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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大唐与突厥马球赛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辰时未至,天色犹自昏蒙,昆明池畔却已是另一番天地。


    三面高逾三丈、以各色蜀锦、越罗、缭绫精心裁拼而成的巨大彩缎围屏,如同三座斑斓的移动山峦,将赛场核心区域严密合围,隔绝了外间窥探,也营造出皇家赛事特有的、堂皇而神秘的氛围。围屏之前,一座巍峨的丹陛观礼台已以紫檀木为主料搭就,雕梁画栋,饰以金玉,在晨曦微光中泛着沉静奢华的光泽。高宗李治与武后并坐于台心最高处,身侧是两列高达九尺、点燃了数百支鲸脂巨烛的“九枝连珠”鎏金铜灯,烛光煌煌,驱散着清晨的寒意,也将帝后威仪映照得愈发庄严。太子李贤与相王李旦分侍左右,皆着亲王常服,神色端凝,目光投向下方赛场。


    围屏之内,池东特意辟出的大片沙地,已由工部能匠依照前朝《温汤御球赋》中记载的“平望若砥”秘法,以巨石反复碾压,掺入特制胶土,泼洒桐油,最终夯筑得平整坚硬,光可鉴人,竟能将上方旌旗、人影乃至远处殿宇飞檐的模糊倒影,隐约映照其上,远远望去,恍若有千军万马的静默影子潜伏地底,只待号令,便会破土而出,更添肃杀与壮观。


    “咚——!咚咚咚——!”


    鸿胪寺卿亲执鼓槌,重重敲响了架设在丹陛台前的一面硕大鼍皮战鼓!鼓声雄浑沉厚,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宣告着“长安马球会”的正式开始。


    鼓声余韵中,一队二十四名身着轻薄绚烂波斯舞衣、面覆金纱的胡姬,踏着由龟兹乐工现场奏响的、充满异域风情的急促鼓点与弦音,如彩蝶般旋入场地中央。她们每人手中托举着一枚镂空木胎、外裹七宝(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细片、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的马球。随着领舞者一个曼妙而有力的抛掷动作,二十四枚彩毬齐齐飞向空中,划出数十道璀璨夺目的弧线——其形制、大小、乃至那令人目眩的华彩,竟与章怀太子墓中壁画《马球图》上所绘的“彩毬”如出一辙,瞬间将现场氛围推至第一个高潮!


    “突厥使团,入场——!”


    通赞官高亢的唱名声中,围屏东侧入口轰然洞开。


    阿史那延陀一马当先,率先策马踏入这片被无数目光炙烤的赛场。他今日未着使团礼服,依旧是一身利于行动的赭色翻领窄袖胡袍,只是质地更为精良,襟口与袖缘以金线绣着狰狞的狼头纹样。晨风猎猎,灌满他宽大的袍袖与衣襟,更衬得他肩背挺拔如蓄势待发的苍狼弓弦,充满了力量与弹性。眉骨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在晨光与四周煌煌灯火的映照下,锐利如高原上最桀骜的鹰隼,顾盼间自有草原雄鹰睥睨长空、舍我其谁的锐气与骄傲。


    他身后,十名精挑细选的突厥骑士紧随而入,人人皆骑乘此次进贡的汗血宝马,马匹神骏,通体枣红,唯四蹄雪白,马鞍鞯辔皆饰以狰狞的鎏金狼头,马蹄嘚嘚,踏碎池边尚未完全融化的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更添凛冽寒意。


    阿史那延陀控住战马,于场地中央勒缰而立,目光如电,扫过对面严阵以待的唐军马球队,最后定格在刘皓南身上。他猛地扬起手中球杖,振臂高呼,声音穿金裂玉,用的是最古朴的突厥战号,充满原始的野性与战意:


    “呜嗬——!!长生天庇佑的草原儿郎们!让长安城的贵人们,好生见识见识,什么是草原上真正的——雷霆风暴!”


    球杖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指对面球门!挑衅之意,溢于言表。


    对面,刘皓南端坐于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一身利落的靛青色骑射胡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对突厥队扑面而来的汹汹气势与阿史那延陀赤裸裸的挑衅,他面色沉静如水,只缓缓抬起手中月杖,轻轻向下点了三下地面。


    “嗒、嗒、嗒。”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奇异的韵律。身后十名唐军骑士闻声,原本略有些紧绷的阵型瞬间微调,化为一种首尾相顾、圆转如意的“双鲤衔尾”阵,缓缓向前移动,步伐稳定,不疾不徐,竟似全然不受对方激昂气势的影响。这正是《李卫公问对》中“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的战术思想体现,以沉静应对躁动,以有序化解无序。


    “铛——!”


    一声清脆的铜锣巨响,撕破空气!


    初局,开始!


    几乎在锣响的同一刹那,突厥队十骑如同被同时松开弓弦的利箭,轰然迸发!马蹄践踏,尘土飞扬,以阿史那延陀为锋矢,呈尖锐的楔形阵,朝着唐军队列最薄弱的结合部,悍然冲锋!速度之快,气势之猛,令人窒息!


    阿史那延陀一马当先,在疾驰中猛地侧身,整个上半身几乎与马背平行,仅以左足勾住马镫,右腿凌空——正是其招牌绝技“镫里藏身”!于此颠簸疾驰、难以发力的状态下,他手中球杖如臂使指,看准地上翻滚的彩毬,手腕连续三次极小幅度的疾抖!


    “砰!砰!砰!”


    三声短促而沉闷的击毬声几乎连成一线!那彩毬受此巨力,并未高高飞起,反而贴着被夯实的坚硬地面,划出一道诡异而迅疾的低平弧线,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从两名唐军骑士的马蹄缝隙间钻过,又险之又险地绕过第三名试图拦截的骑士,然后——


    “唰!”


    彩毬精准无比地穿过唐军队球门中央那仅比球略大一圈的赤铜圆环!铜环被撞,发出“嗡”的一声清鸣,兀自颤动不已。


    “好——!!!”


    突厥使团所在的观礼帐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震天动地的羯鼓声!骨咄禄可汗更是大笑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枚黄澄澄的金铤,信手掷入场中,赏赐首功!


    唐军队这边,气氛微微一滞。右翼的卢衡年轻气盛,见开局不利,又闻对方欢呼刺耳,心中焦躁,不待刘皓南指令,便猛夹马腹,试图单骑突进,抢攻扳回一城。


    然而,他刚刚冲出本阵不到十步,斜刺里一名体型格外魁梧、如同铁塔般的突厥骑士已狞笑着策马撞来!那人竟不避不让,纯粹以肩膀硬撼卢衡马匹的侧肋!同时手中球杖横扫,并非击球,而是直取卢衡持缰的右臂!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与闷响同时传来!卢衡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力从马背上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当场脱臼,更兼锁骨处传来钻心剧痛!医官飞奔入场查看,脸色骤变,惊呼出声:“锁骨……裂了!如同被重锤砸开的残冰!”


    出师不利,折损大将!唐军队列中弥漫开一丝不安。


    刘皓南目光扫过被抬下场的卢衡,眼中寒光一闪即逝,面色却依旧沉静。他手中月杖倏然扬起,在空中划出一个奇特的十字轨迹。


    阵型骤变!


    原本圆转的“双鲤衔尾”阵瞬间舒展,化为两翼张开、形如仙鹤展翅的“鹤翼围罗阵”!阵型变化迅捷而精准,两翼如铁钳般猛然合拢,恰好将因抢攻得手而略显突前的两名突厥骑士兜入阵中,暂时遏制了突厥队如潮的攻势。


    趁此机会,左侧翼的程家小将程怀义,眼中凶光一闪,暴喝一声,竟不再拘泥于常规的击毬路线,而是将手中球杖当作□□使用,一个漂亮的“犀牛望月”式俯身,竹制杖头精准地挑中地上彩毬,手腕猛抖——


    彩毬应声而起,并非直射球门,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高抛弧线,越过前方一名突厥骑士奋力扬起的球杖和惊愕抬起的马首,然后急速下坠!这轨迹,赫然化用了其先祖薛仁贵“三箭定天山”时,那穿越敌阵、直取敌酋的传奇箭道!


    “噗”一声轻响,彩毬穿过铜环,落入网中。


    “哗——!”


    唐军看台方向,爆发出压抑后释放的雷鸣般喝彩!许多原本悬着心的官员将领,纷纷抚掌。


    阿史那延陀勒住战马,回头看着那颗落入网中的彩毬,又看向阵型严整、目光沉静的刘皓南,非但没有恼怒,反而仰头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好!好一个薛绍!声东击西,暗度陈仓!这仗打得,才有些意思!”


    第三局,战至日昳(太阳偏西)。


    双方已是人马俱疲,汗水浸透衣甲,场中尘土混合着草屑飞扬。那枚特制的七宝彩毬,在经历了无数次猛烈撞击后,木胎已现出数道细微裂纹,华彩稍褪。


    战况陷入胶着,突厥骑□□良,个人勇力惊人;唐军阵法严谨,配合默契,双方你來我往,进球交替上升,比分死死咬住。


    刘皓南观察着对手因久战而略显沉重的马蹄,与骑士们因急躁而微微散乱的呼吸,眼中精光一闪。他忽然高举月杖,用力向下一挥,同时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啸!


    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十名唐军骑士,竟在同一时间,齐齐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毫不犹豫。


    落地瞬间,十人迅速以手中球杖为短兵,三人一组,背靠而立,结成一个缩小版的、用于步兵对抗骑兵的“撒星枪阵”!阵型看似松散,实则彼此呼应,将冲击面降至最低,专克骑兵集团冲锋的威力。


    突厥队的冲锋之势顿时为之一滞。骑对步,速度优势难以发挥,反而要小心对方专扫马腿的“下三路”打法。


    看台之上,一直紧握双拳、目不转睛盯着场中,尤其目光时时追随那赭色身影的窦娘子,见到此景,呼吸不由一窒。她看到阿史那延陀试图从右翼强行突破,但右肋空门因急切而微微暴露……


    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从坐席上站起身,脱口而出:


    “驸马!攻其右肋——!”


    清脆的女声在相对安静的赛场显得格外清晰。话音出口,窦娘子自己也愣住了,意识到自己失态,尤其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集而来,其中更有阿史那延陀惊讶回望的灼热视线。她耳根瞬间飞红,慌乱之下,急中生智,迅速从袖中摸出一枚用来把玩的赤金小丸,看也不看,朝着阿史那延陀的大致方向轻轻一掷,同时提高声音,语气刻意带上几分观战的随意与调侃:


    “副使这招‘苍狼逐月’,使得倒是漂亮!比那些画本里吹嘘的飞将军李广,瞧着还俊俏三分呢!”


    金丸划出一道微光,落在阿史那延陀马前不远处的草地上。


    阿史那延陀闻声低头,看到那枚金丸,又抬眼望向看台上那抹骤然背过身去的纤细身影,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炽烈光芒,先前因久战不下的些许焦躁竟一扫而空,胸中豪情激荡,长笑一声:“多谢娘子赞誉!”


    而场中,刘皓南在窦娘子出声提醒的刹那,目光已如电射向阿史那延陀的右肋空档!他不再犹豫,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蹿出,手中月杖在最后一名步战队友的杖头借力一点,人已凌空跃起,于空中拧腰发力,杖出如龙!


    “咻——!”


    彩毬化作一道七彩流星,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穿过因阿史那延陀瞬息分神而未能及时补位的微小缝隙,划过一道惊艳的弧线,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


    “咚!”


    一声闷响,彩毬狠狠撞入突厥队的终门铜环中心,力道之大,竟让沉重的铜环都向后荡起!


    球,进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随即——


    “万岁!大唐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自唐军看台、乃至四面八方轰然炸响,直冲云霄!许多官员激动得站起身,挥舞手臂。


    高宗李治抚掌大笑,声震全场:“精彩!着实精彩!此役攻防有度,智勇兼备,当详加记录,载入朕新编的《打球格》,以为后世典范!”


    武后亦是含笑颔首,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内侍们抬出早已备好的鎏金筹瓶,当众倾倒,南海所产、颗颗浑圆、光泽莹润的珍珠,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在特制的玉盘里堆积成小山,足足三百斛!这是赏赐给胜队的荣耀与财富。


    贵女们的看台更是沸腾,香囊、手帕、珠花如同雨点般掷向场中凯旋的唐军骑士,尤其是刘皓南与几位表现出色的将领身上。


    窦娘子静立片刻,从身旁侍女捧着的花篮中,拣出一支开得正盛的并蒂莲。她走到看台边缘,望着下方正被同伴簇拥、仰头畅饮、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这边的阿史那延陀,指尖在柔嫩的花瓣上轻轻抚过,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流连,然后手腕一扬,将那支并蒂莲掷了下去。


    莲花不偏不倚,落在阿史那延陀马前。他先是一怔,随即狂喜,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珍而重之地拾起那支莲花。


    窦娘子清越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却又隐含深意:


    “副使今日虽败,然英姿飒沓,锐气逼人,犹胜古之关张!此莲并蒂,赠予英雄,聊表敬意。”


    阿史那延陀紧紧握着那支犹带佳人指尖余温的莲花,仰头望着看台上那抹清丽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光芒炙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为重重一击胸膛,一切尽在不言中。


    另一边,太平公主早已命侍女用玉盘盛满了取自冰窖的碎冰,冰中卧着一枚黄澄澄、圆润饱满的木瓜。她双手捧起那枚冰凉的木瓜,唇边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目光锁定了场中正以袖拭汗的刘皓南。


    趁他低头擦拭脖颈汗水的刹那,太平腕力暗吐,玉盘中的木瓜被她以巧劲振起,划出一道抛物线,直朝刘皓南后心飞去!她这动作,倒真有几分恶作剧的意味,想吓他一跳。


    刘皓南何等警觉,虽在赛后松懈片刻,但背后风声及体,武者本能瞬间激发!他想也未想,以为是有人不服偷袭,反手便是一记凌厉的劈掌!


    “啪嚓!”


    一声脆响!汁水四溅!


    黄澄澄的木瓜应声爆裂,清甜的汁液与瓜瓤如同天女散花,劈头盖脸溅了刘皓南满身满脸!他那一身绯色官袍的前襟,顿时染上一片狼狈的湿痕与果肉残渣。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连御座上的帝后都忍俊不禁。


    相王李旦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刘皓南调侃道:“哈哈哈!妹夫啊妹夫!人家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你这可好,直接把《卫风·木瓜》的定情戏码,演成了《秦王破阵乐》的退敌绝杀!你这反应,也太不解风情了吧!”


    太平掩唇,眼波流转,斜睨着浑身狼藉、一脸错愕茫然的刘皓南,拖长了语调,语气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哟,薛都尉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嫌本宫投的瓜,不如突厥人的弯刀瞧着俏,入不了您的法眼,所以要当场‘击毙’,以示清白?”


    刘皓南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自己满身木瓜残骸,又抬头望向笑靥如花、眼中闪着恶作剧得逞亮光的太平,耳根瞬间红透,简直要烧起来。他在全场的哄笑声与揶揄目光中,手忙脚乱地试图拂去身上的污渍,却越弄越狼狈,最后只得哭笑不得地蹲下身,拾起脚边一块较大的、还带着清香的木瓜残瓣。


    指尖触及那冰凉滑腻的瓤肉,色泽鲜艳,竟比女儿家梳妆台上最上等的胭脂还要红润几分。他捏着那瓣瓜,看着太平,又是无奈,又觉好笑,心底却因她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烟火气的顽皮举动,泛起一丝陌生的、温软的涟漪。


    暮色初逢


    酉时三刻,昆明池畔的残霞将褪未褪,在水天相接处抹上一层沉静的绛紫。


    阿史那延陀解了象征突厥特使身份的狼头鎏金腰刀,那刀柄上嵌着的红宝石在暮色中仍流转着暗沉的血色光泽。他随手将腰刀倚在汉白玉石栏上,动作随意得像放下牧羊的鞭子,转身望着被晚风揉碎的满池金红怔怔出神。池水浩渺,倒映着渐起的星子与一弯早月,也映出他眉宇间一抹与周遭长安精致园林格格不入的苍茫——那是草原儿郎面对一池静水时,骨子里对无边草场、长河落日的本能怀念。


    忽闻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清脆而有节律的马蹄声,不疾不徐,踏碎了暮色的宁静。那蹄音利落干脆,每一声都踏在节奏上,显是骑术极精之人。


    他回身,只见一骑玄色如墨,自林间小道飒沓而来,马上身影与暮色几乎融为一体。马上女子未着寻常闺秀的绮罗裙钗,而是一身极为利落的玄色胡式窄袖骑装,牛皮束腰紧紧勾勒出流畅的身形线条,鹿皮长靴锃亮,青丝以一根简素银环高高束成马尾,随着骏马驰骋在脑后飞扬如旗。鞍前悬挂的银制酒壶与马镫相碰,发出清越的叮咚声响,合着蹄音,竟有几分塞外牧歌的韵律,在这长安皇家园林里,显得格外突兀又鲜活。


    来者正是窦娘子。


    她纵马至石栏前三丈处,猛地一勒缰绳,那匹神骏的青海骢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出漂亮的弧线,长嘶一声,稳稳停住,激起细微尘烟。她单手控缰,侧身坐在鞍上,月光恰好自林梢间隙漏下,照亮她半边脸庞——眉目英丽如刃,眸光明亮如星,唇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欣赏与揶揄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看向阿史那延陀,如同打量一匹罕见的千里驹:


    “副使大人白日马球场上那招‘苍狼逐月’,突围、击球、入门一气呵成,依妾身看——”她顿了顿,笑意加深,“倒比画本子里写的飞将军李广,还要俊逸飒爽三分!”


    她声音清朗,穿透暮色,带着五姓高门女子特有的、融在骨子里的自信与飞扬,不见丝毫忸怩作态,仿佛在点评一场精彩的角抵。话音未落,她已单手一按马鞍,动作干净利落如鹞子翻身,轻盈落地。鹿皮靴尖扫过石栏边湿滑的青苔,惊起几只藏匿草间的流萤,点点幽光环绕她周身明灭,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星辉织就的薄纱。


    阿史那延陀看着她这般飒爽模样,眼底那抹苍茫被明亮的笑意取代,那笑意又迅速糅杂进更深沉的、毫不掩饰的灼热欣赏。他未接那些客套赞誉,只上前两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缰持弓留下的薄茧。


    窦娘子嫣然一笑,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以熟牛皮缝制、绣着简单云纹的酒囊凌空抛了过去。阿史那延陀稳稳接住,拔开木塞,仰头便是一大口。琥珀色的、醇厚微酸的马奶酒液涌入喉中,些许来不及吞咽的琼浆顺着他线条刚硬的下颌流淌下来,滑过滚动的喉结,没入微微敞开的衣襟,在月光下留下亮晶晶的痕迹,野性不羁。他痛快地哈出一口酒气,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草原的风。


    “好酒!”他赞道,声音因烈酒而更显醇厚,随即忽然不再说汉语,而是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突厥语,低声吟唱起来。


    那是草原上流传已久的求偶歌谣,词句直白热烈如燎原之火——赞美明月般的容颜,野马般难以驯服的性情,诉说雄鹰对苍穹的向往,孤狼对唯一伴侣至死不渝的忠诚。他的歌声并不婉转,却带着胸腔的共鸣,在寂静的池畔回荡,少了几分长安丝竹的刻意雕琢,却多了天地洪荒般的真挚与滚烫,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心脏里直接泵出。


    唱至最动情处,他忽然伸手,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抚上她束在纤细腰肢间的牛皮革带,指节微微用力,那力道带着占有的宣告,却不显轻佻。他的目光如鹰隼锁定了此生唯一的猎物,又如同虔诚的信徒在触摸圣物,一字一句,用略显生硬却斩钉截铁的汉语说道:


    “草原儿女的真心,就像离弦射出的雕翎箭——”他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认准了目标,便永不回头,至死方休。”


    窦娘子感受着腰间传来的、不容忽视的力道与灼人温度,眼波流转,非但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退缩,反而反手一扣,精准地握住了他覆在自己腰间的手腕。她指尖微微用力,并非抗拒,更像是一种棋逢对手的较量与确认,眼尾漾起一抹狡黠如狐、明亮如星的光彩:


    “副使可知,长安女儿家的心,”她微微偏头,青丝拂过他的手臂,“却非一往无前的箭矢,而是匠心打造的九曲玲珑锁——环环相扣,机巧暗藏。寻常钥匙,可打不开。”


    她微微凑近,吐气如兰,带着马奶酒的醇冽与她身上特有的清冷香气,话语却清晰无比:“不过,今夜月色甚好,池风也醉人……”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英俊深刻的脸上流转,坦荡得近乎放肆,“这副锁,倒不妨解给你看一看。”


    这话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阿史那延陀眸色骤然转深,如同被点燃的荒原,瞬间燎原。他不再多言,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雄性得遇对手的兴奋。另一只手如电探出,用的竟是草原上套马索的精准手法,却不是对着烈马,而是对着她束发的银环!轻轻一勾一扯,那简素的银环便松脱开来。


    “哗——”


    如云如瀑的青丝瞬间失去了束缚,倾泻而下,披散满肩,在月光下流淌着墨玉般的光泽,发梢扫过他的手臂。几缕发丝拂过他的脸颊与颈侧,带着微痒的、令人心悸的触感,散发着淡淡馨香。


    就在青丝散落、月光流淌的刹那,阿史那延陀手臂猛一用力,揽住她的腰肢向侧后方一带。那力道霸道强悍,带着草原男儿不容置疑的决断,却也在手臂环抱的弧度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止她撞上石栏的保护。窦娘子轻呼一声,并未真正抵抗,顺着他霸道又不失稳妥的力道,两人一同跌入池边那半人高、密密丛丛的芦苇荡中。


    压倒的芦苇形成一片隐秘的、柔软的圆涡,夜露瞬间浸湿了衣衫后背,带来沁人的凉意。阿史那延陀精壮的身躯覆了上来,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蓄满力量的肌肉线条。肩胛处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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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年旧疤,在动作间蹭过她裸露的锁骨,带来粗粝而真实的、属于战士的触感。沉重的、灼热的喘息,混杂着身下芦苇杆被压断的清脆噼啪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蓬勃的欲念与最原始的生命力量。


    窦娘子仰躺在柔软的草甸与倒伏的芦苇上,月光穿过摇曳的芦苇缝隙,在她脸上、颈间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她并未被动承受,指尖深深陷入他紧实宽阔、滚烫的脊背——那里,刺着一幅栩栩如生的苍狼图腾,此刻因肌肉贲张而更显狰狞活跃,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皮肤,仰天长啸。她忽然仰起优美而脆弱的颈子,在他再次低头欲吻时,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他肌肉偾张的肩头,贝齿陷入紧实的皮肉,留下清晰而深刻的印记,声音带着喘息与毫不掩饰的挑衅,模糊而炽热:


    “草原的野火燎原……岂是东风一度,便能轻易烧尽的?嗯?


    这话如同最烈的酒,彻底点燃了阿史那延陀血液里所有的狂热与征服欲。他低吼一声,不再有任何克制,动作愈发狂野直接,如同草原上最优秀的骑手征服最暴烈的骏马,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激情与一种酣畅淋漓的搏斗般的快感。汗水交织,分不清彼此,喘息相闻,灼热的气息喷溅在敏感的皮肤上。芦苇丛成了最天然狂野的穹庐,沙沙作响的苇叶是唯一的帷幕,头顶的星月是沉默而永恒的见证。这里没有长安寝殿的奢靡帷帐与熏香暖玉,只有天地、夜风、湖水清冽的气息,露水的湿润,青草与泥土的芬芳,以及最坦诚、最炽烈、最毫无保留的彼此交付与索取。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欢爱,无关征服与被征服,更像是两匹同样骄傲出色的骏马,在月光下的旷野中并驰,追逐风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月光已悄然偏移,星河缓缓流转。窦娘子汗湿的脊背贴着阿史那延陀同样汗湿的、滚烫如烙铁的胸膛,被他半搂半抱着,滑入微凉的池水之中。波光粼粼,碎成万千片跳跃的银鳞,温柔地包裹着依旧紧密相拥的两人,洗涤着欢爱后的黏腻与深入骨髓的疲惫。水波荡漾,扰动一池星月,也模糊了彼此界限。


    待到星河渐淡,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模糊的鱼肚白,窦娘子已是浑身酸软,连指尖都无力蜷缩,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被拆开又重组,却有一种通体舒畅的慵懒。她任由阿史那延陀抱着,涉水回到岸畔。他捡起自己那件宽大的、带着风尘与草原日晒气息的旧胡袍,仔细将她轻颤发冷的身子裹紧,打横抱起,走向干燥的草地。


    坐在尚带夜露清香的草地上,他让她靠在自己坚实温热的怀中,指节穿过她散落在肩头、仍沾着湿气的青丝,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声音却依旧带着事后的沙哑与深沉,响在她耳边:


    “长安的九曲玲珑锁……”他低头,轻吻她湿漉的发顶,“既已解开,可愿让我这把草原的糙钥匙,长留锁芯之中?”


    窦娘子靠在他胸前,闭着眼,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胸膛的起伏,闻言却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一丝不易察觉的缠绵,但更多的是一种月光般清冽的清醒:


    “钥匙若锈死在锁芯里,天长日久,反倒误了彼此开阖山河的锋芒。”她睁开眼,望向东方的微光,目光清明,“你是该翱翔的鹰,我亦非攀援的藤……现在这样,很好。”


    她说得坦荡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今夜欢好,两情相悦,但你是突厥特使,我是窦家娘子,各有来路,各有前程。露水情缘,天亮则散,不必言嫁娶,不必诺终身。痛快爱过一场,足矣。


    阿史那延陀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嵌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望着泛起鱼肚白的天际,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鹰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波澜——有得到后的极致餍足与欢愉,有对她话语中那份清醒与独立的了然与赞赏,也有一丝更深沉的、关于注定别离的未来、关于草原与长安遥远距离的隐忧,最终都化为了此刻拥抱的真实温度。他磊落大方地爱了,也磊落大方地接受了她的“不嫁”。星月渐隐,晨光将至,这一夜,足以铭记。


    两日后,酉时三刻,宵禁鼓声将响未响。


    一名身着突厥传统服饰、须发皆白、面容沧桑却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持着一枚造型古朴、上刻麒麟纹、边缘有刀劈斧凿痕迹的金符,叩响了公主府的角门。经通传,此人乃太宗朝名将、归附大唐的突厥贵族阿史那社尔之孙,如今在突厥使团中担任宿老顾问。


    他被引入偏厅,见到刘皓南,未多寒暄,直接奉上金符,声音沙哑却急切:


    “薛都尉,老夫倚老卖老,直言了。我那侄孙延陀,自那日马球会后,对贵府的窦娘子……魂牵梦萦,茶饭不思。赛马场上又得窦娘子金丸赠语,并蒂莲花……这孩子,从小到大在草原上,要什么都是弯弓射雕、纵马夺来,何曾这般失魂落魄过?他不敢唐突,央求老夫前来,以此先祖信物为凭,恳请都尉……念在昔日些许袍泽之谊,成全这孩子一片痴心!我阿史那氏,必以最隆重的礼节迎娶!”


    刘皓南送走老者,回到寝殿,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正在对镜卸下头上那支繁复九鸾衔珠金钗的太平。


    太平闻言,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取下最后一支珠花,闻言轻笑,语气带着洞察的了然:


    “窦家那丫头,连范阳卢氏百年望族的婚书都敢一把火烧了,远遁来投奔我,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自有丘壑的主儿。她岂会因一个部落老将军的请托、一枚先祖金符,就屈服于什么‘部落联姻’?不过……”


    她顿了顿,从镜中看向刘皓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她既肯在马球场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掷出那枚金丸,说了那番话……倒说明,突厥那小子在她心里,并非全无分量。至少,他那份不加掩饰的赤诚、战场上的英姿,是真打动了她。这‘希望’嘛,总比没有强。只是这路怎么走,走到哪一步,终究得看他们自己。”


    她忽然反手,纤指勾住了刘皓南腰间的蹀躞革带,微微用力将他拉近,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追忆的狡黠:


    “当年啊,若是本宫不点头,不给你机会,就凭你当初那副温吞守礼、动不动就‘于礼不合’的迂腐样子,怕是连公主府门口那对石狮子的爪子,都摸不着一下呢。还敢肖想尚主?”


    刘皓南顺势俯身,将她从绣墩上打横抱起,走向内室铺设着厚厚西域绒毯的暖榻,鼻尖轻蹭她敏感的耳后,声音低哑带笑:


    “是么?那臣倒真想听听,当年……究竟是薛绍先对殿下动了心,还是殿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臣这只不解风情的呆头鹅,自己撞进来?”


    太平被他气息呵得痒,笑着躲闪,却被他稳稳放在柔软厚实的绒毯上。她假意蹙眉,推了推他坚实的胸膛:


    “少来!上回为了解那吐蕃奇毒,试那劳什子‘反密宗双修’的法子,本宫这腰腿,足足酸软了三天!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被杜娘子好一顿取笑。你还敢提?”


    刘皓南低笑出声,就着相拥的姿势,伸手从榻边小几抽屉里,抽出那卷早已备好的《洞玄子》图谱。他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缓缓划过上面描绘的、名为“双溪叠鲤”的舒缓姿态,声音温柔而充满说服力:


    “殿下明鉴,吐蕃密术追求极端刺激,如同烈酒烧喉,痛快一时,却大损根基,如饮鸩止渴。而我道家正统双修之法,讲究的是阴阳调和,水火既济,如同以文火慢煎春茶,初时平淡,回味却甘醇悠长,最是养身怡情。”


    他见她仍有些迟疑,便不再多言,自己先盘膝坐于绒毯之上,摆出导引的起手式,然后引着她,让她面对面跨坐于自己腰间。两人的姿势亲密却并不紧迫,他双手轻轻托住她的腰臀,示意她将双足脚心与自己的脚心相抵。


    “殿下信臣一次。” 他目光沉静,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此番,臣只以本门玄功,为殿下导引行气,疏通经脉,缓解旧日疲乏。绝无半分勉强,更不会伤及殿下筋脉。”


    说着,他掌心已悄然贴上她后腰的“命门”与“尾闾”要穴,一股温润平和中正、如三月春溪般的暖流,已绵绵不绝、徐缓有度地渡入她体内。那暖流所过之处,驱散了肌肉深处的酸涩,抚平了经络中细微的滞碍,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通泰与松快。


    “若殿下觉得有任何不适,哪怕一丝一毫,”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承诺,“只需示意,臣即刻停手,绝不再继续。”


    太平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随着那暖流在体内缓缓游走,循环周天,她只觉得多日积累的疲惫与紧绷,如同春日阳光下的残雪,一点点消融。那暖意并不霸道,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气息渐重,交织在安静的室内。太平原紧绷如弓弦的腰肢,在那持续而温和的内力滋养与亲密却舒缓的姿势引导下,竟真的如春水化冻般,一寸寸酥软下来,柔韧地贴合着他的怀抱。白皙的足趾,也无意识地从最初的蜷缩戒备,渐渐舒展,甚至随着气息的流转,偶尔难耐地轻轻蹭动他脚踝。


    待他感觉她气息已完全匀畅,经脉通达,方才缓缓收功,俯身将她轻柔地安置在早已铺好的锦褥软枕之间。两人气息早已交融难分,如同池中静静依偎、共享一泓清波的并蒂莲,和谐而圆满。


    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茜纱,温柔地洒满寝殿。太平犹自慵懒地伏在枕上,青丝如云铺散,只露出一段优美的颈项与半边绯红未褪的侧颜。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床边小几上,狻猊香炉中未曾燃尽的苏合香灰,神情惬意,眼尾那抹淡淡的绯色,为她平添几分媚色,但眼神清亮,并无倦怠。


    而刘皓南已起身,临窗而立,缓缓活动着手脚。只觉周身经脉畅通无阻,气血充盈,往日因解毒、激战留下的几处细微滞涩的旧伤,此刻也传来温润的暖意,仿佛被最和煦的泉水细细涤荡过,说不出的舒泰。内力运转,圆融自如,更胜往日。


    他回头,看向榻上慵懒如猫的太平。想起月前,为解“红尘劫”剧毒,强行施行“反密宗双修”后,她虽毒解,却是脚步虚浮,面色苍白,眉宇间倦色多日难消。而此刻,她眼尾虽有情动后的绯艳,但气息平稳,眸光清澈,方才起身去洗漱时,步履轻盈,甚至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风情。


    两相对比,恰如《洞玄子》开篇所言:“男女相成,犹天地相生也。天地得交会之道,故无终竟之限;人失交接之道,故有天折之渐。能知其道,乐而且强,寿即增延,色如华英……” 此番以道家正统法门温和导引,阴阳既济,彼此滋养,方是长久安康、两相怡悦的正道。


    刘皓南唇角微扬,心中一片澄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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