。”
此刻的她,不像一位肩负重担的洲主,更像一个被困在原地的年轻人。
三人又闲聊了片刻,徐代真听得入神,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
一名亲兵甚至来不及通传,便满脸焦急地冲进偏厅,单膝跪地:“大人!不好了!大漠的妖,它们打过来了!已经到城外了!”
方才还带着一丝向往神色的徐代真,脸色骤然一变,瞬间恢复了那位坚毅果决的洲主模样,眉宇间英气勃发,更添了几分凌厉。
她猛地站起身,对白慕雪和苏云浅快速说道:“白姑娘,苏公子,军情紧急,恕不能奉陪了!待我回来,咱们再叙今日之谈!”
说罢,她转身便要急匆匆离去。
“徐大人,且慢。”白慕雪抬手按住腰间的软剑,随之起身,“我们同你一起去吧。或许能帮上忙。”
徐代真脚步一顿,回身看向他们,见白慕雪神色认真,苏云浅虽依旧面无表情,却也没有反对之意。
在这危急时刻,能多两位强援,无疑是雪中送炭。她心中动容,也不再虚礼推辞:“好!多谢二位!请随我来!”
一行人迅速离开洲主府,在亲兵的引领下,快步朝着城墙方向疾行。越靠近城墙,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便越发清晰震耳。
登上了高大的城墙,眼前的一幕极具冲击力。
城墙之外,昏黄的月光与零星的火把照耀下,黑压压的一片,足有成百的妖族正在疯狂地攻打城墙!
城墙之上,士兵们正在奋力反抗,战况异常激烈。
徐代真的身影一出现在城头,原本紧绷的士兵们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低迷的士气陡然一振,纷纷高喊起来:
“大人来了!”
“是洲主大人!”
徐代真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周身灵力开始涌动,她沉声提醒道:“它们这次来得比往常更凶!二位,请小心!”
城墙之下,妖族群落中,有一个格外显眼的身影,那是一名身披玄色兽皮的男子,古铜色的肌肤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男子眼中充满了野性,目光死死锁定在城头的徐代真身上,显然是这群妖物的首领。
“敢犯我疆土,今日便让你有来无回!”徐代真厉喝一声,眼中战意升腾,她回头快速说了一句,“劳烦二位照应其他士兵!”,随即提剑纵身跃下城墙,手中佩剑直指那妖族首领!
那男子不闪不避,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灵力与妖力猛烈碰撞,卷起周遭的沙尘。
就在这时,城墙左侧突然传来两声惨叫,两名士兵被几只妖物合力击中,惨叫着跌落,重重摔在城外的地面上,一时难以起身。
而周围那些妖族,立刻发出兴奋的嘶吼,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两名倒地的士兵猛扑过去!利爪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眼看就要将两名士兵撕成碎片!
“不好!”城头上的守军惊呼,却鞭长莫及。
徐代真余光瞥见那两名士兵坠城,心中一紧,若是落在妖群里,必死无疑!
“可恶!”她低喝一声,放弃了与那妖首领的缠斗,转身冲向那两名倒地的士兵!
“想跑?!”男子狞笑一声,岂会放过这个好时机,他猛地朝徐代真毫无防备的后心狠狠刺去!
这一击若是落实,徐代真很可能重伤!
徐代真感受到身后袭来的致命威胁,但若回身格挡,就来不及救人了!她竟是不管不顾,伸手就要去拉那两名士兵,准备硬抗这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城头之上,白慕雪眸光一凝,周身原本内敛的气息如同沉眠的火山般轰然爆发!她双手在胸前迅速结印,磅礴的灵力汹涌而出!
“去!”
她清叱一声,一道凝实无比的白色保护罩,以她为中心,瞬间扩张开来!
这光罩范围极大,不仅将城下的两名士兵和正欲救援的徐代真笼罩在内,甚至将她们身后的一大段城墙也一并保护了起来!
第54章 面冷心热
“轰!”
男子那志在必得的一击狠狠砸在光罩之上, 却只激起一圈剧烈的涟漪,光罩纹丝不动,一瞬间, 他的脸上充满了惊愕。
而那些紧随其后扑上来的妖族,攻击也同样无法撼动其分毫!
一时间, 光罩内外仿佛成了两个世界。
城墙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士兵都惊呆了,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那……那是什么?!”
“是那个姑娘!她……她施展的法术!”
“我的天,这是什么修为?竟然能撑起如此强大的护罩!”
“哪来的高人?怎么如此厉害!”
“我们有救了!有高人来帮我们了!”
惊呼声, 议论声,庆幸声交织在一起,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衣袂飘飘,神色清冷的白慕雪身上。
徐代真也怔住了, 她扶着两名惊魂未定的士兵,回头望向城头那道身影, 感受到这坚实光罩中远超她想象的磅礴灵力, 心中震撼无比。
她知道白慕雪是宗门精英弟子,实力不俗,却没想到,竟强横至此!
城外的妖族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白色的保护罩, 它们虽然个体实力不强,但数量实在太多。
白慕雪眉头微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维持如此大范围的防护,灵力正在被飞速消耗, 恐怕自己支撑不了太久。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时——
一直静立在她身旁的苏云浅,忽然动了。
他穿过那水幕般的保护罩,直接置身于那密密麻麻的妖族群落之中!
“他……他疯了吗?!”
“他怎么出去了?!”
城墙上看到这一幕的士兵们顿时惊呼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在他们看来,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然而,不同于其他人,白慕雪看着苏云浅的背影,脸上却没有丝毫惊讶,她相信他。
苏云浅的身影掠出护罩的刹那,白色光壁便彻底合拢。那白色的光罩是不透明的,如同一个巨大的碗倒扣在城墙之外,城内的人完全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
防护罩之外,夜色如墨。
苏云浅降临在半空之中,红衣在风中狂舞,他甚至没有去看脚下那些嘶吼的妖族,只是缓缓抬起眼眸,那双原本黑色的瞳孔,骤然转变为威严无尽的金色!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强大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降临,笼罩了下方所有的妖族!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极致寒意扩散开来。
刚才还疯狂暴戾的妖群,动作瞬间僵住!
这些妖物浑身毛发根根倒竖,眼中充满了本能的恐惧,一部分实力稍弱的,更是四肢发软,直接承受不住这股威压,噗通一声趴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城内的士兵还在焦急猜测,外面却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苏云浅金色的瞳孔淡漠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妖群,他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族的耳中:“滚。”
妖群一阵骚动,面面相觑,本能地想服从这至高无上的命令,却又下意识地看向它们的首领,那个古铜色肌肤的男子。
首领此刻也是面色惨白,额头沁出冷汗,他比那些低等妖族更能感受到这威压的恐怖,他艰难地抬起头,对上苏云浅那双毫无感情的金色瞳孔,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挣扎只是一瞬,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终是咬牙沉喝:“退!快退!”
得到首领的命令,早已被恐惧笼罩的妖群如蒙大赦,再也顾不上攻城,连滚带爬地起身,向后溃逃,只片刻功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城墙之上,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那白色的防护罩。
忽然,光罩轻微波动,苏云浅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城头,红衣依旧,纤尘不染。
而几乎在他回来的同时,白慕雪也适时撤去了保护罩。
城外,空空如也,除了战斗留下的痕迹,一个妖族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看城外,又看看神色平淡的苏云浅,完全不知道刚才那短暂的时间里,外面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事情。
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徐代真在亲兵的簇拥下快步走上前,她虽然受了点轻伤,但精神振奋。
她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真诚道:“白姑娘,苏公子,今日多亏二位出手
相助,此恩此德,徐某与湮洲百姓没齿难忘!”
白慕雪上前扶住,道:忙“徐大人不必多礼,保护百姓乃是我天墟宗分内之事。”
而一旁的苏云浅,面对众人的感激和欢呼,非但没有丝毫波动,反而眼中掠过一丝不耐,显然觉得眼前的场景太过嘈杂,随即漠然转身,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径直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先行下城,朝着洲主府的方向去了。
他这般我行我素的态度,让热烈的气氛为之一僵,一些士兵脸上露出不解,但人们的情绪不会因为这一点小插曲而被打扰,不过片刻,人群又庆祝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获全胜了。
徐代真看着苏云浅离去的背影,并未动怒,反而转向白慕雪,道:“白姑娘,苏公子他虽不喜言辞,但却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白慕雪闻言,看向苏云浅,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城墙尽头,不知为何,她的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在她最初的印象里,这位与她被迫绑定婚约的妖族殿下,是傲慢的,冷漠的。她那时以为,妖族天性凉薄,不解人族情感的复杂,也大抵是不懂人心的冷暖。
可这一路行来,他嘴上说着麻烦,却在李成宇疯狂刺激沈鹤时悍然出手。
他总嘲讽她逞英雄,却在她受伤时毫不犹豫地割手喂血。
他厌烦人族,却在城池危难时,出手平息了一场血战。
苏云浅,那看似冰冷的表象之下,藏着的热血胜过很多人族。
过了许久,人群的欢呼声依旧未停,徐代真抬手示意道:“诸位!夜色已深,白姑娘方才耗费心力守护我等,且让她好生歇息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渐渐静了些,随后恋恋不舍地散开。
待人群彻底散去后,白慕雪朝着洲主府的方向缓缓行去,徐代真见状迈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晚风吹起徐代真的衣袂,她斟酌着开口:“白姑娘,待你们找到那名为祝绾栗的女子,便会离开湮洲,返回宗门吗?”
白慕雪闻言,点了点头,这是她此行的首要任务,但随即,她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在夜色中紧闭门户的屋舍,道:“这是我此行的目的,也是我原本的想法。”
“只是既然亲眼见到了湮洲如今的景象,我便不能视而不见。”
“待查明祝绾栗之事,我定会先设法,将城外那些妖族设法降伏,还此地一个安宁。”她语气沉稳,“若此事非我一人之力所能及,我便立刻返回天墟宗,禀明情况,请宗门派遣长老或更多同门前来援手。”
她看着徐代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徐大人,请你相信。从今往后,湮洲,将不再是一个没人管的地方。”
这番话,瞬间照进了徐代真压抑已久的心底。她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后退一步,整理衣袍,便要向白慕雪行一个大礼。
“白姑娘!大恩……”
白慕雪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行礼。
“徐大人不必如此。”白慕雪语气温和有力,“降妖除魔,护佑苍生,本就是我辈修士应尽之责,何谈致谢?”
听闻此话,徐代真一直紧绷的心弦仿佛终于被轻轻拨动,她望向远方漆黑的天幕,轻声道:“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这里的妖患真的平定了,百姓能安居乐业了……我还是想去宗门修炼修炼的。”
她转过头,看着白慕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到了那时候,不知道玉霄阁还收不收我这样年纪已长的弟子了。”
白慕雪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微光,那种被现实长久压抑却不曾熄灭的火种:“没关系,徐大人。”
“若是届时玉霄阁不收你,你便来天墟宗找我,我定然请示师尊与各位长老,天墟宗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徐代真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
白慕雪颔首,伸出手,做出击掌为誓的姿态,:“自然是真的,一言为定。”
徐代真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与她轻轻击掌:“一言为定。”
待二人回到洲主府时,夜色已深,徐代真为白慕雪和苏云浅安排了洁净的客房,便各自休息去了。
许是昨晚苏云浅的威慑力犹在,又或是妖族也需要时间重整旗鼓,这一晚,城外异常安静,没有妖物再来攻打,让湮洲难得地拥有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白慕雪睡得还算安稳,直到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克制而急促的敲门声便将她唤醒。
“谁?”她立刻清醒,坐起身。
门外,传来苏云浅压得低低的声音:“是我。”
白慕雪有些意外,依苏云浅的性子,若非有事,绝不会主动来找她,更别提是这么一大早。她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苏云浅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只是眼中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沉凝。
他见门开了,也不多言,直接道:“进去再说。”
语气不容置疑。
第55章 食材
白慕雪侧身让他进来, 心中不免泛起嘀咕,不知他这神神秘秘的,一大清早闯进她房间, 究竟为何。
苏云浅进屋后,反手便将房门关上, 甚至还布下了一道隔音的简易结界,做完这一切之后, 这才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普通纸条,递给白慕雪:“你看看这个。”
白慕雪接过, 展开一看,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醉风楼”三个大字,还有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城中的雕像真漂亮。”
她眉头微蹙,抬眼看向苏云浅。
苏云浅解释道:“昨天半夜, 我睡得晚,在房中打坐调息, 突然一支羽箭从窗外射入, 直直钉在了我身后的墙上。”
他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眼神微冷:“我开门追出去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我本欲惊动府内侍卫去追查。”苏云浅目光落在纸条上,话锋一转,“但取下箭矢,看到这张纸条后, 我改变了主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射箭之人,身手不凡,且对洲主府地形似乎颇为熟悉。他若真想对我不利, 那一箭不会只是警告,更不会特意留下纸条。我总觉得……这像是有人想避开耳目,刻意要告诉我们什么。所以,我没有声张。”
白慕雪听完,再次低头审视着手中的纸条,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
“醉风楼……城中的雕像真漂亮……”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醉风楼,听起来像是城中某个酒楼或茶馆的名字,这是约我们在醉风楼见面?然后呢?雕像……是指城内那尊妖族的雕像吗?是暗号吗?”
两人对着这张没头没尾的纸条看了半天,片刻后,白慕雪指尖捏着那张纸条,问道:“你怎么看?”
苏云浅冷哼一声:“去这个醉风楼看看。”他倒想瞧瞧,是谁在装神弄鬼。
白慕雪心中权衡,此事发生在洲主府内,按理应告知徐代真。她抬眼看向苏云浅,征询道:“要将此事告知徐大人吗?”
“不用。”苏云浅拒绝得没有丝毫犹豫,“既然来人费尽心机,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显然是不希望被其他人知晓。”
他顿了顿,补充道:“既然对方想暗中接触,那我们就偷偷行动,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白慕雪略一思索,便点头同意,在全无线索的情况下,保持行动的隐蔽性确实是上策。
计议已定,两人便像无事发生一般,待到早饭过后,白慕雪寻到徐代真,神色坦然道:“徐大人,我们今日打算在城内四处走走,打探一下祝绾栗的消息。”
徐代真不疑有他,立刻点头:“好。若有需要,我可派两名熟悉本地情况的亲兵为二位引路。”
“不必劳烦,”白慕雪婉拒,“我们自行查访便可,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
徐代真眼中并无疑虑,了然道:“那二位一切小心,若有需要,随时可调动城中守卫。”
白慕雪点头,二人随后便离开了洲主府,他们的目标明确,正是那张神秘纸条上所指的地点醉风楼。
两人在街上看似随意地闲逛,但湮洲城本就不大,像样的酒楼更是屈指可数。
没过多久,他们便在一处相对热闹的街角,看到了挂着“醉风楼”牌匾的二层建筑。
两人抬脚进门,一股饭菜香混着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抬眼看去,这醉风楼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精致奢华,与湮洲整体的贫瘠格格不入。
穿青布短打的店小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二位客官,里边请!想吃点什么?楼上楼下都有雅座。”
白慕雪上前一步,靠近那店小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城中的雕像真漂亮。”
说完,她心里甚至掠过一丝荒谬的不确定——这小哥不会觉得她莫名其妙,是个傻子吧?
然而,那店小哥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后,他迅速打量了白慕雪和她身后气质不凡的苏云浅一眼,眼神立刻变得不同。
他没有多问,语气却带上了十足的恭敬:“贵客里边请。”
随即,他直起身,朝着楼梯方向高声道:“天字一号房,两位——!”
立刻有两名穿着更显体面的侍者从里面快步走出,躬身做出“请”的手势。
白慕雪与苏云浅对视一眼,这句暗号,果然指向了这里。
两人不再多言,跟着侍者,踏着铺着软毯的楼梯,朝楼上走去。
穿过布置雅致的回廊,最终被引入一间极为宽敞的包厢。
白慕雪跨进门,目光下意识扫过包厢各个角落,却见屋内空无一人。她心中微怔,本以为传递纸条之人会在此等候,却没想到是这般情景。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店小哥,带着一丝试探问道:“这个包厢……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店小哥笑着点头,手脚麻利地给两人拉开椅子:“是呀,贵客,天字一号房就是为二位预留的。”
白慕雪心中疑惑更甚,追问道:“那……还会来其他人吗?”
店小哥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恍然,以为是自己招待不周,连忙躬身问道:“贵客是……还有其他朋友要来吗?小的这就去安排!”
白慕雪立刻摇头:“没有,只是确认一下。”
“原来如此。”店小哥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那小的就吩咐下去,给二位上菜了?”
白慕雪心中疑惑,他们还未点单就直接上菜吗?这流程未免太过古怪,但她怕任何多余的疑问会露出破绽,所以面上平静,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
店小哥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片刻后,一道道菜肴被小心翼翼地摆上桌,起初几道还是寻常的山珍野味,虽然在这贫瘠的湮洲显得过于丰盛,但也还算正常。
然而,随着后续的菜肴被端上来,屋内香气浓郁得有些冲鼻。
先是一盘红烧肉块被端上来,这肉块色泽油亮,可那肉质却带着几分异于寻常牲畜的细腻,还隐隐透着一丝淡紫色的肌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菜陆续上桌,那新端上来的肉食,色泽、纹理都与寻常兽肉截然不同,隐隐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残余妖力!
每上一道菜,苏云浅的脸色就黑一分,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白慕雪也彻底反应过来,这桌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寻常野味,分明是妖肉!而且是已经修炼出一定道行,已具人形的妖!
修真界早有不成文的规定,寻常野兽未开灵智,可供食用。但一旦开灵,踏上修行之路,尤其是修炼出人形,便被视为同道,无论人族还是妖族,都严禁互相捕食!此乃大忌!
难怪需要暗号,如此神神秘秘!这醉风楼,明面上是酒楼,暗地里竟然经营着此等禁忌的勾当!
她下意识地看向苏云浅。
只见苏云浅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他身为妖界皇子,亲眼看到自己的子民被端上餐桌,成为这些人的珍馐,其愤怒可想而知。
他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其中蕴含着足以将这座酒楼瞬间夷为平地的恐怖力量。
眼看苏云浅下一刻就要悍然出手,将这藏污纳垢之地打个稀巴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微凉的手突然轻轻覆上他的手腕,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并不强硬,却像一道清泉,瞬间浇熄了他部分即将失控的怒火。
苏云浅猛地抬头,对上了白慕雪平静却坚定的目光。
白慕雪看着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在说:冷静,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苏云浅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中挣扎与暴怒交织,但最终,他将沸腾的妖力缓缓压了下去。
他不再看那店小哥,而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窗外。
白慕雪见他暂时克制住,心中微松,转而面向那店小哥,脸上勉强维持着平静,开口道:“不用再上菜了,这些够了。”
店小二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些许为难:“贵客,咱们天字一号房是按包厢规格收费的,这菜就算没上齐,费用也是照全价收取的。”
他以为客人是觉得菜太多,想省些花费。
白慕雪抬眸看向他,目光锐利了几分,缓缓问道:“如果你们还要上菜,是不是就得再杀一个妖?”
店小二被她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他压低声音:“姑娘您误会了,今天不会再杀妖了。”
“姑娘,您是想吃现杀的吧?这个……真不行。”他以为白慕雪是追求极致的新鲜,连忙解释道:“不过这些货都是每天早上统一处理的,绝对新鲜!您也知道,这事儿它毕竟是违反规定的,做不到现吃现杀,动静太大。我们只能每日夜里让专人秘密处理妥当,第二天再送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您要是真想尝最新鲜的,下次您早点来,赶早,准保您吃到的是头一茬的!”
白慕雪强忍着将那店小二当场擒下的冲动,捕捉到他话语中的一个关键信息,确认道:“你的意思是……今天,不会再杀别的妖了,是吧?”
她需要确认,是否还有妖族正在面临死亡。
第56章 表演
店小哥不明所以, 只当是客人对食材来源的关心:“姑娘,今天的货早上就都备齐了,现在实在没法再取了。”
听到这个回答, 白慕雪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样, 就给了她更多的时间来解决这件事情。
但她深知,此事绝不可能仅仅是吃饭这么简单, 她压下翻腾的情绪,故作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饶有兴致的口吻:“光是吃饭, 未免有些无趣。你们这儿……还有别的什么节目吗?”
那店小哥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您果然懂行”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炫耀:“姑娘问着了!二位用完饭后, 请稍作休息,还有精彩的表演可以观看!保准让二位大开眼界, 不虚此行!”
表演!这两个字让白慕雪的心猛地一沉。
在这等地方, 以妖族为食材,所谓的表演会是什么,她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那必然是更加残忍的东西!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知道了。”
店小哥见他们似乎满意了, 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那二位请慢用,吃好喝好!小的就先告退了,表演开始前会有人来请二位。”
说罢,他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包厢门, 喧闹便被隔绝在外。
几乎就在同时,苏云浅周身的气息骤然冷沉,他没有开口,一道裹挟着怒火的传音已直直撞进白慕雪脑海:“为什么拦我?!”
“在你眼里,只有你人族的性命是命,我妖族便可随意屠戮、烹煮,是吗?!看到这等景象,你竟还能如此冷静?!”
他的质问尖锐而直接,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白慕雪没有立刻辩解,只是倾身向前,目光直直地看向苏云浅,她看到他紧握的拳头,绷紧的下颌线,以及眼中翻涌的痛楚与狂怒。
微凉的指尖再次轻轻覆上苏云浅紧握成拳的手腕,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诺道:
“苏云浅,你听我说。”
“第一,我问清楚了,今天,不会再有无辜的妖族因此丧命。”
“第二,你现在发怒,毁了这里,固然痛快,然后呢?除了打草惊蛇,让幕后黑手
隐匿更深,还能得到什么?我们眼下的任务是救下更多被困的妖。”
白慕雪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你信我。”
“给我一天时间!就今天,我向你保证,明天早上,绝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妖族,从这里被当做食材端上餐桌!我会找出关押他们的地方,我会救他们出来!”
她的承诺掷地有声,按在他手腕上的手也微微收紧,仿佛在加强这个誓约的分量。
苏云浅眼中的狂暴怒意,那股几乎要摧毁一切的冲动,在她这番清晰冷静的分析下,一点点被强行压下。
他死死地盯着白慕雪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
但他没有找到。
苏云浅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又一下,最终,那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缓缓松弛了几分,紧握的拳头也终于松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按在他手腕上的手,才缓缓松开,留下一点余温。
等稳定了苏云浅的情绪,白慕雪看一眼满桌触目惊心的菜肴,轻抬起手,掌心泛起柔和的白色光晕,轻轻拂过桌面,那些食物如同被晨雾包裹,缓缓消散。
做完这一切,两人便在包厢内静坐等待。
没过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依旧是那个店小哥,他推门进来,见到桌上空空如也的盘子,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赞道:“二位贵客真是好胃口!看来咱们这儿的特色确实合二位的口味!”
白慕雪没有理会他,只是淡淡道:“表演可以开始了?”
“可以了,可以了!”店小哥连忙躬身,“二位请随我来,表演马上开始!”
白慕雪与苏云浅对视一眼,站起身,跟着店小哥走出了包厢。
店小哥并未带他们往酒楼大门走,而是引着他们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廊尽头是窄窄的楼梯。
店小哥率先走下,白慕雪和苏云浅紧随其后,楼梯下方并非直接就是目的地,而是一条七拐八绕的狭窄通道。
通道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相隔甚远才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脚下。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有光亮传来,越往前走越明亮,直到通道尽头,一个散发着微弱空间波动的传送阵,赫然出现在眼前。
在踏入传送阵之前,店小哥从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两顶宽大的白色斗笠,递给他们:“二位贵客,请戴上这个,既是规矩,也能护着些隐私。”
白慕雪和苏云浅对视一眼,接过斗笠顺势戴上,斗笠边缘垂下的白纱很好地遮掩了他们的面容,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模糊了身形的具体轮廓。
见他们戴好,店小哥才启动了传送阵:“二位贵客,请,精彩的表演,在另一边等候诸位。”
光芒亮起,眼前的景象在光晕中飞速切换,一阵熟悉的轻微晕眩感过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二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顿,这里哪里还有半分湮洲那贫瘠破败的样子!
入目之处竟是金碧辉煌!高大的穹顶上镶嵌着手掌大的明珠,地上铺着厚厚的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得有些发齁的异香。
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低语、有轻笑,还有器物碰撞的脆响。
周围恭敬地站立着数十个身着统一服饰的人,这些人脸上戴着纯白面具,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显然是此地的守卫或侍从。
不远处还分布着五个样式相同的传送阵,每隔片刻便有一座亮起柔和的光,阵中会缓缓浮现出戴着同款白斗笠的人,身形高矮胖瘦各异,却都被斗笠遮得严严实实,连男女都无从分辨。
所有人都被这统一的装束隐藏了身份,连同周围那些戴着面罩的侍卫,共同构成了一幅诡异而森然的画面。
且最神奇的是,白慕雪原本以为,戴上这斗笠后,视野会受到影响。然而,当她戴上之后,却惊讶地发现,透过面前垂下的白纱向外看去,周围的景象竟然清晰无比,与没有佩戴时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她立刻明白了这设计的用意,它并非为了限制佩戴者的视野,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佩戴者的匿名性。
外面的人,无法透过这层看似轻薄的白纱,窥见斗笠下的丝毫真容,但斗笠内的人,却可以毫无障碍地观察外界。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缓步上前,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位大人,请随我来。”
两人默不作声,跟着这名银面侍者穿过金碧辉煌的前厅,走入另一条通道,前方的光线愈发昏暗。
走进一处拱门后,周遭彻底暗了下来,只能隐约察觉到空间开阔,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檀香。
白慕雪凝神感知,能察觉到这里呈环形,且前方和两侧摆放着许多座位,层层向上,如同一个微型的观赏台。
而座位环绕的下方,则是一个圆形平台,此刻同样一片漆黑。
银面侍者引着他们来到中间偏前的一排座位,白慕雪与苏云浅依言坐下。周围陆陆续续有人入座,所有人都戴着白色的斗笠,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当座位坐满时,入口处的微光也彻底消失,整个空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与寂静
紧接着,一个清朗悦耳,带着几分笑意的年轻男子声音,从平台下方响起,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欢迎……各位尊贵的大人,今日莅临此地。”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享受这万众期待的一刻,随即带着一丝煽动性的热情宣布:
“表演,马上开始!”
“嗡……”
头顶上方镶嵌的几颗巨大明珠与悬浮的符文石骤然被激活,数道极其刺目的光束骤然从四面八方射下,精准地聚焦在正下方的圆形平台上,将那片区域照耀得如同白昼!
光芒来得太过猛烈,白慕雪被这强烈的光线对比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指尖下意识挡在眉前。
待适应过来,只见下方是一座通体鎏金的平台,四周竖立着镂空银纹的华丽廊柱,整个场景极尽奢华,与贫瘠的湮洲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光束的正中央,站立着一个人。
他脸上戴着一张纯金打造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似有若无笑意的嘴角。
“看来,今天有不少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大人。”他微微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欢迎的姿态,“那么,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一下我自己。”
他单手抚胸,优雅地行了一个古怪却别有韵味的礼节。
“各位可以叫我——牧野。”
他抬起头,面具下的目光似乎扫过全场,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磁性:“希望过了今晚,我们……就是老朋友了。”
话罢,牧野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立刻,两名戴着面具的守卫,粗暴地将两个身影押解到了平台中央的光晕之下。
左边是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她鬓边斜插的珠钗已断裂大半,乌发凌乱地遮住了部分面容,只能听到她断断续续的低声抽泣。
右边则是一名黄衣女子,眉眼生得冷峭,眼底不见半分惧色,被押着上台时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眸子冷冷地扫视着上方黑暗的看台。
第57章 买
妖 “那如果……今天你们这里所有的……
牧野如同介绍货物般, 随意地指了指红衣女子:“这是一号。”又指了指黄衣女子:“这是二号。”
“那么,还是老规矩,各位大人, 请押注吧。”
话音刚落,之前引路的那个银面侍者手中端着两个玉质的托盘走上前, 一个上面刻着“壹”,另一个刻着“贰”。
他微微躬身, 将两个托盘呈到他们眼前。
白慕雪用余光瞥向旁边的几位宾客,他们已纷纷掏出一些金银或灵石,放入了自己选择的托盘之中。
白慕雪顿时明白这是要她一同押注, 她心中厌恶至极,这分明是将生命当做赌注和玩物!但即便愤怒,此刻也不能暴露。
她不动声色地取出一些银钱,看似随意地放到了离自己更近的, 刻着“壹”号的托盘里。
苏云浅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两个托盘,随即, 他也取出了一些银钱, 这数量明显比白慕雪多出数倍,然后同样一股脑地放在了那个刻着“壹”的托盘之中。
银面侍者恭敬地躬身退下。
平台之上的牧野忽然低笑一声,他张开双臂,用一种仿佛宣布游戏开始的轻松口吻说道:
“那么……好戏开始!”
他的目光扫过两名女妖,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鼓励:“你们可要好好表现哦。”
话音落下, 他优雅转身,步履从容地退出了被光芒笼罩的圆台,将那片舞台完全留给了台上的两名女妖。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名女妖依旧站立在原地。
漫长时间过去后, 原本还保持安静的看台,慢慢躁动起来!
“打啊!愣着干什么?”
“快动手!老子可是押了一号的!”
“二号!上啊!撕了她!”
“别愣着了!快打!”
刚刚还沉默的宾客们,此刻如同饿狼般叫嚣,嘈杂的催促声、叫骂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来,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
苏云浅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白纱后的眼瞳中翻涌着厌恶与暴怒,指尖重重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
让他亲眼目睹同族被如此逼迫,戏弄,就如同被观赏角斗的野兽一般,这比直接的杀戮更让他感到愤怒。
白慕雪也完全没有料到,这所谓的表演竟然是逼迫妖族自相残杀的斗妖场!她的心直往下沉。
牧野立于台边,看着如今僵持的局面,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他轻轻拍了拍手,掌声未落,又一名守卫押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女孩走上台去。
女孩脸上满是泪痕,一看到台上的红衣女子,立刻挣扎着大哭起来:“娘亲!”
红衣女子闻声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看到孩子,原本压抑的抽泣骤然变成急促的喘息,她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静儿!”
但旁边的守卫粗暴地拦住,将她死死按在原地。
“卑鄙!”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苏云浅喉间溢出,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整个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绷紧,眼看就要腾地一下站起来!
白慕雪反应极快,不等他完全站起,便伸手死死按住了苏云浅的胳膊。
此刻看台上的人群早已被这一幕彻底点燃,欢呼声、催促声浪滔天,完全掩盖了苏云浅刚刚的动静。
白慕雪侧过头,紧紧盯着苏云浅,轻轻地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冲动救不了她们!
苏云浅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烧穿那层白纱。
他死死地盯着台上那无助哭泣的孩子和绝望的母亲,片刻后,他一点一点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冲动强行压了回去,重新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只是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却愈发凛冽。
牧野似乎很满意这般效果,他示意守卫将哭喊的孩子带下去,声音带着一丝愉悦的残忍:“好了,叙旧时间结束。现在,可以开始你们的表演了吗?”
红衣女子望着孩子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泪水骤然止住,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对面的黄衣女子,眼中只剩下一种母兽般的疯狂与决绝。
她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周身红光爆涨!衣袂翻飞间,身形骤然变幻,一只羽毛如火焰般燃烧的红色巨鸟冲天而起!
“唳——!”
红色巨鸟张口,一道炽热的火焰如同长龙,猛地喷吐向黄衣女子!火势凶猛,几乎要将整个圆台笼罩。
而那黄衣女子面对这凶猛的攻击,没有选择还击,而是凭借着灵活的身法,在圆台上不断地躲闪。
趁着台上两只妖物一攻一躲,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白慕雪对侍立在不远处的银面侍者招了招手。
那银面侍者无声地靠近,微微俯身。
白慕雪压低了声音:“今日……像我们这般第一次来这里的人,多吗?”
银面侍者似乎对这类问题习以为常,低声回应:“回大人,大半是熟识的常客,像您二位这般初次莅临的贵客,也有一小部分。”他顿了顿,保证道,“不过您尽可放心,此地的规矩最是严密,您的身份,绝对不会暴露分毫。”
听到这话,白慕雪心中稍安,她顺势说道:“我们头一次来,许多规矩还不明白。”她目光扫向台上,故作疑惑,“这押注……只能给其中一个人押吗?”
“是的,大人。”银面侍者耐心解释,“您选一人押注,若是押对了,不但本金归还,还能赢得对方押注池中的所有钱财。若是……押错了,那您投入的钱财,自然就归赢家所有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接着道:“不过,押注输赢,只是小趣。诸位大人来此,更多的乐趣在于……除了押注,您也可以直接买下这些货物本身。”
“买妖?”白慕雪适时地流露出些许兴趣。
“是的。”银面侍者语气肯定,“无论台上这两位只要您看中了,出得起价钱,都可以当场买走。是带回去充当仆役、护院,或是……另作他用,都随您心意。”
“买妖的人……多吗?”白慕雪顺着他的话,继续打探。
“多啊!”银面侍者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台上的妖,买回去可比让他们死在斗场里价值大得多。修为尚可的,可以缔结契约,为您所用,若是当作礼物送给旁人,也是一份厚礼。”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通常情况下,大部分活下来的,都是被各位大人买走了。除非是那种实在太弱,但即便是那种,也自有他们的用处。”
这用处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人不寒而栗,显然指的是成为食材之类的最终归宿。
白慕雪垂眸思忖片刻,然后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那如果……今天你们这里所有的妖,我全都买下了呢?”
“什么?!”那银面侍者明显僵了一下,显然是震惊到了极点。
他沉默片刻,确认道:“所……所有的?大人,您可知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啊!这……这恐怕……”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数额巨大到超乎想象,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在开玩笑,或者来砸场子的。
就在这时,局势陡然生变!
原本一直在躲避的的黄衣女子,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她似乎知道自己取胜无望,又不甘于被当做玩物般戏弄至死,竟将心一横,调转方向,直直朝着圆台外的座位扑去,利爪泛着猩红寒光,目标直指第一排观众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黑暗中的惊呼声四起!
观赛者们惊呼出声,连躲闪都忘了动作。
然而,就在利爪即将触及观
众席的瞬间
“嗡!”
一道半透明的的巨大防护法阵,瞬间在圆台边缘亮起,形成一个坚固无比的屏障!
“轰!!”
黄衣女妖的全力一击,结结实实地撞在法阵之上,爆发出一声巨响。她的攻击非但没能撼动法阵分毫,反而被阵法之力猛地反弹了回去!
“噗——!”
她被自己全力发出的攻击狠狠击中,重重地摔落在平台中央,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口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整个人奄奄一息,只剩一双眼睛仍透着不甘的桀骜。
“杀了她!竟敢袭击我等!”
“不知死活的东西!”
看台上立刻有人怒拍桌案。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些带着兴奋与欣赏的声音猛地响起:
“我买了!”
“这个女人,我买定了!”
“好!有傲气!老子就喜欢这样的!”
眼见台上局势瞬息万变,白慕雪知道不能再等了,她对身旁的银面侍者道:“今天所有的妖,我全部买了。”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将身上所有的银钱,灵石尽数取出,堆放在一旁。这还不够,她伸手探入腰间乾坤袋,这乾坤袋中是自己修行至今,积攒下的所有珍贵宝物、丹药。
苏云浅见状,目光微动,虽未发一言,却也同样将自己的钱袋与乾坤袋放到托盘上。他身为妖界皇子,身家远比白慕雪丰厚,乾坤袋中的宝物更是琳琅满目,其中一些晶石和材料,更是人间罕见。
“这些,够了吗?”白慕雪沉声问道,心中却有些没底。
第58章 出手阔绰
那银面侍者探了下乾坤袋中的宝物, 心中动容,这是足以让一个小型宗门为之疯狂的财富,但他沉默片刻, 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遗憾:“二位贵客诚意十足, 这些珍宝价值连城……但,恐怕还是不够。”
白慕雪的心沉了下去, 她和苏云浅已是倾其所有!
就在这时,那银面侍者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白慕雪和苏云浅的手腕。
那是两只样式相近的玉镯, 那镯子质地温润,光泽流转。
他微微倾身,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问道:“如果小人没有看错……二位手腕上的这对镯子, 可是用九天玄玉材质做成的?”
“据说以此玉炼制的法器,若本是同源一对, 当两者互相靠近时, 会自发产生微弱的共鸣光华……这样的镯子,不过三对。不知小人所言,可否属实?”
此言一出,白慕雪心中一震!
这镯子是母亲当年为她与苏云浅定下娃娃亲时的信物!也是母亲除了发簪之外的遗物。
“……加上这个,估计就够了。”银面侍者补充道。
白慕雪的指尖微微颤抖, 只是这犹豫,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抬手,毫不犹豫地将那镯子从腕上褪下, 递到了银面侍者面前。
“拿去吧。”
一旁的苏云浅看着她这般果断,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不舒服。
明明知道她是为了救人,是为了大局,可……可她为何总把自己个人,把自己的感受排在最后考虑呢……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同样抬手,有些粗暴地将自己腕上的那个镯子也褪了下来,重重地放在了银面侍者手中的托盘上。
“二位贵客请稍候,此事重大,小人需立刻前去汇报。”银面侍者躬身说完,便端着那沉甸甸的托盘,迅速褪入了黑暗之中。
短暂的沉寂后,苏云浅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情绪道:“那镯子……虽然是我们的定婚信物,但也是你母亲的遗物之一。你……怎么就如此轻易地给了别人?”
他无法理解,那是她珍视的母亲留下的最后念想,为何能舍弃得这般干脆?哪怕是为了救人。
白慕雪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这镯子,我比任何人都要珍视。”
她的语气渐渐变得沉静而有力:“但是,我的母亲,她一直到生命的最后都在试图拯救他人。她的心愿,是希望我能继承她的意志,去拯救这世上的生灵,无论……是人,还是妖。”
“器物再珍贵,终究是死的。而生命,是活的。”她微微停顿,接着道,“今日,若能用这镯子换回几条性命,我想……母亲若知晓,只会感到高兴。”
苏云浅怔住了,这番话,如同清泉流淌过他烦躁的心绪。
他看着她,再次真正触摸到她的内心深处。
苏云浅沉默了下来,之前所有的不舒服,在这一刻都显得……有些狭隘了。
擂台周围的看台上,喧嚣并未停歇。
“五百两!我买这女妖!”
“六百两!别跟老子抢!”
“八百两!够不够?不够再加!”
牧野再次步履从容地踏上了光芒笼罩的圆台,他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大人,实在不好意思,台上这位,”
他指了指奄奄一息的黄衣女妖,“以及今天在场所有的‘货物’,现在已经被人全部买下了。”
“什么?!”
“全部买下了?!”
“谁这么大手笔?!”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叹和唏嘘声。
这惊叹尚未平息,立刻就被愤怒的质疑所取代:
“全都买走了?那我们还玩什么?!”
“就是!让我来浪费时间吗?!”
“到底是什么人?出了多少银两?老子出双倍!”
牧野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反应,他轻笑一声,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价格嘛……若论金银灵石,或许在场诸位中,真有人能出得起更高的价码。”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不过,这位大人多付出了一对特殊材质的镯子。”
“物以稀为贵。”牧野缓缓道,“巧的是我们大人,对此镯情有独钟,无论如何,也要将其拿下。所以……只好拂了各位的雅兴了。”
眼看台下不满的情绪依旧弥漫,牧野适时地抛出了安抚的筹码:“不过,诸位大人也不必失望。为了补偿大家,明日,我们特意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环视黑暗的看台,一字一句,充满了吊人胃口的意味:“我们将开启狩妖场!届时,我们会放出十只稀有的妖!诸位可以亲自下场狩猎,各凭本事,谁能猎杀,妖丹便归谁所有!保证比今日……更加刺激!”
此言一出,看台上的骚动瞬间变成了更加狂热和期待的喧嚣!亲自下场狩猎强大的妖族,还能夺取珍贵妖丹,这远比单纯的观看角斗更符合这些人骨子里的杀戮与掠夺欲望!
而白慕雪与苏云浅在黑暗中对视一眼,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明天的狩妖场,听起来像是一场更血腥的屠杀盛宴。白慕雪心中暗暗发誓,她务必要在今天之内把这幕后人揪出来。
牧野抬手,虚压了一下沸腾的声浪,他那清朗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请稍安勿躁。虽然今日台上的货物已有主,但……”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唇角噙着笃定的笑意:“台上被买下的妖,并未离场。接下来,他们仍会按原定赛程比试,直到决出最终胜负。”
“大家依旧可以押注,无论是看好哪位妖族的实力,都能将银两投在心仪的对象身上,即便不能将他们收入囊中,但能赢得赌注,岂不也是快事一桩?”
这番话,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火堆上又浇了一勺热油。是啊!妖虽然被买走了,但赌局还在!购不购妖无所谓,押注图个乐子才过瘾!
看客们的眼神再次炽热起来,目光重新聚焦在平台上。
牧野满意地看着再次被点燃的现场,微微躬身,退下了圆台。
只是当前这台上的结局,已尘埃落定。那黄衣女子,因自己的全力一击被法阵反弹,重伤濒死,已然失去了任何战斗力。
赌局也分出胜负,押对了的人爆发出得意的欢呼,押错了的人则气急败坏地咒骂起来。
“赢了!老子就说这红衣服的能熬到最后!”
“晦气!都怪那黄衣的自己作死!不然老子怎么会输!”
“就是!老老实实打不就完
了?非要发疯,害老子赔钱!”
接下来的几场表演,流程大同小异。被押解上来的妖族,有的疯狂互殴,直至一方倒下,有的怯懦退缩,被单方面打压。
白慕雪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看着眼前这一幕幕。
周围那些戴着白色斗笠的身影,在每一次押注时的狂热,在每一次胜负揭晓时的欢呼或咒骂,都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她降妖多年,见过许多凶残暴戾,为祸一方的妖族,她一直以为,妖族大多性情不定,缺乏人族的情感,是需要防备的威胁。
可直到此刻,她坐在这斗妖场里,亲眼目睹这些看客为了寻求一时的刺激,将妖族的生死当作消遣,眼睁睁看着无辜的生命在擂台上挣扎,甚至旁人拍手叫好。
她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这些人,怎么能如此心安理得地残害、玩弄、践踏生命!!!
当最后一对妖族在台上分出胜负,白慕雪在心中终于松了口气,这漫长而煎熬的比赛总算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大人,请随我来。”
白慕雪转头,一名银面侍者微微躬身,做出引路的姿态。苏云浅眼神微动,朝白慕雪递去一个的眼神,两人随即跟上银面侍者的脚步,朝着圆台旁的走廊走去。
这条走廊与来时不同,两侧肃立的不再是银色面具的侍从,而是戴着金色面具的守卫,他们气息沉凝,显然修为更高,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在狭长的走廊中。
走廊尽头是一间更为隐秘的厅室,厅室正中央,一道身影负手而立,那人同样戴着金色面具,只是面具上雕刻着繁复的纹理,比两侧守卫的面具更为精致。
白慕雪心中了然,此人想必就是牧野了。
察觉到她们到来,牧野缓缓转过身:“二位大人久等了,今日台上所有的货物,都已备好,稍后便可交付。”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客气,带着几分试探:“只是……容我冒昧问一句,二位大人包揽了今日所有的妖族,出手如此阔绰,实在是令人惊叹。不知……大人要这么多妖,是作何用处?”
这问题来得尖锐而直接,如此大批量地购买妖族,目的确实引人怀疑。
白慕雪心中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她刻意流露出几分大宗门弟子初出茅庐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傲气,开口道:“家师前些时日说,我修为已足够,可下山历练一番,因此我身边尚未有缔结契约的奴仆妖。”
她目光扫过牧野:“你也知道,如今行走在外,身边没几个得力的妖族仆从,总是不太方便。听闻此地妖族齐全,便来看看。”
第59章 介绍人
这个理由, 合情合理。
一个刚刚下山,需要组建自己班底的宗门弟子,手头阔绰, 又急需补充战力,一次性购买多个妖族作为仆从或礼物, 完全说得通。
牧野面具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在衡量她这番话的真伪。片刻后, 他再次轻笑一声,语气缓和了许多:“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大人年轻有为, 确实需要些得力助手。请放心,我们这里的货色,定然让您满意。”
他像是分享经验般,侃侃而谈:“来我们这里的很多贵客, 最终目的都是为了缔结几个妖族的奴仆。毕竟,妖族野性难捕, 稍有不慎还会反遭其害, 哪比得上这里现成的。”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优越感:“一旦缔结了主仆契约,这些妖便再也无法伤害主人分毫,只能俯首帖耳听令,更重要的是,主人若死, 他们也会立刻魂飞魄散。”
“所以,根本无需担心他们心中是否有怨念,是否有仇恨。在契约的绝对约束下,那些都毫无意义。”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随即,他话锋一转, 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嘲弄:“而且,不瞒您说,很多通过我们这里购买妖族的贵客,也并非真的打算将这些妖长期留在身边。”
“因为就算它们伤害不了主人,但毕竟心中对人族充满了怨气,看着也膈应,用起来也不如自愿跟随的妖仆贴心。”
“所以啊,”他拖长了语调,“这些买来的妖,很多时候,只是作为消耗品。”
“修士们身边总有一两个忠心耿耿,培养多年的的妖仆,那种妖,主人自然舍不得让他们去涉险拼命。可这世间险恶,总有需要炮灰的时候,比如,遭遇强敌时,就让这些买来的妖顶上去,充当肉盾,去厮杀。死了也就死了,反正不心疼。”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牧野的话语像一把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人心。
白慕雪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意,她原以为缔结契约是基于共生,救这些妖脱离角斗场便是解脱,却没想到,在这些人眼中,妖族竟只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消耗品”,他们的生命竟如此不值一提。
苏云浅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冰冷到了极致。
牧野一番话罢,终于想起来正事,有些抱歉的轻笑一声,随后转身推开了面前的一道石门,率先迈入其内。
白慕雪与苏云浅紧随其后,也准备踏入其中。
然而,就在白慕雪的一只脚即将跨过门槛的瞬间
走在前面的牧野却猛地回身!恰好挡在了门口,阻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脸上的金色面具在门内透出的微光下反射着光泽,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带着一丝审视:“在交付之前,我再冒昧多问一句。”
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礼貌:“二位大人此次前来,介绍人……是谁?”
介绍人?!
白慕雪心中猛地一沉,如同被冰水浇头!她飞速地在脑海中回忆那张纸条上的内容,上面只写了两句话:一句是“醉风楼”,那是她们找到这里的线索,另一句是“城中的雕像真漂亮”,凭借这句暗号,才最终被引到了这个斗妖场。
至于介绍人?纸条上根本没有提及任何“介绍人”的信息!!
她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但脸上却强行维持着平静。旁边的苏云浅也显然有些意外,同样在脑海中快速回想那张纸条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与“介绍人”相关的痕迹。
可他们这短暂的沉默,让牧野面具下的表情微微发生了变化。那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声音也沉了下去:“大人……您不会告诉我,你们……根本没有介绍人吧?”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一字一顿地追问:“那你们,究竟是如何找到这里,如何知道暗号的?!”
唰!
原本如同雕塑般肃立在走廊两侧的金色面具守卫,突然齐刷刷地转动,冰冷的视线锁定在白慕雪和苏云浅二人身上!
仿佛只要她的回答有半分差错,这些金色面具人就会暴起发难,将她与苏云浅撕成碎片!
白慕雪只觉得周身一紧,眉头微微蹙起,大脑飞速运转,她藏在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指尖悄然凝起一缕温润灵气,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一旁沉默不语的苏云浅,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随意地朝上指了指。
这个动作简单至极,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然而,原本眼神锐利的牧野,在看到这个动作后,却是猛地一怔。
他反应了一会儿,似乎在急速
思考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周身那紧绷的气息骤然消散:“原来如此!是在下眼拙,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二位大人身份尊贵,恕小人方才无礼冒犯,快请随我来吧!”
说罢,他侧身让开通道。
白慕雪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显,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在经过苏云浅身边时,她忍不住投去好奇的一瞥。他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知道这里的规矩和暗号?
无数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但她也知道,此刻绝非询问的时机。
既然已经成功混了进来,当务之急是先确保那些被救下的妖族的安全,离开这个龙潭虎穴。其他的,等出去之后再问不迟。
跟着牧野踏入房间,眼前的景象让白慕雪心头一紧。
只见今天在台上出现过的所有妖族,或伤痕累累、或面露恐惧,都如同货物般被集中拘禁在此处。
牧野扫了一眼这群妖族,转向白慕雪,语气轻松地问道:“大人,今日的妖拢共二十多个,您是打算与这位公子平分吗?还是……?”
“不。”白慕雪打断他,“我一个人。”
苏云浅本身就是妖,若让他当众施展缔结妖仆的契约,就会露出破绽。
牧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便请大人开始缔结契约吧。否则,这么多妖,野性未驯,您恐怕……不好带走。”
白慕雪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她降妖除魔多年,从未缔结过任何妖族仆从。
并非不能,而是不愿。
因为她深知自己走的是一条怎样的路,刀光剑影,生死一线。她这样的人,不知道哪天就会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死在某场战斗之中。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明天的人,所以她把每一天当最后一天对待。
她太清楚,若缔结了契约,她死,契约之妖亦要随之殉葬!
每念及此,她便不忍让无辜生命,可能会因为她的死亡而一同消逝。
可今天,她却要一次性缔结二十多个妖族!
为了救他们脱离眼前的困境,她不得不亲手将他们与自己这艘不知能航行多久的船绑在一起!
白慕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缓缓抬起了手,开始逐一与在场的妖族缔结主仆契约。
灵力流转间,她能清晰感受到每只妖的气息波动,有抗拒,有惶恐,也有麻木,白慕雪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沉重。
当她快走到那名黄衣女子面前时,一道虚弱却带着寒意的声音突然响起:“哼,可笑。”
白慕雪动作微顿,抬眼望去。
那黄衣女子唇角还凝着未干的血迹,身子摇摇欲坠,她看向白慕雪,眼眸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讥讽:“像你这样的人,凭借自身本事,根本找不到愿意真心追随的妖族,只能依靠这种下作的手段……”
她咳了两声,气息越发急促,眼神却依旧锐利:“你以为缔结了契约,我们就会对你忠心耿耿?别做梦了!我们每一个,都恨不得食你的肉,喝你的血!”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白慕雪,仿佛要将这诅咒刻入她的灵魂:“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找到一丝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
一旁的牧野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面具下甚至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白慕雪指尖的灵光尚未收敛,闻言眸色骤然一沉,手中凭空出现一条乌黑油亮的长鞭!
她手腕一抖,长鞭带着凌厉的劲风,“啪”地一声脆响,精准地抽打在黄衣女子的肩膀上!
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造成重伤,又立刻让那处皮开肉绽。
黄衣女子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依旧倔强地抬起头,更加炽烈地瞪着白慕雪。
“放肆,怎敢对你未来的主人如此说话?”白慕雪持鞭而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第一次我暂且放过你,再敢口出狂言,休怪我不客气!”
一旁的牧野微微颔首,露出满意的神情。
黄衣女子还想出言讥讽,只是此刻随着契约光芒的缓缓消散,白慕雪与最后一名妖族的契约也缔结完成。
随后,房间内那二十多名妖族,身形齐齐一阵模糊,紧接着便凭空消失在原地。
整个房间,顿时变得空空荡荡。
白慕雪终于放下心来,除非她主动召唤,否则无人能再伤害到他们。
既然所有妖族都已收纳完毕,白慕雪不再多留,对牧野道:“若是没有别的事,我便走了。”
牧野躬身行礼:“恭送二位大人,期待日后再次光临。”
白慕雪与苏云浅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路离开。
穿过走廊,经过地下大厅,启动传送阵,再次走过那七拐八绕的阴暗通道,最终重新回到了醉风楼,再从醉风楼走出,踏入湮洲城外昏黄的天光之下。
直到彻底远离了醉风楼,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跟踪的气息,白慕雪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弛下来。
“下一步,你打算如何?”苏云浅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白慕雪目光扫过眼前这座破败而压抑的城池:“此地情况复杂,远超你我二人之力所能解决。况且我们对湮洲了解不深,贸然行动只怕会打草惊蛇。”
“必须回去找徐大人,将此事告知,寻求她的帮助。”她抬起头,看向洲主府的方向,“这斗妖场及其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绝非捣毁一个醉风楼就能铲除。要想彻底禁止这等邪祟之地,需要动用洲主的权力,由洲主牵头,进行长期的清剿和监管,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
苏云浅闻言,点了点头,他虽不屑与人族官府打交道,但也明白白慕雪所言是眼下最稳妥有效的办法。
凭借他们两个外来人士,确实难以撼动这深藏地下的庞大网络。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耽搁,朝着洲主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60章 送往内陆
等找到正在处理公务的徐代真, 白慕雪没有任何隐瞒,将他们在醉风楼以及地下斗妖场的所见所闻,一字一句地描述了出来。
徐代真起初是震惊, 随即脸色变得越来越严肃,听到最后, 她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眼中燃烧着怒火与难以置信:“在我湮洲城内, 竟还有如此藏污纳垢、戕害生灵之地?!怎会如此!”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对门外喝道:“亲卫队!”
很快,十几名气息沉稳, 身着洲主府精锐服饰的士兵迅速在院中列队。
“白姑娘,苏公子,速速带我去!”徐代真语气斩钉截铁。
一行人直奔醉风楼。
再次踏入这间酒楼,那名店小哥依旧习惯性地堆起笑容迎上来, 但当他看清为首之人是徐代真,以及她身后那群明显来者不善的士兵时,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变得煞白。
湮洲洲主,谁人不识?
店小哥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强撑着上前,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徐……徐大人!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徐代真冰冷的目光扫过他,根本不予理会, 直接对身后士兵下令:“搜!给我彻查此地,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
士兵们轰然应诺,立刻如虎狼般散开。
这时,那店小哥的目光扫过徐代真身后的白慕雪和苏云浅,他心里咯噔一下, 瞬间反应过来。
“不好!”念头刚起,店小哥转身就想往酒楼深处逃窜!
“想跑?!”徐代真冷哼一声,身形如电,一记凌厉的侧踢,狠狠踹在店小哥的后腰上!
“扑通”一声,店小哥重重摔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徐代真一步踏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斗妖场在哪?说!”
店小哥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缩,眼神躲闪,:“什……什么斗妖场?小的不知道啊大人!小的就是个跑堂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徐代真拔出腰间佩剑,冰冷的剑尖直接抵在店小哥的咽喉上,“你以为,你不说,本官就查不出来吗?!”
剑尖的寒意逼得店小哥浑身发抖,就在这时,白慕雪上前一步,对徐代真道:“徐大人,我知道路,我来带路。”
她说着,便径直朝着之前那条通往地下
通道的隐秘小门走去。
徐代真这才收起佩剑,跟随白慕雪而去。
酒楼里原本还有一些正在用餐的客人,见到这阵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惊慌失措地想要往外跑。
“锵!锵!锵!”
徐代真身后的士兵们反应极快,长剑瞬间出鞘,堵住了所有出口。
为首的队长厉声喝道:“洲主府办案!所有人原地不动!整个酒楼,即刻起全面封锁!擅自外出者,以同谋论处!”
森然的杀气弥漫开来,那些想跑的客人顿时被这气势震慑,再也没人敢妄动。
徐代真跟随白慕雪的脚步也不忘下令:“留一队人在此,仔细搜查楼上楼下,不得放过任何可疑之处!其他人,随我来!”
“是!”士兵们齐声应和,分工明确,一队人立刻分散控制大堂,封锁出入口。
其余精锐则紧紧跟随在徐代真身后。
白慕雪轻车熟路,引着众人穿过回廊,推开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走下楼梯,进入了那条七拐八绕的阴暗通道。
通道尽头,那个散发着微弱空间波动的传送阵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白慕雪上前,注入灵力,然而,那传送阵只是微微亮起些许光芒,便迅速黯淡下去。显然,这个法阵需要特定的方法或信物才能激活。
徐代真眸色一沉,未发一言,仅抬眼递去一个冷冽眼神,身侧两名亲兵立刻会意,身形一闪,迅速折返。
不过片刻功夫,两名士兵便押着一个穿着绸缎,体态肥胖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正是这醉风楼的店老板。
徐代真目光刺向他,没有任何废话:“把传送阵打开。”
店老板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大人……这法阵……近日灵气紊乱,实在启动不了啊!”
“是吗?”徐代真发出一声嗤笑,打断了他的狡辩,“你别以为你不开传送阵,本官就没办法!毁了这阵法,再掘地三尺,本官一样能找到想找的东西!”
她上前一步,威压如同山岳般笼罩住店老板:“我现在,是在给你机会!”
“若是你现在乖乖打开传送阵,配合调查,或可从轻发落!”
“要不然的话……”她顿了顿,接着道,“我麾下锐士,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店老板看着徐代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喃喃道:“……我开……我开……”
他知道,他没有必要再抵抗了,一切都完了。
片刻后,他哆哆嗦嗦地爬起身,走到传送阵旁,从怀里摸索出一块不起眼的令牌,颤抖着将其按在阵法的一个特定凹槽上,同时注入微弱的灵力。
“嗡——”
传送阵骤然亮起稳定而强烈的光芒,道路再次打开了!
众人踏入其中,待传送阵的白光褪去时,白慕雪一行人再次出现在了那金碧辉煌却又诡异森然的大厅之中。
大厅两侧,依旧肃立着那些戴着银色面具的侍从,见到传送阵亮起,他们本能准备迎接贵客,但当光芒散去,看清来的是一群煞气腾腾的士兵,以及为首的徐代真时,所有人都是一愣!
“不好!是官兵!”
“动手!”
顷刻间,这些面具人瞬间从恭敬的侍从变成了凶悍的守卫,兵刃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然而,他们显然低估了徐代真和她带来的这支精锐小队的实力!
“冥顽不灵!”徐代真冷哼一声,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袖袍一拂,一股磅礴的灵力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这些面具人躲闪不及,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徐代真身后的士兵们更是如虎入羊群,配合默契。这些面具守卫虽然凶悍,但实力还是不如徐代真这些常年与大漠妖族打交道的士兵。
白慕雪和苏云浅甚至还没来得及动手,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兵刃交击和痛呼倒地之声,便见战局已定。
“搜!”徐代真毫不停留,一声令下。
士兵们两人一组,迅速散开,开始检查大厅周围的房间。
白慕雪和苏云浅也加入其中,推开旁边一扇厚重的石门,里面的景象让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妖族!
他们被特殊的镣铐锁住,皮毛凌乱,羽翼受损,见有人闯入,不知道又要把谁带走,眼神里只能透出绝望。
打开第二个房间,同样如此!
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顺着走廊一路开启,几乎每一个房间里都关押着数量不等的妖族!有的房间里是体魄强健的,适合角斗,有的则是体态弱小的,可能作为食材备用。
粗略数下来,被关押的妖族竟然就有数百个之多!
被囚禁的妖族中,不乏一些看起来年纪尚幼,化形都未完全的小妖。
其中一个穿着破旧小花裙,头上还带着毛茸茸兔耳的小妖,正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瑟瑟发抖,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徐代真看到这一幕,冷峻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她缓步上前,在那小女妖面前蹲下,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她颤抖的兽耳。
“别怕,没关系了……”她轻声说道,“有人来救你们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们。”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话语中的善意,小女妖慢慢停止了发抖,她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徐代真,犹豫了一下,最终蹭了蹭徐代真的掌心,然后顺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依偎进了她的怀里。
徐代真心中一软,将她轻轻抱了起来,交给身后一名面相敦厚的士兵,仔细叮嘱:“抱稳了,照顾好她。”
“是!”士兵接过小妖。
徐代真看向眼前这数百名妖族,对身后待命的士兵,叮嘱道:“大漠环境酷烈,生存艰难,把这些妖全部送往内陆安置吧。”
“那里有丰沛的水草,充足的食物,只要勤恳劳作,定能安稳生活,不必再为了生存而互相厮杀。”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转而严肃:“但是,你们需谨记!此去内陆,是给你们一条生路,万万不可依仗妖力害人!需遵守人族律法,与人族和睦相处。若有人胆敢作奸犯科,无论逃到天涯海角,本官定严惩不贷!”
众妖闻言,先是寂静,随即纷纷点头,他们之中,大多也是被掳掠至此,能有一条活路,已是天大的恩赐。
看着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解救妖族,白慕雪适时地上前一步,对徐代真说道:“徐大人,我还有个顾虑。”
徐代真看向她:“白姑娘请讲。”
“我曾听闻,湮洲百姓对妖族恨之入骨。”白慕雪语气带着一丝忧虑,“如今,我们要将这么多妖族送往内陆,湮洲的百姓……会允许吗?我担心这会引发不必要的冲突,甚至激起民变,徐大人打算怎么做?”
徐代真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白姑娘所虑,正是此事最难之处。城内许多人的亲人、朋友都曾命丧境外大漠妖族之手,百姓们心中积怨极深,痛恨妖族也是情理之中。”
但她话锋随即一转,眼神变得坚定:“但是,咱们身为父母官,却不能因此便心怀偏见,一概而论!妖族也有好有坏,即便是大漠的妖族,攻打湮洲的也只是一部分而已。”
她看向这些被囚禁的妖,接着道:“且这些妖族,并未主动为恶于我的子民。若因他们是妖,便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打杀,那我们与那些肆虐的妖族,在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至于护送之事,你放心。”徐代真看向白慕雪,“此事不宜声张,我会派遣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携带能够容纳活物的空间法器,秘密执行此次护送任务。只需将这些妖族尽数装入法器中,连夜启程,直接送往内陆的安置点。如此一来,便可最大程度避免与百姓冲突,也能保障这些妖族的安全。”
白慕雪点头道:“此法甚好,大人思虑周全。”
接着,她沉吟片刻,主动请缨:“此事关乎重大,若徐大人放心,届时我愿一同陪同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徐代真点头道:“如此甚好!有白姑娘同行,我便更加安心了,那就麻烦白姑娘了!”
白慕雪微微一笑:“无妨,分内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