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入宗门
“快, 我们去看看!”青禾慌了神,拉起陈虎,转身就朝着屋后跑去。
雪地又滑又难走, 青禾一个踉跄,重重地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地上。但她顾不上疼痛,迅速爬起来。
终于, 她在院墙边的雪地里发现了沈鹤,身上只裹着一层薄薄的被子,雪花已经将他整个人覆盖了大半。
青禾扑到沈鹤身边, 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顿时脸色大变:“沈鹤发烧了!”
此时,陈虎也赶了过来,看到沈鹤的模样, 眼中满是愤怒和心疼。
他二话不说,脱下身上厚实的兽皮衣裳, 裹在沈鹤身上, 随后小心翼翼地将沈鹤背在背上。
“快,我们得赶紧把他送到医馆!”陈虎焦急地说道。
青禾点点头,在一旁小心扶着沈鹤,生怕他滑落。
两人顶着风雪,艰难地朝镇上的医馆走去。
青禾一边走, 一边低声安慰:“沈鹤,你一定要撑住,我们马上就到医馆了。”
二人顶着风雪,一路疾行,终于再次来到了宋医仙的医馆。一推门, 寒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去。
宋医仙正坐在屋内,看到他们进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怎么又是他?我之前不是说过,他需要好好静养吗?怎么现在又成了这副样子?你们到底有没有把他的身体当回事?”
青禾低下头,声音中满是愧疚:“是我们没照顾好他,让他受了寒……”
陈虎也连忙解释:“宋医仙,这次是我们疏忽了,请您一定要救救他!”
宋医仙冷哼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示意他们将沈鹤放到屋内的小床上。
风雪依旧在呼
啸,两人站在屋内,心中满是忐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医馆内依旧没有动静。
青禾来回踱步,时不时朝门内张望,心中焦急万分。终于,医馆的门再次打开,宋医仙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
青禾立刻冲上前,急切地问道:“宋医仙,他怎么样了?”
宋医仙长舒一口气,道:“救回来了,但要是再有下次,我就不敢保证了。到时,只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他。”
青禾忙不迭点头,眼中满是感激:“谢谢您,宋医仙!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不会再让他受寒了。”
陈虎也松了口气,随后对青禾说道:“前段时间猎的那些妖兽,还卖了一些钱,咱们一起凑凑,把这次的医药费给宋医仙。”
青禾点点头,正要开口,宋医仙却摆了摆手:“这次就不用了。你们上次已经付过钱了,这次算他复发,我就不收钱了。”
青禾和陈虎一愣,随即感激地说道:“宋医仙,真是太谢谢您了!”
青禾眼眶微红,声音也有些哽咽。陈虎重重地鞠了一躬。
宋医仙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行了,赶紧带他回去吧。记住,别再让他受寒了,否则下次我可不管了。”
青禾和陈虎连连点头,随后走进屋内,将沈鹤背了起来,顶着风雪离开了医馆。
二人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艰难跋涉,等终于赶到青禾家时,两人已被冻得嘴唇发紫。
一进门,青禾的父母看到他们背着一个人进来,连忙迎上前,脸上满是关切:“这是怎么了?”
青禾父亲脸上满是震惊,等青禾解释清楚后,惊讶道:“这孩子是……之前救了你的那个孩子?”话罢,他看向青禾。
青禾点点头,简单解释了几句:“他受了风寒,家里没人照顾,我们就把他带回来了。”
青禾的父母一听,顿时心疼不已。青禾的母亲赶紧上前,帮着将沈鹤身上的雪水擦干净。
青禾的父亲则迅速将屋中的炉子生得比以往更旺,火苗噼里啪啦地跳跃着,很快,整个屋子就暖和了起来。
青禾将宋医仙开的药拿出,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砂锅,很快,浓郁的中药味儿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带着一丝苦涩,却让人感到安心。
药熬好后,陈虎将药盛出来,青禾接过药碗,小心地用勺子一点点喂给沈鹤。
沈鹤在温暖的房间里昏昏沉沉,意识有些模糊。他一向不太喜欢药味儿,但此刻,闻着屋中弥漫的药香,竟觉得格外安心。
沈鹤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青禾和陈虎,心中一阵温暖,他虚弱地说道:“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可能……”
青禾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温柔:“别说话了,先把药喝完,好好休息。”
沈鹤点点头,顺从地喝完了药。药喝完有些犯困,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屋内的温暖和药香,渐渐沉入了梦乡。
随着他的呼吸渐趋平稳,周遭的场景开始变幻。
不过转瞬之间,原本躺在床上的沈鹤已然化作了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脸颊正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窗外的月光洒进,映在沈父年轻的面庞上。他坐在床前,目光中满是担忧。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的沈父,双臂完好。
沈母坐在桌前,手中捏着一根细针,灯光昏黄,映照着她温柔的脸庞。她正在缝制一个小布娃娃,布料是沈鹤最喜欢的蓝色。
很快,小布娃娃便缝制好了,沈母将它轻轻放到沈鹤的枕头下面,俯身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乖孩子,别担心,它会替你赶跑病痛的。”
时光在梦境里流转,场景再度变换。
此时的沈鹤看上去大了一些,约莫六七岁的模样。
他站在房间的角落里,满脸惊恐地望着父亲,只见沈父痛苦地捂住胳膊,殷红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砸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房间里一片混乱,有人手忙脚乱地找着纱布包扎,有人在一旁低声哭泣,声音嘈杂得让人听不真切。
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
青禾轻轻伸手,摸了摸沈鹤的额头,或许是她的触碰惊动了沈鹤,他缓缓睁开眼睛,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陈虎站在一旁,语气中带着焦急:“如何了?”
青禾轻舒一口气,道:“还好,已经退烧了。”
沈鹤微微动了动身子,感觉比之前轻松了许多。他看了看青禾和陈虎,声音虽然虚弱,却饱含真诚:“谢谢你们。”
青禾打断他:“咱们之间,不必如此见外,你只管在这里安心养病。”
沈鹤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那我何时能喝到你们的喜酒?”
陈虎闻言,脸上顿时泛起一抹红晕,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青禾则轻轻推了推陈虎,笑道:“快了,等天气再温暖一些,我们便打算寻个吉日成婚。”
沈鹤听了,嘴角微微上扬:“那真是太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鹤就这样在青禾家住了下来。
青禾的父母知道沈鹤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对他照顾的尽心尽力。一日三餐精心照料,滋补汤药从未断过。
在这般悉心呵护下,沈鹤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待雪化之后,他的伤势也差不多痊愈了。
然而,在他生病的这段时间里,家中无人关心他的死活。他一康复,沈父便找上门来。
沈父一进门,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我还以为这小子丢了呢,谁知道他竟然在你这里。”
沈鹤看着父亲,心中一片冰冷。
他心里明白,父亲早就知道他的下落,只是前些日子自己无法打猎,住在家中又要吃喝,父亲嫌麻烦,才一直没露面。
如今自己康复了,父亲便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
这次沈鹤没有妥协,也没有再给父亲钱。他道:“我打算重新盖个房子,从家中搬出去。”
沈父一听这话,顿时暴跳如雷:“搬出去?只要你还在这里,你这辈子别想摆脱我!你要是敢盖房子,我就天天去砸,让你住不成!”
沈鹤冷冷地看着父亲,眼中没有一丝畏惧:“你尽管试试。”
“行,那咱们走着瞧!”沈父气急败坏,猛地转身,用力摔门而去。
青禾和陈虎站在一旁,心中既愤怒又无奈。青禾走上前,轻声对沈鹤说道:“别担心,无论如何,有我们在。”
沈鹤微微点头,可他心里清楚,继续留在这儿,恐怕永远都会被父亲拖累,只有跑得远远的,或许才能摆脱父亲的纠缠。
恰在此时,镇上张贴出天墟宗招人的告示。
天墟宗每四年才来一次,这次在镇上只招五个人。沈鹤看到告示,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沈鹤知道,天墟宗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大宗门,若能进入其中,不仅意味着能学到高深的功法,或许,他还能摆脱父亲。
想到此,沈鹤对青禾和陈虎二人问道:“我想去试试,你们呢?”
陈虎看一眼青禾,温柔道:“如果你想去,我就陪你。”
青禾有些犹豫,她牵挂家中的父母,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而且自己从小在山里长大,她也担心自己无法适应外面的生活。
但一想到外面广阔未知的世界,心中又涌起阵阵向往。青禾思忖着,他们一行三人,彼此也有个照应,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试一试。
于是,在选拔的那天,沈鹤毫无意外地一举拿下镇上第一名的好成绩。
陈虎也不甘示弱,凭借自身实力斩获第三名。青禾在二人的耐心指导下,历经艰难,幸运地获得了第五名。
三人终于获得了前往天墟宗修炼的资格,消息传开,整个小镇都沸腾了,沈鹤的父亲也不例外。
第24章 青禾的压力
出发的前一日, 三人去了镇上采购一些用品,准备第二天带上路。
他们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心情既兴奋又忐忑。然而, 就在他们即将回到青禾家时,沈父突然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沈鹤皱了皱眉, 语气冷淡:“你想干嘛?”
沈父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听说你要去什么天墟宗修炼,
是不是想一走了之,不管我和你母亲了?”
沈鹤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沈父见状, 更加愤怒,声音也提高了许多:“你休想摆脱我!你走了,谁来照顾我们?”
说完,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条金色的绳子, 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没想到吧?除了那个月盘,你爷爷还给我留了这个束缚绳, 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沈鹤脸色一变, 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父已经念了几句咒语。紧接着,绳子瞬间金光大盛,像一条灵蛇般缠绕在沈鹤身上,将他牢牢捆住。
沈父则拉着绳子的另一头, 拽着沈鹤朝家里走去。
沈鹤挣扎了几下,却发现绳子越收越紧,根本无法挣脱。他愤怒至极:“这是拿来对付妖兽的法宝,你竟然用在我身上?”
沈父充耳不闻,口中喃喃自语:“只要等明天, 天墟宗的人等不到你,他们自己回去了,我再把你松开。看你怎么跟别人去!”
青禾见状,气得脸色发白,上前一步怒斥道:“沈鹤能入天墟宗是多好的机会,你这是毁了他的前程!”
沈父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我管他什么前程!他是我儿子,就得听我的!”
陈虎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想要抢夺绳子:“你这样做不对!快放开他!”
沈父瞪了陈虎一眼,骂道:“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一边用力拉扯绳子。
两人争执中,陈虎下意识地推了沈父一把。
沈父一个踉跄,没站稳,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砸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瞬间鲜血如注。
青禾和陈虎都愣住了,沈鹤也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陈虎有些慌乱,手足无措地看着沈父,喃喃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沈鹤……”
与此同时,沈鹤身上的金色绳子,竟像是失去了力量源泉,开始慢慢松开。
他挣脱束缚,快步走到父亲身边,蹲下身查看情况。
青禾也连忙上前,推了推沈父的肩膀,轻声喊道:“伯父?伯父?”
可沈父毫无反应,青禾心中一紧,颤抖着将手指放到沈父的鼻子旁边。
下一秒,她整个人像触电一般,猛地后退几步,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颤抖:“死了……他死了!”
“啧,这么容易就死了?”苏云浅扫过沈父那毫无生机的躯体,“不过被推了一下而已,你们人族的身体,还真是……脆弱不堪。”
白慕雪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她唇微启,却吐出与平日形象反差极大的话语:“终于死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忍他好久了。”
苏云浅闻言顿时侧目,眼中闪烁着一丝玩味:“不是吧,白大师姐?这话像是你这位恪守正道的天墟宗首徒会说出来的话?”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你们名门正派,不是讲究慈悲为怀、死者为大吗?”
白慕雪神色不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怎么了?惩恶扬善,是我辈修行者本分。我们修仙之人行走世间,锄奸铲恶,并非只针对妖族。对于这等暴戾不仁的恶徒,无论是人是妖,皆同等视之。”
苏云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梦境中的陈虎听到沈父已死,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煞白:“什么?不可能!我只是推了他一下,怎么会……”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杀人了!杀人了!陈虎杀人了!”
沈鹤猛地回头,只见一个人影从草丛中窜出,大声喊叫着朝远处跑去。那人的声音在空旷的乡间小路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沈鹤心中暗叫不好,他立刻冲过去,试图捂住那个人的嘴。
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显然已经有人听到了喊叫声,正朝这边赶来。
沈鹤迅速转身,对陈虎说道:“你快跑!出了事,我就说是我干的!”
陈虎深吸一口气,脸色依旧煞白,但眼神逐渐镇定下来:“不,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况且,已经有人看到了是我推的,你就算说是你干的,他们也不会放过我,还会把你牵扯进来。”
沈鹤摇头:“不行,你是为了帮我,我怎可让你……”
“你疯了吗?”陈虎压低声音厉声道,“你知道弑父是什么下场吗?比起我被抓可惨多了!”
沈鹤张了张嘴,还欲说话,陈虎目光直视沈鹤,直接打断他,道:“听着,我一个人承担就够了。如果他们问起来,你就说与你们无关。”
说完,陈虎转头看向青禾。青禾已经慌了神,眼中满是惊恐和无助。
陈虎轻声说道:“青禾,别怕。我先去投奔我的父母,他们如今在玄月门修炼。”
“我绝不能不管你!”沈鹤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虎看向沈鹤,语气稍缓:“你和青禾只需与此事撇清关系,明日启程去了天墟宗,再找机会来寻我,到时我们再团聚。”
“可……”沈鹤还欲说话。
青禾慢慢镇定,她明白当下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于是她轻扯一下沈鹤的袖子,冲他轻摇头,随后看向陈虎:“你一定要多保重。”
青禾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短短几分钟,事情竟会变成这样。
陈虎点点头,低声说道:“等我。”
远处的人声越来越近,陈虎看向沈鹤:“青禾就交给你了。”
随即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中。
人群很快就到,为首的几个人看到地上的沈父,顿时惊呼起来:“真的死人了!快,抓住陈虎!”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立刻朝陈虎逃跑的方向追去。
为首的王本是沈鹤家附近的村民,他走到沈鹤面前,目光紧紧盯着沈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鹤刚要开口:“是我……”
话还没说完,青禾猛地拽住他的衣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王本见状,只以为沈鹤是太过悲伤,他叹了口气,拍拍沈鹤的肩膀,道:“节哀顺变吧。”
随后,招呼其他村民:“来几个人,先把沈叔抬回去。”
几位村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沈父的尸体抬起。
回村的路上,沈鹤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父亲的束缚,还是为血脉相连的父亲离去而悲伤,还有陈虎哥,也不知他现在跑了多远。
回到家中,沈母看到丈夫的尸体,顿时瘫坐在地。
过了半晌,前去追捕陈虎的村民们无功而返。众人心中明白,陈虎到底是捕猎队的队长,普通村民根本追不上他。
事已至此,众人只能安慰沈母节哀。一旁的沈鹤不语,只是默默开始准备父亲的丧事。
第二天黎明时分,青禾来到沈鹤家门前,轻声道:“该出发了,天墟宗的人不会等我们。”
沈鹤犹豫了一下,目光投向母亲。
沈母正在那儿默默收拾着父亲的遗物,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沈鹤的内心一阵纠结,如今父亲刚去世,要是自己去了天墟宗,就等于把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可是,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直是沈鹤心底的渴望。而且只有去天墟宗,凭借那里的人脉和资源,他才有可能找到陈虎。
“娘……”他哑着嗓子开口,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沈母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一向软弱的妇人此刻眼眶虽红,眼神却异常清明。
“去吧。”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沈鹤眼中动容。
沈母再次轻点头道:“你父亲的事,我能应付得来。不能因为家里的事,毁了你的前程。”
沈鹤沉默良久,欲言又止,终是扑通一下跪向沈母,随后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走
出门外。
沈母望着沈鹤的背影,心底翻涌着万般复杂的滋味。
她本是山中修行的妖,当年遭人追杀重伤濒死,是沈父路过救了她,后来又不顾乡邻的闲言碎语,执意将她留在身边。而后两人互生情愫,便成了亲。
再后来有了沈鹤,那几年是她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这个流淌着人族与妖族血脉的孩子,是他们爱情的见证,却也成了悲剧的种子。
沈鹤幼时,因半妖之身,妖力与人性在稚嫩的躯壳里激烈冲撞。他根本控不住体内的妖力,一次骤然失了理智,竟失手伤了沈父,那一下便让沈父永远失去了一臂。
起初两年,沈父并未因此责怪沈鹤。
可时间是最残酷的钝刀,断臂之后,昔日村里最好的猎手再也无法深入山林,内心的挫败与不甘,身体残缺的痛苦日夜啃噬着他。那个曾经爽朗坚毅的男人,逐渐被郁郁寡欢、酗酒暴戾所吞噬。
沈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痛在心中。她不知道该怪谁。怪年幼无知的孩子?怪命运弄人?还是怪自己身为妖,却贪恋人间温情,给所爱之人带来灾殃?她唯有将所有的苦涩咽下,在丈夫的怒火与儿子的委屈间艰难周旋,试图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如今,沈父去了,以那样突然的方式。往日的恩怨情仇,似乎都随着他的离开一同停止了。知道儿子即将远行,沈母心中百感交集。过去的悲剧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让这沉重的枷锁毁掉沈鹤。
做母亲的亏欠孩子太多,但无论前路是风雨还是晴空,她都已为他,推开了那扇门。
画面一转,天墟宗内云雾缭绕的玉石小径上,远远走来两道身影。
那女子一袭素白长衫,双眸似寒潭般幽深,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
而她身旁的男子则截然不同,他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束起,衣袍翻飞间尽显意气风发之态。
引得沿途的天墟宗弟子纷纷驻足侧目。
“快看,是白师姐和沈师弟!”
“听说他们这次又完成了宗门任务。”
“唉,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有白师姐那么厉害?”
“我看你是在做梦!白师姐是什么人?宗门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不过,我没有那么高的追求,我有沈师弟那般神武便足够了。”
“我看你还是早点睡吧!”
微风拂过,吹起白慕雪额前的碎发。她微微侧首,对沈鹤说了句什么。沈鹤闻言轻笑,连带着白慕雪的面容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忽然,远处传来几个同门弟子刺耳的议论声。
“啧,明天训练又要和那个废物青禾一组了。”一个男声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们知道吗?上次我稍微用了点力,她就摔得爬不起来,弄得我这几次训练都不敢使出全力,真怕打到她。”
“可不是嘛!”另一个男弟子立刻接话,声音里满是轻蔑,“上次任务,她连最简单的御风术都用不好,害得我们差点错过时限。这种废物是怎么混进天墟宗的?”
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我看啊,八成是她那个弟弟沈鹤在背后帮她。要我说,沈鹤也是脑子进水了,这种废物就该早点滚出宗门,省得拖累大家。”
男弟子继续添油加醋:“你们知道她上次炼丹课把丹炉炸了吗?差点把整个丹房都烧了!这种废物就该……”
白慕雪停下脚步,皱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弟子们讨论得正兴起,丝毫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沈鹤脸色铁青,拳头已经攥得发白,还未等他出声,站在旁边的白慕雪已快他一步,清冷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愠怒:“是宗门安排的任务太少了吗?以至于你们在这里肆无忌惮地说人闲话!”
哄笑声戛然而止。几个弟子僵硬地回头,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半晌才哆嗦着挤出:“师……师姐。”
“青禾与大家都是同门,如若在外面遇上妖兽,那便是要并肩作战的亲人。”白慕雪周身寒气更甚,“咱们宗门之人最忌讳的就是相互倾轧青禾学习是慢了一些,但遇到困难,大家理应互相扶持。即便是不帮,也绝不能这般嘲笑!”
她心中清楚,青禾绝非故意贪玩落下修为。很多次夜深人静,白慕雪路过青禾窗前时,屋内还亮着昏黄烛火。
几个弟子听到这话,涨红着脸低头道:“师姐,我们知错了。”犹豫片刻,又转向沈鹤讷讷道:“对不起,师弟。”
沈鹤听到他们道歉,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宗门分组向来都是随机分配的,青禾从未向他提起过这些事,他竟不知道她在同门中承受着这样的压力。可转念一想,宗门弟子为了提升实战能力,也确实渴求与强者搭档。
沈鹤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大家都觉得鹤青禾一组会影响修炼进度,那以后就由我来和她组队吧。”
他抓头看向白慕雪,眼中带着询问:“师姐,这样可以吗?”
白慕雪微微颔首,道:“可以。我会向长老说明此事。”
随后,她转头看向那群弟子,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后,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向我和长老们反映,但若再让我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同门……”她顿了顿,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下次定严惩不贷,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弟子齐声道。
白慕雪冷冷扫过几人:“既已知错,便去思过崖面壁三日。记住,天墟宗门规第一条:同门如亲友!”
“是!”弟子们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离开。
待弟子们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夜色中,沈鹤望着白慕雪泛着冷光的侧脸,郑重地拱手行礼:“谢谢你,师姐。”
白慕雪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摇头:“我是大师姐,这是我的分内之事,何必言谢。”
她略作沉吟,又道:“明日我恰好得闲,你带青禾去一趟藏书阁吧,我帮她挑选一套适合她体质的修炼功法。”
沈鹤猛地抬头,眼底亮起惊喜的光芒:“真的吗?那我替青禾多谢师姐了!”阳光折射在他的眼眸,竟比往日更耀眼几分。
自此之后,白慕雪总会抽空去看望青禾。
她会耐心地为青禾指出修炼中的问题,手把手地教她法诀的要领。但作为天墟宗大师姐,白慕雪实在太忙了,既要处理宗门内务,又要外出降妖除魔。
因此,她的教导总是断断续续,无法持续。
此刻的白慕雪并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青禾和沈鹤都会离开天墟宗。若是早知如此,她必定会抽出更多时间陪伴这个勤奋却资质平平的小师妹。
而现在,一切似乎都沿着既定的轨迹运行着。那么,沈鹤究竟想要在何处重新开始呢?
清晨的阳光斜斜洒在演武场,白慕雪手执一柄木剑,动作行云流水。
青禾专注地模仿着她的动作,虽然略显笨拙但十分认真。一旁的沈鹤也在跟练,时不时纠正青禾的姿势。
突然,院门被推开,一道高大身影裹挟着清晨草木气息闯入,小麦色皮肤下青筋虬结,浓眉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他咧嘴一笑:“沈鹤,青禾,原来你们在这儿,真是让我好找!”瞥见白慕雪时,这才收了嬉笑,抱拳行礼:“师姐!”
第25章 各自的梦想
白慕雪微微皱眉, 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男子。就在她刚要开口询问时,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秒,白慕雪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阳光晃动,她一时恍惚, 竟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你没事吧?”沙哑的询问声从身后传来。
白慕雪转头,只见苏云浅正坐在不远处, 苍白的指尖揉着太阳穴,神情略显疲惫,显然也是刚从沈鹤的梦境中脱离出来。
白慕雪深吸一口气, 努力平复急促的心跳。
苏云浅顿了顿,接着道:“不过,即便你有事我也不会救你。”
白慕雪冷眼扫过去:“救我?你不需
要我救就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
“呵。”苏云浅嗤笑一声,“还能和我辩论, 看样子好得很。”
白慕雪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确实,不劳您费心。”
苏云浅别过脸去, 气氛一时沉默。
半晌, 苏云浅再次开口:“梦境之所以突然坍塌,是因为梦魇兽开始扭曲记忆了。”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配剑:“也就是说,如果之前看到的都是真实记忆,那么从刚刚开始,就是沈鹤幻想中想要改变的过往了。”
白慕雪眉头紧蹙, 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锐光:“那个推门进来的弟子喊我‘师姐’,但我确定天墟宗没有这样的弟子。”她指尖凝聚出一缕寒气,“这个人是假的。”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异口同声:“是陈虎!”
苏云浅一时收了慵懒,正色道:“沈鹤入宗后, 你可曾听说过一个叫陈虎的人?”
白慕雪闭目沉思,脑海中快速闪过这些年见过的每一张面孔,最终摇头:“从未见过。”
“果然……”苏云浅的指节烦躁地敲击卓面,“看来陈虎后来真的失踪了,这成了沈鹤的遗憾。”
白慕雪突然想起什么,微微一颤:“青禾离开时,只说要去寻一个人……”她向来平静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波动,“原来她要找的,就是这个陈虎。”
苏云浅神色难得严肃:“从现在起要万分小心。梦魇兽已经开始吸食你师弟的精气神。”他的眼瞳在暗处微微发亮,“我们既入他的梦境,便要共担因果。若他沉溺美梦不愿醒来……”
“我们也会永远困在梦里。”白慕雪冷声接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冰凉的纹路。
苏云浅嗤笑一声:“总算说了句明白话。”他忽然转身,“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亲手打碎沈鹤的美梦,他越是渴望成真之事,越要不让它发生。”
白慕雪剑眉紧蹙:“你是说,要我们……阻止他找到陈虎?”
“不止,我猜……他最大的遗憾,应该是他的腿吧。”苏云浅道。
白慕雪面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迟疑。
“怎么?舍不得看你小师弟伤心?”苏云浅忽然逼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就等着咱们三个一起烂在这幻境里吧。”他指尖突然燃起幽蓝火焰,映得两人面容阴晴不定。
白慕雪沉默片刻,突然抬剑挑开他逼近的身影:“用不着你教,我自有分寸。”
“那最好了。”苏云浅轻笑一声,垂眸把玩着袖间银链,“有意思,一个人族修士,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再加上一个失踪的猎人……”
苏云浅的眼瞳危险地眯起:“这出戏倒是越来越精彩了。”
“什么?”白慕雪眉头微蹙,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锐光,“你方才说什么家伙?”
“呵。”苏云浅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耳朵塞了三斤棉花?”
他故意凑近一步,眼底尽是戏谑:“况且,本殿下说话向来只说一遍。你如果真想知道……”
他故意拖长声调:“求我?”
白慕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等救了我师弟,咱们向南走二十里。”
苏云浅警惕地后退半步:“好端端的往南去做什么?”
“听说那里有个不错的医馆。”白慕雪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带你去看看脑子。毕竟……”她抬眼,“能说出这种话的,多半不是个正常人。”
“你!”苏云浅猛地甩袖,妖力震得周围尘土纷飞:“好得很!等出了这梦境,我倒要看看是谁先躺进医馆!”
话罢,苏云浅双手结印,散发出阵阵金光。
白慕雪顿觉天翻地覆,耳边响起苏云浅的声音:“白大师姐,你要是下不去手,本殿下可以代劳,保证让你师弟痛彻心扉。”
白慕雪回他:“记得带上足够的诊金,妖族的脑子……想必不太好治。”
一阵天旋地转后,白慕雪的视线还未聚焦,鼻腔里已涌入松木燃烧的焦香。
再一睁眼,暮色如同泼墨般浸染天际,橘红的篝火映照着周围年轻的面庞。一扭头,苏云浅就坐在身旁。
一身绯红锦袍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黑发如瀑般垂落,篝火的光芒为他俊美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却衬得他愈发妖冶。他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来,正对上白慕雪注视的目光。
“怎么?”苏云浅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黑眸在火光下流转着危险又迷人的光泽,“看入迷了?”
白慕雪冷哼一声:“不过是诧异妖族竟也能人模人样。”她故意上下打量他,“看来苏公子的幻化之术确有独到之处。”
苏云浅低笑一声,忽然倾身靠近:“师姐若是喜欢,本殿下不介意多变幻几个模样给你看。”他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耳畔,“可师姐别忘了,等这事一结束,我们就退婚,师姐最好别喜欢上我。”
白慕雪抬眸直视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苏公子倒是自作多情。”眼尾扬起挑衅的弧度,“这婚约……本就是枷锁,我比你更盼着早日解脱。”
“是吗?”苏云浅拉开和白慕雪的距离,“那师姐可得记清楚今日说过的话。”
白慕雪回过身去:“放心,我记性一向很好。”
话罢,白慕雪环顾四周,她注意到周围的人都对苏云浅视若无睹,许是因为此刻在沈鹤的梦境中,本就没有苏云浅的存在。而她作为外来者加经历者,却能同时看到梦境与现实的交织。
苏云浅刚要回应,忽听火堆对面传来一阵笑声。
“妙理,该你说了!”张闲月笑着推了推身旁的人。
林妙理轻笑着摇头,转而推了推身旁的男子:“皓谦师弟,不如你先说说你的梦想?”
白慕雪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猛地抬眼望去。只见那男子身形修长却不显瘦弱,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眉眼如画,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带着与生俱来的温柔气质。
白慕雪望着火光中李皓谦温润如玉的侧脸,心头猛地一颤。那个在现实中早已陨落的师弟,此刻正鲜活地坐在她面前。她情不自禁轻唤出声:“皓谦……”
李皓谦闻声抬眼,眉目间尽是温柔:“怎么了师姐?”他忽然微微一怔,关切地倾身向前,“师姐怎么眼睛红了?”
白慕雪这才惊觉眼眶湿热,慌忙抬手拭了拭眼角:“没事……”她的指尖在火光映照下微微发颤,“或许是被这篝火的烟迷了眼睛。”她将指甲掐进掌心才能克制颤抖,强自镇定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大家继续。”
李皓谦若有所思地凝视她片刻,随即展颜一笑:“其实我没什么宏图大志,只想解决一件棘手的事情。”
他望向远方的眼眸染上一丝惆怅:“若是事情解决了,我便回家乡去。”他唇角勾起温柔又无奈的弧度,“家中……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在等我。”
篝火噼啪作响,将他的侧脸镀上柔光:“若是解决不了……”他苦笑着摇头,“那便暂时不回去了。总不能……误了人家一生。”
白慕雪的呼吸骤然停滞,她比谁都清楚,李皓谦最终没能解决那件事,他梦寐以求想要见到的青梅竹马是整个事件的策划者。
篝火噼啪爆开的火星溅在她手背,灼痛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苏云浅不知何时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看来你师弟最怀念的,是这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他的声音里罕见地没有嘲讽,反而带着几分唏嘘,“要打碎这样的美梦……还真是残忍。”
白慕雪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李皓谦在火光中温柔的侧脸,第一次对即将要做的事产生了动摇。
李皓谦修长的手指轻轻扫过火苗,笑着将话题引向沈鹤:“别讨论我这无趣之人了,沈师弟才是咱们这辈的翘楚,沈师弟有什么志向?”
篝火旁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师弟师妹都好奇地望向沈鹤,连跃动的火苗都似在屏息等待。这个近来风头正盛
的天才师弟,会说出怎样的梦想呢?
沈鹤垂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直直望向白慕雪。火光在他眼底烧出两簇炽热的火焰:“师姐,你知道吗?我最大的梦想”
白慕雪下意识咬住下唇,记忆中沈鹤少年意气的宣言犹在耳畔:“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超越你”。此刻她望着那双满是郑重的眼睛,喉间不由自主地默念出那个熟悉答案。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师姐你那样的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白慕雪心头。她瞳孔猛地收缩,篝火的热浪扑面而来,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沈鹤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灼热,与记忆中那个带着锋芒的少年渐渐重合。
第26章 遇到仇人
“成为……我这样的人?”白慕雪向来清冷自持的面容罕见地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沈鹤认真地点头, 握紧腰间的斩妖剑,剑穗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即便深陷绝境也绝不退缩。”他环顾四周,看着师弟师妹们惊讶的面孔, 声音愈发坚定,“更要像师姐护着我那般, 保护好所有的师弟师妹。”
白慕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与她记忆中的场景截然不同。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而此刻这番话语中,却满是对她这个人的认同与敬重。
苏云浅的传音在她耳边响起:“看到了吗?梦境已经开始改变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你师弟心中的执念, 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白慕雪望着沈鹤明亮的眼睛,再次产生了动摇,她第一次觉得,世上竟有比斩妖除魔更难的事情。
苏云浅侧头看向白慕雪:“怎么了?心软了?”眼瞳闪烁着危险的暗芒, “这些温馨的场景,可都是梦魇兽用你师弟的精气神织就的幻影。”
白慕雪凝视着沈鹤被篝火映亮的脸庞, 少年此刻正低头专注地帮青禾调整剑穗的结法。
“人族总是如此可笑。”苏云浅低声道, “明知是镜花水月,却为此沉迷。”
“我知道。”白慕雪突然打断他,半晌,垂眸道,“只是……”
话未说完, 一点莹白光芒突然在两人之间绽开。那光点越涨越大,内里浮现出新的场景碎片。一间雅致的茶室,年少的沈鹤正端坐在桌前。
苏云浅指尖点上那团白光:“走吧。去看看你师弟……更深的执念。”
当他的手指完全没入光团时,回头看了眼仍在原地的白慕雪:“提醒你,下一个梦境若是再心软……”夜风卷起他绯红锦袍, “困死在这里的,可不止他一个。”
白慕雪目光越过他肩头,最后望了眼篝火旁其乐融融的幻影,沈鹤的耳尖被火光映得发红。她闭眼触摸光团,坠落的失重感中闭上眼,睫毛颤动间,李皓谦最后的笑声被时空撕裂成碎片。
画面如水墨晕染般变幻,袅袅茶香在室内萦绕。
再睁眼,白慕雪发现自己正端坐在檀木桌前,对面是青禾和陈虎二人,身旁则是沈鹤与林妙理。
青禾双手捧着茶盏,指尖微微发白,目光期待地望向沈鹤:“我和陈虎已经提出要退出宗门了。”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茶水沸腾的轻响,“我们……不太适合这里,所以打算出去云游四方。沈师弟你是否”
沈鹤凝视着杯中升腾的热气,久久不语。眉间微蹙,似在权衡着什么。半晌,他转向林妙理,茶雾氤氲间,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沉静:“林师姐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决”
“不可!”白慕雪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作响,“你不可退出宗门!!!”她的声音在茶室中回荡,惊得窗外几只灵雀扑棱着翅膀飞走。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止得身子一颤,沈鹤诧异地抬头,半晌才反应过来:“师姐,你在说什么?”他失笑道,“我何时说我要退出宗门了。”
他笑意温和,眼尾弯起,指了指青禾和陈虎:“我只是说,我心意已决,要送送青禾姐和陈虎哥。”
白慕雪微微一怔:“送送他们?”她垂下眼睫,思索片刻,又抬眸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跟着他们一起走?”
“自然。”沈鹤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调侃道笑着摇头,“青禾和陈虎二人情投意合,我跟着算什么?”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况且,天墟宗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白慕雪看着沈鹤含笑的眉眼,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可下一秒,她猛然惊醒:“我这是在做什么?这分明是梦境……”
一种荒谬感席卷全身,这明明是梦境啊!是已经发生过且无法改变的往事!
“师姐?”林妙理的声音将她惊醒。白慕雪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死死紧攥衣角,衣料上已经留下了五道明显的皱痕。
她迅速松开手:“没事。”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林妙理担忧地看她一眼,最终还是转向沈鹤:“过两天就是宗门比武大赛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各大门派都盯着我们天墟宗,谁不知道你是年轻一辈的翘楚?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外出,会有危险的。”
沈鹤轻笑一声,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既说我是年轻一辈的翘楚,还对我不放心吗?我保证快去快回,不会耽误比武。”
“可是……”林妙理仍不放心。
白慕雪突然开口:“无妨,我与他同去。”
沈鹤倏然转头,眼中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师姐也要去?”
白慕雪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常:“青禾和陈虎既入我天墟宗门,我这个做师姐的,理应相送。”
林妙理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轻叹一声:“好吧。”
青禾与陈虎对视一眼,齐齐拱手行礼:“多谢师姐,多谢沈师弟。”
晨雾在林间浮动,梦境中的时间流逝快得诡异,明明才刚出发没多久,转眼已行至玄月山脉的幽暗密林。
陈虎打算去一趟玄月门,和他的父母告别,因此沈鹤决定将他们送去玄月门后再返回。
“师姐你看!”青禾突然指着路边一簇淡紫色的花团,“是曼华!听说有剧毒呢。”她小心地凑近观看。
陈虎立刻拉开她,道:“花虽美,可也要保持距离才是。”
青禾还欲反驳,一回头却见沈鹤表情凝重,只以为是这花有什么问题,诧异地问:“怎么了,阿鹤?”
“血腥味。”沈鹤竖起食指,眉头紧锁。众人屏息凝神,林间传来细微的抽泣声。
“不对劲。”苏云浅看向白慕雪道:“梦魇兽的气息!”
白慕雪的手按在剑柄上,寒意顺着脊背攀升。这个场景是她没有经历过的,所以她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过去看看。”沈鹤已经拨开灌木走去。
众人小心靠近声源,拨开层层藤蔓的瞬间,白慕雪瞳孔骤缩。满地尸体横陈,断刃散落一地,两名身着黑袍的男子围着一个跌坐在地的少女。
沈鹤周身气息骤然冷凝,每个字都裹着淬了毒的恨意:“李成宇!”
白慕雪闻言,顺着他紧绷的视线望去,只见为首的黑袍男子慢条斯理擦拭着染血匕首,正是碧渊宗掌门之子,那个在现实中打断沈鹤一条腿的人,竟提前出现在这里!
“芸戈小姐,今天偷跑出来玩,就带这几个废物?”李成宇用脚尖踢了踢地上昏迷的仆从,突然狠狠踩住其中一人的手腕,那仆从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不过是打算借用一下你们家的宝物,那是你家的荣幸。”李成宇勾起张芸雪染血的下颌,“你父亲竟敢不给我面子,那可就怪不得我了。今日在这里遇到我,算你倒霉。”
杜芸戈脖颈渗出细密血珠,强撑着仰头:“谁都知道你那不是借,分明是拿去炼制邪器!”声音虽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
“找死!”李成宇反手一记耳光甩过去,少女白皙的脸颊立刻浮现五道血痕,“芸戈小姐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爹,他拒绝借宝时,可否想过会害死自己女儿?”
李成宇手腕微微发力,随时可割断女子的颈脖。
下一秒,一道白虹贯空而来,沈鹤出手利落,利剑直奔李成宇咽喉而去。顷刻间,已至李成宇喉前三寸。
李成宇瞳孔骤缩,脸上还凝固着笑意,身体却已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在平静的林中炸开。
李成宇身旁的黑衣男子,一把利剑横空出世,剑身精准拍在沈鹤的剑刃上,原本飞奔向李成宇的利剑陡然偏转,擦着李成宇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后方古松。
白慕雪握着腰间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黑衣男子缓缓转身,白发随意束着,面容枯黄地让人难以想象,这样一个仿佛已花甲之年的人竟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白慕雪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她竟没看清这老者是何时出手的!这等修为,恐怕在她和沈鹤之上!
“沈公子,许久未见。”老者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弯,沙哑的声音惊起林间飞鸟。
李成宇脸上的错愕渐渐扭曲成狰狞的笑意,他眯起眼睛打量沈鹤,忽然仰头:“我当是谁,原来是沈公子,天墟宗百年难遇的奇才。”他每说一个字,面上便兴奋几分,“几年前宗门比武,你一剑挑飞我的兵刃,让我在天下修士面前颜面扫地……”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这些年你龟缩在天墟宗,我正愁找不到机会报仇雪恨!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杜芸戈,又转回沈鹤:“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先是逮到这不知好歹的贱丫头,又遇上你……看来今日这黄泉路上,你俩还有个伴了。”
沈鹤伸手召回利刃,剑尖在泥土上划出浅浅的痕迹:“只怕你报仇的本事,”他抬起眼,“比不上你吹牛的本事。”
第27章 救人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沈鹤身后空气剧烈扭曲,一把通体莹白的玉弓凭空浮现,通身流转着冰晶般的光泽。弓吟如龙鸣, 卷起凛冽罡风。
下一秒,沈鹤凌空跃起, 玉弓瞬间拉成满月,沈鹤周身爆发出刺目白光, 束起的墨发挣脱发带狂舞,在白光的映衬下如同无数银丝在风中燃烧。
“嗖——”
箭离弦的瞬间,空气都为之一震, 所过之处,落叶飞扬。
老者浑浊的眼睛突然精光暴涨,他枯瘦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箭矢擦着他脖颈飞过, 在后方老树上炸出深坑。
碎石飞溅中,他非但不怒, 反而抚掌大笑, 眼中燃起炽热战意:“有意思!真有意思!”
随后,一把掐住李成宇的后颈,像拎小鸡似的将人提起。
李成宇双脚离地乱蹬,眼中却闪烁着怨毒的寒光:“殷老!那杜芸戈,绝不能让她活着离开!”
他眼里翻涌着狠戾:“她父亲的势力你我都清楚, 虽不怕他,可今日之事若是被捅出去,恐怕也是麻烦!”
“我知道!”老者盯着沈鹤,眼中闪烁着亢奋的幽光。
李成宇喘着粗气,补充道:“还有这些天墟宗弟子, 一个都留不得!”
殷老没有接话,他脚步不停,拖着李成宇急速后退,双眼却盯着沈鹤道:“沈家小子!老夫承认现在状态不佳打不过你……”
退到百丈开外时,他突然顿住脚步:“但别跑,等我修养片刻,咱们再好好玩玩!”
最后一个字还在林间回荡,两人身影已化作黑雾消散。
沈鹤持弓而立,嘴角却勾起一抹淡笑:“好,我等你。”
话音刚落,那张凝聚着灵气的玉弓瞬间崩碎成万千光点。沈鹤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去,重重摔落在地。
“师弟!”白慕雪箭步冲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的瞬间,她心头猛地一颤,沈鹤的体温高得吓人。
她下意识探向他的脉搏,却发现他心脉处精血亏损严重,显然是强行催动法术的后遗症。
“没事,师姐。”沈鹤咳了两声,声音虚浮却带着笑意,“只是……消耗了些精血,不然,哪能逼退那老东西。”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因疼痛而扭曲,“休养几个月就好。”
白慕雪的指尖悬在他腕脉上方三寸处,只要渡入灵气,就能暂时稳住沈鹤溃散的灵脉。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灵力已触及沈鹤的皮肤。就在这时,沈鹤忽然闷哼一声,脖颈处浮现出一道蛛网般的青纹,那是他灵脉损伤的征兆。
周遭的风突然倒灌,远处的山影像被水墨晕开,带着种不切实际的朦胧。
白慕雪猛地缩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在做什么?这不过是场梦境。”
“师姐?”沈鹤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你脸色很差。”
白慕雪别过脸:“无碍。”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冷硬,“倒是你,强行催动灵脉,至少折损三年修为。”
沈鹤却笑了,唇角还沾着未擦净的血丝:“值得。”
他试着撑起身子,却在起身瞬间晃了晃。白慕雪下意识伸手,又在即将触及时硬生生停住,改为用灵力托住他手肘。
“恩公!”杜芸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中噙着泪水就要叩首。
沈鹤慌忙伸手拦住:“使不得!”他强忍疼痛扶起少女,“路见不平,本该相助。”
杜芸戈摇头,执拗地望着他:“若不是恩公出手,我今日必遭毒手。”她咬紧嘴唇,突然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玉佩,“这是家父所赐的暖玉,能温养精血、续灵脉,虽不敢说价值连城,但也是稀世宝物,还请恩公务必收下。”
阳光下,那枚玉佩通体晶莹如琉璃,内部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药香,即使在宗门中这玉佩也是镇派之宝级别的存在!
沈鹤却连连摆手,将玉佩推了回去:“此物太过珍贵,姑娘自己留着防身。”
“恩公若不收,我良心难安!”杜芸戈执意将玉佩往前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两人推让再三,最终,沈鹤轻叹一声,只取了一丝玉佩上的灵力,道:“我取这一缕足矣,姑娘心意,我心领了。”
杜芸戈见实在拗不过他,只得收回玉佩,郑重道:“恩公大义,芸戈铭记于心。日后无论各位有何难处,只管来古月城找我杜芸戈,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沈鹤望着她郑重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走。”沈鹤直起身,擦去唇边血迹,“傻子才会真在这儿等那老怪物杀回来。”
“走?”杜芸戈神色担忧,“可恩公你的伤”
“无妨。”沈鹤接着道,“方才那不是殷老的真身。”
白慕雪神色凝重:“是那老妖的身外化形,方才那分身最多只有本体三成实力。”
林间突然死寂,连青禾都白了脸,只是三成实力就能逼得沈鹤燃烧精血,若真身降临,简直是难以想象。
陈虎闷声骂了句:“这老东西下次再来怕是要动真格的。”
沈鹤突然轻笑一声:“所以更该跑了,往南二十里是青岩城,把杜姑娘送到安全处,我们再启程,要加快速度了。”
众人不敢耽搁,当即施展身法疾行。半个时辰后,一座城市轮廓出现在眼中,日光映照着青岩城三个斑驳大字。
“就此别过。”城门外,沈鹤拱手行礼,“杜姑娘进城后立刻联系令尊。”
杜芸戈行了个大礼:“恩公若途径古月城,务必来找我!”
沈鹤点点头,城门下的告别简短仓促,看着杜芸戈走进城,沈鹤转身道:“走,再耽误下去,那老妖怕是要追上了。”
几人转身踏上通往玄月门的道路,
身影很快消失。
“你刚刚在做什么?又想救你的师弟?你要记清楚,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苏云浅的声音传来。
白慕雪低头不语,半晌才开口道:“我知道,可是……这梦境太真实了。”
“那不是真正的沈鹤。”苏云浅道,“只是梦魇兽根据你师弟的记忆编织的幻影。真正的沈鹤还在现实里昏迷不醒,等着我们找到梦魇兽本体。”
白慕雪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腔蔓延。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当她回头,看见沈鹤故意落后半个身位,悄悄将一枚染血的符箓捏碎在掌心,那是强行镇压内伤的符咒,白慕雪的心脏仍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沈鹤似有所感,忽然抬头望来,随后微微一笑,似乎在用眼神告诉她,“无妨。”
白慕雪仓皇回头,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鹤走向既定的结局。
一行人避开尘土飞扬的官道,跟着陈虎钻进了一条隐蔽的林间小径。他在前头开路,道:“这路是我早年无意间发现的,比官道至少快一半,保准没错!”
众人跟着他在密林中穿行,路越来越窄,最后几乎被荆棘吞没。青禾的裙角已经刮破了好几处:“这真是近路吗?怎么越走越荒。”
“停下。”沈鹤突然伸手拦住众人。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林间连风声都静止了。
陈虎额头渗出冷汗:“沈师弟,怎么了?”
沈鹤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头望向左侧一棵歪脖子老松,冷声道:“出来吧。”
“咔嚓”
树枝断裂的声响格外刺耳,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树冠间传来,带着几分赞许:“我果然没看错你小子。”
殷老如枯叶般轻飘飘落地,这次他两只眼睛都变成了蛇类的竖瞳:“老夫用了龟息术,普通人根本察觉不了。”
白慕雪神色凝重,她能感觉到这次不同,老者周身黑气几乎凝成实质,这是真身!
“少废话。”沈鹤踏前一步,周身爆发出刺目红光,如玉的面容此刻染上一层血色光晕,将本就轮廓分明的五官衬得愈发深邃。眉峰因灵力翻涌微微蹙起,添了几分凌厉。
他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修长的身形在灵力激荡下更显挺拔,宽肩窄腰的轮廓在红光中勾勒出完美的剪影。
身形因力量暴涨而充满压迫感,脸却依旧俊得惊心动魄,仿佛力量与俊美在此刻达成了最完美的平衡。
最骇人的是那把再度浮现的玉弓,原本莹白的弓身此刻爬满血丝般的纹路,弓弦更是完全变成了暗红色,隐隐透着股慑人的凶煞。
白慕雪心头巨震,这是燃烧本命精血的征兆!
老者脸上的笑意敛去,一柄古朴长剑已然在手。他低喝一声,长剑划破空气,带起一道森然剑气奔向沈鹤。
沈鹤不闪不避,拉弓如满月,血色玉弓嗡鸣作响,一支凝聚着狂暴灵力的箭矢破空而出。
“铛!”
两人身影瞬间交错,拳脚与兵器的碰撞声震得树叶簌簌坠落,爆出的气浪将陈虎直接掀飞,白慕雪勉强稳住身形。
就在此时,头顶的天空竟诡异地泛起红光,将整片树林笼罩在血色下,白慕雪抬头望去,只觉那红色妖异得令人不安。
“怎么回事?”青禾惊呼。
白慕雪握紧剑柄,苏云浅的传音在她脑中炸响:“别过去!他们在扭曲梦境规则!”
下一秒,整片天地开始剧烈扭曲,树木倒悬,溪流往山顶倒灌,天空与大地像两张纸般对折!
“这是梦境崩塌?”白慕雪刚说完,突然抱住头跪倒在地。难以形容的剧痛从太阳穴炸开,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28章 口是心非
白慕雪猛然睁开双眼, 冷汗浸透了后背。她几乎是瞬移到床榻前,床上的沈鹤面色呈现出一种灰白,手腕虚虚垂落。
白慕雪指尖凝聚的灵力先一步探查了沈鹤的状况, 这具身躯此刻像风中残烛,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消散。
她焦急地从怀中取出几瓶丹药, 全部灌入沈鹤口中。
窗外的阳光摇曳,映得苏云浅长发泛着冷光。他斜倚在木柱旁, 眼神却死死锁住床榻上气若游丝的沈鹤。
“不必再费力气了。”苏云浅的声音平静,“这梦魇兽比你我想象中强大,此刻你师弟神识溃散, 连续命丹都救不回来。”他故意用脚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药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们人族的丹药,不过是给将死之人一点心理安慰罢了。”
白慕雪连头都没抬, 双手持续向沈鹤心口输送着灵力。她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却掩不住眼中的执着。
“我说了, 我要救。”
苏云浅突然站直身体,瞳孔中闪过一丝恼怒。他瞬移到白慕雪身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你疯了吗?”他压低声音,“你师弟的灵气已经枯竭到连最基本的梦境都维持不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慕雪终于转过头,与苏云浅近在咫尺地对视, 她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意味着什么?”她平静地问。
“意味着……”苏云浅突然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也许就在我们进入他梦境的下一秒,现实中的这具躯壳就会彻底停止呼吸。而困在梦境中的你……”他故意拖长音调, “就会跟着一起魂飞魄散。”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沈鹤微弱的呼吸声时断时续。
白慕雪轻轻拂开额前散落的发丝:“即便如此,我也要救。”
“哈!”苏云浅突然大笑,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你们人族这种自我感动的奉献精神,真是令我叹为观止。”
他踱步到窗前,光影为他镀上一层银边,却照不亮他阴郁的侧脸:“为了一个几乎没有生还希望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你这个师弟……”他顿了顿,瞳孔中闪过一丝晦暗,“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
白慕雪直视苏云浅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当然,你不是人族,如何能懂。”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精准刺入苏云浅。他耳后瞬间变得鲜红,这是妖族情绪剧烈波动的标志。
“我确实不懂。”苏云浅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他缓步逼近白慕雪,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不懂这样愚蠢的、不顾后果的、毫无价值的牺牲。”
白慕雪皱眉,直视苏云浅,但最终没有再回应他的冷嘲热讽,而是侧身绕过他,重新坐回沈鹤身边,沉默地掐起法诀,指尖凝聚起淡金色的灵力。
“苏云浅。”她突然开口,“倘若我出不来了。”白慕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麻烦你把我和师弟送回天墟宗。”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挤出最后两个字:“多谢。”
苏云浅瞳孔骤然收缩,片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声音显得格外刺耳:“你说什么?你是死是活与我有何干系?”他故意踱步到白慕雪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要回……你自己爬回去。”
白慕雪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也是,怎么会寄希望于他。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再犹豫,抬脚就要踏入梦境漩涡。
就在她的衣角即将触到水纹的刹那,身侧却传来一阵衣袂翻动的轻响。她愕然回头,竟见苏云浅一脚踏入了那片光晕。
“你……”白慕雪惊得说不出话,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苏云浅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中带着怒意:“看什么看?”
白慕雪震惊地僵在原地,指尖还维持着掐诀的姿势。她从未想过苏云浅会……
“还不进来?”苏云浅别过脸,不耐烦的声音,“等着给你师弟收尸吗?”
白慕雪急忙跟上,在穿过梦
境屏障的瞬间,她听到苏云浅用那种惯常的讥诮语调继续说道:“别误会。无论是你还是你那师弟的死活,都与我无关。”
墨发在梦境中飞舞,衬得他侧脸如冰雕般冷峻:“我不懂你们人族这些什么拯救苍生的蠢念头。”
光影在他们周围流转,苏云浅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却清晰地传来:“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在你们那破宗门待够时日,好早日回妖族解除这荒唐的婚约。”
他忽然回头,瞳孔中闪过一丝晦暗的情绪:“到时候找个情投意合的妖族女子,逍遥快活度过余生,岂不比陪你们玩命强?”
白慕雪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注意到,苏云浅腕间那枚手镯,此刻正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梦境的光晕中流转着温柔的蓝光。
暗色的天空像一块浸透鲜血的绸缎,低垂得仿佛要压垮整片大地。白慕雪踏入梦境的瞬间,浓重的铁锈味便灌入鼻腔。
远处,沈鹤的身影显得格外刺目,他雪白的长袍已经染成红色,手中长剑上的血珠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李成宇和几个侍卫早已倒在血泊里,双目圆睁。而本该护着他们的殷老,此刻正单膝跪地,空荡荡的右肩处是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他握着剑的左手不住颤抖,显然已到极限。
“呵……”
一声低笑划破死寂,沈鹤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清澈,而是翻涌着疯狂的红。
殷老捂着断臂踉跄后退,那张干枯的脸第一次露出惊恐:“疯子……你是个疯子!”
“师姐!”沈鹤猛地转头,脸上绽放出异常灿烂的笑容,这个笑容让白慕雪浑身发冷,他的眉梢都染着疯狂的神采,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你看到了吗?我打败他们了!”
这不是她熟悉的沈鹤,白慕雪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鹤身上,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白慕雪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了,师弟。”
下一秒,她腰间的紫星化作一道流光疾射而出,精准地划过沈鹤的肩膀。
“噗嗤——”
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沈鹤的笑容凝固。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涌出鲜血,又抬头望向白慕雪,眼中的疯狂逐渐被难以置信取代。
“师姐?”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只剩下惊愕和茫然,“你这是……做什么?”
血色苍穹下,沈鹤的质问在风中破碎:“你知不知道……他们把多少无辜百姓扔进地牢?”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淌血,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为了报一己私仇……”
白慕雪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紫星剑上的蓝光映照出沈鹤癫狂的脸,那原本清亮的眸子已被染成骇人的血红色。
“师姐……”沈鹤的声音陡然拔高,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还是说……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白慕雪心头一颤,手中的剑几乎握不稳。她从未见过沈鹤这样的眼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兽,绝望又凶狠。
“你不是我师姐!”他摇着头,一步步后退,声音里带着近乎崩溃的颤抖,“我师姐不会这样对我……她不会……”
地面如波浪般起伏,远处的山峦像融化的冰川一般塌陷。沈鹤周身猛地爆发出一股狂暴的气息,双眼彻底变成了血红色,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眼底燃烧。
“你不是她……”他低喃着,眼神渐渐涣散,却又在下一秒猛地聚焦,化作滔天恨意,“你一定是假的!你是谁?你把我师姐怎么样了?”
天地骤然扭曲!
苏云浅的衣衫在狂风中翻飞,他低喝:“快动手!没时间了!”
话音未落,沈鹤身后已浮现出那把染血的玉弓。弓弦拉满的瞬间,整片天空都为之震颤,下一秒,箭矢如电般射向白慕雪!
“浮生——!”
白慕雪清喝一声,一道银光自她腕间迸射而出。空中浮现一柄通体晶莹的软剑,剑身如灵蛇般游动,这剑看似柔软如绸,边缘却闪烁着慑人的寒光。
苏云浅见状,立刻抬手结印,将自身灵力精准地融入浮生剑中。两道力量汇聚,浮生顿时光华大盛,剑身上浮现出如蛇一般的鳞纹。
“去!”
两人同时低喝。浮生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先是如灵蛇般缠上来袭的箭矢,将箭身体层层包裹,随后猛地一甩,便将那箭狠狠地甩向远处的枯木林。
轰然巨响中,浮生剑去势不减,带着破空之声直扑沈鹤。剑身如银蛇般缠绕上他的右腿,鳞纹闪烁间骤然收紧!
“啊——!”
沈鹤发出一声痛呼,软剑边缘锋利无比,瞬间便割开了他的皮肉,鲜血如泉涌般从他的裤腿中渗出,他再也站立不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颤抖着手想去触碰伤口,又在半途缩回,只是不停地重复着:“我的腿……我的腿……”
白慕雪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清楚地看见沈鹤周身混杂着丝丝黑气,那些黑气像有生命般试图钻回伤口,却被浮生剑灼烧成缕缕青烟。
随着黑气被逼出,沈鹤眼中的血色竟褪去少许,露出片刻清明。他茫然地抬头看向白慕雪,嘴唇颤抖着唤了声:“师……姐……?”
这一声呼唤让白慕雪如遭雷击,面前这人到底是她的师弟还是梦魇兽?
第29章 有的只是同门情谊
苏云浅猛地拽住她:“别心软!那是梦魇兽在利用他的记忆!”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沈鹤眼中的清明迅速被血色吞没,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
“不,你是假的, 你们……都该死!”沈鹤的皮肤下如同太阳般发光,这是修士自爆金丹的前兆。
“你的腿不是我弄伤的。”白慕雪握紧剑柄, 指节发白。
“那是谁?!”沈鹤厉声喝问,周身白光更盛, 灵力波动愈发狂躁。
白慕雪剑尖指向不远处奄奄一息的殷老:“是他。”
“哈!”沈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撒谎!他分明被我亲手打败,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他怎么可能……”
“在梦境里确实如此。”白慕雪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在现实世界,你败给了他。是他打断了你的腿,还在你的腿上用了邪术,让它无法痊愈且日夜损耗你的修为, 直到你再也无法使剑。”
“梦境?”沈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变得迷茫,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梦境?”
“你好好看看你的腿。”白慕雪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鹤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完好无损的双腿, 现实与梦境交叠,他雪白的衣摆莫名沾染上泥土,就像有人凭空泼了一盆污水。更可怕的是,他右腿的裤管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的血肉, 森森白骨隐约可见。
“这怎么回事?!”沈鹤惊恐地后退,双手抱住头颅,“我的腿……我的腿明明……”
白慕雪趁机上前一步:“你看清楚了,这才是你真实的伤势!你被困在自己的梦境里,不愿醒来!”
“住口!”沈鹤突然暴起, 眼中的迷茫瞬间被血色吞没,“定是你用了什么邪术!想骗我!害我!看我现在就破了你那邪术!”
白慕雪静静地立在他面前,字字如刀:“你忘了吗?事实上你在进入宗门的第四年,就跟着青禾一起退出宗门了。”
沈鹤的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我们再次见到你时……”白慕雪每说一个字,心就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一分,“你就已经是这副瘸腿的模样了。”
天空中的暗红开始褪色,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
沈鹤右腿的伤口突然迸裂,鲜血如泉涌出,那些血水混着雨水在地上蜿蜒,勾勒出扭曲的图案,像极了现实里他拖着断腿在泥泞中爬行的痕迹。
远处,青禾伸出的手、殷老狰狞的表情、陈虎张
大的嘴,全都凝固成模糊的剪影,方才还隐约可闻的呐喊、喘息,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世界只剩下雨打泥土的声响,单调而空洞。
他将修长的手指深深插入泥水里,浑身颤抖得厉害,像是寒夜里最后一片枯叶。雨水顺着沈鹤湿透的发梢滴落,也顺着他的睫毛滚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脸颊上沾着几块暗褐色的泥污,混着雨水往下淌,沈鹤喃喃自语:“师姐说过……弟子们的脸面,就是宗门的脸面。”他机械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即便失败,脸上也不能脏。”
可他的手掌早被泥泞浸透,那几下胡乱的擦拭,反倒把泥污抹得更开,从颧骨一直蹭到下颌,原本清俊的脸很快就花得不成样子,配上湿透凌乱的头发和一身狼狈,竟真像只被人遗弃在雨里的流浪狗,可怜又仓皇。
“脏……怎么擦不掉……”他像是被这徒劳的举动激怒了,眼底闪过一丝烦躁,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指甲磨过皮肤,很快就划出几道红痕,渗出血珠来,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仍旧一下下往脸上蹭。
白慕雪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攥住他还在乱动的手腕,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抬手覆上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一点点拭去那些泥污和血痕。
沈鹤茫然地抬头,湿透的黑发黏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发梢滴落的水珠连成断线的珍珠。但他那双总是含着星光的眼睛,此刻清澈得令人心碎。
“师……姐……”他破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这次……是真的……你吗?”
白慕雪轻点头,柔声道:“是我来晚了。”
“无妨。”他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嘴角因疼痛而抽搐,“来了就好。”
苏云浅站在三步外的雨幕中,青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他的目光扫过白慕雪低头替沈鹤拭脸的动作,靴子踩在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真是感人的同门情谊。”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却比往常低了三分,“这雨怕是要下透了,二位师姐弟这般情深义重,打算在这儿待到天荒地老?要叙旧,也得先出去再说吧?”
沈鹤抬头,正对上苏云浅冰冷的瞳孔,那双眼睛里的敌意让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好啊。”苏云浅突然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浑身湿透的两人:“你们若想殉情,趁早说。”
说罢他转身,指尖凝聚出一轮银白色的光环,虚空一画,面前便浮现出一个通道。他没有回头,径直一脚踏入其中,身影瞬间被光晕吞没。
白慕雪低头看了眼身旁虚弱的沈鹤,将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紧紧揽住他的腰,一同迈进光晕之中。
光影流转间,周遭的景象骤然变换。方才的雨幕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房间陈设,空气骤然涌入鼻腔,带着药香的苦涩。
白慕雪踉跄了一步,立刻看向床榻。现实中的沈鹤静静躺着,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唯有眉心一点微弱的灵光证明他尚未魂飞魄散。
“怎么会……还没醒?”白慕雪心头一沉,手指搭上沈鹤的脉搏,只觉内里灵力枯竭,那跳动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显然是在梦境中耗损过巨。
她立刻盘膝坐下,掌心贴在沈鹤心口,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沈鹤体内,可那灵力刚入沈鹤体内,却如泥牛入海,转眼就消失殆尽。
“省省吧,他沉迷梦境太深,因此损伤严重。”苏云浅抱臂靠在门框上,冷冷注视着这一切,“我早说了,你即便把他救出来,他也未必能活。”
白慕雪恍若未闻,继续催动着所有的灵力,她一向惯会的是杀人,而非救人。不出片刻,额角便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够了!”苏云浅突然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是想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白慕雪挣开他的手继续。
苏云浅眉头紧紧皱起,片刻,却忽然冷笑一声:“好,很好。”
他猛地划破自己的手腕,一滴滴殷红的血珠在空中凝聚,泛着奇异的光泽。
“你做什么?”白慕雪抬头。
“放心,不是毒药。”苏云浅讥诮地勾起唇角,屈指一弹,那股血精准地落入沈鹤微张的唇间,“虽然我很想……”
鲜血坠入沈鹤口中,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不过片刻,沈鹤原本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虽然微弱,却逐渐平稳下来。
“别误会。”苏云浅收回手,烦躁地给手腕包扎,“我只是觉得,既然费了这么大功夫把他从梦境里捞出来……”他转身走向门口,发丝在阳光下流转着温和的光泽,“让他现在就死,岂不是太不值得了?”
他望着外面的天色,片刻,又恼怒挠头,猛地转身:“这些破事到底什么时候能完?!”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声音陡然拔高,“我受够了!我要回我的妖界去!”
苏云浅瞳孔中跳动着愤怒的火光:“你看看我现在像什么?我觉得自己就像你养的一只灵宠,谁受伤了就凑上去,挤点精血出来!”
房间里的药香突然被一股凛冽的妖气冲散,苏云浅周身开始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银色符文。
“我是妖族三殿下!”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我的血能号令妖界百兽,这世间谁敢用我的血疗伤?!可你们这些低贱的人族,却一而再、再而三地……”
苏云浅的目光扫过床上的沈鹤,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又落回白慕雪身上。
可一对上白慕雪的目光,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以为白慕雪会动怒,会像第一次他骂人族是蝼蚁时一样,将他暴揍一顿。
可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眼底没有半分愠色,没有疏离,也没有反驳,就用这样疲惫却平和的眼神望着他,轻声说道:
“无论如何,多谢你了。”
苏云浅的怒火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不生气吗?我说你们是卑贱的人族。”
白慕雪向前走了一步,苏云浅竟然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屏风。
“我知道,妖族皇族的精血,一滴便是三十年修为。”白慕雪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许多的妖族殿下,“更知道用过精血后,短时间内无法再凝出,甚至连自身灵力运转都会滞涩不少。”
苏云浅别过脸去,睫毛快速眨动着:“知、知道就好……”
“你本不必做这么多。”白慕雪的声音像一泓清泉,“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处处相帮,是因为要与我退婚才这般补偿。”
白慕雪轻轻摇头,语气坦荡:“但不必愧疚。我们之间从始至终就没有男女之情,我对你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超越同门情谊的念头。”
苏云浅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30章 愧疚罢了
“这本就是长辈定下的婚约, 与你我心意无关。”白慕雪顿了顿,“你想追求真正的姻缘,娶心仪的妖族女子, 我很理解。”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苏云浅腰间的铃铛轻轻晃动。
“且我志不在此, 比起情爱,天下大义才是对我来说头等重要的事情。”白慕雪站直身子, “所以你不必觉得辜负了我。”
苏云浅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死死盯着白慕雪平静如水的眼睛。
“但我想……”白慕雪浅浅一笑, “我们至少可以是挚友。”她认真地看着苏云浅,“我是真心将你视作师弟。”
苏云浅突然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屏风才稳住身形。
“你帮了我这么多。”白慕雪没有继续逼近,“若来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我定当拼尽全力。”
阳光透过窗棂,在苏云浅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
屋内一片寂静, 唯有茶壶滴漏的声响, 一下一下叩在人心上。
“师姐。”
一道微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沈鹤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片刻,最终落在白慕雪脸上,喉间动了动, 挤出微弱的声音:“师姐……谢谢你。”
“苏公子……”他偏过头,看向站在窗边的苏云浅,气息依旧虚弱,却字字清晰:“谢谢。”
苏云浅身子一僵,他侧过半边脸, 眼瞳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别谢我。”他顿了
顿,像是在强调什么,“我救人的代价大着呢,今日暂且记着,来日可是要拿命来还的。”
沈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却真诚的笑:“来日……若苏公子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的命,就是苏公子和师姐的……”
“你们一个两个……”苏云浅正被白慕雪那番话搅得心头发闷,闻言眉头一蹙,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语气陡然硬了几分,“都说什么将来用得着的地方,是在诅咒我吗?”
“我堂堂妖族三殿下。”苏云浅背过身去,嘴角撇出点不屑,“将来执掌万妖,天地间能让我陷入险境的事屈指可数,怎么可能沦落到需要你们人族相救的地步?”
话里带着惯常的倨傲,他没再等两人接话,一甩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分,像是多待一刻都嫌烦,只留下一句闷闷的“啰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室内的目光。
沈鹤望着门板,轻轻咳了两声,看向白慕雪,眼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苏公子……倒是个口是心非的性子。”
白慕雪无奈地摇摇头,走到床边,查探起沈鹤的伤势。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接着是苏云浅恼火的低咒:“这破罐子……”随后是瓷器被打碎的清脆声响。
等平静下来,苏云浅倚靠在院外的古树上,发丝被微风吹得微微扬起。白慕雪的那些话像颗石子,在他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他缓缓抬起右手,阳光落在那只修长完美的手上。可若细看,小指处却有一道极淡的疤痕,像是曾被人生生折断过。
他指尖妖力流转,疤痕处泛起微光,原本完好的小指竟一点点消失,只留下一个不太平整的接口。
苏云浅垂眸看着那只残缺的手,指尖传来熟悉的、细微的空落感,眼底漫上一层冷意。
如今他早已能随意换形,别说一根小指,便是重塑整个手臂也轻而易举。可每次看到这右手的小指,那份被背叛的厌恶感就像藤蔓,死死缠在心上。
“真是疯了……”他低声自语,眼眸中浮起一丝烦躁。
阳光透过树叶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愧疚吗?”他低声问自己。思考片刻,随后嗤笑一声,“愧疚罢了,毕竟退婚一事,总归是我理亏。”
除了愧疚,或许还有欣赏,他不得不承认,白慕雪身上的坚韧和勇敢,是他见过的人族里少有的,倘若她是妖族,或许他们真的会成为挚友。
微风骤急,吹散他最后一缕犹豫。
“人族也好,妖族也罢。”他指尖凝聚妖力,残缺的小指彻底复原,“等一切结束,桥归桥,路归路。”
想通此,苏云浅心里的闷堵感骤然散去:“快些结束吧,本殿下还要回去喝酒赏月,没空陪这些人族折腾。”
风卷着花香掠过,苏云浅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浮尘,先前的纠结已然烟消云散。
沈鹤体内的气息在苏云浅那滴精血的滋养下迅速平复,不过一日便已大好。
既然沈鹤的伤已好,幽华神木也已寻到,白慕雪沉声道:“是时候净化那些怨灵了。”
沈鹤刚调息完毕,闻言微怔,眉宇间浮起一丝疑惑:“怨灵?什么怨灵?”
白慕雪抬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到了地方你自会知晓,那里的情形十分棘手。”
一旁的苏云浅闻言,目光倏地落在沈鹤身上,眉峰紧蹙,转头看向白慕雪:“你要带上他?”
“嗯。”
“他?”苏云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个瘸子能帮什么忙?这副模样不拖累人就是万幸。难不成还要跟着我们去救别人?”
“瘸了就不能治?腿疾而已,总能想办法治好。”白慕雪脸色微沉,声音却依旧平稳,“不代表这个人就成了废物,他跟着我们,未必不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治?”苏云浅冷笑一声,语气更冲,“你会治?”
“我的确不会治。”白慕雪坦然承认。
“所以他该去医馆!而不是跟着我们找死!”
“但我们带着他,路上总能慢慢寻访能治的医者。”
苏云浅见她态度坚决,索性撂下狠话:“行,你要带就带。但我把话说在前头,真遇到危险,我可不会分心去救他,要救你自己救,别指望我浪费力气。”
沈鹤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苏云浅的话并未入耳。
白慕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安抚,随即转向苏云浅:“不必你救,我自有分寸。”
“随便你们!”苏云浅猛地祭出长剑,足尖一点便掠上剑身,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去。
白慕雪望着苏云浅御剑离去的背影,突然唇角微扬,转头对沈鹤道:“你信不信,他马上就会回来?”
沈鹤一怔,苏云浅方才那架势,分明是动了真怒,怎么会说回就回?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见白慕雪稳住身形,竖起三根手指,慢悠悠地倒数:“三、二、一”
“砰!”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咒。
苏云浅黑着脸站在窗外,发丝微乱,头顶还挂着几片枯黄的落叶,衣袍上沾了些许草屑,显然摔得不轻。他阴沉沉地盯着白慕雪,语气森冷:“你到底走不走了?”
白慕雪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云浅的脸色更黑了:“笑什么?!”
白慕雪勉强止住笑意:“忘了你身上还有天墟宗的束灵咒?”
苏云浅:“……”
他刚刚御剑飞出去没多远,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拽了回来,猝不及防之下,直接从剑上栽了下来,狼狈至极。
白慕雪笑得肩膀微颤,直到发现苏云浅和沈鹤都盯着她看,才稍稍收敛:“怎么了?”
沈鹤看着她,轻声道:“师姐,你很少这样笑。”
白慕雪怔了怔,随即垂眸,笑意淡了几分:“是吗?许是愚蠢的妖总能逗笑别人吧。”
她掩去眼底余笑,转身去桌边简单收拾了些符箓、丹药和干粮,装入储物袋中。
“好了,都准备妥当了,我们出发吧。”
片刻后,三人动身前往怨灵府邸。
不多时便来到一座笼罩在沉沉死气中的府邸前,而在府邸四周,赫然守着不少身着天墟宗服饰的弟子,他们个个神色警惕,未曾松懈。
守在阵眼的青袍弟子们见到白慕雪,齐声行礼:”师姐!”
为首的男子面容俊朗,玄色劲装上绣着金线星,正是二师弟张闲月。
“师姐。”他抱拳行礼,目光却越过白慕雪肩膀,在沈鹤身上停留了一瞬。
白慕雪轻点头,道:“可有异常?”
“回师姐,并无异动。”他恭敬道,“弟子们轮班值守,日夜未敢松懈,再加上有师姐布下的阵法,这几日连只飞鸟都未曾靠近过。”
话罢,他从怀中取出个木盒,递上前:“师姐,这是你要的百灵珠。”
白慕雪微微颔首,早在来的路上,她便传音给张师弟,让他把百灵珠带来,也好省下绕道取珠的功夫。
接过百灵珠,白慕雪便打算踏入府邸内,身后的苏云浅也跟随一起,但当沈鹤也准备入内时,却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白慕雪回头,只见十余名天墟宗弟子齐刷刷亮出法器对准沈鹤,连张闲月的眉头也紧紧蹙起,看向白慕雪,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和不解:“师姐?”
言下之意,显然是在询问沈鹤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白慕雪神色不变,淡淡开口:“无妨,沈师弟这次是与我们一同前来侦察此案的。”
“可是……”张闲月面露难色,显然对沈鹤的身份仍有芥蒂,他利用天墟宗众人的信任盗走了百灵珠,宗门内对他的议论本就不少,此刻让他参与如此重要的事,张闲月心中难免存疑。
“没什么可是。”白慕雪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鹤依旧是我们天墟宗的弟子,此次行动,他与我们同属一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