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含元殿。
寅时刚过,天色仍是沉沉的靛青,寒气逼人。含元殿内,三品以上朱紫高官、各寺监主官已按班序列,跪坐于各自的蒲团之上,鸦雀无声。御座之上,天皇李治面色较前日更显倦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帝王威仪不减。珠帘之后,天后武氏的身影影影绰绰,静默无声,却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刘皓南身着浅绯色朝服,跪坐于自己的位置,背脊挺直,面容平静,气息内敛,若非脸色还残留一丝失血后的微白,几乎看不出昨日还重伤卧床。他眼观鼻,鼻观心,神识却悄然笼罩着周遭,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的气息波动。西域五魔与温不疑的阴影,如同殿外未散的寒气,萦绕不散。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后,朝会开始。
起初仍是些琐碎的政务回禀、祥瑞贺表。跪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一些年迈或体虚的官员已开始悄悄变换姿势,以缓解腿部的酸麻。就在这沉闷的氛围中,兵部尚书李敬玄手持玉笏,躬身开口,声音洪亮,打破了沉寂。
“启奏陛下,天后。” 李敬玄年约五旬,面容方正,颌下短须,眼神锐利,是朝中有名的鹰派,“去岁至今,吐蕃屡次犯我边境,劫掠商队,袭扰边民,其心叵测,其行猖獗!另有薛延陀部,前番寇边,损我军民,今见天兵将至,又遣使请降,反复无常,实乃豺狼之性!臣以为,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当施以雷霆手段,方可保边疆久安!臣请陛下下旨,调拨陇右、河西精兵,并筹措粮秣军械,开春之后,对吐蕃予以迎头痛击,震慑宵小!至于薛延陀,跳梁小丑,只需遣一偏师,轻骑踏平即可!”
他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崔知温已是眉头紧锁,立刻手持笏板躬身反驳,声音带着惯有的精打细算:“陛下,天后明鉴!李尚书所言固然有理,然则军国大事,首重钱粮!去岁关中大水,河东蝗灾,国库赈济已耗费甚巨。今春耕在即,各地需种子、农具、耕牛,处处要钱!若此时大举兴兵,远征吐蕃,军费何来?粮秣何筹?民夫抽调,又误了农时,来年赋税从何而出?臣以为,当以休养生息、稳固内政为先!”
“崔尚书此言差矣!” 工部尚书阎立本须发皆白,但声若洪钟,他是闻名天下的将作大匠,更关心实务,此刻也持笏躬身,语气激愤,“修堤!修堤才是当务之急!去岁水患,黄河、渭水多处堤坝损毁,今春若再不修缮加固,一旦桃花汛至,后果不堪设想!民夫当先用于修堤!国库之钱,当先用于采买石料、木料,支付工钱!兵事虽重,岂可动摇国本?李尚书只知建功立业,可曾想过万千黎民家园?” 他情绪激动,手中笏板随着话音微微颤动。
吏部尚书卢承庆也慢悠悠地手持笏板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陛下,天后。年初官员考功方才结束,各部、各道官员多有升迁调任,新人上任,旧务交接,千头万绪。此时若兴大兵,后勤转运、地方协理,恐难周全,易生掣肘。还望陛下、天后三思。”
一时间,朝堂之上,兵部要打仗,户部哭穷,工部抢人抢钱,吏部言人手不足,虽都跪坐原地,但言语交锋激烈,手中笏板随着情绪微微晃动,气氛陡然紧张。
就在这乱局之中,刑部尚书裴炎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焦头烂额的火气:“陛下,天后!诸位同僚所言皆是要钱要人,我刑部如今也是捉襟见肘!西域五魔流窜作案,气焰嚣张,近来其活动范围已逼近京畿!公主府悬赏天下,本是好事,奈何引来无数宵小妄图浑水摸鱼,假消息层出不穷!我刑部捕手、各坊不良人连日奔波查证,疲于奔命,耗费巨大!这办案的赏钱、人马的开销,户部若再克扣,这案子还怎么办下去?臣请拨付专款!”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大理寺卿张文瓘便手持笏板,冷笑一声,出言讥讽:“裴尚书此言,是说你刑部无能,连甄别消息真伪的人手都不够么?西域五魔非同小可,非寻常江湖匪类,涉及西域、吐蕃乃至朝中隐秘。依本官看,刑部衙门事务冗杂,人员良莠不齐,高手匮乏,效率低下,此等大案,合该由我大理寺全权接管!也免得浪费朝廷钱粮,徒劳无功!”
“你!” 裴炎勃然色变,手中笏板下意识地指向张文瓘方向,身体也因激动而微微前倾,若非在御前,只怕早已按捺不住,“张寺卿岂可血口喷人!我刑部上下……”
“够了!” 珠帘后,传来武则天一声不轻不重的呵斥,虽不响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裴炎与张文瓘立刻噤声,各自收回笏板,垂首躬身,但脸色依旧难看,互相瞪视。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一个略显谄媚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声音响起,出自文官队列中靠后的位置。礼部侍郎武承嗣手持玉笏,躬身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忧虑:“陛下,天后,诸位大人为国事操劳,拳拳之心,天日可鉴。只是这兵事、河工、刑名,件件都需钱粮人力,朝廷一时难以兼顾,确是为难。”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臣倒有一浅见,或可解薛延陀之忧,或许还能省些兵马钱粮。”
众人的目光,包括御座上的李治和珠帘后的武则天,都投向了武承嗣。武承嗣感受到这注视,腰背挺直了些,清了清嗓子道:“薛延陀部如今势弱,反复无常,无非是仗着地处偏远,我天朝大军征讨不易。然则,此番寇边又请降的薛延陀首领,与如今正在我长安为质的突厥前特勤、左厢察阿史那骨咄禄一母同胞的亲弟——阿史那延陀,乃是同族远亲,据说早年还有些往来。”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众人的反应,尤其留意到刘皓南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睑,心中暗哂,继续道:“而这位阿史那延陀,身份更是特殊。其胞兄阿史那骨咄禄,对大唐时叛时降,暂且不论。其胞妹阿史那云娜,如今是回纥汗国的可敦,深受回纥可汗敬重。更要紧的是,这位阿史那云娜可敦,其母乃是吐蕃大相禄东赞最疼爱的女儿,论钦陵最为疼爱的妹妹。算起来,阿史那云娜是禄东赞的外孙女,论钦陵的外甥女。而阿史那延陀,与其妹阿史那云娜,据说关系极为亲厚,远胜其兄骨咄禄。”
武承嗣的意图渐渐清晰:“阿史那骨咄禄不日便将抵达长安,朝觐天可汗。其弟阿史那延陀,自其父死后便久居长安,名为宾客,实为质子,其部众精锐亦有数千随他驻扎在长安附近。若由其出面,以‘宣慰’、‘调解’为名,率其本部人马北上薛延陀,一则显我天朝怀柔,二则施以兵威,三则……想必那薛延陀首领,也要掂量掂量得罪这位背景复杂、与回纥、吐蕃乃至突厥内部皆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阿史那延陀的后果。如此,或可不费大唐一兵一卒,令薛延陀安分下来,至少短期内不敢再行劫掠。至于吐蕃,亦可稍作观望,看其反应。”
这个提议牵扯出阿史那延陀这个敏感人物,朝堂上一时静了下来,不少人都跪坐在原地,暗自思量其中的关节、风险与可行性。李治微微蹙眉,珠帘后的身影也似乎凝定不动。
武承嗣见引起了二圣注意,目光一转,精准地落到了刘皓南身上,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探究与微妙笑意的神情:“只是,此事若要成行,还需一位与阿史那延陀素有私谊、能说得上话的重臣前去关说。臣闻听,驸马都尉薛绍薛大人,昔年与阿史那延陀颇有交情,引为知己?”
瞬间,几乎全殿的目光都聚焦到刘皓南身上。阿史那延陀在长安身份极为敏感,是朝廷监控的重点对象。其兄骨咄禄反复无常,其妹是回纥可敦兼禄东赞外孙女,而他本人又与那位金光闪闪、出手阔绰、身份同样微妙的大食王子穆罕默德过从甚密。更重要的是,这位阿史那延陀,还与如今托庇于太平公主府、身怀六甲(已八月)的前太子李弘准未婚妻窦娘子有私情,甚至可能是其腹中孩儿的生父!与这样一个人物“私交甚厚”,本身就容易引人遐想和非议。
刘皓南神色不变,心中却念头电转。武承嗣这一手,可谓毒辣。不仅将他与阿史那延陀这个麻烦人物捆绑在一起,更是点出了阿史那延陀背后复杂的势力网络,以及他与窦娘子那更麻烦的关系。太平公主庇护窦娘子,已是顶着压力,若再与阿史那延陀牵扯过深……
果然,武承嗣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只是……薛驸马开印次日,便因‘偶感风寒’告假,由太平公主殿下亲自行文至吏部与兵部。这才休养了一日,今日便来上朝……驸马忠勤王事,实在令人敬佩。只是,与阿史那延陀这等人物周旋,不仅需才智,更需充沛精力。其人性情桀骜,背景复杂,与之交涉,如履薄冰,颇费心神。驸马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可千万莫要强撑。万一明日又需公主殿下劳心,代为告假,岂非有损朝廷体面,也令公主忧心?”
这话明褒暗贬,表面关切,实则坐实刘皓南“体弱”、“靠公主荫庇”,并将他与阿史那延陀这个烫手山芋紧紧绑在一起,暗示他可能无力处理此等棘手外交,甚至会因“精力不济”而误事,再次劳烦公主。朝堂上不少官员闻言,看向刘皓南的眼神更加复杂,其中不乏审视与怀疑。
刘皓南感受到那些目光,心知武承嗣这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他正要手持笏板,躬身出言,不卑不亢地应对。
御座之上,一直微阖双目、似在养神的李治,却在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与疲惫,扫了一眼下方跪坐争执的众臣,最终目光在武承嗣和刘皓南身上略一停留,随即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窃窃私语:
“好了。”
“吐蕃之事,开春再议。薛延陀……既然骨咄禄要来,便等他来了再说。眼下春耕、修堤乃国之根本,户部、工部,当妥善协调,不可延误。兵部,整军备武,然不可妄动。刑部,大理寺,” 李治的目光掠过裴炎和张文瓘,带着一丝警告,“西域五魔之案,金吾卫协同,给朕加紧去办!上元之前,长安城内,朕要看见成效。一切,等上元灯会过了再说。”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气闷,轻轻咳了一声,内侍连忙上前半步。李治摆了摆手,目光最后在刘皓南身上停留一瞬,平静无波:“至于阿史那延陀……既是质子,当遵我大唐法度。骨咄禄来朝在即,其弟之事,容后再议。薛绍,”
他点到刘皓南的名字,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既在长安,对城中事务、各色人等,自当留意。阿史那延陀久居长安,若有异动,鸿胪寺与金吾卫自会处置。你之身体,” 李治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既已上朝,当好生为朝廷效力,勿使朕与公主失望。退朝吧。”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珠帘后的身影也同时站起。内侍高唱:“退朝——”
一场激烈的争吵,被天皇陛下以“拖”字诀暂时压下,所有争议都被推迟到上元之后。关于阿史那延陀的提议,李治既未明确采纳,也未完全否决,只以“容后再议”带过,并将刘皓南与阿史那延陀的关系,轻描淡写地归为“留意城中事务”,算是暂时堵住了武承嗣的攻讦,却也埋下了伏笔。
众官员各怀心思,行礼恭送圣驾离去后,方才依次起身,缓缓退出含元殿。
刘皓南随着人流步出大殿。春寒料峭,他却感到一丝更深沉的寒意。李治的最后几句话,看似将他从与阿史那延陀直接交涉的泥潭中拉了出来,但“留意城中事务”、“勿使朕与公主失望”,既是警告,也是提醒。阿史那延陀,连同他背后复杂的网络,以及窦娘子腹中的孩子,都已经成了风暴眼的一部分。而武承嗣今日的发难,绝非仅仅出于个人好恶,其背后是否站着那位珠帘之后的身影?
上元灯会……阿史那骨咄禄来朝……西域五魔……还有这位身份敏感、牵扯众多的阿史那延陀。刘皓南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下朝之后,含元殿外。
春寒料峭,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或神色凝重,或面带忧虑,方才朝堂上关于钱粮、边患、河工、刑案的争执余波未散,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刘皓南(薛绍)步履沉稳,随着人流走下丹陛,心中仍在反复思量武承嗣那番话背后的深意,以及李治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意味深长的处置。阿史那延陀……这个在幻境中与他引为知己、唯一能让他暂时卸下心防的朋友,此刻也成了风暴中心的一个漩涡。想起延陀那总是带着几分不羁与落拓的笑容,刘皓南心中微沉。
“薛驸马,留步。”
一个温和却不失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刘皓南脚步微顿,转身,只见大理寺丞狄仁杰正从后方快步走来。狄仁杰年近四旬,面容儒雅,三缕长髯,眼神清明睿智,此刻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凝重。
“狄寺丞。” 刘皓南拱手为礼。他对这位以明察秋毫、断案如神著称的大理寺丞颇有好感,知其并非尸位素餐之辈。
狄仁杰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语速略快:“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殿前广场一侧相对僻静的廊柱下。狄仁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刻意靠近,这才沉声道:“薛驸马,西域五魔一案,有些眉目了。”
刘皓南神色一正:“愿闻其详。”
“经连日查证,这五人虽行事诡秘,但并非无迹可循。” 狄仁杰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均出身昭武九姓,或与昭武九姓有极深渊源。其家族、部族,在昔日大唐与西突厥、吐蕃的争锋中,或因战乱,或因政策,遭受重创,乃至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他们对大唐,怀有极深的仇恨,此番作乱,恐非单纯劫掠财物。”
刘皓南眼神微凝:“复仇?”
“不止。” 狄仁杰点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令人详查了他们数次劫掠所得财物的去向,发现大部分财物,都被他们通过隐秘渠道,换购成了大量‘石脂’。”
“石脂?” 刘皓南心中一动。在宋辽时期,石油原油已有“猛火油”之称,并开始尝试用于军事。唐朝此时,多称之为“石脂”、“石漆”,多产于西北,民间偶有用于照明、润滑,但大规模开采和使用尚不普遍,确属军管物资范畴,多用于守城火攻或特殊器械。
“正是。” 狄仁杰颔首,“数量颇为惊人。而另一件事,更让我心生警惕。上元灯会将近,长安各坊、诸衙署,皆在筹备灯山、灯楼。搭建灯架,需用大量毛竹。我无意中发现,近半月来,通过各门进入长安的毛竹数量,远超往年同期,且多有来历不明、去向不清者。已查实的部分,也多分散流入一些偏僻坊市的货栈,并未全数用于官方灯楼搭建。”
刘皓南瞬间将“大量石脂”与“超量毛竹”联系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心头,背后升起一股寒意:“狄寺丞是怀疑……他们想利用上元灯会,人流密集、灯烛遍地之时……”
“纵火。” 狄仁杰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凝重如铁,“石脂易燃,毛竹中空,若填充石脂,遍布城中各处灯架之下……上元之夜,万家灯火,一旦有数个火头同时点燃,借助风势,毛竹爆裂,石脂泼洒……后果不堪设想。”
刘皓南倒吸一口凉气。他来自后世,更清楚这种原始“□□”的威力,尤其是在人口建筑密集的长安城,若真让他们得逞,那将是一场浩劫!他立刻追问:“狄寺丞告知我此事,是需要我如何协助?”
狄仁杰看着他,目光坦诚:“两件事。其一,驸马日前遭人暗算,我细查之下,发现袭击者虽与西域五魔有些牵扯,但所用武功、行事风格,与五魔并非完全一路,更像是一点……私怨。五魔所图甚大,袭击驸马,或许只是顺手为之,或为扰乱视线。其二,也是最紧要的,” 他微微前倾身体,“石脂乃军管之物,寻常渠道难以大量购得。驸马身兼兵部弩司主事与权军器监少监,有权查阅相关采买、调用记录。我想请驸马暗中查探,近期兵部、军器监乃至将作监下属相关衙署,石脂的库存、调用、采购记录,是否有异常?是否有本该入库的石脂‘不翼而飞’,或采购受阻、账面有疑之处?此事需隐秘,以免打草惊蛇。上元在即,那些有问题的毛竹,恐怕已运入城中不少了。”
刘皓南没有丝毫犹豫,肃然点头:“狄寺丞放心,我即刻去查。若有发现,立刻告知。” 他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火烧长安?这绝非历史上的记载!难道是因为自己的“闯入”,导致了幻境走向的改变,还是这幻境本身,就在模拟某种最糟糕的可能性?他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有劳驸马。” 狄仁杰拱手,眼中忧虑未减,“此事关乎长安百万生灵,务必谨慎。我需再去追查毛竹去向,你我分头行事,保持联络。” 说罢,匆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散朝的官员人流中。
刘皓南不敢耽搁,立刻返回皇城内的兵部衙门。他所在的弩司主事,掌管军器、战具,权军器监少监则分管军器制造、存储,查询石脂这类特殊物资记录,名正言顺。他寻了个核对军械养护物料(石脂可用于保养弓弩、车轴等)的由头,调阅了近半年兵部弩司、军器监及有司关于石脂的采买、库存、调用文书。
这一查,果然发现了蹊跷。账面上看,各处石脂库存似乎“正常”,采买记录也“齐全”。但刘皓南细看之下,却发现多处细节对不上。比如,陇右某处军仓上月应入库的一批石脂,至今未见回执;将作监下属某署申请调用石脂用于某项宫廷修缮的记录,与库存实际支出数量有微妙差异;更令人起疑的是,近三个月来,有司核准的几笔向民间“信誉商户”采购石脂补充库存的订单,最终都以“货源不足”、“路途遭匪”等理由未能交付,而核销的手续却“完备”得过分。
显然,有人利用职权和漏洞,在暗中截流、盗取,或至少是阻碍了正常渠道的石脂供应,而账面却做得颇为干净。若非狄仁杰提前指明了“石脂”这个方向,又有火烧长安这个可怕的目标,这些分散在浩繁卷宗中的细微异常,极易被忽略过去。
刘皓南合上卷宗,心中寒意更甚。此事绝非西域五魔几个江湖人能独立办到,朝中或军中,必有内应!且职位不低,能接触到并篡改这些记录。他强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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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深入追查的念头,狄仁杰说得对,不能打草惊蛇。上元在即,首要任务是阻止这场可能的火灾,揪出内鬼可以稍缓。
他在兵部廨署一直待到天色将暮,仔细记下疑点,又反复推敲,确认没有遗漏,这才离开。他本想立刻去找狄仁杰交换信息,但赶到狄仁杰告知的几个可能查案地点,皆被告知狄寺丞外出查案未归。无奈之下,刘皓南只得先返回公主府,打算明日再寻机会。
然而,他刚踏入公主府前院,就听到侧院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节奏奇异的呼喝声,间或夹杂着少年人兴奋的低呼和老者故作高深却又带着点得意的指点。
“对,对,步法要轻,手腕转动要灵,心意要随气走……哎,你这孩子,倒是有点小机灵嘛,一点就通!”
“薛公!是这样吗?这光点好漂亮!能再亮一点吗?”
“哈哈,简单!你看,如此运气……”
刘皓南脚步一顿,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这声音……是他那“父亲”薛瓘(凌霄子),还有那个金光闪闪、令人头疼的大食王子穆罕默德!前日遇袭,若非穆罕默德及其麾下那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食卫队拼死相救,他与太平一行人恐怕凶多吉少。这份救命之恩,他记在心里。但这份感激,与此刻看到凌霄子又在“不务正业”地传授幻术,以及随之而来的麻烦隐患相比,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烦躁与无奈取代。
他按捺住心头的复杂情绪,快步走向侧院那片平日用于练剑的小空地。只见空地上,凌霄子(薛瓘)一身锦袍,难得没拿着酒葫芦,而是手指虚点,在空中划出淡金色的、流转变幻的轨迹,看似玄妙,实则只是最粗浅的幻术引子,没什么实际威力,倒是有几分眩目的光彩。而那位穆罕默德小王子,正学着凌霄子的样子,笨拙又兴奋地比划着,他指尖竟然也凝聚出一点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带着异域风格纹路的光晕,虽然微弱得随时会散,但确实是引动了一丝天地元气!
“好!孺子可教!” 凌霄子抚掌,捋着胡须,显然对这“外国徒弟”的“天赋”和“捧场”十分满意,“再来,为……呃,老夫教你个更好玩的,叫做‘流萤戏月’,晚上使出来,保证比你们大食的夜明珠还好看!”
穆罕默德碧蓝的眼睛闪闪发亮,用力点头,全然不顾自己那身价值不菲的绣金锦袍是否适合“练功”。
刘皓南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着凌霄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父亲。” 又转向穆罕默德,微微颔首,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距离感:“王子殿下。”
穆罕默德一见到刘皓南,碧蓝的眼眸瞬间亮了好几个度,那份发自内心的崇拜与热情几乎要溢出来,他立刻停下动作,用他那口音奇特但流利了不少的汉话惊喜道:“薛将军!您回来了!您看,薛公在教我神奇的东方幻术!虽然比您教我的神奇的飞跃,百步穿杨的神技,近身搏击的优雅艺术,还有与风竞速的伙伴之道要难一点点,但是真的太美妙了!” 一连串的赞美词如同不要钱般砸过来,配上他那张写满“求表扬”的俊美脸庞,让人哭笑不得。
刘皓南听着这熟悉的、夸张的“阿拉伯式彩虹屁”,额角跳得更厉害了。他对这个热情过度、精力充沛、且背景复杂的少年王子,感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对方前日刚救过自己性命,且心思单纯(至少表面上),这份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另一方面,穆罕默德那种毫不掩饰的慕强与亲近,常常让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冷面示人的刘皓南感到无所适从,尤其是对方那金光闪闪、壕无人性的做派,以及与阿史那延陀过从甚密的关系,都让他必须保持警惕。更微妙的是,看着穆罕默德,刘皓南偶尔会想起自己那儿子刘朔。朔儿六岁时,他们父子才在凌霄子的安排下短暂相认,那时他已是辽国国师,位高权重,忙得脚不沾地,朔儿又身具武曲星命格,极易招祸,没过多久,就又被凌霄子悄悄带走了。朔儿十二岁时,倒是随他上过辽夏战场,那孩子天生就是将才,在战场上锋芒初露,表现出色得令他既骄傲又心惊,果然引起了耶律宗真的注意。为保儿子安全,战事一了,凌霄子又匆忙将朔儿带走。直到他辞官,父子二人才算真正团聚了几个月,可转眼又被卷入这诡异的幻境,儿子更是成了六岁的薛崇简……他几乎没怎么好好陪伴、教导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反倒是这个异邦小王子,因为救命之恩和莫名其妙的热情,让他指点了几手功夫。看着穆罕默德学得兴致勃勃、甚至把轻功当跑酷在公主府上蹿下跳的样子,刘皓南心中总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迟来的、对“教导后辈”这种陌生体验的复杂感受。这感觉让他更加烦躁。
凌霄子看到刘皓南,尤其是他脸上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干笑两声:“三郎回来了?呃……为父见这小王子心诚,又颇有几分…咳咳,向道之心,一时兴起,就随便指点了他两下皮毛,强身健体,陶冶性情嘛,呵呵……” 他刻意强调了“父亲”和“三郎”的称呼,提醒刘皓南此刻有外人在场。
刘皓南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努力维持着“薛绍”应有的、对父亲的尊敬,只是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几乎要化为实质。“父亲教导的是。只是王子殿下身份尊贵,又是外邦使节,长安近日不甚太平,这等奇巧之法,恐有不妥,亦恐惹人非议。若让鸿胪寺或宫中知晓,恐生事端。” 他语气平缓,但“不妥”、“非议”、“事端”几个词,咬得略重,目光也扫过穆罕默德,带着明确的提醒。
穆罕默德却似乎完全没接收到刘皓南的警告信号,或者说接收到了但毫不在意,他依旧热情洋溢:“薛将军不用担心!薛公教我的都是很安全、很好看的小把戏!而且,能跟薛公和薛将军学习,是我来长安最开心的事情!薛将军您不知道,我的侍卫们都说,您前日遇袭时使出的剑法和身法,简直像沙漠中的闪电一样凌厉迅捷!还有您教我的轻功,我昨天试着在花园的假山上跑了一下,感觉像在飞一样!虽然摔了一下,但是太有趣了!” 他碧蓝的眼睛里全是星星,仿佛刘皓南是天上降下的战神。
刘皓南:“……”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这孩子的热情和话痨,简直比最厉害的迷魂阵还让人难以招架。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转向凌霄子,语气不容置疑:“父亲,天色不早,您也该歇息了。王子殿下远来是客,今日已叨扰许久。不如让孩儿送王子殿下回客院,父亲您也早些安歇?” 他刻意加重了“安歇”二字,同时目光锐利地盯了凌霄子一眼。
凌霄子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秉承一贯的“理不直气也壮”,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年轻人就是啰嗦……王子殿下,今日就到这里吧,老夫也乏了。” 说罢,摆摆手,竟真的转身,溜溜达达就往自己院子走,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刘皓南不再看他,对着穆罕默德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王子殿下,前日援手之恩,薛某铭记。只是如今长安多事,还请殿下多以安全为重,莫要轻易涉险,亦莫要学这些无益之术。请。”
穆罕默德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看出刘皓南此刻不欲多言,且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严肃,只得收起嬉笑,乖巧地点头:“薛将军说的是,我都听您的。” 跟着刘皓南离开了侧院。
将穆罕默德送到客院门口,刘皓南止步,再次郑重道:“殿下,近日务必小心,若无必要,尽量减少外出。若有任何异状,随时可告知府中护卫或直接寻我。”
穆罕默德认真点头:“我明白,薛将军。您也一定要小心!” 他看着刘皓南,眼神清澈而真诚。
刘皓南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走出几步,还能听到穆罕默德在小声跟自己的侍卫兴奋地比划着“薛公教的幻术”和“薛将军教的轻功”,不由得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他强压下立刻去找凌霄子“理论”的冲动。白日里,仆役众多,耳目繁杂,并非深谈之时。火烧长安的可怕推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而凌霄子这般不知轻重的行径,更是让他心头火起。他必须和师叔好好谈一谈,但不是现在。
刘皓南沉着脸回到自己院中,晚膳也无心多用,只略进了些清淡饮食。太平公主似乎去了宫中尚未归来,府中还算安静。他独自在书房中,对着狄仁杰告知的线索和自己查到的账目疑点反复推演,试图理清西域五魔可能的行动路线、石脂与毛竹的藏匿地点,以及朝中可能的内应身份。然而线索纷乱,千头万绪,加之对师叔行事的不满和对穆罕默德这个“意外因素”的担忧,让他心绪难以完全平静。
窗外月色渐明,更漏声滴答。直到子时将近,整个公主府都陷入沉睡,刘皓南才换上一身深色便服,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向着凌霄子(薛瓘)居住的东跨院潜行而去。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有些事,绝不能任由其发展。今夜,他非得跟这位永远不让人省心的“父亲”师叔,好好“谈一谈”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