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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我命由我不由天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从森严压抑的紫宸殿回到尚存一丝午后暖意的公主府,刘皓南只觉得手中那方“守拙”印沉甸甸地压着,寒意顺着掌心直透心底。暮鼓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李治那平静下藏着雷霆、理解中裹挟逼迫的话语,与满地碎玉黑白子的狼藉景象,交替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并未直接去往内院,而是下意识地走向书房方向,想独自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刚穿过连接前庭与中院的月洞门,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廊柱后转了出来,堵在他面前。


    是刘朔。在太平、在府中所有人眼中,他是六岁的薛崇简,玉雪可爱。但在刘皓南眼中,此刻站在面前的,是身形已接近成人、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倔强与不满的十五岁少年。


    “父亲!” 刘朔的声音刻意压低,却掩不住那股酸溜溜的意味,“您可算回来了。宫里那位圣人,比您那个‘宝贝徒弟’还让您挂心?”


    刘皓南脚步一顿,看着儿子。他知道,在太平面前,儿子必须扮演好懵懂年幼的薛崇简,只有在自己面前,才能流露些属于“刘朔”的真实情绪。这情绪里,显然包含了这段时间他对穆罕默德占据父亲不少时间和关注的介意。


    “朔儿,” 刘皓南声音平静,带着些许疲惫,“怎的在此处?你师父今日布置的功课,可都完成了?” 私下里,他不再用“祖父”这个掩饰的称呼。


    “师父?” 刘朔撇撇嘴,到底还是少年心性,没忍住,“师父云游不定,教导随性,哪比得上父亲对那位波斯王子,日日督促,亲力亲为?” 他越说越气,清俊的脸上线条绷紧,“我看他就是人傻钱多,只会拍些番邦口味的马屁!倒成了这府里的‘座上宾’了!”


    刘皓南眉头微蹙。他理解儿子的心结,但这话说得着实有些刻薄,也显浮躁。他环顾四周,此处虽算僻静,但并非深谈之所。


    “跟我来。” 刘皓南转身,走向书房侧旁一处专供休憩的小暖阁。


    进了暖阁,掩上门,刘皓南在榻上坐下,看着站在面前、犹自气鼓鼓的儿子,沉声道:“你如今也是半大的人了,说话行事,当有分寸。看人看事,岂可如此武断浅薄,只图口舌之快?”


    刘朔抿紧了嘴唇,没反驳,但眼神里的不服气显而易见。


    刘皓南看着他,缓缓道:“穆罕默德王子乃外邦贵胄,诚心向学,这便是缘法。他言行或有不合中原礼法之处,乃习俗使然,其心赤纯。你只见他表面跳脱,可曾留意他为熟悉中原礼仪,彻夜背诵典籍之苦?可曾见他为练好一个步法,摔得浑身青紫仍不放弃之韧?”


    刘朔张了张嘴,这些他确实未曾留意,或者说,因着心中的那点芥蒂,刻意忽略了。


    “至于你,” 刘皓南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你自幼蒙你师父亲自教导。论辈分,他是我师叔,你既拜在他门下,严格说来,你我于师门中,乃是同辈。”


    刘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窘迫。这一点,他自然知道,只是此刻被父亲点破,脸上顿时有些烧。


    “你师父学究天人,道法精深,更兼性情通达,教学生动有趣,远胜为父之刻板。” 刘皓南继续道,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三岁即被他收入门下,传授正宗玄门道法。你可知,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为父当年,也是十三岁上华山,方才得窥门径。你起步之早,根基之厚,常人难及。你所谓为父‘不管不问’,实则是相信你师父的教导,亦不愿过多干涉,束缚了你的路。”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变幻的脸色,道:“你若当真觉得,为父亲自教导旁人,便是冷落于你,或是认为穆罕默德所学粗浅,不值一提……” 刘皓南的语气忽然变得平淡,“不若这般,明日为父为穆罕默德讲解道门最基础的吐纳导引、阴阳五行之理,你既与为父同辈,若有兴,亦可前来。一则,算是同门切磋;二则,也让为父看看,你师父这些年,究竟为你打下了何等坚实的‘根基’。如何?”


    刘朔的脸瞬间涨红,又由红转白。让他去听最最基础的道法理论课?和那个他瞧不上的穆罕默德一起?这简直是……更何况,师父教东西看似天马行空,实则深入浅出,趣味横生,那些基础的东西他早就烂熟于心,父亲教的必定是更刻板冗长的那一套!他才不要去受那个罪,还要被穆罕默德比下去(在他看来)!


    “谁、谁要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刘朔又羞又恼,更多的是被父亲看穿并“将军”的窘迫,他猛地一甩袖子,“师父教我的,比那些强多了!” 说完,再也待不住,转身拉开门就快步走了出去,少年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刘皓南看着他离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话重了,可能会伤到孩子的自尊,但朔儿被师叔宠得有些心高气傲,也需要适时敲打。让他碰个钉子,想想自己拥有的、常人难以企及的机缘,未必是坏事。


    在暖阁静坐片刻,平复了心绪,刘皓南才起身,朝着传来笑语声的花厅走去。此刻,他还不知道,另一道旨意,已经悄然改变了公主府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


    甫一走近,便听到穆罕默德那带着异域腔调、响亮又真诚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太平轻柔的低语和零星悦耳的笑声。那笑声像一缕细微的风,暂时吹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他站在门廊边,没有立刻进去。只见花厅内灯火初上,穆罕默德正坐在太平下首的绣墩上,比手画脚,碧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夸张,带着十足的委屈,正向太平宣传着“大食宝石审美论”和“师傅如何不识徒弟好心”的控诉,而太平则含笑听着,不时温言安慰,气氛融洽。


    刘皓南看着灯火下太平温柔含笑的脸庞,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被这温馨甚至有些好笑的画面撬开了一丝缝隙。他刻意放重了脚步。


    穆罕默德耳朵尖,立刻转头,看到刘皓南,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又堆起讨好的笑容:“老师!您回来啦!皇宫好玩吗?公主姐姐正在安慰我,我已经不委屈了!” 他说得飞快,试图表明自己很“懂事”。


    太平也看向刘皓南,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柔声问:“回来了?可用过膳了?脸色有些疲乏,可是宫中事务繁琐?”


    刘皓南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触手微凉,便轻轻拢在掌心,勉强笑了笑:“无事,只是与陛下奏对,颇费心神。尚未用膳。” 他此时心神大半还在紫宸殿的对话和十日后的麟德殿上,并未察觉太平眉眼间一丝极淡的、欲言又止的忧色。


    穆罕默德立刻抓住机会,凑上前眼巴巴地说:“老师一定饿了!我也饿了!我今天白天受了惊吓,晚上需要美食安慰才能恢复!厨房有新鲜的羔羊肉,我们吃炙羊肉吧?用那种香喷喷的‘古楼子’夹着吃!我让他们多放胡麻和芫荽!”


    刘皓南看着他那副馋涎欲滴、瞬间把“委屈”抛到九霄云外的模样,心头那点因儿子产生的烦闷和李治带来的沉重交织在一起,更觉疲惫,实在懒得在这些小事上纠缠,随口应道:“随你。只别又吃多了积食,半夜闹腾。”


    “谢谢老师!老师最好了!” 穆罕默德欢呼一声,但没立刻跑,反而眨巴着碧蓝的大眼睛,得寸进尺地问:“那我今晚……还能住西厢那间静室吧?那里清静,适合我……嗯,反思!对,反思今天的过错!”


    刘皓南被他这蹩脚的理由弄得没脾气,挥挥手,带着些许不耐:“住吧住吧。安静些,莫要吵到公主休息。” 他此刻心绪纷乱,只想着稍后能与太平独处,或许能暂得安宁,并未深思。


    “一定安静!老师放心!” 穆罕默德心满意足,像只快乐的大狗,雀跃着跑出去吩咐宵夜了。


    花厅内安静下来,侍女们悄然续上热茶,又无声退下。灯火在太平温婉的侧脸上摇曳,她靠在刘皓南肩头,感受着他似乎比平日更沉重一些的呼吸,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那份晚接到的、来自母后的旨意,在喉间滚了几滚,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终究暂时咽了回去。或许,等夜深人静时再说更好。


    然而,她这份体贴的沉默,并未能延缓那已悄然迫近的波澜。夜色渐深,公主府的这一角温暖,终究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夜色渐深,公主府内院的喧嚣渐渐平息。刘皓南与太平回到寝殿,侍女们悄无声息地服侍二人洗漱完毕,放下层层帷帐,只留床边一盏罩着素纱的落地宫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


    太平坐在镜前,由贴身侍女用玉梳细细通着那一头如瀑青丝。铜镜中映出她清丽却略显苍白的容颜,以及身后不远处,正自行解开发冠的刘皓南。他眉头微锁,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显然心事重重,连解开发簪的动作都比平日慢了几分。镜中的太平,容颜是二十三岁杨排风盛年的娇艳明媚,身姿也因有孕初显而更添丰润。但刘皓南知道,这具躯体里,是他现实中年已三十六岁、与他相伴多年、共历生死的妻子杨排风的魂魄。只是她的记忆被“太平公主”覆盖了。幻境能给予她年轻的外表,却无法真正逆转时光。想到现实中排风已是三十有六,如今在这诡谲幻境中又有身孕,虽两人身份有变,却牵动他全部心肠。前段时间她记忆不稳,甚至危急时本能展露排风的武艺,都让他心惊肉跳。


    侍女们收拾妥当,无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静得能听到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以及窗外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太平转过身,赤足踏在柔软的地衣上,走到刘皓南身后,接过他手中那根简单的白玉簪,替他取下束发的玉冠。青丝披散下来,柔和了他眉宇间过于凌厉的线条。她的手指轻柔地穿过他的发间,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香。


    “阿绍,” 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今日傍晚,你入宫后不久,母后身边的掌事女官来过了。”


    刘皓南解开发冠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从镜中看着太平倒映的、略显忧色的眼眸。这一声“阿绍”,是独属于太平的、带着亲昵与依赖的呼唤,此刻听来,却让他心头微涩。她眼中的,始终是她的驸马薛绍,那个出身高贵、才华横溢却也注定在历史洪流中身不由己的年轻贵胄。而非他——刘皓南,那个来自数百年后,身负北汉皇孙遗恨、华山绝学、辽国国师阅历,挣扎于既定命运与未知变数之间的魂魄。


    太平从镜中与他对视,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母后传旨,说十日后麟德殿有家宴,诸事繁杂,让我明日便进宫去,帮着操持些琐事。”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还说……我如今有孕,宫中更便于太医随侍照料,让我在家宴后,也在宫中多住几日,静静心,好好养胎。”


    话音落下,寝殿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连窗外风过竹叶的声音,似乎也消失了。只有烛火在纱罩后静静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刘皓南缓缓转过身,握住太平为他梳发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看着她,烛光在她眼中跃动,映出清晰的担忧,但并无慌乱。他的妻子,不仅仅是深居简出的公主,她自幼长于宫廷,目睹二圣临朝,感受过权力的微妙平衡与暗流汹涌。李治与武后之间日益明显的角力,李氏与武氏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她又怎会毫无察觉?


    “只是帮忙家宴,并让你安胎?” 刘皓南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知道答案不会这么简单。午后紫宸殿的雷霆犹在耳畔,皇帝那借他之“箭”敲打武家的意图昭然若揭。而他前脚刚出宫,后脚武后召太平入宫的旨意就到了。这绝非巧合。这是警告,是提醒,也是将太平置于身边,作为一张无形的牌,或者说,一个人质般的筹码。武后在告诉他,她洞悉皇帝的动向,也掌握着他最在意的人。他展露出的,远超“薛绍”应有能力的武功道法,已然已引起了这对至尊夫妻的注意,并被纳入了他们博弈的棋盘。


    太平轻轻回握他的手,指尖用力,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旨意是这般说的。母后……母后一向疼爱本宫,此番想来也是体恤我有孕,宫中照料更周全些。” 她的话语带着安抚的意味,但眼底那抹深思与了然,并未完全掩去。她同样明白,这道看似关怀的旨意背后,是母亲对朝局、对父亲、甚至对身为驸马的丈夫的一种姿态。她身处漩涡中心,避无可避。


    刘皓南心中一痛,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拥住。温香软玉在怀,却驱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寒意。按照他所知的“薛绍”的命运轨迹,武后对太平这个最小的女儿,确实是宠爱有加,即便在后来血腥的宫廷斗争中,对太平也多有回护。这也是他此刻唯一能稍稍自我安慰的依凭。但“历史”的洪流之下,暗礁无数,谁又能保证万全?尤其是当他这个“变数”被卷入其中,试图或被迫做出改变之时,是否会引发更大的、未知的波澜?更何况,眼前人并非真正的太平,而是记忆被覆盖的排风,她的“孕身”更是幻象与现实交织下最脆弱的节点。若有差池……


    “我明白。” 他将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情绪,“既是母后旨意,你明日便安心进宫。宫中……规矩大,人也多,你一切需得更加小心。随身带的丸药务必收好,饮食入口,衣物增减,都要格外留意。若觉着有何不妥,或只是心中烦闷,定要遣可靠之人,立刻回府告知我。” 他加重了“立刻”二字,仿佛这样便能穿透宫墙,护她周全。


    他没有提及李治的意图,没有说出十日后麟德殿那场他必须完成的,凶险的“表演”,也没有点破武后此举背后那冰冷的政治算计。他只能将所有的担忧、不安、无力,都浓缩在这几句看似平常的嘱咐里。这是他身为丈夫,此刻唯一能做的、苍白无力的保护。


    太平在他怀中轻轻点头,脸颊贴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听着那沉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阿绍放心,” 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母后一向疼爱本宫,宫中又是自幼长大的地方,不会有事的。倒是你……” 她抬起头,抬手轻抚他紧蹙的眉心,“朝中事务若烦难,切莫太过劳神。我……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儿。” 她说着,手不自觉地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他们共同的骨血,也是她此刻最大的牵挂与勇气来源。


    两人相拥无言,心思却各自辗转。她知道他未说出口的沉重,他明白她强作镇定的担忧。在这权力交织的网中,他们是被命运裹挟的棋子,却也是彼此唯一的慰藉与依靠。烛火静静燃着,将他们的影子融成一个,直到夜深,才相拥着沉入并不安稳的睡梦。


    翌日清晨,公主府中门大开,仪仗煊赫。厌翟车饰以翟羽,金根车朱络网,青衣、刀楯、团扇、曲盖等卤簿齐全,前后导从如云,尽显大唐公主的尊荣。太平身着深青翟衣,头戴花树冠,虽因有孕略施粉黛,但气度高华,神情端静。刘皓南身着朝服,亲自将她送至府门外,执手相看,千言万语只化作无声的凝望。看着她登上车驾,在众多宫女、内侍、侍卫的严密簇拥下,车马辚辚,缓缓驶向巍峨的大明宫。那浩荡的仪仗,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一道移动的、华美的屏障,将他的妻子与未出世的孩子,带入了那深不可测的权力中心。


    送走太平,府中仿佛骤然安静空旷了许多。刘皓南静立良久,直到那喧嚣的仪仗消失在长街尽头,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尘土与肃穆的气息,才缓缓转身回府,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近乎漠然的沉静。他并未回书房处理那些堆积的、令人烦心的公务,也未去校场演练那即将在麟德殿派上用场的箭术,而是径直去了西厢静室。


    穆罕默德早已等在那里,难得地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笔墨纸砚,似乎真的在“反思”。只是那双碧蓝的眼睛里,好奇与期待远远多过悔过。见刘皓南进来,他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老师!我们今天学什么?是新的剑法,还是中原的兵法?”


    刘皓南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缓缓道:“昨日提及基础,今日便与你说说,道家所言‘道法自然’、‘顺应天命’之理。” 他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命题,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疑虑。


    穆罕默德眨了眨眼,对这个抽象话题有些意外,但努力做出倾听状。


    刘皓南简单地阐述了道家关于天地运行有其规律,四时有序,万物有常,人力有时而穷,当明大势、知天命、尽人事而后安时处的观念。他讲得并不深入,甚至有些心不在焉,这些道理,当年师父陈希夷也曾反复对他讲过,劝他放下复国执念,顺应时势。可他当时年少气盛,一心只想着力量与复仇,如何听得进去?最终师徒离心,他被逐出华山。如今想来,师父当年并非要他认命,而是让他莫要逆势妄为,徒然伤己。甚至后来,师父不惜损耗自身修为,为他逆天改命,临飞升前还为他留下治愈天门阵反噬的法门……这又何尝是“顺应天命”?师父所为,恰恰是“知天命”而不屈,行那逆天改命之事!自己当年,终究是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穆罕默德听完,却皱紧了眉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赞同,甚至有些激动:“顺应天命?老师,如果一切都要‘顺应天命’,那人为何还要努力?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碧蓝的眼睛紧紧盯着刘皓南,话语如同出鞘的弯刀,锋利而直接:“就像老师您,武功这么高,道法这么深,如果只是‘顺应天命’,那您练来、学来,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该死的人总会死,该亡的国总会亡,是吗?”


    刘皓南心中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穆罕默德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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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者说,他心中对此早有郁结,此刻被这个话题点燃:“就拿我来说吧。我母亲……”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痛苦与倔强,“她是波斯萨珊的公主,她的国家亡了,她日夜告诉我,这是我的命运,也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复兴它,哪怕付出生命。可我的父亲,是大食的哈里发!如果按照‘顺应天命’,我母亲在被掳入大食宫廷的时候,就该像许多亡国公主一样,要么自尽全节,要么郁郁而终!而我这个人,这个流着波斯王室和大食哈里发血液的‘杂种’、‘余孽’,要么就该在我那些早已成年、拥有各自势力和军队的兄弟们手里,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被弄死,要么就该认了那该死的‘复国’使命,去为一个我毫无记忆的故国献祭,哪怕明知是送死!”


    他胸膛起伏,碧蓝的眼眸中燃烧着火焰,那是一种不甘被命运摆布的、炽烈的求生欲与愤怒:“可我不想!我不想死!也不想为什么狗屁的‘复国命运’去死!我活下来了,努力学武,学语言,学一切能让我活下去、活得更好的本事。我小心翼翼地讨好我的父亲,展现我的勇武和‘无害的忠诚’,让他觉得我还有用,让他愿意在众多的儿子中,多看我一眼,多给我一丝庇护。所以,我得到了这次来大唐的机会。在很多人看来,这是美差,是恩宠。但我清楚,这也是父亲的一种……流放和保护。让我远离大食的权力中心,在我羽翼未丰、不足以威胁到我那些兄长之前,给我一个安全成长、或许还能获得‘力量’的机会。因为先知说过:‘学问虽远,必求于中国’。”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皓南,语气尖锐,直指核心:“老师,您告诉我,我这算是‘顺应天命’——乖乖接受我作为‘波斯余孽’和‘多余王子’的双重必死命运?还是……我在反抗!我在用我自己的方式,抓住每一丝可能的机会,去学本事,去结交人,去寻求任何能让我自己变强的力量,去试图改变那该死的、看似注定的轨迹?!”


    “如果‘天命’注定我要死,我是不是就该洗干净脖子等着?如果‘天命’注定波斯已亡,我母亲是不是就该在亡国那天殉国,根本不该生下我?如果一切早已注定,我们所有的挣扎、痛苦、努力,又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穆罕默德的质问,像一连串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刘皓南的心上。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他灵魂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引发隆隆回响。


    七岁时,北汉国破,皇室倾覆,他从尊贵皇孙沦为逃犯遗孤。那时,他若“顺应天命”,就该死在乱军之中,或者隐姓埋名,了此残生。但他没有,他挣扎求生,背负着国仇家恨,咬牙活了下来。


    十八岁时,在华山,师父陈希夷谆谆教诲,劝他放下执念,顺应时势,修身养性。可他满心仇恨,只求力量,执意复国,最终师徒离心,被逐出师门。那时,他若“顺应天命”(或者说顺应师命),就该放下,可他偏不,他选择了那条更艰难、更孤独的路。


    二十八岁时,在幽州,天门阵破后,他遭阵法反噬,经脉俱损,生不如死。那时,他若“顺应天命”,就该就此沉沦,或自绝性命。但他没有,他拖着残躯,在绝望中寻找每一线生机,直到师父留下的法门出现。


    ……


    为什么?为什么七岁、十八岁、二十八岁的刘皓南,都能在绝境中奋起,与天争命,从不信所谓“注定”?


    而如今,三十八岁的刘皓南,自宋辽之际踏入这盛唐幻境,知晓了“薛绍”三年后饿死狱中的“历史”,便开始瞻前顾后,试图龟缩于“历史”的轨迹之后,扮演一个“合格”的、等待结局的驸马?甚至开始用“天命难违”、“历史不可改”来麻醉自己,为自己可能的妥协与无所作为寻找借口?


    是因为有了牵挂吗?太平(排风),朔儿(崇简),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可正因为有了牵挂,才更应该奋力一搏,而不是坐以待毙!


    是因为身在幻境,心有迷茫吗?可这幻境如此真实,所爱之人触手可及,所受之威胁迫在眉睫,岂能因“幻”字便消极避世?


    穆罕默德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彻底剖开了他这些时日以来,用“历史不可改”、“扮演好薛绍等待结局”所层层包裹的、自欺欺人的外壳。这孩子的挣扎求生,何尝不是他自己半生的写照?只是这少年用最直白的方式吼了出来,而他,却险些在知晓“未来”的恐惧和温柔乡的牵绊中,迷失了本心。


    是啊,如果真要“顺应天命”,他刘皓南此刻就该安分守己,做一个符合史书记载的、文采风流的薛绍,而不是展露出让帝王侧目的武功心计,引得三个皇子争相拉拢,更不会接下李治那方“亢龙有悔”的印章,被卷入这帝国最高层的博弈旋涡。


    这幻境,本就与“历史”有了出入——薛崇简变成了他与太平的长子,且年仅六岁(幻象),真实心性样貌已是少年。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变数”?他自身的到来,他能力的展现,他与李治、与武氏一族的交集,难道不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什么吗?师父陈希夷,当年不也是“知天命”而“逆天行”,为他这个不肖弟子苦心谋划吗?


    “天命”或许存在,但那绝非僵死不变的铁律,而是无数因果交织、人力在其中不断选择、碰撞所形成的大势潮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或许是愚勇;但知其或可为而不为,因知晓一个所谓的“结局”便束手束脚,坐视自身与所爱之人滑向那已知的深渊,那便是真正的怯懦与愚蠢,是对他刘皓南三十八年争命人生的最大背叛。


    他半生争命,从尸山血海中走来,难道最终要在这幻境中,因知晓“结局”而束手,因畏惧“改变”而等死?不,这绝非他刘皓南!


    穆罕默德看着老师陷入长久的沉默,那双深邃的黑眸中仿佛有风暴在凝聚,有烈焰在燃烧,有往昔的碎片在飞旋,最后渐渐沉淀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如万载玄冰却又炽热如地心熔岩般的坚定光芒,不禁有些忐忑,小声道:“老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我只是不明白……”


    刘皓南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穆罕默德年轻而充满生命力的脸庞上,那其中有不谙世事的莽撞,更有挣扎求存的野性智慧,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华山之巅、执拗不服的少年自己。他忽然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锐利而沉静的气息。


    “不,你说得很好。” 刘皓南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比以往多了一丝斩钉截铁的锐利与洞彻世事的明晰,如同经霜淬火后的宝剑,寒光内敛,却锋芒暗藏,“何为天命?顺者为常,逆者为变。知其不可为而不为,是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勇;知其可为而必为,是责;畏其可为而不为,是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早春寒风中依旧挺立的青松。它顺应四时枯荣,却也深深扎根于此,傲然挺立。


    “你求生,你求强,你抓住一切机会改变看似注定的轨迹,这本身,或许便是你的‘天命’。” 刘皓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穿透迷雾的力量,“我师父……曾希望我‘顺应天命’,是希望我不要被仇恨蒙蔽,逆势妄为,徒然伤己。但他最终为我所做的,却是‘逆天改命’之举。这其中的分别,你今日一言,令我恍然。”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穆罕默德:“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固守已知,不如搏击未知。天命若枷锁,我便以力破之;前路若迷雾,我便以剑开之。”


    穆罕默德似懂非懂,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老师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那不再是一丝犹疑和沉重的阴霾,而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决绝、仿佛出鞘利剑般一往无前的气息。他连忙肃然应道:“是,老师!学生受教!”


    刘皓南微微颔首:“今日之言,你需谨记。明日,我们开始习练箭术。真正的箭术,不在于百步穿杨,而在于——箭在弦上,心无挂碍;目标既现,虽万千人,吾往矣;纵天命在前,亦一箭摧之!”


    穆罕默德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碧蓝的眼眸闪闪发亮,大声道:“是!”


    刘皓南不再多言,独自走出了静室。早春的阳光明亮而清冷,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笔直如枪的影子。袖中,那方“守拙”印(或者说“亢龙有悔”印)紧贴着肌肤,冰冷,却似乎隐隐有热流涌动,与他胸腔中重新燃起的那股不屈之火、与他灵台中越发清明坚定的道心,彻底共鸣。


    既然这天命要我“亢龙有悔”,既然这幻境给了我“薛绍”的身份,却又给了我刘皓南的记忆、力量与牵挂,那么……便看看我这“亢龙”,究竟能否挣脱那既定的“悔”局,能否以手中之剑,胸中之道,为所爱之人,也为自己,在这大唐的天空下,射破迷雾,搏出一线崭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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