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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作者:辟寒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看见李瑛来了,江稚水笑了。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从对方疲惫的眼里看到了绝望绝望。


    绝望已然恐怖,而当绝望成了常态,就成了疲惫的绝望。


    江稚水先迈步,踏进了漆黑流动的河水,然后,他转过身,朝她伸出了手。


    那双手白皙但干瘪,像是被冻伤了的白萝卜。


    李瑛痴痴地看着他,在这一刻,容貌清秀的江稚水却好似变成了倾国倾城到足以蛊惑人心的山精鬼魅,她不由得将自己冰凉的手附了上去,由着他带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河里。


    他引着她,一步一步,向河心走去。


    江稚水的神色一直带着轻松幸福的笑意,他披散的头发被水浸湿了,飘荡在水面上,月光下,少年皮肤滑腻如瓷,白皙如珍珠,像是传说中的鲛人。


    水渐渐漫过小腿、膝盖、腰际……


    刺骨的寒冷包裹上来,冬日的河水分明冰冷刺骨,她却隐约觉得暖和。


    李瑛仰起头,她感觉她的灵魂仿佛终于要挣脱出这幅沉重疲乏的躯壳,归入一片永恒的宁静。


    河水依旧沉默地荡漾。


    许是因为李瑛的求生欲太过强烈,也许是因为她不甘命丧于此。


    在洛河之水第一次漫过她的头顶,呛入她气管的那一刹那,她就挣扎地扑腾出水面。


    李瑛踉跄地拉扯着江稚水,硬生生将他拖了上岸。


    那是江稚水生平第一次真正地反抗了她。


    哪怕身子已经被拖出了水面,他却猛地回身,几乎是拼了命的重新扎进漆黑冰冷的水里。


    李瑛再去水里捞它,拽着他的衣服,拽着他的头发,用牙齿,用膝盖,接近于施暴的把他扯上岸。


    最终,李瑛还是把他拖了上来,二人连滚带爬地在河岸边的烂泥里停止了近乎于颤抖的挣扎,他们剧烈地呛咳、喘息,直到喉头尝到了鲜血的腥甜。


    江稚水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在少年嶙峋的骨架上,黝黑的发也凌乱地贴在他瘦削的脸颊上。


    月光下,他声嘶力竭地嚎哭:老天爷!为什么这样对我!我从来没干过坏事!为什么连死不能死!为什么!我早该死了!早死了!”


    “为什么要让我这么惨啊?!我受不了啊啊啊啊!我饿!我疼!我要死了!阿父!阿母!阿姊!阿兄!”


    “你们来接我好不好?我真的受不了了!!”他脱力地伏在脏污地地上。


    他朝着李瑛,疯狂地叩头,他又快又急,泥浆挂了他满脸。平日最爱洁净的人,如今却状若疯子,“主子,公主,让我死吧?求求你们让我死吧!你们姓李的让我连死都不能!我是罪人!”


    江稚水呕吐着哭道,“我好脏,好恶心,我好想死啊!我怎么那么苦,我的命怎么那么贱啊——!!!”


    他吼的太大声,许多在饥寒中浅眠的流民被惊醒了。


    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传来,他们也站在了洛水河畔。


    同样饥肠辘辘的人并没有什么同情心,“想死就去跳啊!”


    江稚水绝望地捂住自己的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死是需要勇气的,生也是需要的,但想死时的勇气只需要一瞬,可活着的勇气却要无限次的积累。


    李瑛,江稚水,李瑗已经饿得走不动了。


    准确来说,这趟流民队伍也很久没有走动了,大家没有力气走,只是在原地绝望的徘徊着,等死罢了。


    李瑛不想死,但是她想不出任何能活着的办法


    江稚水又开始絮絮叨叨那些卖人不卖人的话。


    刚开始李瑛暴跳如雷,但是后来她也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可能被卖了的人才能有一线生路。


    如果下一次,再有人愿意买她,她一定会跟着他走,做媳妇,做奴婢,做猪狗,她都不在乎了。


    她好饿。


    稚水已经饿得走不动了,他躺在地上,精神已经有些恍惚了。


    江稚水瘦得只剩一张皮了,紧绷绷又松垮垮地趴在骨头上,掀开罩在身上的破布,似乎都可以透过水肿到半透明的皮看见青黑的肠子,血管像蚯蚓一样钻在皮下面,李瑛去摸他的手指,甚至都能摸到两块指股之间的骨缝。


    看着他这副样子,李瑛甚至有些后悔。


    或许当时卖了他才是真正的为他好。


    她跟李瑗的感情也更好了些,因为大多时候都是江稚水枕着她的腿躺在地上,她和李瑗就依偎着取暖。


    李瑗的饭量最大,他好似真的是饿死鬼投胎托生的,他在指头上咬一个口子,闲的没事吸两口,甜丝丝的。


    他很大方的向李瑛和江稚水分享。


    李瑛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举起浮肿的手臂,一摁一个小坑,她掐了五个瓣,凑成一朵小花。


    饿……好饿……


    江稚水看见李瑗躲躲藏藏的。


    刀片映着李瑗那张异常平静的脸,“我饿得很,就想剐块肉来吃。”


    “你作死啊!李瑗!你作死啊。”江稚水声音低低地哭着,“那是割肉!割肉你懂不懂!你会死的!”


    这些年,她时常会怀疑自己曾经安然优渥、堆金迭玉、花团锦簇的日子是否真实。


    妇人如云,美人如雾。


    嫔妃们头戴金爵钗,腰佩翠琅玕,环佩叮当,香风阵阵,美人如花,绸缎如浪。


    她也被裹挟在这绮罗香阵之中,陷在滴粉搓酥的藕臂酥1胸之中。


    李瑛看见了她的阿母慕容明春。


    在这个如梦似幻的环境里所有人的面容都是模糊的,只有那个端坐高榻,如神龛的女人的容貌是清楚的。


    丰姿冶丽,不怒自威,美丽到无与伦比。


    四岁的女童不理解阿母近来的冷漠,看见母亲主动召唤,马上从女人的身上挣扎地下来,一把撒开手心里的糕点,哒哒的往台阶上爬,她惊喜道,“阿母?!”


    底下嫔妃嬉笑,“小公主还真是黏皇后娘娘。”


    她们一唱一和,如同商量好了一般异口同声道,“有这样的孩子,殿下真是好福……”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脆响撕裂了年轻嫔妃此起彼伏的娇笑声。


    皇后慕容明春狠狠地甩了小女儿一个响亮的耳光。


    众妃磕头如捣蒜,无人敢抬头。


    慕容明春皱着眉头,神色不耐和厌恶,“贱婢如何配于我的儿子相提并论。”


    梦里不知身是客,只剩枉然。


    她也与从前的日子隔着天上人间、千山万水。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沸腾了起来,无数原本已经卧在地上等死的人,竟都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过去。


    李瑛茫然地抬起头,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施粥。


    可紧接着,她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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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规律的震颤,隆隆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


    江稚水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李瑛,他已然成了惊弓之鸟,身体抖得厉害,李瑛紧紧反手握住他同样冰凉的手。


    “别怕!别怕!”一个胆子大些的流民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得刺耳,“那是咱们大成的军队!是咱们的陛下打回来了!”


    李瑛喃喃重复,她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不由得失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那男人已经瘦脱了相,他佝偻着身子,唾沫横飞,“洛都!咱们的洛都!被那些王氏贼人霸占了这么久,而如今陛下率领精兵锐将,已收复八州!只差一步,就能直取洛都!”


    他喘着粗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度的崇拜而颤抖着,“陛下就坐在那车驾里!”


    这话如同烈火烹油,那些瘦骨嶙峋、黄干黑瘦的饥民,他们拖男挈女地一齐跑来,竟然真的簇拥着那队车队的方向虔诚地匍匐磕头起来。


    “陛下!陛下啊——!”他们哭泣着。


    “救救我们吧!”他们哀求着。


    李瑛感觉自己喘不过气了,皇帝的马车就坐在就在这个队伍里,她喃喃自语着。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她可能真的疯了,她开始追赶着那辆马车


    江稚水惊恐地呼唤着她。


    直到一只粗壮的手臂狠狠掌掴在她脸上,“全家遭瘟的小杂种!惊了圣驾你有几条命赔?!”


    李瑛猝不及防,狼狈地滚倒在路边,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前金星乱冒。


    铺着羊毛毡毯的车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一位穿着华贵的女郎好奇地向外张望,她今年十五岁,名李珊,是皇帝的第五女,乃陆荣华所生。


    李瑛行六,与她乃是异母姊妹。


    ”阿父,”李珊转回身,少女秀美的眉头轻轻蹙起,声音娇憨,对着身旁闭目养神的皇帝阿父说道,“后面好像有个小女郎一直在追咱们的车呢,摔倒了,好可怜呢。


    李晟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她饿。”


    李珊轻轻“哦”了一声,她似懂非懂地不再看窗外。


    她取出一只精巧的玳瑁盒子,盒盖上镶嵌着细小的螺钿,细小宝石拼出繁复可爱的缠枝花纹,光润夺目。


    “那把我的糕点送给她吃”。她嘟起嘴,撒娇道,“阿母天天逼我吃早膳,真是烦死了。”


    陆氏抚了抚女儿柔软的发顶,笑道,“我儿仁善良。”


    李瑛呆呆地坐在地上,这时,一点冰凉,轻轻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抬起沉重的眼帘。


    下雪了。


    细小的、洁白的雪粒,开始疏疏落落地从天幕飘洒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变得纷纷扬扬。


    它们落在焦黑的土地、枯败的草梗、流民肮脏的衣衫和茫然的脸孔上。


    李瑛呆呆地望着,忽然伸出半截饥渴干裂的舌头,雪水融化了一点在她舌尖,凉丝丝的竟然还带着一点甜。


    难道这冰清玉洁的雪花也含着他们的血吗?


    她仰起头,望向灰蒙蒙的、不断洒落雪花的天空。


    天要更冷了,她能活过这个大雪天吗?


    他们能一起活过这个冬天吗?


    她忽然想,天上的阿母知道她的儿女快要饿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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