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往生
张闲月嘴唇动了动, 终究还是压下了满腹的疑虑,犹豫片刻后,重新躬身应道:“是, 弟子一切听从师姐安排。”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 只是看向沈鹤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审视与戒备。
沈鹤神色平静, 仿佛未曾察觉那份敌意,只跟着白慕雪与苏云浅,朝着那座怨气森森的府邸走去。
刚跨过府邸门槛, 一股阴冷刺骨的风便迎面袭来,与门外溽热的暑气判若两个天地。
沈鹤下意识拢了拢衣襟,鼻尖已先一步捕捉到空气里弥漫的异样,铁锈混杂着腐臭味, 他呼吸一滞,下意识捂住口鼻, 这气息愈往里走愈发浓重。
内殿门被推开的瞬间, 刺耳的抓挠声与嘶吼声骤然炸响。殿内光线昏暗,映照出左右两侧一排排铁笼。
笼中怨灵嘶吼着冲撞栏杆,黑雾凝成扭曲的人形,每一次撞击都令人心颤,血腥味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这……这怎么会有这么多怨灵?”沈鹤脸色骤变, 惊得后退半步,声音里难掩错愕。寻常邪修豢养一二已是禁忌,这般成百上千地囚于一处,简直闻所未闻。
白慕雪立在殿中,指尖燃起一缕灵火, 火光映在她冷肃的侧脸上:“有人在用活人献祭。”
她缓步向前,靴底踏过暗沉的血迹,“他们偷走赤影剑,就是为了修炼邪兵,以怨灵为引,铸成一柄邪器。”
苏云浅墨瞳微眯,点燃火折子,驱散了一小片黑暗:“若真让他们炼成,这邪兵的威力,怕是集结你们那人族的各大宗门都抵挡不住。”
“幸好我们发现及时,这邪兵尚未功成,否则……”白慕雪沉声道。
沈鹤望着笼中愈发狂躁的怨灵,声音发紧:“若那黑衣女子在落网前已完成活人献祭,等邪兵炼成,我们还能制住她吗?”
“没那么容易。”白慕雪将灵火贴近地面,火光映照出那错综复杂的阵纹:“看见这些血槽了吗?活人献祭,最棘手的从来不是兵器本身,而是怨灵。”
“若是献祭数十人,怨灵怨气尚浅,散入天地间不会掀起太大波澜。可若是成千上百……”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嘶吼,“这般浓重的怨气已成气候,怨灵是绝不会轻易散去的。它们徘徊不去,必会引得周遭灵气紊乱,迟早会被其他修仙者察觉。”
沈鹤顺着她的话想下去,忽然恍然:“所以他们才需要这样的阵法?”
“正是。”白慕雪颔首,“要想让这满殿怨灵的气息一丝不漏,至少在邪器炼成前不被外界察觉,必须用特殊阵法禁锢。你看这府邸的规模,从地基到梁柱,处处都嵌着阵眼。”
她收回手,语气沉了几分:“这般精密的阵法,绝非一朝一夕能成。没有三五年的功夫,根本布不起来。”
沈鹤心头微动:“也就是说,他们筹备此事,已经好几年了?”
“恐怕是。”白慕雪望着殿深处的石台,“但这也意味着,他们不敢轻易挪动阵法。只要咱们盯紧此处,那黑衣女子就无法再去杀人。”
话音落定,白慕雪抬手拂过袖间,掌心已托着两样物件,一枚是莹润流转的百灵珠,另一件则是寸许长的幽华神木。
珠光柔和混杂着草木清香,让人心里莫名平静下来。
白慕雪指尖掐诀,灵力催动间,百灵珠骤然亮起暖光,幽华神木则腾起袅袅绿雾,二者交织着化作一道流光,缓缓扫过殿内所有铁笼。
起初,那些疯狂冲撞的怨灵还在嘶吼挣扎,黑气翻涌着想要抗拒这股力量。
可随着光雾浸体,它们的动作渐渐滞涩,嘶吼声也从尖利变得微弱,周身缠绕的黑气如同冰雪遇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淡去。
不过片刻功夫,怨灵们眼中的猩红褪尽,黑雾如潮水般退散,露出他们原本的模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是曾经被活祭的无辜之人。
它们怔怔地看着自己渐渐凝实的身影,又望向殿中施法的白慕雪。
“去吧。”白慕雪收了法诀,百灵珠与幽华神木的光芒缓缓收敛,她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量,“你们的冤屈,我皆知晓。此等仇恨,我定会查明真相,为你们讨回公道。”
怨灵们彼此相望,身上的戾气彻底消散。他们齐齐朝着白慕雪深深一拜,随后身影渐渐淡去,穿过铁笼,穿过殿门,循着轮回之路消散于天地之间。
随着最后一缕灵魂离去,沈鹤忽然发现,殿内那股刺骨的寒意不知何时也随之消退,连空气里的血腥味都淡了许多。
他伸手碰了碰身旁的铁笼栏杆,只觉入手冰凉。
“这府邸的阵法本是用来镇压怨灵的。”白慕雪将百灵珠与幽华神木收回,轻声解释道,“如今它们已被净化,怨气尽散,这阵法自然也就困不住了。”
空荡荡的铁笼在殿中静默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此前的惨烈,却又因这几人的到来,最终归于平静。
白慕雪看向殿外,阳光第一次透过高大厚重的殿门洒落进来。
“怨灵虽散,但罪魁祸首还未伏诛。”白慕雪轻声道,“我们的路还很长远。”
“师姐。”沈鹤神情凝重。
“怎么了?”白慕雪转头看向他。
“这种活人献祭的手段……我见过。”
白慕雪指尖的灵光骤然一滞:“在哪?”
沈鹤的指节微微发白:“李成宇的地牢。”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铁笼和血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森的地牢。
“那日我去盗取白灵珠,半路撞见的那个女子。”沈鹤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细节,“她虽易容,连身形都刻意掩饰过,可我……”
“如何?”白慕雪追问。
“可我总觉得她莫名熟悉。”沈鹤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但是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多想,为了脱身,将守卫的注意力引到她身上,便说白灵珠丢失,嫁祸给她。”
“直到刚才踏入这座府邸,看到这里的布置,我才猛地想起来,”沈鹤的目光沉了下去,“她极像李成宇身边的一位女子,那人时常身着灰色衣衫,看起来平平无奇。”
苏云浅原本抱臂站在一旁,闻言瞳孔微眯:“李成宇的军师?”他冷笑一声,“看来这废物倒是不简单,勾结邪修,私炼邪兵,活人献祭……”
白慕雪眸中寒芒一闪:“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会会这位军师。”
话罢,白慕雪突觉腰间传来震颤,低头查看,一枚青玉传音符亮起微光。
她取下符篆,指尖刚触碰到温热的符面,一个慵懒带笑的女声便漫了出来,尾音拖着微醺的含糊:“慕雪啊。”
白慕雪一听便认了出来,是宗门里的忻安长老。她连忙敛了神色,应道:“弟子在,长老有何吩咐?”
“让沈鹤回宗门一趟。”忻安长老的声音隔着符篆传来,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空气骤然一静。
白慕雪沉默一瞬,终是问道:“忻长老,宗门……是要给沈师弟治罪吗?”
“治罪?”忻安轻笑一声,背景音里传来酒坛碰撞的清脆声响,“那倒不是,只是上次他回宗门时,掌门在闭关,如今出关了,听说沈鹤腿伤未愈,便想让他回来看看。”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陈逸那个老东西,倒是嚷嚷着要罚他。”
白慕雪眉头微动,还未开口,忻安又懒洋洋地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有我在。”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白慕雪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
“好。”她恭敬地应声,“多谢长老告知。”
忻安长老的声音还未消散,一旁的苏云浅听到“掌门”二字,眼眸瞬间冷了下来,对着那头懒洋洋的忻安长老道:
“那老东西结束闭关了?等我回了你们那破宗门,非要找他算
账,竟敢在本殿下身上弄什么束灵咒!”他墨发无风自动,语气里满是不忿,“害得我走到哪儿都得跟着白慕雪,跟个被拴了链子的……”
话到一半,他猛地刹住,显然意识到这个比喻不太对劲。
忻安长老在传音符那头“噗”地笑出声:“哟,这小花龙脾气还不小?”
苏云浅怒道:“谁准你这么叫我的?!”
忻安压根不理他的抗议,依旧笑吟吟的:“怎么,我们天墟宗的束灵咒,委屈你了?”
“废话!”苏云浅冷笑,“你转告那老头。”他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等本殿下回去了,一定亲自拜访,将他那只灵兔打了喂狗!”
忻安非但没被威胁到,反而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好好好!我一定原话带到!”
片刻过后,传音符的光芒彻底熄灭,殿内重新陷入沉寂。
沈鹤神色平静地开口:“既然师父要见我,那我便先回宗门一趟。”
白慕雪闻言点头,有忻安长老在,其他几位长老应该不会为难沈鹤。
沈鹤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压低声音:“那日我从李成宇的地牢逃出来时,发现地牢就藏在他府邸下方。府邸东侧的假山,机关密道的入口就在那假山石缝里。”
白慕雪心头一凛,沉思片刻:“好,我们前去探查,你处理完宗门的事,再来找我们会和。”
沈鹤郑重点头,转身离去。
第32章 坞医族
午后的阳光漫不经心地洒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 一头老黄牛慢悠悠地拉着板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车斗内堆着蓬松的干草, 苏云浅懒洋洋地躺在上面,随意地翘着二郎腿, 手里把玩着一根稻草,一副闲散公子的模样。
白慕雪坐在板车前头, 背脊挺直如青竹,一袭素色衣袍纤尘不染,与周围乡野的尘土气格格不入。
“喂。”苏云浅突然开口, 指尖一弹,稻草轻飘飘落在白慕雪肩头,“堂堂天墟宗大师姐,沦落到赶牛车?”
白慕雪头也不回:“堂堂妖族三皇子, 不也躺在稻草堆里?”
苏云浅轻哼一声,翻了个身:“要不是怕打草惊蛇, 本殿下早就……”
“早就用传送门直接传送到碧渊宗山门?”白慕雪淡淡接话, “然后被抓妖师以安危之名将你拿下?再让你阿姐来把你赎回去?”
“抓我?”苏云浅闻言嗤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就那几个半吊子抓妖师?”
“再说……赎我哪用得着劳烦我阿姐?我二哥来就绰绰有余了。”他随手扯了根稻草,在指间绕成指环状:“我阿姐将来是要继承我父亲的王位,成为万妖之主的人。碧渊宗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她亲自来?”
白慕雪没再搭话, 柳枝梢在牛背上轻轻一点,“快到了。”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穿过前面的曲都,就是碧渊宗地界。”
苏云浅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所以还得在这破车上晃多久?”
“一日。”
“……”
苏云浅悻悻躺了回去,把草帽盖在脸上闷声道:“……到了叫我。”
牛车慢悠悠地碾过碎石路, 车轮声咯吱咯吱。
“……你阿娘呢?”苏云浅突然开口,眼中难得褪去散漫,带着几分认真,“听说我出生那时难产,还是她救了我母后。”他顿了顿,“按礼数,我该当面道谢。”
白慕雪的背影微微一顿,柳枝梢悬在牛背上空,半晌才轻轻落下:“去世了。”
苏云浅一怔:“……什么?去世了?”
“十多年前。”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再普通寻常不过的事情,“为救人而去世了。”
风掠过田野,稻草沙沙作响。
苏云浅沉默片刻:“……抱歉,我……没想到……。”
白慕雪摇头:“没事。”她侧过脸,阳光描摹出她清冷的轮廓,“我娘是坞医族。”
“坞医族?”苏云浅瞳孔微缩,“那个天生医骨、却以命换命的人族?”
白慕雪轻轻“嗯”了一声:“她一生自由,最讨厌被束缚。”
苏云浅忽然想起什么:“那你救人时……”
“我不会。”白慕雪干脆道,“我随父亲,并非是坞医族血脉。”
牛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微微颠簸了一下,苏云浅下意识扶住车沿,目光却仍落在白慕雪的背影上。
她顿了顿,继续道:“母亲云游时遇到了我父亲。”她的声音轻得像落雪,“他是普通人,不懂修行,更不懂医道。”
“我出生后,母亲本想带着我们父女一起云游。”白慕雪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柳枝,“但我父亲不愿,他是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哥,放心不下那些家产。”
苏云浅微微蹙眉:“所以不想跟着她走?”
“嗯。”白慕雪轻轻颔首,“他想要安稳的生活,不想四处漂泊。”
“所以母亲便带着我独自上路,她治病救人,我就在一旁看着。”白慕雪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影,“虽然每次救人都会损耗她自己的寿命,她却常说,见惯了人间疾苦,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苏云浅沉默片刻:“后来呢?”
“后来……”白慕雪的声音低了几分,“我渐渐长大,阿娘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白慕雪指尖微微收紧,柳枝被捏出一道折痕:“所以,她对外宣布不再接诊。”
“阿娘不再接诊后,我们回到她的出生地,在南夏国的一个小镇定居了。”白慕雪的声音凝了片刻,像被风卷着的残叶终于落定。“前两年倒安稳,门前的柳树树绿了又黄,她教我认了些草药。”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顿片刻,接着道:“但后两年,南夏国就不太平了。邻国的铁骑总是来犯。”
风似乎也跟着沉了沉,将她的声音拽进更深的回忆里。
雨声淅沥,木门被急促的敲响。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映照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白荔正坐在矮凳上,攥着一只刚编好的草蜻蜓。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皮肤白得像上好的暖玉,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敲门声又起,比先前更急。
“阿娘。”白慕雪往母亲身边靠了靠,门外的雨声太大,敲得人心里发慌。
白荔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是化不开的温软:“别怕,阿娘去看看。”
她起身时,鬓边的木簪轻轻晃了晃,墙上的光影也跟着颤。
门一开,一股混着泥水腥气的冷雨卷着夜风扑进来。
门外站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一见白荔,妇人膝盖一弯就要跪进泥水里:“白医师!求您……求您救救我女儿!”
她的声音被雨声劈得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裹着哭腔。
白慕雪躲在门后,借着门内的灯光看清了来人,那女人鬓边插着支银簪,虽浑身狼狈,脖颈却挺得笔直,依稀能看出往日的体面。
她认得这人,南夏国的乔夫人,东凌将军的母亲。
去年镇上来过一队兵,领头的女将英姿飒爽,镇上的孩子追着看时,她听大人们说,那是南夏国的东凌将军,是老将军家最后一根独苗。
大人们说东家满门都填了战场,老将军战死沙场,三个儿子相继补上,也都殉国,最后连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都披了甲胄。
而此刻,这位曾经雍容的将军夫人,却狼狈地跪在雨里。
白荔忙伸手将乔夫人从泥水里扶起来:“乔夫人快起来,雨这么大,先进屋说。”
乔夫人几乎是踉跄着被扶进门,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白医师,凌儿守城时被流矢射中,军医说……熬不过今晚……我知道白医师您早已不接诊,可她是乔家最后一个了,她要是没了,我去了地底也无法和列祖列宗交代……”
话没说完,她又要往下跪,被白荔死死按住。
白慕雪缩在墙角,看着母亲的背影。
乔夫人的哭声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白荔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慕雪以为她会拒绝,却听见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轻声道:“乔家世代为南夏守国门,拼尽全力保护百姓的人,不该这么轻易倒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白慕雪身上。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年幼的白慕雪读不懂,只觉得母亲的目光像浸了水的棉花,又柔又沉。
“阿娘……”白慕雪忍不住喊了一声。
白荔走过来,她蹲下身,抚了抚女儿的发顶:“阿雪乖,娘去去就回。”
小慕雪乖巧点头:“嗯!那娘亲早点回来!”
白荔雪轻点头,背过身红了眼眶,她没再说别的,转身拿起墙角的药箱,对乔夫人道:“走吧。”
门再次关上,将风雨和母亲的背影一同隔绝在外。
白慕雪扒着门缝看了很久,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才乖乖回了屋,抱着母亲编的草蜻蜓睡下。
等白荔回来时,天已经放晴。她进门时脚步虚浮,靠在门框上喘了半天才缓过气,看见白慕雪,只扯出个虚弱的笑:“娘回来了。”
可自那以后,母亲就再也没好过,夜里总传来咳嗽声。
又过了半月,她将小慕雪送到天墟宗山门前。
“要听师父的话。”白荔摸着她的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在这里好好学,等娘身子好些,就来接你。”
那是白慕雪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母亲,她留给白慕雪的,只有一支木簪。
风忽然转了向,吹得白慕雪鬓角的头发凌乱,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那根木簪子,此刻别在了她的头上。
苏云浅躺在稻草堆上,发丝垂落,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冷硬:“人族……为什么总会为不相关的人牺牲自己?”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解,甚至有一丝隐隐的烦躁。
白慕雪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远处田野间劳作的农人身上。
“因为这样的人很多。”她平静地说,“我们今日救了别人的阿娘,明日或许就有人来救我们的阿娘,我们护住了别人的孩子,来日我们的孩子也会被别人护住。”
苏云浅沉默。
他想起幼时在妖界,曾见过一群狐族因部落斗争失败而受伤惨重,那时他问父王,为何不救他们?
父王只是淡淡地说:“弱肉强食,那是他们的命,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救得了一只救不了一群。”
想到此,苏云浅嗤笑一声:“荒谬。”
可白慕雪下一句话却让他僵住。
“你现在不也在做同样的事吗?”她侧眸看他,“为了沈鹤这个与你“不相干”的人,去碧渊宗讨回公道。”
苏云浅猛地坐起身,稻草簌簌落下:“谁说是为了他?”
白慕雪挑眉。
“本殿下只是……”他卡壳了一瞬,随即冷笑,“只是看不惯李成宇那废物嚣张罢了!”
白慕雪轻轻“哦”了一声,唇角微扬,她温和地用柳枝梢点了点牛背,让它走得更稳些——
作者有话说:白慕雪,作为作者本人也毫无例外地爱上了你。我想你这么善良,正直的人,没有人会不爱你。可是比起爱,我更多的是心疼,你所有的坚韧和勇敢,我都心疼。
第33章 奇女子
曲都的城门高耸, 白慕雪牵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低声道:“到了,进了这地界, 凡事都得多个心眼。”
苏云浅正望着远处隐在一片氤氲的雾气里的城墙,闻言挑了挑眉:“这里很特殊?”
“这里是妖界苍玄域和人族交界的地盘。”白慕雪的声音压得低了些, 目光扫过城门口往来的身影,“三不管地带, 城内鱼龙混杂。”
“哦?”苏云浅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苍玄域?那不是妖王镜离的地盘吗?”
白慕雪侧眸看他:“你见过她?”
“没有。”苏云浅懒洋洋地掸了掸衣袖,“她在妖界也很少现形, 常年戴着斗笠,见过她真容的人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听说她很好相处,传闻她经常庇护弱小妖族, 甚至收留了不少被人族驱逐的半妖,是三位妖王里名声最好的一个。”
“不过, 也是三位妖王里最弱的一个。”苏云浅指尖凝出一缕银光, 在空中勾勒出一只小巧的猫形虚影,“真身是峪猫,天性胆小温和,根骨奇差,修炼到自保后就难有寸进。”
那虚影抖了抖耳朵, 随即消散。
“历届妖王里,她是第一个以峪猫之身登位的。”苏云浅瞳孔微眯,“能坐到这个位置……倒是有些本事。”
白慕雪心中微震:“峪猫。”
寻常峪猫,根骨薄弱,灵脉纤细, 修行到化形已是极限。
她曾见过几次,都是些胆小温顺的小妖,被欺负了只会缩着耳朵逃跑,连爪子都不敢伸。
可苍玄域的那位,却是统御一方的妖王。
白慕雪心中暗叹:“能逆了种族的桎梏,在弱肉强食的妖界站稳脚跟。”
“……真是不可思议。”她低声吐出这几个字。
说话间,守城的兵卒已经验过了通关文牒。两人刚踏入城门,白慕雪便微微睁大了眼。
街道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人族商贩高声叫卖着灵草和符纸,而隔壁的酒肆里,一只狐妖正摇着尾巴和那光着臂膀的壮汉掰手腕。
几个孩童嬉笑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其中一个孩子头顶还冒着一对毛茸茸的兔耳。
这是白慕雪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人与妖混居一城。
通常,人族和妖族各有自己的领地,即便偶有交集,也多是剑拔弩张。可在这里,他们却像是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人、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嬉笑怒骂,仿佛本该如此
苏云浅挑眉:“倒是稀奇。”
突然,一声粗犷的吼叫从街尾传来。
“让让!让让!我的牛发疯了!”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蹄声冲来,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牛双目赤红,鼻孔喷着白气,横地撞进街边摊位,摊贩的木架顿时被撞得四分五裂,瓜果蔬菜滚落一地。
一个卖瓷器的女子气得跳脚,叉着腰指着赶牛人破口大骂:“死张大!你那疯牛撞坏了我的青花瓷,今天不赔钱,老娘跟你没完!”
疯牛却不管不顾,蹄子刨地,猛地朝前方冲去。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街角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孩,正举着半块桂花糕,愣愣地看着疯牛。
那牛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盯上了这个小小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竟直冲冲地撞了过去!
人群惊呼的瞬间,一道身影如柳絮般飘出。白慕雪脚尖在旁边的货箱上一点,身形如电,瞬间掠至孩童身侧,一把将她抱起,旋身退至安全处。
“没事了。”她将孩子放下,轻拍她的后背,随即转身,准备拦住那头疯牛。
却见那牛瞪着猩红的眼睛,又要冲向另一个躲闪不及的老妇人。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冲出!
那是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动作却极快,只见她几步冲到牛身侧,双手抓住牛背的鬃毛,翻身稳稳地跃上牛背,动作行云流水般!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手中竟抡着一柄与她纤细身材极不相符的巨型铁锤,锤头足有西瓜大小,木柄被磨得光滑。
“休要再伤人!”她低喝一声,抡锤砸向牛头。
“砰!”
一声闷响,疯牛动作猛地一滞,随后四肢一软,轰然跪地。
街道上一片寂静。
女子从牛背上跳下来,将锤子往地上一拄,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牛肯定去城外的浣溪里饮水了,那水中有一种寄生虫叫铁笠,动物吃了会失去神智,取出来就好了。”
她弯腰掀开牛耳,果然,一条手指长的白虫正扭曲着身体,被她两指捏出,随手碾碎。
不过片刻,牛眼里的赤红便渐渐褪去,恢复了清明。
白慕雪打量着她,女子身形单薄,面容清秀,却有一双异常沉稳的眼睛,仿
佛见惯了风浪。而那柄大锤,绝非寻常人能使得动的。
苏云浅不知何时站到了白慕雪身侧,瞳孔微眯:“有意思,此处果然藏龙卧虎。”
女子闻言抬头,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扛起铁锤转身就走。
白慕雪正思忖着,方才那孩子的娘亲已快步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感激:“多谢姑娘方才出手,不然我这孩子……真是太感谢了!”
白慕雪淡淡颔首,语气平和:“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话音刚落,身侧的苏云浅突然道:“饿了。”
白慕雪瞥他一眼,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一块干巴巴的饼,随手扔过去:“吃吧。”
苏云浅抬手接住,两根手指捏着饼:“这东西,狗都不吃。”
“嗯,刚刚那两块饼不知是喂了谁。”白慕雪道。
“你……”苏云浅眉头一皱。
“刚才路上没店,勉强忍了。”他随手把饼塞回她手里,“现在有店了,本殿下要去吃顿好的。”
“多事。”白慕雪冷声回了一句,但还是跟着他往前走。
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很快看到一家挂着“迎客楼”招牌的客栈,门庭看着还算热闹。
苏云浅一步踏进去:“你要赶路,便去吧,我要吃饭,休息一下。”
白慕雪抿唇,沉默一瞬,最终还是跟了进去:“这家伙,仗着束灵咒,吃准了她不会丢下他。”
两人踏入客栈,迎面走来一位女子,手里还拿着账本,头也不抬地问:“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苏云浅道:“打尖,也住店。”
女子应声抬头,竟是刚刚那个一锤砸晕疯牛的女子!
她先是一愣,目光落在苏云浅身上,随即越过他,对上了身后的白慕雪,她收起账本:“方才多谢出手相助,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白慕雪颔首回应:“我叫白慕雪。”
“好名字。”女子自我介绍道,“那你叫我宋瑾便是。”
说着,她看向两人,自然地问道:“二位道侣,是开一间上等房,还是……”
“两间!”
话音未落,白慕雪和苏云浅竟异口同声地打断了她,
宋瑾眨了眨眼,立刻反应过来,笑着摆手:“哎呀,不好意思,是我眼拙了。”她转身从柜台取出两把钥匙,“两间上房,相邻的,清净。”
苏云浅雪面无表情地接过钥匙。
“二位先上楼放行李,饭菜一会儿就好。”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菜端上来,酒要‘寒潭酿’”苏云浅补充道。
“放心,保管让公子满意。”宋瑾爽快应下,转身去后厨吩咐。
片刻后,二楼靠窗的雅座。
宋瑾端着托盘上来,摆上几道香气扑鼻的招牌菜,酱肘子、红烧灵鲤、蜂蜜烤灵禽,还有一壶温好的寒潭酿。
“二位慢用。”她放下酒菜,正要退下,忽然,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
白慕雪转头看向窗外,只见街道上人头攒动,一支迎亲队伍正热热闹闹地经过。
领桌的客人端着酒杯眯眼望着窗外的喜队,低声笑道:“啧,又有好戏看咯。”
白慕雪闻言微怔,侧目看向宋瑾:“这是何意?”
宋瑾放下酒壶,压低声音道:“姑娘有所不知,咱们这儿……只要有人成亲,就会被抓走。”
“被抓走?”白慕雪眸光一冷,“谁抓的?”
“妖邪。”宋瑾语气平淡,仿佛早已习惯,“这妖邪专挑新婚夫妻下手,没人见过它的模样,只是每年总有那么几对新人遭此一劫。”
苏云浅原本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闻言指尖一顿:“那这里的人还敢大张旗鼓地成亲?嫌命太长?”
宋瑾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倒也不是,因为……并不是所有夫妻都回不来。”
“哦?”苏云浅冷笑,“这妖邪还挑食?”
宋瑾摇头:“这妖邪古怪得很,相爱的夫妻,第二日便能平安归来。不相爱的夫妻里,真心爱着对方的那个会被放回来,而不真心的那个……就再也回不来了。”
白慕雪眉头皱得更紧:“那岂不是……联姻的大家族不敢大张旗鼓地娶亲,而平民百姓反而敢?”
“正是。”宋瑾点头,“大家族联姻,最怕的就是被这妖邪试出“不真心”,到时候闹得两家难堪。而寻常百姓家,若是真心相爱,反倒不怕,甚至……”
她顿了顿:“有些人成亲,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心意,也想借着这妖邪试一试,看看对方到底对自己有没有真心。”
白慕雪沉默片刻,低声道:“还有此等奇闻。”
第34章 喜服
“照这么说……”苏云浅把玩着酒杯, 眼里浮起玩味的笑意,“这妖倒比月老还忙,只是它如何能懂别人的真心?”
宋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公子, 人们总把真心掩藏,可妖, 只认这世间最纯粹的情谊。”
苏云浅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这倒是有些道理。”他将酒一饮而尽,“若不是本公子还有正事要忙, 我倒真想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个法子。”
宋瑾闻言只是笑笑,不再多言, 躬身退下前轻声道:“二位慢用。”
酒足饭饱后,白慕雪回到房中。刚阖上门,走到桌边,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便袭上心头。她扶住桌沿, 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般发沉,连站稳都颇为费力。
“不对……”她心头一凛, 瞬间清醒了几分, “饭菜里被下了药!”
白慕雪心中警铃大作,以她的修为,寻常毒物根本近不得身,更别说让她产生如此强烈的晕眩感。
这药性猛烈却极为隐蔽,连她都没能在入口时察觉。
是黑店?可那宋瑾半点看不出恶意, 若真是她下的手,目的何在?又或者是碧渊宗之人?难道他们来到此处已经暴露了?
无数疑问涌上来,使白慕雪的昏沉感更重,她只能暂时不去想,转而强撑着运转灵力, 却发现经脉滞涩,这绝非寻常之毒。
就在这时,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两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房中,动作娴熟地封住门窗。
白慕雪立即趴在桌上,闭眼假寐。
“抓她干嘛?”一人压低声音问道。
“管他呢。”另一人答道,“主上如何吩咐我们照做就是了。”
白慕雪心中冷笑:“果然有蹊跷。”
她暗中催动心法,内力虽因药效滞涩。但若是强行催动,这二人绝非她的对手。
但白慕雪转念一想,若此刻反抗,反而断了线索。既然对方大费周章地下药绑人,是何目的?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二人在她周身转了几圈,动作熟练地用特制的锁链捆住白慕雪的手脚,那锁链触肤便骤然缩紧,竟能抑制灵力运转。
紧接着,一个粗糙的布袋罩住了白慕雪的头,视野彻底陷入黑暗,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她顺势将身体倚靠在二人身上,脚下故意虚浮踉跄,仿佛全无力气。
白慕雪被带着快速移动,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这并非药效所致,而是对方使用了某种短距离传送法术。
风声急速呼啸,却诡异地隔绝了外界所有气息,连方向都难以辨别。
白慕雪暗中催动神识,试图联系苏云浅:“苏云浅?听得见吗?”
神识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她又试了一次,依旧寂静无声。白慕雪心中蓦地一沉,看来苏云浅也
中招了。
正思忖间,架着她的两个人突然顿住,脚步踉跄了一下。
“奇怪,怎么拖不动了?”左侧的男子低声嘀咕,加大了力道。
白慕雪心头一动,随即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牵引力自虚空传来,牢牢锁住她的腰际,是束身咒!苏云浅就在附近!
右侧的男子也察觉不对,焦急道:“快用力啊!耽误了时辰主上怪罪下来……”
话音未落,那股牵引力骤然加强!白慕雪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去。
“哎?!怎么自己跑了?!”左侧男子惊呼,“快拉住她!”
两人手忙脚乱地拽住白慕雪的胳膊,却是连带着一起被她拉着踉跄前行。
片刻后,白慕雪便猛地停住脚步。
牵引力的源头,就在附近。
“你们怎么在这里?”一个女子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带着诧异。
左侧男子慌忙解释:“陈姑娘!这……这人不知怎的突然往这儿冲,我们拉都拉不住!”
女子思考片刻,轻声道:“难怪方才我们拖这男人时,他沉得像坠了铅。”
几人同时沉默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道:“他们之间有法术牵连,不能离开太远!”
想通后,白慕雪再次被粗暴地架起前行。这一次,她和苏云浅的距离始终被压在束身咒允许的范围内。
几人速度极快,白慕雪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道路的变化,先是平坦的石板,随后逐渐变为崎岖的山路,她的鞋底时不时蹭到碎石和杂草。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风声渐小,取而代之的是周围窸窸窣窣的脚步和低语声,显然同行者越来越多。
架着白慕雪的人突然松开了手。紧接着,几句晦涩低沉的咒语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试图钻入识海的侵蚀感,是傀儡术!
白慕雪心中冷笑,这等粗浅的控心之术也想操纵她?刚要凝神去查周围的动静。
头上的布袋便被猛地掀开。
刺目的光涌入视野。
白慕雪眯着眼适应了片刻,待视线清晰,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她正站在一列长长的队伍中,前后都是凤冠霞帔的女子。她们步伐僵硬,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朝着前方一个幽深的洞穴走去。
白慕雪低头看向自己,不知何时,她也穿上了一身繁复华美的新娘嫁衣,其上绣着的鸳鸯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抬眼,只见远处走来另一列男子,个个身着喜服,却同样眼神呆滞。
而刚刚架着她的,竟是两个瘦小干瘪的山精!
这些精怪将队伍引到洞穴前,像是完成了任务般,互相递了个眼神,转身就钻进旁边的灌木丛,只留下一阵细碎的枝叶响动,转眼便没了踪影。
白慕雪立刻明白了。
这些山野精怪受人驱使,用傀儡术控制新人,将他们送往这个洞穴进行某种仪式!
她不动声色地混在傀儡新娘的队伍中,学着她们僵硬地向前走,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对面那列男子。
然而,她的目光骤然定格。
远处队伍的尽头,一道身影格外扎眼,即便身着与旁人无异的红袍,也将周遭的一切都衬得黯淡无光。
苏云浅身量极高,裁剪普通的新郎服穿在他身上,竟被穿出了妖界皇族的矜贵气度。此刻,他仿佛不是走在山间小路上,而是正踏过妖界的宫殿般。
那双总是盛着讥诮的瞳孔,此刻竟是一片空茫的温顺。平日的冷傲尽数敛去,这种异常的安静为他平添了一种近乎脆弱的俊美。
白慕雪的呼吸瞬间滞了半拍,苏云浅,其容色之盛,确有她初见时的惊艳。
腕间的玉镯轻轻滑动,白慕雪猛地回神,暗自警醒,越是妖艳惑人的皮相,其下隐藏的獠牙便越是危险,不可被他这副暂时温顺的假象欺骗。
她目光低垂,锁定脚边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趁身旁傀儡队伍挪动的间隙,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勾,那石子便像有了灵性般,悄无声息地落入她掌心。
苏云浅已走到离她不足十步的地方,空洞的眼神仍望着前方。
白慕雪看准苏云浅手臂上一处能刺激痛感的穴位,她手腕一抖,石子裹着一缕极细微的灵力,精准地破空而去!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被队伍的脚步声掩盖,苏云浅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痛感如同冰针刺入识海,瞬间撕裂了笼罩在他眼前的混沌迷雾。
他空茫的瞳孔骤然聚焦,先是闪过一丝愠怒,随即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周围一排排穿着喜服的男男女女。
苏云浅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喜袍,瞳孔骤然收缩。
再一看对面队伍里那个同样身着嫁衣,却眼神清明的白慕雪,他立刻明白了大半。
震惊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他,妖界尊贵的三殿下,竟然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山野精怪用了傀儡术,套上这身俗不可耐的喜服,像牲口一样被驱赶?
奇耻大辱!
苏云浅额角青筋微跳,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浑身散发出危险的寒意。
“好……很好……”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极低的声音,“一群不入流的小妖……瞎了眼睛……也敢把主意打到本殿下头上……”
他周身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竟让旁边几个被操控的男子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苏云浅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将这洞穴点燃。他森冷地扫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对面一身嫁衣的白慕雪身上。
算了,先站到她旁边再说。苏云浅压下心中怒火,向白慕雪那边迈步。
可他脚步刚动,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苏云浅眼角余光扫去,竟是跟在他身后的男子,依旧眼神呆滞,却像被无形的线扯着般,径直越过他,木然地走到了白慕雪身侧,与她并肩站成一排。
苏云浅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方才被小妖绑架的怒意还没散,此刻见这毫无意识的傀儡竟也敢“插队”站到白慕雪旁边,一股莫名的烦躁瞬间涌上心头。
来不及思考,苏云浅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眼底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抬脚踹向那男子的膝窝!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对方失去平衡。
那被操控的男子毫无反抗之力,直挺挺地摔在地上,好在这泥土带着雨后的潮湿,不足以让人疼痛。
“挡路的东西。”苏云浅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一步踏出,精准地占据了白慕雪身旁的那个位置。
第35章 送入洞房
“苏云浅!”
白慕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你做什么?他不过是个被操控的普通百姓, 你踢他做什么?绕过他不就行了!”
苏云浅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白慕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他面上仍带着几分不耐, 却没直接反驳白慕雪的话。
但终究还是抬起了手,一道淡青色的灵力悄然掠过, 落在那男子身上。
不过瞬息之间,对方衣摆、发丝上沾着的泥土便消散无踪, 连衣角的褶皱都被抚平,散乱的发髻也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梳理整齐,垂在肩后, 竟比先前还要利落几分。
做完这一切,苏云浅收回手,侧头瞥向白慕雪,下巴微扬, 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行了么?”
不等白慕雪回答,他便收回目光, 率先跟着队伍朝前走去,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麻烦。”
白慕雪轻叹气,最终跟了上去。二人随着僵硬的行列,一步步踏入洞穴深处。
与预想中的潮湿阴冷不同,这洞穴内部异常干燥,岩壁上无半分潮湿青苔。然而, 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一种淡淡的,如同陈年木灰混合的沉闷异香。
两人随队伍往洞穴深处走了约莫半柱香,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阴影处,缓缓转出数道身影。他们身着暗色的衣袍, 目光锐利,周身萦绕着比之前遇到的山精浓郁数倍的邪气,显然是更高级别的看守
者。
其中一名女子目光扫过停滞的队伍,一步步走了过来。她的视线如同犀利的探针,逐一检查着每一个被操控的新人。
白慕雪心中一凛,立刻垂眸,将眼中所有神采尽数敛去,完美复刻出周围傀儡那种空洞呆滞的神情。
等那女子走近时,洞穴里的异香骤然变浓,白慕雪只觉眼前一阵恍惚,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般定在原地,她心中清楚这是对方的术法所致。
她垂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起,灵力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一旦被识破,白慕雪便会立刻暴起出手。
那女子站定在他们面前,目光在白慕雪和苏云浅身上停留了片刻。
苏云浅同样伪装得天衣无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调整得与傀儡一般无二,只是那身非凡的气度,即便刻意收敛,也依旧让那女子多看了两眼。
不过,女子并未看出破绽,只当是这次抓来的新人格外好些。她抬起手便结了个复杂的印诀,一股更强悍、更阴冷的傀儡术力量如同潮水般涌向众人,试图进一步巩固和控制这些人。
白慕雪只觉体内原本被种下的傀儡术骤然加强,一股强大的意念试图钻入她的识海,远比之前的术法强劲。
她顺势而为,毫不抵抗,任由那术法的力量引导着自己的身体,像个真正的傀儡一样,动作略显迟滞地转过身朝前走去。
白慕雪用眼角余光瞥见苏云浅也同样听话地转身,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傀儡术所指引的方向,渐渐脱离了主队伍,转向一条侧道,最终停在一扇朱红色的门前。
这时,身旁的女子手中多了一条红绸带,她将红绸带的两端分别塞到白慕雪与苏云浅手中,又递过一把大红圆扇给白慕雪。
傀儡术的力量再次加重,白慕雪下意识抬手,用圆扇遮住了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二人接着朝前走去。
只见眼前这扇门与洞穴粗犷的风格格格不入,窗棂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喜字,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屋檐下挂着两串红灯笼,烛火摇曳,将周围的岩壁都染得温馨十足,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喜气,却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格外诡异。
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更是诡异至极。
一间不大的石室被精心布置成了婚堂的模样,屋顶垂下大红的绸缎,两侧摆着几排木椅,却空无一人。
两只粗大的喜烛在案台上燃烧着,青烟袅袅升起,混着甜腻气息。
石室上方,是两张空荡荡的,披着红布的太师椅。
“一拜天地!”
女子高声喊道,声音在屋内回荡。
白慕雪与苏云浅的身体在傀儡术的操控下,转向屋门的方向,微微躬身,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两人再次被无形的力量扭转身体,面向那两张空椅躬身下拜,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在白慕雪心中升起。
“夫妻对拜!”
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白慕雪与苏云浅被迫转过身,面对面站立,两人在傀儡术的操控下,朝着对方弯腰,红绸带彻底缠在了一起。
“礼成!送入洞房!”
最后一声喊落,两人朝着内屋走去。
所谓的洞房,不过是石室侧面一个更小的的耳室。
身后的房门“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间的红绸喜气。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身着大红喜服的两人,以及那对燃烧着,映照一切的喜烛。
片刻后,女子端着一个乌木托盘去而复返,托盘上并排放着两杯酒,酒液呈琥珀色
“喝了交杯酒,礼才算全。”
女子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念诵既定程序般,将托盘递到两人面前。
交杯酒?
苏云浅心中猛地一滞。与白慕雪……喝凡人间象征夫妻同心,永结同好的交杯酒?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有荒谬,有被冒犯的震怒,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这该死的仪式究竟要进行到哪一步?
不如现在就直接动手,将这巢穴连同这群秽物一并碾碎!滔天的杀意在苏云浅眼中翻涌,周身妖力几乎要压制不住地逸散出来。
那女子见他迟迟不动,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发出一声轻微的“咦?”,随即毫不犹豫地加强了傀儡术的掌控力。
白慕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目光极快地扫向苏云浅,那眼神极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不要在此刻坏事!
她率先伸出手,拿起靠近自己那一杯酒。
苏云浅读懂了她的眼神,满腔的暴戾杀意和那点莫名的纠结,在对上她冷静甚至带着命令意味的目光时,竟奇异地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终是不情不愿地抬起手,拿起了另一杯酒。
两人的手臂抬起,缓缓交错。
距离瞬间被拉近到极致,一股极清极淡的皂果清气,混杂着白慕雪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率先侵入苏云浅的感官。如同雨后青竹般的气息,瞬间盖过了屋内甜腻的熏香与酒气。
苏云浅的呼吸猛地一滞,这味道与他惯常闻到的血腥、妖气、或是寻常熏香截然不同,干净得让他心神一恍。
随即,他更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呼吸,轻浅而温热,比洞穴里的风更轻,却如火一样烫。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下颌颈处,带来一阵细微却惊心动魄的战栗。
太近了。
苏云浅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猝然松开,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感觉如同火舌般轰然涌上,一路蔓延至被喜袍微微遮掩的锁骨,烧得他耳根脖颈瞬间通红。
他能感受到她手腕的脉搏跳动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敲击。
而这一切,却都在一个冰冷诡异的洞穴里,在一个陌生女子的注视下,以一种被强迫的方式发生着!
荒谬、窘迫、难以言喻的躁动、还有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慌乱……各种情绪猛烈地交织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恨不得立刻挣脱这该死的傀儡术,一把将旁边那个碍眼的女子掀飞出去,再将这令人窒息的洞穴彻底轰穿!
然而,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下短暂交汇,白慕雪的眼神依旧冷静,其中夹杂着的警告如同利刃,悬在他的杀意之上。
苏云浅只能死死压抑着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妖力,任由酒杯边缘抵近。
手臂交错,气息交融,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照着跳跃的烛光和他们交错的身影。
好不容易熬到这折磨人的交杯酒喝完,苏云浅几乎是立刻就想抽回手臂,拉开两人的距离。
这下总该结束了吧?
他在心中咬牙切齿地想着,只盼这诡异的仪式尽快完结,他好立刻动手拆了这个鬼地方。
然而,那女子却依旧端着托盘,如同石雕般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到底还要干什么??????!!!!!!!!!!!
苏云浅的耐心已经濒临耗尽,眼瞳中的血色暗涌,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大的甲虫悄无声息地从女子的袖口爬出,落在了乌木托盘之上。
圆滚滚的黑褐色身体泛着暗沉的油光,短短粗粗的脚在托盘上划动,留下几道极淡的痕迹。
女子毫无感情地吐出四个字:“手放上面。”
又是这种命令式的语气!
苏云浅强忍着将其碾碎的冲动,极度不情愿地再次抬起手,白慕雪也同时伸出了手。
两人的指尖几乎同时触及那冰凉的甲虫背壳。
就在指尖相触的前一瞬,苏云浅的眼角余光瞥见了白慕雪那白皙修长,却带着练剑薄茧的手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她的呼吸拂过自己皮肤的触感,以及那清冽的皂角香气。!!!!!!!!!!!!!!!
指腹擦到,苏云浅心绪瞬间炸开,他的手指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一般,猛地一颤,瞬间缩了回来!
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
第36章 天生一对
那
女子的目光立刻扫向他, 带着一丝探究。
苏云浅强行压下胸腔里那阵毫无章法的心跳,脸上迅速恢复成一片呆滞,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傀儡术操控下的一个无意识抽搐。
好在女子只是扫了苏云浅一眼, 并未多做怀疑,注意力很快又落回了那只甲虫身上。
苏云浅不敢再看白慕雪, 缓慢地再次伸手,将掌心稳稳地按在了那只诡异的甲虫背上。
指尖传来甲壳坚硬冰凉的触感, 以及……紧挨着他小指的、另一抹温热的肌肤触感。
是白慕雪的手指!
苏云浅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耳根刚刚褪去些许的红再次汹涌袭来。他全身的肌肉绷紧,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接触上。
白慕雪指尖下甲虫冰凉坚硬的触感清晰, 但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这虫子,怎么好像在微微发抖?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错觉,下一秒, 异变陡生!
那只黑褐色的甲虫毫无预兆地浑身剧烈一颤,随即爆发出极其耀眼的翠绿色光芒!
那光芒如此强烈, 瞬间将整个昏暗的室内映得如同白昼。
白慕雪下意识眯起眼, 心中有些疑惑。
一直面无表情的女子首次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托盘上那团璀璨的绿光,脱口而出:“这……这么亮?!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依旧维持着手按甲虫姿势的两人,那双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
“真爱!恭喜二位!心意相通, 情根深种,乃是天作之合的一对!”
“……”
“……”
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慕雪和苏云浅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僵硬在原地,连傀儡术都忘了伪装。
饶是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白慕雪,也被这荒谬绝伦的判定惊得失去了片刻镇定, 下意识地低声:“胡言乱语!”
而苏云浅更是瞳孔地震:“真爱?”
这两个字像是最诡异的咒语,砸得他头晕目眩,心神剧震:“开什么玩笑?他向来不喜欢人族!!!!!!”
那女子却完全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发现中,似乎认定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她欣喜地看了看光芒逐渐黯淡下去的甲虫,不再多言,端着托盘脚步轻快地转身跑了出去。
石室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以及那弥漫不散的、令人窒息的尴尬和荒谬感。
一向情绪波动极小的白慕雪,此刻也感觉心绪有些紊乱。但她迅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丝波动,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她笃定地想。
这邪术不准,他们二人向来不和,争执不断,且她对苏云浅绝无半点男女之情,若非婚约与同门之谊,甚至可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怎么可能是什么真爱?
绝对是那虫子坏了!
想通后,白慕雪起身,眸光恢复清冷,她不再纠结那荒唐的真爱之说,转而起身开始仔细探查这间石室的构造。
而一旁的苏云浅,表面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内心早已波澜万丈。
他低垂着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触碰过甲虫的手指,喃喃自语:“怎会如此。”
苏云浅眉头微蹙,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其陌生的纠结之中,“……罢了,既然阴差阳错地完成了人族的婚礼仪式,按人族的规矩……我似乎……需得对你负责……”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这个念头惊到,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和试探:“要不,咱们就……”
“发什么呆?”
一道清冷的声音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还未出口的提议。
苏云浅猛地回神,只见白慕雪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边,正将门推开一道极细的缝隙,专注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她侧着脸,神情冷静专注,显然完全没留意到他刚刚的内心经历了怎样一番惊涛骇浪。
“这洞穴里精怪数量不少,粗略估计上百只,气息混杂。”白慕雪压低声音,“不过,虽然棘手,好在大部分修为低微,对你我而言构不成太大威胁,关键是找到主事者弄清其意图。”
苏云浅看着她那副全然投入的样子,只觉得自己方才一番纠结像是独角戏。
一种极其强烈的、莫名其妙的怒意瞬间涌上心头!
合着就他一个人在这里心神不宁、胡思乱想甚至差点说出蠢话。她倒好,压根没当回事?!
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张铺着红褥的石床上,周身气压低了几分。
白慕雪探查完情况,一回头就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蹙眉嘀咕了一句:“又发什么神经?”
说着,便收回目光,继续研究起这洞穴,没再多管他。
突然,一阵脚步声逼近,白慕雪心头一凛,快步退回石床坐定,垂下眼眸,完美地复刻出傀儡般的空洞神态。
木门“吱呀”被推开,那女子目光扫过室内,见两人安分地待在原地,便再次施展傀儡术。
一股阴冷的操控力传来,白慕雪顺势而为,让自己的身体跟随着术法的指引,脚步略显僵硬地跟着女子向外走去。
苏云浅也沉默地跟上,只是周身的气压依旧低得吓人。
三人沿着曲折的通道走了片刻,终于再次回到那条主路上。
白幕雪眼角余光一扫,只见道路两旁,之前那些被掳来的新郎新娘们也正被其他看守者引领着,沉默地朝着洞穴深处行进。
越往深处走,洞穴越发开阔,不多时,一座宏伟的天然殿堂出现在眼前,殿内空旷,唯有正前方的高台上,摆放着一张由无数藤蔓缠绕而成的椅子。
椅上,斜倚着一名女子。
她皮肤白皙,身着一袭淡绿色衣裙,令人惊叹的是,她那头长至脚踝的发丝,竟也是淡淡的绿色,柔顺地铺散在藤椅上。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而静谧的生命气息,仿佛是大自然精心孕育的精灵。
女子此刻正手持一面银镜,语气娇嗔:“唉,本姑娘这般美貌,天地间怕是再难寻第二人了。”
说着,她忽然凑近镜面,眉头猛地蹙起,下一秒,她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几乎从石椅上弹起来:“哎呀!这是什么?这是……一根白头发?!”
侍立在她身旁的,是一位身着淡蓝色长袍的清瘦男子。闻言,他微微俯身,柔声道:“主上莫急,许是您看错了,让属下瞧瞧。”
他动作轻柔地靠近,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她那缕发丝,一抹极淡的法术微光一闪而过,那根银白发丝瞬间消失无踪。
男子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他温和一笑,语气笃定:“主上,您看错了。许是这洞内烛火摇曳,镜子反光晃了眼罢了,哪有什么白头发?”
绿衣女子赶紧再次举起镜子,紧张兮兮地照了半天,确认果然找不到那根可恶的白发了,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吓死本姑娘了,还以为真要老了……”
她这副模样,与这森严大殿和底下那群呆滞的新人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而此刻,下方人群中,白慕雪的目光死死定格在藤椅上的女子身上。
虽然换下了那身粗布衣裳,穿上了更为精致的衣袍,但那张脸,那身形,分明就是
宋瑾?!
果然是她!
白慕雪的心沉了下去,这个宋瑾,伪装得真好,连她都差点被骗了过去。
藤椅上的宋瑾抬眸扫过陆续涌入大殿的新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人既已到齐,那么便按照以往的规矩来吧。真心相爱的,站到左边。并非真心的,站到右边去。”
话音落下,周围那些看守者们立刻加强了傀儡术的操控。下方的新郎新娘们开始僵硬地移动,在无形的牵引下,缓慢地分成两列队伍。
白慕雪和苏云浅感受到那股操控力指引着他们向左,便也顺势而为,站到了左边那列队伍中。
就在这时
,宋瑾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兴奋地坐直了身子:“对了对了!我倒是忘了一件事,听闻这次来的新人里,有一对乃是天作之合,连探情兽都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剧烈波动。快让我看看是哪一对?”
侍立在白慕雪身旁的那名女子恭敬地回道:“回主上,确有一对新人情意之深,引得探情兽异光冲天,实属罕见。”
她说着,目光投向队伍中的白慕雪和苏云浅两人,抬起手,指尖不偏不倚地指向他们。
“正是他们二位。”
一瞬间,大殿内所有看守者的目光,包括藤椅上的宋瑾都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白慕雪和苏云浅二人身上。
那股荒谬感再次袭来,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们牢牢钉在了众目睽睽之下,白慕雪能感觉到身旁苏云浅周身的气息瞬间又冷冽了三分。
宋瑾的目光落在白慕雪和苏云浅身上,那眼神带着一种好奇的审视,白慕雪不知为何,总觉得她这神情有些奇怪,就好像……宋瑾从未见过他们?
“竟能让探情兽有如此反应,想必情意非比寻常,他二人是城中哪两家结的亲?”
那女子恭敬地回答:“回主上,他二人并非自行成亲。是您亲自下令,说此二人气息特殊,命我等务必将其请来,在此地完婚的。”
“我?”宋瑾脸上露出错愕,她微微蹙起眉毛,“我何时下过这样的命令?”
她转头,不满地看向身旁那位一直保持着温和笑容的男子:“奕君,我说过这话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被唤作“奕君”的男子,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主上,您确实说过。”——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哈,给我笑得没招了,苏云浅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神不宁。白慕雪早就想通了,开始探查情况。后面还没搞懂苏云浅为什么生气,觉得他在发神经。
第37章 真心错付
“瞎说!”宋瑾眉头皱得更紧, “我看你们是脑子都不清醒!我自己说没说过我还能不知道吗?”
奕君看着她略带恼意的模样,微微俯身,声音轻缓:“是属下记错了, 您确实未曾下过此令,定是下面的人会错了意。”
宋瑾闻言, 这才舒展了眉头,嘀咕道:“这还差不多。”
不过片刻, 宋瑾便对白慕雪与苏云浅这对天作之合又重新提起了兴趣。她提着裙摆,如同一片轻盈的绿叶,悄无声息地飘落高台, 来到了白慕雪与苏云浅面前。
宋瑾歪着头,眨着一双好看地泛着淡绿光泽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两人。
“嗯……”她拖长了语调,“郎才女貌, 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起手, 掌心向上, 一抹柔和而充满生机的翠绿色光芒自她掌心涌现。
细碎的光点顺着指缝漫出,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如同初春的新芽,温暖而柔和。
整个洞穴内瞬间弥漫开一股雨后草地的清新气息,白慕雪仿佛置身于浓密的森林。
绿色的光点如同受到吸引般, 缓缓朝着白慕雪和苏云浅汇聚而去,温柔地将二人笼罩。
白慕雪立刻感知到这股力量中蕴含的是一种极为纯粹的生命气息,并无任何攻击性,便任由光芒落在身上。
然而,就在绿光完全笼罩二人的瞬间, 宋瑾却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疑惑:“咦?”
她掌心的绿光骤然暗了半分,她再次仔细地看了看白慕雪,又看了看苏云浅,眉头轻轻蹙起。
白慕雪心中警铃微作,袖中的手指悄然捏紧,随时准备应变。
但宋瑾只是摇了摇头:“罢了罢了。”
她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随即再次专注起来,掌心绿光更盛,“人妖殊途,情路多艰,此一路注定坎坷重重……”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而缥缈:“愿你们能携手同心,共渡难关,早日修得正果,也不枉费我这番祝福。”
话罢,她指尖猛地发力,比之前更加浓郁精纯的生命能量涌入白慕雪和苏云浅的体内。
白慕雪只觉得浑身一轻,连日奔波消耗的心神与疲惫,竟在这股柔和的力量滋养下迅速被抚平,连灵力运转都似乎更加顺畅了几分。
苏云浅虽依旧绷着脸,但瞳孔之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显然也感受到了这好处。
随着那能力不断涌入白慕雪和苏云浅体内,一直侍立在旁的奕君,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容终于维持不住,露出了真切的担忧。
“主上!”他上前一步,“不可再耗费本源之力了!”
然而宋瑾却充耳不闻,直到将一股极其精纯庞大的生命能量渡入二人体内,她才缓缓收回了手。
掌心绿光熄灭的瞬间,她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主上!”一旁的奕君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揽住她发软的身体,眼中满是心疼。
白慕雪此刻却感觉体内灵力前所未有的充盈,一股温和而强大的自然生机在她经脉中流转,甚至连修为瓶颈都隐隐有松动的迹象。这力量比与其他的灵力更古老、更包容。
想必这妖……并非寻常精怪,而是这山脉中修炼成精的千年古树,甚至可能是某种天地灵根。
白慕雪心中了然,人族修士食用五谷杂粮,体内难免积存浊气,而如此纯粹的自然灵力对他们而言,确是无上的大补之物。
奕君冷冷地瞥了白慕雪和苏云浅一眼,那眼神再无半分温和。
宋瑾在奕君的搀扶下稍作喘息,下一刻,却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念头击中般,猛地直起身子,抓住奕君的衣袖,惊慌道:“完了完了!”
奕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攥紧她的手腕:“怎么了主上?可是灵力损耗太过,哪里不适?”
想到此,奕君的神情瞬间紧张起来。
只见宋瑾完全没理会他的询问,反手地从袖中摸出她那面宝贝银镜,迫不及待地举到面前。当看到镜中自己那毫无血色的脸庞时,她顿时发出一声哀嚎:
“哎呀!我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奕君先是愣住,随即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伸出手,温柔地将那面镜子从宋瑾手中抽走。
“主上,”他声音低沉柔和,“您看错了,不过是这洞内光线晦暗,映得脸色有些不同罢了。您依旧貌美无双,这世间绝无女子能及您分毫。”
宋瑾眼睛一亮,追问:“当真?”
奕君郑重点头:“自然。我何时骗过您?”
听到这话,宋瑾悬着的心才落了地:“那就好,那就好……可吓死本姑娘了。”
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重新亮起光彩,目光投向右边队伍的第一排。
“把他们身上的傀儡术解了吧。”宋瑾随意地挥了挥手。
旁边的一名看守者依言施法,两道淡灰气流从新人额间逸出。不过瞬息,两人空洞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二人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诡异阴森的殿堂、绿发妖异的女子以及周围虎视眈眈的精怪,随即很快明白了过来。
“乐维!”男子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眼中满是愤怒与失望,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对你乃是真心实意,天地可鉴!你岂能如此待我?难道……难道你心中还想着你那个叶家公子?!”
乐维原本苍白的脸瞬间因震惊和委屈而涨红,她急急反驳道:“江傲鸩!你怎能这么说??!我与叶公子清清白白,绝无半点私情!你就这样想我?”
“我怎样想你?”江傲鸩像是被点燃的炸药,声音陡然拔高,在这寂静的殿堂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为
何会站在这里?!谁人不知那叶一然对你痴心一片?!我可是听闻,咱们成婚的前三天,他天天在那迎客楼喝得酩酊大醉,嘴里还念着你的名字!全城谁人不知?!!!!!”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暴起:“如今这般局面,这妖邪之地都判定你我并非真心!你还要如何辩解?还敢说与他清清白白?!”
乐维被他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连连后退,泪水瞬间涌出了眼眶。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地质疑她清白的男人,心痛得无以复加,哽咽道:“你……你竟如此不信我?叶公子如何,与我何干?我既应了你江家的婚事,心中便只有你一人……你竟宁愿信这邪祟的判定,也不愿信我?”
眼看江傲鸩与乐维之间的争执愈演愈烈,哭声与怒斥声在殿堂内回荡,旁边一直沉默的看守者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冷哼一声,打断了二人的争吵:“够了!别再自欺欺人了!”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脸色铁青的江傲鸩,话语如同冰冷的刀子,直击核心:“这女子对你确是真心无疑!但你呢?你对她,又何曾有过半分真心?”
这话像惊雷般炸在两人耳边,乐维愣住。江傲鸩更是脸色骤变,厉声反驳:“你胡说!”
他脸色涨得通红,“我待乐维之心日月可鉴!定是你们这邪术出了差错!若非真心,幼时她贪玩掉入池塘,我岂会拼了命跳下去救她?!这份情分,难道还不够?”
“呵。”宋瑾闻言,忽然低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嘲弄,“演得久了,连你自己都信了?倒也可笑。”
她话音未落,纤细的手指随意地在空中一划。
下一秒,一幅清晰无比的画面浮现在半空中。
画面中是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孩,一个身形稍高,眉眼间已能看出几分江傲鸩如今的轮廓,脖颈上挂着一把做工精致的银质锁链。另一个男孩则稍矮些,面容清秀,眼神灵动。
只见那清秀的男孩眨着大眼睛,羡慕地看着高个男孩脖子上的银锁:“江傲鸩,你脖子上的银锁真好看,可以给我戴一下吗?就一下下!”
江傲鸩脸上露出明显的迟疑,犹豫道:“这……这是前些时日我母亲刚送给我的,不能丢……好吧,但是你可千万别把它弄丢了!”
他终究还是解下了银锁,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叶一然开心地接过,笨拙地往自己脖子上戴,笑得眼睛弯弯:“嗯!我就戴一会儿就还你!”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殿堂内一片死寂。
江傲鸩脸上的愤怒和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那消散的画面,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茫然。
事情并未随着银锁的插曲而结束。
宋瑾似乎很满意看到江傲鸩那副震惊失措的模样,她纤细的手指再次优雅地一划,半空中的画面随之变幻。
新的场景展开,只见一方碧绿池塘边,一个穿着浅粉衣裙的女孩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她在水中惊慌地扑腾着,溅起大片水花。
可岸边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她的力气很快耗尽,湍急的水流将她往下拖拽,她小小的身体开始向着池塘深处沉去。
就在这时,两个男孩闻声急匆匆地跑来。正是画面之前出现过的江傲鸩和叶一然!
眼看乐维就要沉没,叶一然没半分犹豫立刻脱下外衫,“噗通”一声就猛地扎进了池塘里,奋力朝着乐维沉没的方向游去。
画面外的乐维猛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声音颤抖地喃喃道:“是……叶一然?怎么会……”
第38章 虚情假意
画面中, 年幼的叶一然水性似乎并不算太好,但他拼尽了全力,终于在水下抓住了已经失去意识的乐维, 艰难地将她拖回了岸边。
小乐维被拖上岸后,意识模糊间, 小手无意识地胡乱抓挠,恰好触碰到了叶一然胸前那枚冰凉的银锁。
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睁了下眼, 模糊的视线里只依稀看到一枚闪亮的银锁和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庞,随即便再次彻底昏迷过去。
而此时的江傲鸩,则站在岸边, 脸色发白,似乎被刚才惊险的一幕吓呆了,甚至忘了上前帮忙。
画面到此,如同烟雾般缓缓消散, 留下满殿的死寂。
真相大白。
乐维昏迷前触碰到的是叶一然还未还给江傲鸩的银锁,原来当年舍命跳下池塘救起乐维的, 根本不是江傲鸩, 而是叶一然!
殿内只剩下乐维急促的呼吸声,和江傲鸩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江傲鸩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涨红,极度的难堪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发出一声低吼,一股被戳穿的恼羞成怒直冲头顶。江傲鸩将所有的怒火尽数转向了戳破真相的宋瑾!他竟不顾一切地朝着宋瑾扑了过去, 意图动手。
“你这妖孽胡言乱语!”
然而,宋瑾只是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还未等她出手,一旁的奕君便随意地挥了挥衣袖。
一股无形的气浪瞬间散开,江傲鸩甚至没能碰到对方的衣角, 整个人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扇飞出去,砸在远处的石壁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乐维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喃喃自语:“怎么会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回过神,目光复杂地看向挣扎着爬起来的江傲鸩。
江傲鸩捂着剧痛的胸口,面对乐维的目光,脸上彻底挂不住了。但不过片刻,那点残存的羞愧迅速被更强烈的恼怒所取代。
他不再去看乐维的眼睛,而是将所有的怨气发泄般地吼了出来:“我都说了!不要这么大张旗鼓地举行婚礼!不要搞这些虚礼!你偏不听!非要如此!非要证明什么‘真心’不可吗?!”
他的语气充满了怨怼:“这下好了吧?!你满意了吧?!原本我们可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完这一生!你爱慕我,我也敬你、护你,与你相敬如宾地度过余生!谁也不会知道!”
“现在呢?!现在一切都完了!全被你毁了!你让我以后如何自处?!让你我两家颜面何存?!”
他的话语中听不到半分对乐维的愧疚,只有被揭穿的愤怒。
就在江傲鸩将满腔怨毒尽数倾泻在乐维身上时,宋瑾清冷的声音便插了进来:“你以为,靠伪装就能一辈子爱她?”
她缓步走到江傲鸩面前,目光如炬,字字戳心:“人心本就善变,即便是真心相爱之人,岁月蹉跎也可能情转薄凉,更何况是你这般擅长伪装,精于欺骗的人?”
她的语气渐冷:“若是不爱,大可以直言相告。世间离合本是常事。可你用谎言骗取她的真心,甚至事发后还将过错推卸给她……你这般品行,实在可恶至极。”
说罢,她不再多看江傲鸩一眼,随意地挥了挥手,对身旁一名看守者吩咐道:“把这心术不正的男人押入地牢,严加看管,待后续再做处置。”
“是!”看守者领命,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江傲鸩。
江傲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听到地牢二字,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拼命挣扎起来,却无法挣脱。
极度的恐惧和不甘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他猛地扭头,赤红着眼睛死死瞪着依旧处于震惊中的乐维,声音尖厉地嘶吼道:
“乐维!都怪你!这一切都怪你!肯定是你和那个叶一然联合起来给我设下的圈套!你们早就勾搭在一起了是不是?!想害死我然后双宿双飞?!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江傲鸩彻底撕碎了最后一点伪装,乐维被他怨毒的眼神看得浑身一僵,原本还残留的几分复杂情绪,此刻只剩下满心的寒凉。
她默默别过脸,不再看他一眼,耳边传来江傲鸩那不堪入耳的咒骂,乐维只觉得浑
身彻骨的冰冷。
宋瑾将目光转向乐维,语气平淡无波:“现在,该知道当初是谁救了你吧?”
乐维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沉默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很好。”宋瑾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只对旁边的看守者随意地摆了摆手。
看守者立刻会意,再次施展傀儡术。那股阴冷的力量重新笼罩住乐维,她眼中的最后一丝情绪迅速褪去,再次变得空洞呆滞,原本紧绷的身体也软了下来。
“把她送回去吧。”宋瑾吩咐道。
看守者领命,操控着目光呆滞的乐维,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
紧接着,第二对、第三对……被判定为并非真心的新人依次被解除傀儡术,重复着类似的悲剧。
昔日情谊在求生欲面前碎得彻底,殿堂内一时间充满了激烈的争吵、恶毒的指责。
每一对新人都在突如其来的真相面前撕下了最后的伪装,将人性中最不堪的一面暴露无遗。
宋瑾回到高座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幕轮回上演的闹剧,时而挑眉,时而轻笑,仿佛在观赏一场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评判着演员们的表现。
白慕雪和苏云浅自然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眼看着一对对新人从恩爱表象撕扯出不堪内里,到最后甚至演变成互相咒骂的闹剧,苏云浅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带着浓浓嘲讽的声音:
“人族的真心啊,真是瞬息万变。昨日还可山盟海誓,今日便能反目成仇。”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不像我们妖族,一旦认定一人,便是生死相随,从此眼中再容不下其他,同生共死,至死不渝。”
白慕雪闻言,清冷的目光扫过那些仍在争执哭泣的人,又看了看左边虽然呆滞却依旧并肩而立的队伍,淡淡道:“苏公子,你以偏概全了。这殿内还站着的许多历经考验仍未动摇的真心的人。世间情爱,岂能因几场闹剧便全盘否定。”
苏云浅嗤笑一声,下巴微扬,看向两边明显失衡的队伍:“是吗?可我瞧着,右边的人数,怕是左边的两倍还不止吧?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白慕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人族天生情感复杂善变,但也正因如此,那份明知脆弱却仍选择坚守的真心,才更显珍贵。”
苏云浅被她这番话说得一噎,罕见地沉默片刻,似认同般没再接话。
许久后,纷争与斥责终于渐渐平息。殿堂内终于只剩下左边这批被判定为真心相爱的新人。
高座上的宋瑾似乎也有些看累了,她懒洋洋地抬起手,对着左边队伍随意地一挥。
那股柔和而温暖的力量再次笼罩下来,慕雪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力量远比之前赐予她和苏云浅的要微弱许多,但其性质依旧纯粹温和,对于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族而言,确已是难得的益处。
宋瑾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带着几分慵懒道:“恭喜各位,通过了考验。”
说完,她拍了拍手,对着殿内剩余的看守者吩咐道:“好了好了,我有点累了,这些人全都送回去吧。”
之前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白慕雪身侧的那名女子闻声上前,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她再次用意念操控着傀儡术,引导着这批目光人,转身朝着来时的那条主路走去。
其他的看守者们则留在了原地,并未跟随。似乎对于他们这些合格的新人并无兴趣,只需将他们送出洞穴即可。
白慕雪和苏云浅混在队伍中,机械地跟随着引路的女子,身后的殿堂和宋瑾的身影逐渐远去。
通往洞外的路似乎比进来时显得漫长了些,但依旧寂静,四周只有脚步声在洞穴中回响。
白慕雪微微蹙眉,似乎仍在思索方才殿中的种种。
苏云浅侧目看她,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惯有的冷嘲开口:“怎么?还在想刚才那些被丢进地牢的家伙?难不成白大师姐慈悲心肠发作,还想折返回去救他们?”
苏云浅顿了顿,接着道:“我知你又要说什么罪不至死,你若真想去救,也不是不行……”
他的话还没说完,白慕雪便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惋惜:“可惜了。”
苏云浅挑眉:“可惜?有何可惜。那些人虚伪薄情,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白慕雪轻摇头,接着说道:“可惜刚刚沈鹤不在这里。那宋瑾的灵力蕴含极其纯粹的自然生机,不知这般功效,对师弟的腿伤是否能有奇效?”
“……”
苏云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秒。
随即,一声极其冰冷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嗤笑响起。
“呵。”苏云浅瞳孔微眯,目光扫向前方虚无的空气,语气变得又轻又慢,却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我当你在心疼谁。原来白大师姐无时无刻不忘惦记着你那好师弟啊。”
第39章 黑袍人
“怎么?”他斜睨她, “善良的白大师姐,对那地牢里那么多人的生死毫不关心,倒是对一位不在场的故人牵肠挂肚。”
“也是, ”苏云浅唇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弧度,“毕竟你那师弟腿脚不便, 确实可惜!”
话语刚落,白慕雪的眉头就蹙了起来。她可以忍受苏云浅的毒舌针对自己, 但却不能容忍他这般轻慢地提及沈鹤的伤腿。
“苏云浅,”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沈师弟是为了救杜姑娘才被那李成宇抓住, 因此受伤。他如今行动不便,却重拾修行之心,其心性远非常人能及。”
其实刚刚话一出口,苏云浅便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说沈鹤, 可他看着白慕雪越是这般认真地为沈鹤辩解,苏云浅心中那股无名火就烧得越旺。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冷笑一声:“你很在乎他吗?”
“对。”白慕雪语气平静, 却字字清晰,“沈鹤是我的师弟,他为人正直,心性坚韧,值得尊重而非嘲弄。我身为师姐, 关心师弟伤势,寻思治疗之法,有何不可?”
“关心师弟?”苏云浅几乎是咬着牙重复这几个字,“我看你是关心过头了!”
“那又如何,与你无关!”白慕雪语气也带了火。
“好好好!”苏云浅强行压下音量, 耳廓却气得微微发红,“你说得对,与我无关!我有什么好在意的?!”
苏云浅心中一阵烦躁,索性不再看白慕雪,也不再说话,只是周身散发出强烈的低气压。
二人继续沉默地向前走去,一路无话。
山洞出口透出的微光已近在眼前,引路的女子却突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面对着一众神情麻木的新人,双手结出一个简单而诡异的手印,口中低念咒文,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潮水般拂过众人识海。
“把主上的面容,忘了吧。”
话音落时,一道淡雾掠过到众人眼前,白慕雪只觉太阳穴微微发沉。
她立刻运转心法,表面顺从地任由那力量扫过,暗中却将宋瑾牢牢刻入心底。身侧的苏云浅眼瞳微不可察地闪了闪,显然也用了某种妖族秘法抵抗遗忘。
待法术刚完成,洞口阴影处便迎面走来一个裹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女子立刻躬身退到一旁,姿态恭敬至极。
风恰好在此刻卷过,将那人的兜帽吹得微掀,露出的皮肤苍白如纸,这人周身散发的阴湿气息,像是刚从寒潭深处爬出。
黑袍人并未停留,径直掠过众人走向洞穴深处。待那身影消失,女子才直起身,继续操控队伍走出山洞。
这一次,白慕雪与苏云浅只觉脚下生出了往前走的力气,开始本能地朝着山下行去。
“顺着这条路往山下走,
自会有人发现你们。”
做完这一切,女子转身折回山洞,隐没在洞穴黑暗中。
朝前走了几步,白暮雪便停止脚步,她探查一番,确认那女子已经离开,周围再无他人监视后,白慕雪眸光一凛,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朝着那幽深的山洞入口走去。
苏云浅站在原地,脸色依旧沉郁,显然方才争吵时的火气还没完全散去。但眼见白慕雪的身影即将没入洞口的黑暗,他终究还是迈开长腿,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两人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入山洞,沿着原路向深处行去。
没走多远,在一个较为宽阔的岔道口,迎面便撞上了两个身影,一高瘦一矮胖的两个男人。
四人八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白慕雪立刻感知到,眼前这两人身上散发着明显的妖气,绝非人族。
那两个男妖也愣住了。
那高瘦的小妖目光在接触到白慕雪的瞬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脸上迅速堆起恭敬,猛地低下头:“主上!”
他这一声主上,让白慕雪和苏云浅皆是一怔。
旁边那个矮胖的小妖却使劲揉了揉眼睛,扯着高瘦小妖的袖子,语气里满是怀疑:“你眼瞎了呀?!主上不长这个样子呀!主上是绿头发的!”
“啪!”
高瘦小妖反手就在他圆滚滚的脑门上拍了一记,压低声音斥道:“蠢货!你没察觉到吗?这气息!这纯粹强大的妖力威压!不正是主上的气息吗?虽然样貌不对,但这绝对是主上身上的气息没错!”
他一边说着,一边更加恭敬地对着白慕雪躬身,小心翼翼地问道:“主上……您这是……有何吩咐?”
白慕雪先是莫名其妙,随即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两个小妖定是感应到了之前那宋瑾留在她和苏云浅身上的气息,误将她当成了那位主上。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开始快速思索如何利用这个误会。
可那矮胖小妖脸上的疑惑还是没散,挠着他那圆滚滚的头,小声嘟囔:“可是……可是怎么长得完全不一样呢?”
那高瘦小妖一听,气得又扬起了手,作势要打,压低声音斥道:“许是主上换了副皮囊出来走走呢?你个榆木脑袋!主上神通广大,和奕君大人一起变换成其他人的模样出来办事,不是很正常吗?之前又不是没有过!”
“啊?变换模样?”矮胖小妖一脸茫然,“我怎么没见过?”
“啪!”又是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落在他头上。
“你没见过不是很正常吗?!”高瘦小妖挺直了他的腰板,努力摆出一副资深前辈的架势,“像你这样刚化形没多久的小妖怪,能在这山洞里守着,偶尔见到主上都已经是走大运了!只有我们这种被主上器重的侍从,才能时时跟在主上身边,知道这些事!”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仿佛自己真是宋瑾身边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矮胖小妖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提出了质疑:“可是……主上……什么时候器重你了?主上连你的名字都没叫对过,上次还叫你‘那个谁,细竹竿’来着……”
高瘦小妖脸上那点刚堆砌起来的优越感瞬间崩塌,恼羞成怒地低吼道:“少废话!你懂什么!那……那是主上在考验我!岂是你能明白的?!”
眼看这两个小妖争执不休,白慕雪故意清了清嗓子,手腕一翻,灵力微动,一面由水汽凝结而成的镜子便出现在她手中。
她将镜子举到面前,脸上挂上了一副与宋瑾神似的带着几分娇嗔的神情:“哎呀。”
白慕雪拖长了语调:“奕君,你快帮我看看,我这次变换的这副妆容怎么样?好看吗?你看这两个小妖,都认不出我了。”
她这话一出,两个小妖立马停止争论,连一旁的苏云浅都微微一怔。瞥了白慕雪一眼后,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心中那点报复的念头骤然清晰。
苏云浅忽然上前一步,毫无预兆地凑近白慕雪,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一股清冽中带着一丝雪后松林般的冷香,悄然将白慕雪笼罩。
他微微低下头,几缕发丝垂落,扫过白慕雪的脸颊。那双总是盛着讥诮的眼瞳,此刻盛满了温柔笑意。
“美。”
苏云浅开口,声音像羽毛轻搔在心尖上。
白慕雪原本正全神贯注地扮演着角色,维持着那副端着镜子的姿态,冷不防被苏云浅如此近距离地突袭,脑子空白了一瞬。
眼前是苏云浅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那双温柔的瞳孔,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搞……搞什么鬼?!
白慕雪整个人都僵住了,举着镜子的手都忘了放下。
苏云浅将她这一瞬间的怔愣尽收眼底,眼瞳飞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这番模样瞬间让白慕雪回过神来!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被这家伙戏弄了!一股羞恼直冲头顶,但在两个不明真相的小妖面前,她又不能当场发作,更不能拆穿。
白慕雪只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猛地垂下眼睫,借着放下镜子的动作从牙缝里挤出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几个字:
“……发神经。”
苏云浅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觉得胸口那点闷气总算散了些许,这才慢悠悠地退后几步。
白慕雪稳定心神,再抬眼时,脸上已经重新端起那副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纵神态,转向那两个小妖。
“行了,别傻站着了。”她语气随意,“我问你们,刚才可看见一个穿着黑罩袍的人过去了?那是我的贵客,他往哪儿去了?”
那高瘦小妖立刻抢着表现,手指向洞穴深处一条更为隐蔽的方向:“回主上!看见了!看见了!那位大人刚从这边过去不久,气息还没散呢!顺着这条道一直往里,岔路口先左后右再右后左,那位大人就是进了那里!”
他回答得又快又详细,生怕被旁边那个矮胖小妖抢了功劳。
白慕雪心中记下路径,面上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率先朝着所指的方向走去。
苏云浅慢悠悠地跟上白慕雪,经过那两个小妖时,脚步微顿,学着奕君那温和中带着疏离的口吻,淡淡吩咐了一句:“此事不可告诉别人。”
“是是是!奕君大人放心!小的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高瘦小妖连忙保证,用力扯了扯还在发愣的同伴。
直到白慕雪和苏云浅的身影消失,那两个小妖才长长松了口气。矮胖小妖摸着还在发疼的后脑勺,小声嘀咕:“主上和奕君大人……今天好像怪怪的……”
“闭嘴!”高瘦妖又是一巴掌拍过去,“大人的事也是你能揣测的?赶紧巡逻去!”
第40章 天赋异禀
而此刻, 白慕雪与苏云浅两人快速穿行。
片刻后,苏云浅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追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做什么?不去地牢伸张正义了?”
白慕雪脚步未停, 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错综复杂的岔路,低声道:“你没觉得那个人很熟悉吗?”
“熟悉?”苏云浅嗤笑一声, 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我熟悉什么?你们人族修士, 乌泱泱一大片,在我眼里都长得差不多。怎么?”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更加讽刺, “是你们天墟宗的人?有叛徒混进来了?”
“不是天墟宗的人。”白慕雪干脆地打断了他的猜测,声音沉静,却抛出一个惊雷,“那人是李成宇。”
“李成宇?”苏云浅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眼瞳中的轻慢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意外线索点燃的兴奋, “有意思……”
苏云浅不再多问, 也不再纠结于地牢那些人,身形一动,迅速跟上了白慕雪的步伐。
顺着高瘦小妖指明的路径,白慕雪与苏云浅果然在洞穴深处看到了一扇格外高大的石门。
前方,整整齐齐的两男两女端着托盘正在行进, 皆身着与之前引路女子相似的暗色服饰,显然是此地的守卫。
白慕雪与苏云浅对视一眼,默契地收敛所有气息,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行到队伍最后方。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人骤然出手!
白慕雪目标明确, 浸了迷药的丝帕迅捷地捂住了最后排那名女子的口鼻,苏云浅则并做刀掌,精准落在最后排的那名男子的颈后。
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点声响,便身体酸软。
白慕雪扶着那昏迷的女子,心中暗道:“先睡个十天半个月的吧。”她下手有分寸,足以让他们长时间昏迷,但不会伤及根本。
下一秒,淡金色的灵力从苏云浅指尖溢出,分别点向那一男一女。只见两人的身体在银光中迅速缩小变形,眨眼间竟化作了两只通体金黄的小蜜蜂。
苏云浅一挥袖袍,将那两只昏睡的小蜜蜂轻柔地送入旁边岩壁一道不起眼的细小缝隙里,又勾勒出一道无形的保护罩封住了洞口,既能隔绝气息,也能避免他们被其他虫蚊误伤。
毕竟,查案归查案,他还不屑于滥杀这些无辜守卫。
而白慕雪这边已完成了易容,转身时脸上已换了那女子的模样,她看向苏云浅,见他也已化作那男子的身形。
二人调整了一下呼吸和姿态,随即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石门前方剩余的守卫队伍之中。
为首的男子走到石门前,双手扣住门上凸起的圆环,猛地向内一推。
“吱呀”一声闷响,石门缓缓开启,白慕雪与苏云浅低眉随着前面的人一同走进了那扇高大的石门。
没有预想中的阴暗地牢,这里的陈设更像是人族用来招待客人的厅室,只不过比起来要略简单些。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宋瑾,她身后的奕君依旧如影随形地侍立着。
而客位上,坐着的人已然褪去了宽大的黑袍帽衫,露出了真容。
正是李成宇!
白慕雪心中凛然。比起她几年前见过的李成宇,眼前这人更阴森了。他整个人消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气息。
队伍安静地行进到主位前停下,白慕雪前方那名女子手中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那女子微微侧身,将托盘稍稍倾向白慕雪的方向,这是一个无声的指令。
白慕雪立刻会意。她上前一步,动作流畅而恭敬地拿起空杯,再执起茶壶,将温热的茶水缓缓倾泻,她做得一丝不苟,如同一个训练有素的侍从。
宋瑾随手接过,看都没看白慕雪一眼,注意力显然还在李成宇身上。
几乎是同时,对面的苏云浅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他拿起身前那名男子托盘里的空杯,为客座上的李成宇斟茶。
当苏云浅将斟满的茶杯轻轻放在李成宇手边的桌面上时,李成宇那双阴沉的眼睛似乎无意地扫过苏云浅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说什么,很快又将目光转向了宋瑾。
做完这一切,白慕雪与苏云浅退回到墙边侍立的位置。
此刻,他们与此次报仇的目标人物李成宇,仅有数步之遥。
白慕雪屏息凝神,她知道,或许线索,就在接下来的对话之中。
李成宇端着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目光却没落在茶水上,反而看向宋瑾,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听说宋姑娘的地牢里,又进了一批新人?”
宋瑾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你消息倒是灵通。”
“彼此彼此。”李成宇低笑一声,“既然如此,还是按我们的老规矩来,你地牢里那些人,归我。”
宋瑾缓缓点头,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了杯身。沉默片刻,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人可以给你。不过……我很好奇,你每次都要走这么多人,究竟是去做什么?真的像你之前说的,是去培养什么死士吗?”
李成宇面对宋瑾的疑问,阴沉的脸上挤出一丝看似坦诚的笑容:“宋姑娘多虑了。培养死士不过是个笼统的说法。实则,是让他们去为我开采一处隐秘的灵晶矿脉。”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实不相瞒,碧渊宗发现了一处矿脉,但地处险恶,正需要这些身强体壮的人去做苦力。”
宋瑾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她总觉得李成宇的话里藏着什么,可眼下两人还有合作,她没有证据,也不能贸然撕破脸。
思索片刻,她还是松开了皱起的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也是,是我多问了。既然是老规矩,那这批人,你随时可以去提。”
白慕雪心中寒意更甚,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宋瑾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队伍最前的女子,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行了,带贵客去地牢提人吧。”
为首的女子躬身领命:“公子,这边请。”
白慕雪与苏云浅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低眉跟上,李成宇则面无表情地走在队伍中间。
穿过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白慕雪心中暗自警惕,她回想起之前探查过的那个怨灵冲天的府邸地牢,下意识地凝神感知。
然而,什么都没有。
没有预想中怨灵不甘的咆哮,甚至连符咒的气息都感应不到。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扇普通的石门,为首的侍女在门上有节奏地叩击了几下,石门便无声地滑开。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白慕雪也感到一丝意外。
地牢内部并不算特别宽敞,但出乎意料的干净,没有想象中刺鼻的血腥气,没有刑具。
一间间独立的石室分割成牢房,这布置,倒不像是关押犯人的地方,反而更像一处临时的收容所。
只是刚刚那些人还尚且残留着激烈情绪,一看到有人进来,尤其是穿着侍从服饰的白慕雪等人,立刻扑到牢门前,激动地拍打着,嘶声高喊:
“放我们出去!凭什么关我们?!”
“我和娘子是真心相爱的!是你们搞错了!”
“你们这群妖孽,滥用邪术,不得好死!”
嘈杂的咒骂和喊冤声在地牢里回荡。
李成宇眉头紧皱,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冷冷地吐出一句:“聒噪。”
为首的侍女立刻会意,她快步走到最前面那间闹得最凶的牢笼外,口中念动咒文,双手结印,一股傀儡术力量瞬间笼罩了牢内的几人。
那几人瞬间像被掐住了喉咙,叫骂声戛然而止,眼神迅速变得空洞麻木。
解决了噪音,那侍女却并未停下。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白慕雪和苏云浅身上,抬手指向了最里面的牢笼,语气平淡地命令道:
“你们两个,去那边。”
白慕雪心中猛地一凛!干嘛?用傀儡术操纵他们?
可那傀儡术,她不会!
白慕雪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
不施展?立刻就会暴露。好不容易见到李成宇,一旦暴露恐怕前功尽弃。
就在她迟疑的这瞬间,那侍女的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起来。
白慕雪心念电转,知道不能再犹豫。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那里面几间牢笼走去,苏云浅跟在她身后。
白慕雪站定在牢笼栅栏前,指尖贴着冰冷的木柱,闭上眼回忆,先前被妖族傀儡术控制时,那股钻入经脉的灵力触感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天墟宗藏书阁包罗万象,她确实涉猎过人族傀儡术的相关典籍,虽与妖族的路数不同
,但基本原理相通。
此刻,白慕雪屏息凝神,心中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分析和推演,妖族傀儡术的侵入方式、流转路径。
找到了!
白慕雪本就悟性极高,此刻在巨大的压力下,灵感更是迸发。
只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一缕与那女子同源的妖力自她指尖悄然流出,如同蛛丝般纤细,精准地缠绕上最近处那几个囚犯身上。
几人瞬间僵住,眼中的怒色褪去,只剩下麻木的空洞,彻底没了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