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月末的午后,阳光带着些微暖意,却驱不散庭院里盘桓的料峭春寒。太平昨日奉诏入宫,至今无消息传回。刘皓南心中那根弦悄然绷紧,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只在公主府后园特意辟出的射圃内,手持一张寻常柘木弓,向穆罕默德传授着射箭的基本要领。他今日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只是那双望向远方的眼眸,比平日更显幽深,仿佛静水深潭下潜藏着汹涌的暗流。
“射艺之道,首重心神凝定,次重根基稳固,再次方是眼力与手法。弓有弓性,如人有禀赋,需顺势而为,以巧劲引之,而非全凭蛮力强开。” 刘皓南声音平稳,将心中杂念暂且压下,专注于眼前的教学。他示范性地搭箭、开弓,动作舒展流畅,隐含劲道。弓弦响处,箭矢离弦,稳稳钉在百步外箭靶的红心边缘。这一箭,未尽全力,亦未刻意追求极致精准,仅是演示基本动作与姿态。
穆罕默德碧蓝的眼眸专注地看着,百步中靶对他这位见惯大食宫廷射雕手的王子而言,算不得稀奇。他更在意的是老师看似沉静授课下,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心神不属。不过,这不妨碍他抓住机会表达“敬意”与“建议”:“老师开弓如月满,发力似泉涌,姿态真是优雅极了。不过,” 他热切地指着那张毫无装饰、甚至有些磨损的柘木弓,“这张弓虽然质地上佳,但未免太过朴素,与老师您的风采气度实在不相匹配!学生以为,若能在弓弣处镶嵌数颗上等的红宝石,必能汇聚日光之力,增益臂力与箭矢威势;弓梢若能缀以深邃的蓝宝石,则可澄澈目力,安定心神,使瞄准更为精准!老师,此事包在学生身上,定为您寻来最好的宝石和工匠!”
刘皓南额角不易察觉地微动,正欲让这满脑子“璀璨能量学”的弟子回归正题,门房管事已步履匆匆而来,躬身禀报:“驸马爷,英王殿下便服来访,已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特意强调“等候多时”,显然李显是下朝后便直接过来了,未作停留。
李显……刘皓南目光微凝。三位皇子中,太子李贤锋芒外露,行事尚有章法轨迹可循;相王李旦野心暗藏,毕竟年轻,羽翼未丰。唯有这英王李显,看似温和甚至有些平庸怯懦,实则心思绵密深沉,最善以柔克刚,且与太平乃一母同胞,兄妹感情最为亲厚,以“兄长”身份关怀过问,名正言顺,也最难应付。太平昨日入宫,他今日便来,绝非偶然。带上穆罕默德……这心思跳脱、行事常出人意表、且身份特殊的大食王子,以其全然不按中原规则出牌的言行,或许正是搅乱李显那套滴水不漏、绵里藏针话术的变数。心念电转间,刘皓南面上不露分毫,对穆罕默德淡淡道:“随我来。”
“是,老师!” 穆罕默德眼睛一亮,对能再见到大唐亲王颇感兴趣。
前厅中,李显已换下朝服,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正端坐品茶,眉宇间带着朝会议事后的淡淡倦色,眼神却依旧温和中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见刘皓南带着那位金发碧眼、颇具异域风情的年轻王子进来,他目光在穆罕默德脸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与头痛。上次“宝石金粉作画”的豪横提议,记忆犹新。
“薛兄,叨扰了。” 李显放下茶盏,笑容和煦如春风,“听闻薛兄前日与太子对弈,所用棋具颇为别致,祖母绿为黑子,金丝白水晶为白子,棋盘更是镶金嵌珠……当真是巧思雅趣,令人耳目一新。”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闲话家常,实则意在试探刘皓南与东宫的亲近程度,以及那“奢靡”之名的虚实。
刘皓南神色淡然,未及回应,旁边的穆罕默德已按捺不住,以为英王殿下是在赞赏自己的“礼物”,立刻带着几分自豪接话道:“英王殿下也听说了?那套棋具是我献给老师的谢师礼!祖母绿象征智慧如深海……”
“咳。”刘皓南轻咳一声,适时打断。
李显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顺着穆罕默德的话头,语气略带调侃,目光却落在刘皓南身上:“如此别出心裁的雅物,着实令人心折。不知薛兄可否割爱,或是……指点小王一二,何处可寻得类似的趣物?小王对此等……璀璨光华之物,亦颇为向往。” 他刻意不提购买,只作欣赏,姿态放得颇低,却将难题抛了回来。
穆罕默德碧蓝的眼眸瞬间亮起精明的光芒,迅速切换至“精明商人”模式。他快速盘算:英王李显,大唐亲王,地位尊崇,权势不小,但目前看来似乎手头不算特别宽裕(至少不像太子或老师那样“识货”且“大方”),而且远在大唐,管不到大食之事。老师那套是心意,非卖品。但……生意上门,岂有放过之理?尤其对方还是大唐亲王,若能做成,不仅利润可观,更是极佳的宣传。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又不失王室矜持的微笑,微微倾身,语气诚挚:“殿下好眼光!老师那套棋具乃是我一片心意,世间仅此,确难割爱。不过,” 他话锋一转,如数家珍,“我那里还珍藏有来自天竺的顶级紫水晶,色泽尊贵神秘,最能彰显智慧与气度;还有于阗国的上等羊脂白玉髓,温润剔透,象征品性高洁。若以此二者为棋子,再配以百年以上的紫檀木为盘,边缘镶嵌波斯湾的绿松石和天竺的缠丝玛瑙……啧啧,那样一套棋具,不仅华美非凡,更能暗合天地至理,助长弈者灵思!若殿下有意,我可按最最优惠的友情价为您独家定制一套!保证让殿下在雅集之上,独具风采!”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仿佛那套奢华无比的棋具已栩栩如生地呈现在眼前。
李显:“……” 他本意是调侃兼试探,没料到这大食王子直接把话题带到了“商业定制”上,还一副“我为您量身打造至尊奢华,您绝对值得拥有”的诚恳推销模样。对方身份特殊,又是这般“热情周到”,他若是严词拒绝,未免显得小气;若是随口应下,这“友情价”恐怕也绝非小数目,传出去徒惹非议。一口气堵在胸口,笑容不免有些发僵。
刘皓南适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为这场尴尬的“推销”画上句号:“王子玩笑了。殿下雅量高致,所重者乃是弈道之趣、丹青之妙,岂会拘泥于此等微末玩物之形制。你且退下,回射圃继续练习站姿,心不静,力不稳,纵有镶金嵌玉的宝弓,亦是徒然。” 后一句话已是严师口吻。
穆罕默德目的达到(成功让英王知难而退,不再试图打老师宝贝的主意,并展示了自身雄厚“资本”与“渠道”),见好就收,恭敬行礼:“是,老师。英王殿下,我先告退了,愿真主赐您愉快的一天。” 说完,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仿佛刚刚谈成了一桩潜在的、利润丰厚的大生意。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李显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了一下表情,慢慢啜了一口,才重新挂上笑容,只是那笑容淡了些,眼底的探究之色更浓。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洁的案几上无意识地轻敲了一下,语气放得更加和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与为难:“薛兄这位……朋友,倒是率真有趣。不过,今日小王前来,实则是受母后叮嘱,亦是心中记挂舍妹,有些话,不得不问,还请薛兄体谅。”
他抬眼,目光专注地看向刘皓南,仿佛要看清他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昨夜太平在母后宫中安歇,似乎睡得不太安稳,梦中惊悸,连唤了数声‘皓南’……声音颇显急促不安。薛兄,”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皓南的反应,“你我皆知,太平自幼深受父母兄长宠爱,心性质直,如今又身怀六甲,最是紧要之时。母后将她托付于我多看顾,小王不得不问一句,太平在府中,一切可还安好?身边伺候之人,可还尽心妥当?莫要因着些许小事,或是听了些不当之言,扰了心神,损了凤体。若是……若是不慎,闹出些类似当年房陵公主那般的闲言碎语,只怕……不仅于太平清誉有损,更要带累薛兄,平白惹人非议,成了董偃之流,那便是小王这个做兄长的照看不周了。”
房陵公主?董偃?刘皓南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李显这话,表面是兄长关心妹妹,实则字字诛心!他是在怀疑太平“梦中惊悸唤名”的缘由,怀疑“皓南”是否另有其人,甚至是在暗示,若太平因“孕期多思”或其他缘故,行差踏错,或受人“撺掇”闹出风波,他薛绍就可能如那依附馆陶公主的董偃一般,成为可以随时被牺牲、被推出来顶罪的“面首”之流!而抬出“母后所托”,更是明晃晃的警告与施压——武后在看着,他这个受托的兄长也绝不会坐视太平“胡来”!
太平的记忆果然又不稳了!在武后宫中惊梦,连唤“皓南”……是宫中环境刺激了她属于杨排风的那部分记忆?还是别的原因?刘皓南心中忧急如焚,冰冷的怒意与对太平的担忧交织翻腾。李显怀疑太平可能有“别的相好”,却不知那“相好”正是“薛绍”皮囊下的自己!这误会荒谬绝伦,却又凶险万分,尤其关乎太平名节。
面上,刘皓南强自镇定,甚至在极短时间内,于心底迅速编织出一个合情合理、既能解释称呼又能维护太平清誉的说法。他脸上适时浮现出惊愕、惭愧,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担忧,眉头紧蹙,声音因急切而略显低哑,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竟有此事?!这……唉,是薛某疏忽,亦是……薛某之过!” 他先是自责,随即露出一丝难以启齿的赧然,低声道:“不瞒殿下,公主她……有时顽皮。因薛某表字‘慎之’,她嫌过于板正,私下戏谑,曾以‘皓南’相称,说是取自‘皓月当空,南风解愠’之意,比‘慎之’显得……嗯,更文气些。不过是闺房之中,夫妇间偶尔的玩笑戏语,未曾想她孕期多思,梦中不安,竟将此戏称唤出……惊扰了圣人,实在是……薛某惭愧无地!公主凤体可有恙?御医如何说?薛某恨不能即刻入宫,向圣人请罪,并向公主告慰,是薛某不该纵着她这般玩笑……”
他这一番话,既解释了“皓南”二字的由来(夫妻间的戏称昵称),又将太平梦中惊悸唤名的行为归因于“孕期多思”和“私下玩笑”,合情合理,又全了太平的名节——不过是恩爱夫妻间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情趣,甚至带着点文墨玩笑的雅致,总比让人怀疑公主另有情人要好上千百倍。同时,他急切想要入宫探视请罪的态度,也符合一个担心妻子、又因妻子梦呓可能引起皇家误会的丈夫反应。
李显仔细打量着刘皓南的神色,见他先是震惊惭愧,继而赧然解释,最后急切担忧,情真意切,逻辑连贯,并无任何心虚闪烁之态,心中的疑窦顿时消去了七八分。原来竟是夫妻间的戏称?仔细想来,“皓月南风”倒也雅致,太平自小受宠,性子活泼,嫁人后与驸马有些闺房趣事,也是常理。自己莫非真是多虑了?他面色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了然的笑意,摆了摆手,语气也轻松了许多:“原来如此……薛兄与太平,倒是鹣鲽情深,闺房之乐,雅致有趣。薛兄不必过于自责,更无需入宫请罪,此等小事,何足挂齿。御医瞧过了,太平只是略受了些惊,开了安神的汤药,静养两日便好。此刻想必正歇着,你此时入宫,反倒搅扰她休息。”
他顺势转了话题,仿佛刚才那番机锋暗藏的试探从未发生,给自己也找了个台阶下:“今日前来,主要也是替韦氏传个话。她素闻薛兄文武全才,于丹青一道亦颇有心得,心甚慕之。近日她偶得一幅前朝仕女图残卷,甚是喜爱,想请薛兄品鉴一二,若能仿其神韵,为她描摹一幅小像,那便再好不过了。不知薛兄可愿拨冗?” 韦氏此时虽并非英王正妃,但已是颇得宠爱的侧妃(孺人),以此为由,既全了颜面,也给了刘皓南一个回应(或拒绝)的机会,将方才略显紧绷的气氛轻轻揭过。
刘皓南心知肚明,这求画不过是个由头。李显是亲王之尊,二圣临朝时期,宫中画师、民间丹青圣手不知凡几,何须特意来找他这个“驸马都尉薛绍”?无非是借机示好、观察,也是为今日这番敲打找一个看似轻松和谐的收尾。此刻,他不能拒绝,也不必拒绝。
“殿下言重了。韦孺人有命,薛某敢不从命?只是薛某笔力拙浅,恐有负韦孺人厚望,只能勉力一试,若有不逮,还望孺人勿怪。” 刘皓南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恭敬应下。称呼“韦孺人”,正合其侧妃身份。
李显目的达到,又闲谈了几句近日长安的趣闻,便起身告辞。刘皓南亲自送至府门,看着那便轿辘辘离开,消失在街角,脸上那勉强维持的平静、惭愧与担忧迅速褪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沉郁。太平在宫中的状况,像一根冰冷的刺,更深地扎进他心里。
回到射圃,穆罕默德正有模有样地摆着站姿,只是眼神飘忽,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见刘皓南回来,连忙收敛神色,努力做出专注的样子。
刘皓南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兵器架旁,拿起自己常用的那张硬弓,抽出一支白羽箭。方才面对李显时的隐忍周旋、急智应对,对太平状况的揪心焦虑,对自身如履薄冰处境的厌憎,对那看似温情实则步步紧逼的皇家亲情与算计的冰冷怒意……种种压抑的情绪,在此刻无人窥见的射圃中,再也无需掩饰,尽数化为凛冽的杀意与决绝,凝于指尖,贯入弓弦。
“看好了。” 他声音冷冽,仿佛淬了寒冰,目光如电,死死锁住百步外那孤零零的箭靶。那不再是一个箭靶,而是压在他心头的重重枷锁——是李治那深沉难测的帝王心术,是武后那无处不在的审视与掌控,是李显绵里藏针的试探与警告,是太平惊梦中无助的呼唤,更是那史书上早已写定、似乎无可更改的、属于“薛绍”的悲惨结局!
弓开如满月,弓弦因巨力而发出轻微的呻吟。箭去似流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嗖——!” 第一箭,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如雷霆乍现,精准无比地狠狠钉入靶心!箭杆几乎没入大半,尾羽因承受了巨大的力道而剧烈抖动,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
穆罕默德神色一肃,碧蓝眼眸中掠过真正的惊讶。这一箭的力道、速度与准头,已远超寻常所谓“神射手”的范畴,显示出一种千锤百炼、近乎本能的战场杀伐技艺。
刘皓南面色沉冷如铁,再次抽箭,搭弦,开弓。动作更快,更狠,带着一股欲要斩断一切阻碍、粉碎所有枷锁的决绝。
“嗖——嚓!” 第二箭,以更为刁钻诡异的弧度射出,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竟然后发先至,于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精准无比地追上前一支箭的箭尾,箭簇寒芒一闪,悍然劈开第一支箭的箭杆!去势不减,深深钉入红心几乎同一位置,将第一支箭的残骸猛地崩飞出去!
穆罕默德呼吸骤然停止,碧蓝的眼眸瞬间瞪大,瞳孔急剧收缩。箭射箭?!还是如此精准地劈开前箭?!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眼力、掌控力、预判力以及对弓与箭性能极限的熟悉!这绝非他所见过的任何竞技或狩猎射术,这是只为杀戮与毁灭而生的战技!他只在大食最古老的勇士史诗中,听说过类似的传说!
刘皓南对弟子的震撼恍若未觉,第三支箭已悄无声息搭上弓弦。这一次,他缓缓闭目,深吸一口气,周身沉静的气势陡然攀升至顶峰,仿佛尸山血海中走出的修罗,于万军之中锁定了那唯一的、必须彻底摧毁的目标。再睁眼时,眸中锐利的光芒已化为近乎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嗖——轰!”
第三箭,射出时近乎无声,却在离弦后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尖啸!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狂暴的力量后发先至,目标并非靶心,而是悍然撞击在第二支箭的箭尾之上!并非劈开,而是以绝对蛮横、摧枯拉朽般的巨力,将第二支箭从箭尾到箭簇彻底击碎、炸裂!坚硬的木制箭杆瞬间化为无数碎片,与残羽一起如死亡之花般在空中爆散!而第三支箭余威不止,携着崩碎前箭的骇人余势,如同陨星坠地,狠狠钉入靶心!整个厚重的皮质箭靶发出沉闷的巨响,猛地震颤、后仰,背面已然严重凸起变形,箭簇深深没入,几乎要透靶而出!
穆罕默德彻底僵立在原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丝毫声响。他出身大食宫廷,自幼见识过无数号称“神射”的勇士,宫廷比武中百步穿杨、连珠快箭、回头望月等技法也算寻常。但他何曾见过如此霸道、如此精准、如此充满毁灭性美感的箭术?一箭定靶,二箭追尾劈箭,三箭碎箭透靶!这不是射术,这是战阵之上,于千军万马中直取敌酋首级的绝杀之技!是力量、技巧、心志与纯粹杀意的完美融合!老师那看似平静清冷的外表下,究竟蕴藏着怎样可怕的力量与……怒火?
刘皓南缓缓放下弓,胸膛几不可察地微微起伏,胸中翻腾的郁结戾气随着那惊天动地的三箭宣泄出些许,但眼底的深沉与冰冷却未曾散去,反而更加凝实,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他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眼中只剩下无尽震撼、近乎狂热的崇拜以及一丝深深敬畏的穆罕默德,丢下一句冰冷如铁、不容置疑的话:“站稳,心静。自己体会。” 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射圃,留下一个仿佛携带着硝烟、寒冰与无尽压抑风暴的背影,和一个对着那支孤零零、却仿佛蕴含着撕裂一切意志、深深钉在几乎彻底破裂的靶心之上、犹自带着毁灭气息颤鸣的箭矢,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从此对“箭术”乃至对这位深不可测的老师有了全新、乃至颠覆性认知的大食王子。
刘皓南离开射圃,脚步看似沉稳,心中却如坠冰窟。李显看似被“夫妻昵称”的解释搪塞过去,但疑心既起,必不会轻易消散。太平在宫中,在武后眼皮底下,记忆随时可能因刺激而波动,下一次,是否还能用“闺房戏语”遮掩过去?武三思进献的“金丝软甲”,李治那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的“请求”,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他回到书房,反手关上房门,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书房内陈设清雅,却透着一股冷清。他走到书案前,铺开李治遣内侍秘密送来的那张图纸。图纸绘制得颇为精细,一件形制奇特的软甲跃然纸上,甲身似乎由无数极细的金色丝线编织而成,纹理细密,隐约有光华流转之意,旁边以小楷注着“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尤不畏火炼”等字样,落款处是武三思的私印和进献日期。
刘皓南凝视着图纸,眉头深锁。金丝软甲……这名字在江湖传说、野史杂谈中偶有出现,往往被描绘成价值连城、防御惊人的宝物,但其真实面目,众说纷纭。他七岁前身为北汉皇孙,听过宫中收藏宝物的传闻;后浪迹江湖,见识过各色奇门兵刃、护身宝衣;在辽国十数年,乃至身居国师高位,接触过辽主宝库、西域贡品,甚至辽国秘藏的“金丝铁背心”(实为精钢丝混编),但图纸上这种描述得神乎其神、尤其强调“不畏火炼”的软甲,却是闻所未闻。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图纸上“金丝”的纹路。是真正的黄金拉丝?黄金性软,即便掺入其他金属,要编成可御刀枪的软甲,其工艺、成本难以想象,且重量必然不轻。“不畏火炼”更令人起疑。黄金熔点不低,但绝非烧不坏。是掺了其他奇异金属?西域传来的“镔铁”已是极品,但怕火。莫非是某种罕见的天然矿物纤维,外表镀金以显华贵?
他回想着在辽国时看过的杂书,有记载西域以西有“火浣布”,入火不燃,反而愈烧愈洁。难道是以“火浣布”(石棉)为里衬,外覆金丝以作装饰和迷惑?但石棉虽防火,却脆弱,易折损,绝无“刀枪不入”之理。武三思敢以此进献,并得李治重视,必有倚仗。是夸大其词,还是真有未知的工艺?
“射穿它……” 刘皓南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上敲击。李治要的,不仅是一件“射不穿”的软甲被射穿,更是要“薛绍”在众目睽睽下,展示出超越常识的武力,以此敲打武家,也或许……是在试探“薛绍”的极限。而自己,必须做到。这关系到能否取信帝后,争取更多的空间和时间,以应对太平记忆随时可能复苏带来的危机。
但若不明其材质、结构,贸然以强力箭矢硬射,万一此甲真有特异之处,箭矢无功而返,后果不堪设想。必须找到其弱点。他沉吟着,目光再次落在“不畏火炼”四字上。这是一个强烈的提示,或许也是其最大的破绽——过度强调防火,反而可能掩盖了其在抗冲击、抗穿刺上的薄弱。但,这只是猜测。
正当他陷入沉思,将各种可能材料、工艺、弱点在脑中逐一推演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老师,您在吗?” 是穆罕默德的声音,带着一丝练习后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兴奋与求知欲。
“进来。” 刘皓南收起思绪,但并未收起桌上的图纸。
穆罕默德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射圃中沾染的些许尘灰,碧蓝的眼眸却亮晶晶的。他恭敬行礼:“老师,弟子练习站姿已满一个时辰,对‘心静’略有体会,但于老师那三箭的神意,实在……实在难以揣测万一。特来请教。”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弟子愚钝,总觉得那不仅是技巧,更像是……一种‘意志’?”
刘皓南微微点头,这弟子天赋心性皆属上乘,虽内力修为尚浅,难以真正体会蕴含“势”与“意”的高深武学,但能有此感悟,已属难得。他正欲开口指点,却见穆罕默德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桌面的图纸,脸上顿时露出极为诧异的神情。
“咦?” 穆罕默德凑近两步,仔细看了看图纸,又抬头看看刘皓南,碧蓝的眼眸里满是困惑,“老师,您……您怎么会有这东西的图样?”
刘皓南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反问道:“你认得此物?”
“认得啊!” 穆罕默德立刻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得意与天真烂漫的神情,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这东西,还是我手下一个跑西域商路的商队卖出去的呢!因为样子好看,又打着‘不畏火炼’的名头,卖得死贵,所以我有点印象。” 他挠了挠头,努力回忆道,“我记得管事报账时说,在大唐好像就以一个天价,只卖出过一件,买主是个姓‘武’的贵族人家。具体是谁记不清了,反正不是我亲自经手,但账目和货品图样我核对过,就是这个没错!”
刘皓南眼神骤然深邃,凝视着穆罕默德:“你说,这是你手下商队所售?卖给了姓武的贵族?” 他指向图纸,“你既认得,可知此物究竟是何材质?为何传言火都烧不坏?”
穆罕默德见师父居然认真请教自己这个问题,顿时更得意了,挺了挺胸脯,脸上是藏不住的“快夸我”的表情,用一种“你是我师父我才告诉你这个商业秘密”的腔调,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炫耀说道:“师父,这您可问对人啦!这所谓‘金丝软甲’,嘿嘿,说白了就是个样子货,专骗……哦不,是专门卖给那些钱多又爱炫耀的贵族老爷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里面衬的,是来自极西之地的一种矿石织成的布,我们叫它‘火浣布’,那东西确实稀奇,丢进火里烧不坏,拿出来抖抖灰就跟新的一样,所以不怕火。外面呢,” 他撇撇嘴,带着点商人的精明算计,“就用拉得特别特别薄、薄得几乎透明的金丝,浅浅地编一层网格,罩在外面,阳光一照,金闪闪的,可好看了!其实那金丝薄得很,成本嘛……能省则省啦,反正那些贵族老爷又不会真的穿它上阵厮杀,更不会用力去撕扯。”
他总结道:“所以啊,这东西除了好看、能防火(其实主要是里面那层布防火),根本不经用。稍微用大点的力气一扯,外面那层金丝网格就得变形,里面的火浣布虽然防火,但本身不结实,用力戳刺或者大力劈砍,很容易就破。也就是那些钱多得没处花,又好面子的贵族,买回去当个稀奇摆设,或者在某些宴会上穿出来显摆一下,证明自己家底厚,连‘不怕火的金甲’都有。” 说到这里,他耸耸肩,碧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对“人傻钱多”的感慨,又像是抱怨市场不好做,“现在啊,别说大唐,就是我们大食,还有更西边的地方,上当……哦,是买这玩意儿的贵族也越来越少啦,大家慢慢都知道怎么回事了。钱真是不好赚啊!”
刘皓南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探究,渐渐变得有些微妙,最后,看着自己这满脸写着“我厉害吧我知道内幕”的便宜徒弟,那副既得意于知道师父不知道的秘密,又真心实意为“生意难做”而感叹的天真商人模样,心头那因为“金丝软甲”而升起的凝重、猜疑、乃至对江湖传说中神兵宝甲的最后一分神秘滤镜,“啪”地一声,碎了。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所以,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宝甲,实则是一件内衬防火布,外罩超薄金丝网的……华贵摆设?”
“对呀!” 穆罕默德用力点头,随即又补充道,“不过师父,这话您可别往外说,我还指着以后万一再有冤大……咳,再有识货的贵人想买,能赚一笔呢。毕竟做得好看,防火也是真的,当个昂贵又特别的礼物,还是不错的。”
刘皓南看着徒弟那精打细算的模样,又看看桌上那张被李治郑重其事交给他、蕴含着帝王心术与试探的“金丝软甲”图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好笑。自己方才那些关于稀有金属、神秘工艺、弱点推演的种种思虑,在这赤裸裸的、充满商人智慧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多余。
江湖传说,帝王心术,层层包裹之下,原来不过是一场针对“有钱贵人”的、精致的营销。武三思以此邀宠,李治以此设局,而自己……即将以此破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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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师知道了。” 刘皓南淡淡说道,将图纸慢慢卷起。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性,随着穆罕默德这番“揭秘”而烟消云散。射穿它?呵,以他之力,莫说这“样子货”,便是真以精金编织,也未必挡得住他蓄力一箭。只是如今知道了根底,更多了几分从容与把握。
他看着仍在眼巴巴等待表扬、顺便担忧商业秘密泄露的穆罕默德,忽然觉得,收下这个徒弟,或许不只是多了一个身份特殊的麻烦,偶尔,也能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今日的箭术,你领悟了几分‘静’字,便已入门。内力修为非一夕之功,日后循序渐进便是。” 刘皓南将卷好的图纸置于一旁,语气恢复了平静,“至于此图之事……”
“弟子明白!绝对守口如瓶!” 穆罕默德立刻挺直腰板,右手抚胸,做出郑重保证的姿态,碧蓝的眼睛里满是“我懂商业机密”的严肃。
刘皓南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挥挥手:“下去吧,继续练站姿。心静,不止在射箭之时。”
“是,老师!” 穆罕默德高兴地行礼退下,觉得今天不仅领悟了箭术要诀(虽然没完全懂),还帮师父解答了疑惑,保护了商业机密,真是收获满满的一天。
书房门重新关上。刘皓南独自立于案前,目光掠过那卷图纸,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金丝软甲的真相已明,李治的局已看清一角,但太平的危机、李显的疑心、朝堂的暗流……依旧如这暮色般,重重笼罩下来。
他轻轻按了按腰间悬挂的、属于“薛绍”的玉佩,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既然如此,那便好好演完这场“射穿金丝软甲”的戏。在这之前,他必须尽快设法,确认太平在宫中的真实状况。
穆罕默德离开后,书房重新陷入寂静。窗外暮色渐浓,将庭院染成一片沉郁的靛蓝。刘皓南心中那因得知“金丝软甲”真相而泛起的一丝荒谬与冷哂,很快被更深沉的忧虑覆盖。太平在宫中,如履薄冰,李显的试探虽暂时应付过去,但隐患已埋下。他需要力量,需要更清晰的头脑,来应对这越来越复杂的局面。
他走入与书房相连的静室。室内无窗,只燃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这里是他日常修炼、摒绝外扰之所。他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凝神静气,摒弃杂念,运转起阵灵上官婉儿所赐的《灵台清净诀》。
这功法传自李淳风晚年,据说有澄澈心神、稳固灵台、沟通天地清灵之气的妙用,尤其对镇压心魔、稳固神魂有奇效。刘皓南屏息内视,依诀而行,丹田内一丝温凉的气息缓缓升起,沿着特定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心神渐宁,白日里与李显周旋的紧绷、对太平的担忧、对“金丝软甲”事件的谋划,都似乎被这清凉的气息涤荡、安抚,慢慢沉淀下来。
气息运转渐入佳境,灵台一片空明澄净,仿佛超脱于俗世纷扰之外。然而,就在这心神最为宁静透彻的刹那——
一股毫无征兆的、尖锐至极的不安,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入他心口!几乎同时,一股暴烈、屈辱、怨恨到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怒意,不受控制地在他胸中轰然炸开!这情绪来得如此猛烈、如此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仿佛并非全然源于自身,而是被某种无形的纽带强行灌注而来!是太平!是太平那边出了大事,引动了同命蛊符,让他感受到了她剧烈波动的惊惧、愤怒与恨意!
“噗——” 刘皓南身形剧震,一口逆血险些冲喉而出,又被他强行咽下。他猛然睁开双眼,眸中尽是惊骇。更令他心神俱震的是,静室内原本平稳流动的、因修炼《灵台清净诀》而引动的清灵之气,此刻竟疯狂扭曲、搅动起来!无形的气旋在狭小的空间内生成,吹得灯焰剧烈摇晃,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光怪陆离,仿佛有无数魑魅魍魉在张牙舞爪。案几上的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那卷“金丝软甲”的图纸被气旋卷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不止是太平的情绪!是幻阵本身的气机在暴动!刘皓南瞬间明悟。太平那边发生的变故,不仅引动了蛊符共鸣,更似乎触动了这座天地大阵的某个枢纽,引动了潜藏于阵中的、属于阵灵上官婉儿本体的滔天情绪!那屈辱,那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鲜血,通过扭曲的气机传递出来!是上官婉儿“过去”的某段记忆被剧烈触发了!而且,是极其不堪、令阵灵本体都无法保持平静的记忆!太平在宫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幻境中的气机扭曲只持续了短短十数息,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抚平,骤然消散。灯焰恢复了平稳的跳动,书页安静下来,静室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狂暴从未发生。唯有刘皓南急促的呼吸、额角渗出的冷汗,以及心口残余的、冰冷黏腻的不祥预感,证明着那一切并非幻觉。太平的情绪波动通过蛊符传来,而幻阵的气机异变,则是阵灵意志的显化!
他缓缓站起身,脸色苍白。不是因为那短暂的气机反噬,而是因为那通过蛊符传来的、属于太平的惊怒恨意,以及那引动幻阵气机暴乱的、属于上官婉儿“过去”的滔天屈辱。出事了!太平在宫里,一定出了足以触动阵灵本体记忆的大事!
就在他心念电转,几乎要立刻不管不顾闯入宫闱之时,静室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门房管事压低了声音,带着惊疑禀报:“驸马爷!公主、公主的车驾回府了!是……天后娘娘特批,开了坊门,从后门悄悄进来的!”
特批回府?!刘皓南心头剧震。太平是奉武后诏命回宫“帮忙筹备十日后麟德殿家宴”兼“安胎”的,若无重大变故或武后特别恩准,绝无可能提前、更不可能“连夜特批”回府!长安宵禁森严,能令坊门夜开,非天后手谕不可!这与蛊符异动、幻阵气机暴乱的时间如此接近……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怒,大步走出静室,甚至来不及换下因修炼而略显凌乱的衣衫,便疾步向后院走去。一路上,仆役侍女皆屏息垂首,不敢直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踏入内院正房,只见太平正坐在榻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得毫无血色,一双凤眸赤红,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深切的恨意,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发髻微乱,身上的宫装也有些不整,显然回来得极为匆忙仓促。她身边惯常服侍的几名心腹女官和宫女跪在下方,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都下去。” 刘皓南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女官和宫女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带上房门。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薛绍!” 太平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更多的却是压抑不住的暴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耻辱与后怕,“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贺兰敏之那个畜生!他、他今日下午竟敢……竟敢在宫中,在母后的眼皮子底下,企图非礼于我!”
贺兰敏之!太平的表哥,已故韩国夫人(武后姐姐)之子,贺兰氏(魏国夫人)的弟弟,那个以容貌俊美、行为放浪著称的纨绔子弟。刘皓南瞳孔骤缩,历史记载中,此人确有对太平公主不轨的劣迹!
太平浑身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语速又快又急,充满恨意:“是婉儿!是婉儿拼死护在我身前,死死拦住他,还大声呼救……那个畜生,他、他见事不可为,竟恼羞成怒,将婉儿……将婉儿拖到偏殿……给、给奸污了!” 她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双手紧紧攥着衣裙,指节发白。
刘皓南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明白了那股引动幻阵气机暴乱的、属于上官婉儿本体的滔天怒恨源于何处!明白了那气机为何会因这段“过去”的再现而扭曲!历史上,上官婉儿早年确曾因事获罪,被施以黥面之刑,而野史传闻中,她与武家子弟、尤其是与贺兰敏之,确有纠葛,甚至可能受过屈辱!原来竟是今日!竟是因护卫太平而遭此大难!虽然在幻阵的时间线里,这对身为阵灵的上官婉儿而言,已是无法改变的“过去”,但此刻被触发,依旧引动了本体的暴怒,影响了整个幻阵的稳定。
“我、我去找母后!” 太平猛地站起身,眼中是决绝的恨意,“我要母后立刻杀了那个畜生!将他千刀万剐!” 然而,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取代,“可是……可是母后她……她竟然说,还不到时候!说贺兰敏之还有用!说她自有计较!她、她甚至怕我在宫中闹起来,影响……影响她的谋划,竟然连夜就把我送回府了!就为了遮掩这件事!为了她所谓的‘大局’!”
太平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痛楚与难以置信:“婉儿是为了护我才……母后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冷血!那是婉儿的清白啊!”
刘皓南闭了闭眼,胸中气血翻涌,既有对贺兰敏之的杀意,更有对武后那冰冷理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帝王心术的寒意。他知道,历史上贺兰敏之最终会被武后处死,但绝非现在,也绝非仅仅因为此事。贺兰敏之的姐姐贺兰氏(魏国夫人)此刻尚在,且与李治关系暧昧,是武后的眼中钉。在武后心中,一个宫女(即使这个宫女是上官婉儿,此刻她也只是地位低微的掖庭罪奴出身的女官)的清白,与扳倒贺兰氏、巩固自身地位相比,显然可以暂时牺牲。她将太平连夜送回,既是防止太平在宫中闹大,影响她后续计划,也未尝不是将太平“保护”起来,同时将“看住太平、防止她生事”的责任,变相压在了他这个“驸马都尉”身上。
“太平,冷静些。” 刘皓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肩膀,“我明白你的愤怒,你的恨,你的愧疚。我都明白。” 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但你现在身怀有孕,情绪如此激动,于你、于孩子,都极为不利。母后……既然将你送回,必有深意,你此刻在府中,反倒安全。”
“可婉儿她……” 太平的眼泪再次涌出,那是为好友遭受无妄之灾而痛彻心扉的泪水。
“上官婉儿……” 刘皓南斟酌着词句,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上官婉儿不会因此沉沦,反而会以此为契,走上一条更艰险也更辉煌的道路,最终成为权倾朝野的女宰相,成为武则天不可或缺的臂助。但这些,他无法对此刻的太平明言。他只能选择另一种方式安抚,并借着安慰,点出一些现实,“她是个极其聪慧、坚韧的女子。今日之辱,固然痛彻心扉,但以她的心性,绝不会就此被打倒。母后说她‘自有计较’,或许……未必全是坏事。宫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贺兰敏之其姐贺兰夫人尚在,且……” 他点到即止,相信太平能明白其中的政治牵扯,“母后此刻隐忍,或许正是为了日后能将其一网打尽,连根拔起。只是这其中的权衡与煎熬,如今却要上官婉儿承受了。” 他将话题引向对上官婉儿的同情与对武后手段的隐晦理解,试图稍稍化解太平心中对母亲的直接怨怼。
“至于贺兰敏之……” 刘皓南眼中寒光一闪,杀意凛然,这次不再掩饰,“此獠恶贯满盈,今日之辱,你我记下。母后说他‘还不到时候’,那我们就等‘时候’到!但绝不是放过他。这笔债,迟早要他用命来偿!” 他必须给太平一个宣泄仇恨的出口,一个未来的指望,否则她会被此刻的无力感和愤怒压垮。同时,这也是一种表态,表示他站在她这边,会与她共同面对。
太平抬起泪眼,看着刘皓南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看着他沉稳而坚定的目光,狂乱的心跳似乎慢慢找回了一丝节奏。她扑进刘皓南怀里,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压抑的哭声终于低低地传了出来,那是混合了恐惧、愤怒、愧疚和后怕的宣泄。
刘皓南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与沉重。贺兰敏之必须死,但不是现在。武后的心思深沉难测,她将太平送回,既是保护,也是警告,更是将烫手山芋丢给了他。上官婉儿……这段“过去”的触发,会对身为阵灵的她产生何种影响?对这座困住他们的幻阵,又意味着什么?
而最紧要的是,太平经历了如此惊吓和刺激,她本就因怀孕而不稳定的记忆……会不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将怀中哭泣的人儿拥得更紧了些,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窗外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空。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而他要护住的人,决不能再有丝毫闪失。贺兰敏之……这个名字,已在他心中,被判了死刑。而眼下,他必须首先确保太平和胎儿的安全与情绪的稳定。至于那件“金丝软甲”……他眼底闪过一丝冷芒,或许,那不仅仅是一个任务,也可以成为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