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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作者:辟寒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瑛没有再哭了。


    她发现地上有个被马蹄压死的小虫子。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狼狈不堪的江稚水,“稚水,为什么,马踩死了虫子,虫子明明死了,马却不用偿命?”


    江稚水一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从答起。


    虫蚁的生死,在这炼狱里,又有谁会在意?


    然而,命运的讽刺在于没过多久,他们便亲眼目睹了马儿的偿命。


    皇帝的銮驾虽已远去,但或许是为了彰显天子仁德的体现,或许是皇帝的确怜惜这些因他而颠沛流离的饥民。


    李晟在得知前方流民塞道、饿殍遍野后,竟下令宰杀随行军马,分肉予民。


    这道旨意马上遭到了随行大臣的激烈反对。


    “陛下!军马乃战阵利器,国之储备,岂可为区区流民轻损!此例一开,军心动摇,恐生大患!”


    但是最终,军士只目睹着三十匹精壮的军马被牵出。


    屠刀落下时,那些曾驰骋沙场、随着军士披甲冲锋的牲口发出凄厉的悲鸣,它们接连倒下。


    马肉被尽可能的剃干净,连骨头都被砸碎投入大锅中熬煮。


    当李瑛的手颤抖着接过了这碗飘着油星的肉汤,肉汤顺畅地流进干瘪已久的胃袋,她很珍惜这种恍若隔世的暖意,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她喝得不少,李瑛一动,汤水就在肚子里晃晃悠悠的,空了许久的胃并不习惯食物胀满的感觉,很快变成了尖锐的疼痛。


    李瑛难过得佝偻起身体,她本能地干呕,一些混着胃里的酸水和汤水的秽物涌到了她嘴边。


    但在它们即将离开口腔的刹那,李瑛猛地闭紧了嘴,反正也是水,她安慰着自己,咂咂嘴,肉味混着酸味又被她咽了下去。


    真好啊,这就是肉的味道啊。


    她真想天天都能吃肉。


    李瑛和李瑗炖了一锅肉汤。


    肉汤刚刚煮熟,热气腾腾的,在破陶碗里微微晃荡着,幽幽地亮着。


    并没有调味的五辛来打搅它,那是一种肉香,最原始、最诚实的那种肉香。


    “喝汤吧。”李瑛端着陶碗朝他笑,她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少女饿得凹陷的脸颊似乎被某种东西填补了回来,虽不至于说是红润,但是和脸色青白的江稚水比起来要健康许多。


    江稚水却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神色狰狞,大叫起来,言辞激烈,“我不喝!”


    李瑛哄着他,就像他从前哄她吃饭一样:“喝吧,再不喝,你怕是要饿死了。阿瑗已经喝了很多了,稚水听话,喝了吧,好喝的。”


    “我不喝!”江稚水哭了。


    李瑛置若罔闻,低头吹了吹表面,复又递给他,“不烫了,可以喝了。”


    “喝饱了就有力气了,稚水乖,稚水不要怕,我和阿瑗都喝过了。”她喃喃自语。


    李瑛耐着性子,又哄又劝,可江稚水只是流泪摇头,紧紧闭着嘴,仿佛那碗汤是什么穿肠毒药。


    最后李瑛生气了,她死死扣住江稚水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另一只手端起碗,不管不顾地朝他喉咙里灌去:“喝!我让你喝!”


    滚烫浑浊的汤水从江稚水嘴角溢出,他剧烈地呛咳,挣扎,眼泪流得更凶了。


    李瑛使了蛮力,一碗汤到底是被她强硬地灌下去大半。


    可刚一被松开,江稚水便扑到一边去抠嗓子眼,刚刚灌下去的汤水,连同胃里所剩无几的酸水,他全都吐了出来,一地狼藉。


    李瑛站在他身旁冷冷地看着他呕吐,她不心疼,也不生气,好似与他是陌路人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吐出来不要紧,我熬了一整锅。吐了,就接着喝。总能留下些。”


    “你必须得吃,我们要活下去,活下去啊,稚水。”李瑛流下了一行泪。


    “我求你了,多少喝一些吧。”


    “如果你要恨,那就请恨我吧。”李瑛看着他,神情带着乞求。


    江稚水喘息着抬起头,他打断了她,少年嘴角还挂着污迹。


    他看向李瑛,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接近恨意的情绪,哪怕是在洛水河畔他被李瑛阻挠求死,他对于李氏皇族的怨恨,也没有今日半分浓烈。


    江稚水流着泪,“你…你的心怎么这么黑?!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你和李瑗在背地里做些什么!这些肉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你这个讨债的孽鬼!”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江稚水脸上,少年被她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红肿的指痕。


    世界仿佛静了一瞬。


    只留下江稚水的抽泣,以及李瑛剧烈地喘息声。


    李瑛恨他这样说她,恨他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魏雪到掖庭后就得了疯病,她将对于李氏皇族的恨都发泄到了李瑛身上。


    她总是压着她往死里恶狠狠地拧她的胳膊,拧她的面颊。


    李瑛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她蹬踢着魏雪,魏雪不甘示弱,一个成年女人不可能制服不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她边打边换着花样地骂着的。


    一字一语如刀绞,如剜心,“卑奴,贱婢,贱人,灾星。”


    她骂的最多的就是,“讨债的孽种。”


    李瑛很想装作不在意,但是她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慕容明春是这样,魏雪是这样,如连江稚水也会这样吗?


    她不许!


    她绝不许!


    但是等李瑛回过神来后,看着面前错愕的江稚水,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他在哭,心碎地哭。


    李瑛无力地瘫软了身子,她最见不得江稚水如此,最见不得江稚水不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温和的鹿眼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李瑛哀哀地哭泣着。


    她伸出颤抖的手,捧住他的脸,“对不起,对不起稚水,是我错了,是我对你太凶了。”


    李瑛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火辣辣的面颊,她不停吻着江稚水的面颊,滚烫的泪水从她紧闭的眼里涌了出来,和江稚水脸上纵横的湿痕混在了一起。


    江稚水那点刚刚燃起的恨意,很快就李瑛的悲切的眼泪淋湿熄灭了。


    江稚水神情痴呆,呓语不断,“但是为什么是他们呢?为什么呢?”


    他抓住李瑛细瘦的胳膊,


    他伸出颤抖的手臂,环住了跪在地上的李瑛,俩人抱头痛哭。


    那碗被打翻后又重新盛来的汤,江稚水最终喝了。


    他闭着眼,咽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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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


    但汤底沉着的那块炖得发白的肉,他却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递到了李瑛嘴边。


    李瑛看着他,看着那块肉,她的脸上是一种近乎超脱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诡异的微笑。


    她接过碗,张开了嘴。


    那枚玉石戒指轻轻磕在碗壁上,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咀嚼,吞咽,喉头滚动。


    那枚玉石戒指在阳光照耀下流转出熠熠的光华。


    江稚水静静地看着她吃完,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黍米之恩尚未报,我却犯下如此孽债。”


    他痛苦地以手掩面,不去看李瑛的戒指,流下眼泪,“我枉而为人。”


    哀哉流1?,为?1??,为?1??。


    李瑛看着那枚戒指,这枚曾经戴在卢香娘细皮嫩肉的手指上,曾经被它摩挲把玩的爱物,后来又赠给了那女人,戴在她粗糙黝黑的手指上。


    李瑛看着她断了气,赶跑了她窝棚身边虎视眈眈想要争抢的婆子,这才又回到了李瑛的手上。


    她是吃了有毒的狗肉和他男人一起病死的。


    李瑛木然道,“剜却心头肉,医得眼前疮,先解决眼前之急症再说吧。”


    我,李瑛,已经彻底厌倦得到别人的拯救了。


    “若天上真有神仙菩萨,我死后当堕阿鼻地狱,不得超生。”江稚水捂住脑袋。


    李瑛苦笑一声,“你我如今已然生不如死,还怕什么死后不得超生?”


    “你放心,这里是无人之境,是神仙菩萨看不到的地方。”


    “如果他们看得到,那那些冻死饿死病死的人又该如何解释?神仙无能吗?你的罪是可以在人间赎还的。”李瑛抬头望天,好似真的看见了金碧辉煌的天宫。


    “怎么赎罪呢?”李瑗插话问,他的头发已经及肩,但是一直没有修理,蓬头垢面的,丝毫分辨不出他曾经是一个清俊灵秀的少年沙弥。


    李瑛道:“人世苦海无边。”


    是啊,活着就是赎,人受的每一分苦,都是在还,还清了,就解脱了。


    李瑛紧紧地盯着他,“若世间真的有因果相续,那就报应在我身上吧,我愿意承受我所做的一切的代价。”


    因果我背,报应我受。


    “我发过誓的,以我自己的命发过誓,无论我了做什么,无论要背负多大的罪孽,承担多沉重的后果。”


    假使千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李瑛虔诚着,她双手合十,向菩萨发愿,“我愿意承受一切后果,但是前提是漫天神佛都要下凡,承担一遍我所受的所有痛楚。”


    哀哉流?,朝不敢保夕,暮不敢保晨。


    承安十二年隆冬,城外瘴疫,复值寒雪,草木不华,士卒离散,永脚指断落,民多饿死,路有僵尸,惨绝人寰。


    李瑛在这个冬天不停地在打猎,他们三人也就是靠这个才撑过了严冬的。


    好在今年的春来的不算迟,李瑛从未如此刻骨地喜爱过春天,当第一点绿色颤巍巍地破出被白雪覆盖的灰黑土地时,她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李瑛知道她有救了,他们都有救了,他们都能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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