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南的指尖缓缓抚过樟木箱中那三卷看似寻常、却隐隐牵动气机的典籍。
指尖最先触到的,是袁天罡《太白会运逆兆通记》的古老帛书。帛面冰凉柔韧,边缘已泛出岁月沉淀的暗赭色,更有细密的虫蛀斑点如同星图散布,但内里以银丝混合秘药书写的星象谶文,却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接着是李淳风亲撰的《乙巳占》手稿,纸张脆薄,但以朱砂混合辰州砂精心点绘的星官轨迹图,在他指尖掠过时,竟仿佛有微弱光华一闪而逝,与窗外透入的些微天光隐隐呼应。最后是成玄英的《南华真经注疏》,书页间除了墨香,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御用的龙涎香气,翻至中页,赫然是数行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硃砂批注——“道可驭兵,无为而制有为。武氏曌览。” 那“曌”字最后一竖,锋芒毕露,几乎划破纸背,朱砂色泽历经百年,依旧鲜艳如血,带着一代女皇不容置疑的霸气与某种对“道”与“兵”关系的独特领悟。
他将这三卷书,依循某种玄妙轨迹,在青玉簟上缓缓摊开,恰好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太白会运》居上,对应天;《乙巳占》居左下,对应地;《南华真疏》居右下,对应人。这正是李淳风“天地人三才”推演格局的基础变阵。当三卷归位,书页无风自动,簟上竟无声无息地浮起一层肉眼难辨、如月下薄霜般的清冷辉光,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戌时三刻,万籁俱寂。
刘皓南于青玉簟上盘膝而坐,依成玄英所述“坐忘”法门,摒弃杂念,导引内息周天流转。当灵台渐趋空明,内视经脉时,膻中穴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如被无形星芒逆刺!——这正是他强入此方依托李淳风水陆法会根基构建的幻境时,触动外围星衍禁制所留下的暗伤,平日潜伏,此刻在精纯道韵牵引下骤然反噬。
刘皓南不惊反笑,笑意微冷。他指尖精准掠过摊开的《乙巳占》中“荧惑守心,主兵戈,亦主内衅”那一页,同时体内真气陡然逆转,循着袁天罡帛书末页一行几乎褪色的逆行小字所载的、迥异于常理的“逆行周天”秘法运转。此法凶险,寻常人用之必致经脉错乱,但他膻中之伤恰如“荧惑”逆行犯主,以此“逆行”之法引导,反而歪打正着。
但见窗外疏影横斜,皎洁月光穿透窗纸,竟不偏不倚,恰好将庭院古树枝桠的剪影,投射在摊开的《太白会运》帛书之上。枝影交错,恍然间竟与帛书上银丝描绘的星官轨迹隐隐重叠,更奇异的是,月光透过枝桠缝隙,在帛书上落下点点光斑,恰好构成了一幅残缺却灵动的二十八宿倒影!与此同时,他体内因逆行真气而刺痛震颤的几处关键穴窍,竟与帛书上被月光点亮的几处“星位”,以及《乙巳占》朱砂星图中对应的“星官”,产生了微妙的共鸣!痛楚依旧,但一丝丝精纯的、源自这幻境本源(亦是李淳风阵法根基)的星力,竟随着这共鸣,被强行吸纳,缓缓渗入他受损的经脉,如甘泉渗入旱裂的土地。
子夜时分,月到中天。
《太白会运图》末页,那片以银粉混合特殊材质勾勒的、平日隐而不显的“北斗九星”(包含辅、弼两隐星)图,在吸收了足够月华与刘皓南刻意引导的、源自“荧惑”伤处的逆乱气机后,忽生异动!九星光华流转,尤其是辅、弼二隐星位置,银粉竟自行蠕动,仿佛要脱帛而出!
刘皓南福至心灵,毫不迟疑,信手掬起茶案上银鹾簋中用于煎茶的洁白细盐,运劲均匀撒于身前地面。细盐落地,竟自然呈现出简易的九宫八卦轮廓。他足下踏出玄奥步法,正是道门“禹步”,一步一转折,暗合北斗九星方位。每踏至一个关键星位转折处,怀中贴身佩戴的那枚自幼不离身、质如凝脂、内蕴流云与狼形暗纹的玉珏,便骤然灼热一分!此玉珏乃他母妃临终所赐,言是其娘家秘传,暗合上古北斗遁甲之术,他自幼佩戴,只觉有宁神之效,今日方知其用。
待他足尖稳稳踏完代表“隐光”(弼星)的最后一个方位——
“砰!”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自他怀中响起。那枚狼纹玉珏应声迸裂,化为齑粉!与此同时,地面盐阵上辅、弼二星方位,与帛书上那两点蠕动的银粉,同时爆发出一点微不可查却精纯无比的金芒,如电般一闪,没入他眉心祖窍!
“咔嚓……咔嚓……”
刘皓南周身骨节,自颈椎至尾闾,发出一连串细微如春冰初裂的轻响。他凝神内视,只见体内原先因强行突破幻境禁制而处处滞涩、如同被无形星锁禁锢的经脉,此刻豁然贯通!真气奔流如春江破冰,沛然莫御。更令人惊喜的是,借由这片刻与幻境本源星力的沟通,他“看”清了李淳风所布核心禁制其中约三成的流转轨迹与能量节点!虽远未全窥奥秘,但已非昔日盲目。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北汉皇宫,母妃于观星台上,执着他小小的手指,指向北方星空:“南儿,瞧见杓口那两颗忽明忽暗、常人难见的隐星否?世人只道北斗七星,却不知尚有辅弼二星隐于紫微垣侧。此乃天道四九,遁去其一,亦是紫微垣留给世间破局者的一线生门。” 如今,这“生门”的线索,竟在三百年前,就被精于星象谶纬的袁天罡,以如此隐晦的方式,绘入了这幅《太白会运图》之中。
待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案上烛台积下的烛泪已厚逾一寸,竟已是丑时三刻。万籁俱寂,唯有窗外月色清冷。
他踏着满地清辉悄声归寝。守在外间的侍女已倚着门框,头如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他无声挥手,屏退所有侍从,独自掀开内室鲛绡帐。
帐内景象,让他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了无奈与纵容的波澜。
只见太平睡得毫无章法,且极具“武将”风范:藕荷色的软绸寝衣早已卷到了大腿根,露出一双笔直修长、在朦胧夜色中泛着象牙光泽的腿;其中一条腿豪放不羁地架在旁边的隐囊(软垫)上,脚踝还无意识地勾了勾。双臂则呈标准的“小擒拿手”起手式,紧紧锁着怀里的联珠纹锦衾,十指扣得死紧,仿佛那不是锦衾而是敌人臂膀。后颈那点朱砂咒印,随着她悠长的呼吸,明灭着幽微的、萤火般的玫金色光晕。最令人哑然失笑的是,她不知何时,竟把那条柔软蓬松的锦衾卷成了扎实的“麻花”状,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还无意识地蹭了蹭“麻花”顶端,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看……镖……” 这哪里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睡姿?分明是常年枕戈待旦、习惯随时应战的军士,在睡梦中也不忘操练、且缺乏安全感的肌肉记忆。
刘皓南拧了热帕子,想为她擦拭额间细汗。指尖刚触及她额头,猝不及防,睡梦中的太平手腕一翻,五指如钩,一记精妙迅捷的“缠丝扣腕” 已牢牢锁住他的脉门!这手法劲力运用之巧妙、认穴之精准,绝非深宫女子所能有,分明是北地军中流传的缠丝劲真传。
刘皓南心头一震,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那咒印激发了她潜在的战斗本能?还是杨排风的武学记忆,已开始无声无息地渗透、融合?
可太平根本没醒。她只是咂了咂嘴,仿佛抓住了什么趁手的“兵器”或“抱枕”,拽着他的手腕就往自己怀里带,脸颊还无意识地在他微凉的掌心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刘皓南僵立榻前,任由她拉着。片刻,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用空着的那只手,带着一种生疏却努力温柔的力道,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如同安抚受惊的猫儿。
这招似乎起效。太平扣着他脉门的手指力道果然松了些,但下一刻,她架在隐囊上的那条腿,竟顺势一抬、一勾、一锁,精准地缠上了他的腰际——这次是“地堂拳”中的“锁腿摔”技法的前奏动作,只是力道绵软,更像无意识的缠绕。
刘皓南被她这上下齐出的“睡梦锁技”缠得一时动弹不得,索性不再试图挣脱。他低下头,就着她微微嘟起的唇,极轻、极快地偷了一个吻。轻如蝶触花瓣,一触即分。
她没醒,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环在他颈间(原本锁着锦衾,此刻换成他脖颈)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怕这“抱枕”跑了。
于是,刘皓南从善如流,又“偷”了两下。一下,落在她轻颤的眼皮上;一下,印在她后颈那明灭不定的朱砂咒印中央。最后,他将脸轻轻埋在她散着茉莉浸膏淡香的颈窝里,无声地,低低笑了起来。胸腔传来沉闷的震动。
寅初的更鼓声,远远从坊间传来。
刘皓南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太平那“天罗地网”般的睡姿锁技中,一点点挪出身子。待他更衣漱毕,重新掀衾躺下时,那具温软的身体仿佛自带感应,自动自发地滚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心口,腿又不容分说地缠了上来,这次倒没什么招式,只是单纯的依偎。
晨光微熹,透过窗纱,落在太平恬静如婴孩的睡颜上。后颈的咒印,泛着幽微而稳定的玫金色光晕。刘皓南掌心轻覆在那印记上,感受着皮下血脉平稳的搏动,看了她许久,终是收拢手臂,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蹭她发顶,一同沉入黎明前最深的黑甜乡。
巳时三刻,大慈恩寺。
九重金漆门槛之上,早已铺陈开赤色地衣,绵延如血。太平公主的七宝厌翟车由十六名绛衣宦官稳稳抬行,孔雀羽华盖张开如云,障目蔽空,所过之处,有侍女手提金篮,将混合了珍贵龙脑香的屑金轻轻挥洒,日光下金粉纷扬,异香馥郁,彰显着帝国最受宠爱公主的无上荣光。
刘皓南骑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常的御马,随行在銮驾右侧。他今日着一身青墨色圆领常服袍,乍看低调,唯有行动间,衣袍上以银线暗绣的大片鸱吻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平添几分内敛的华贵与神秘。他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沿途的屋脊、树冠、巷口以及涌动人群中的每一丝异动,看似恭谨随扈,实则周身气息凝练,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看似无害,却隐隐散发着久经沙场者才能磨砺出的、对危险的本能嗅觉。
仪仗迤逦,行至大雄宝殿前宏伟的广场。六十名金吾卫甲胄鲜明,持戟肃立,瞬间列成威严阵型。主持惠范法师亲率百余僧众,手持香炉、宝幢,口诵佛号,恭敬相迎。
太平扶着贴身侍女的手臂,缓缓踏下香车。她今日盛装,发髻高耸,金步摇轻颤,明艳不可方物。就在转身面向大殿的瞬间,她指尖“不慎”掠过身侧刘皓南垂落的袍袖。那看似无意的触碰,指尖却精准地擦过他袖中暗藏的臂张弩机冰冷坚硬的轮廓,甚至在他微露的腕间,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带着她口脂香气的胭脂划痕。
刘皓南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目光倏地转向她,带着一丝克制的警告。太平却已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只留给他一个优雅的侧影和发间步摇细碎的轻响,仿佛方才那近乎调情的触碰与暗示,不过是公主殿下一次无心之举。
礼佛仪式漫长而庄严。刘皓南按制立于殿外廊下,耳中听着袅袅梵音,心神却如绷紧的弓弦。他能感觉到暗处不止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寺僧探究的注视,有金吾卫将领习惯性的审视,更有几道难以捉摸、若即若离的窥视,来自飞檐后,来自古树梢,甚至来自更远的、香客云集之处。
仪式毕,太平并未依常例即刻起驾回府,反而执意要转入寺西幽深的古园林“散散心”。惠范法师面露难色,但终究不敢违拗。
园中古木参天,最显眼的是那株据说已历千年的银杏,树干需数人合抱,枝叶亭亭如盖,深秋时节,满树金黄,地上也铺了厚厚一层。无数红色的祈愿帛条悬垂在低枝上,随风轻摆,如累累硕果,又似斑驳血泪。
太平挥退所有侍从宦官,只留刘皓南一人。她仰头望着那如云如盖的金色树冠,以及其间飘荡的无数红帛,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寂寥的古园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薛绍,”她以团扇虚指树冠高处一条略显陈旧的帛带,侧过头,眼波流转,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好奇,“你可知,当年高阳公主在此系帛祈愿时,那帛上写的是什么?”
刘皓南正凝神感应着四周假山、回廊、树丛后可能潜藏的呼吸与心跳,闻言眉头骤然蹙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与警示:“殿下慎言。《永徽律疏》有载:妄议宗室秘辛,尤其涉及前朝公主旧事,徒三年。此地并非畅所欲言之所。”
“怕什么?”太平浑不在意,反而又凑近半步,手中团扇的玉柄几乎戳到他胸前衣襟,仰着脸,吐气如兰,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底线的兴味,“《大唐西域记》里说,释迦于菩提树下,也需历经爱憎别离诸般情劫,方能证道……你说,当年那位辩机法师,在刑场被腰斩时,可曾后悔,没早些在这银杏树下参透情关,悟得大道呢?” 她突然踮起脚尖,将红唇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呢喃道:“就像……前夜在槐树上,你在我耳边,念的不是佛经,却是《黄庭经》……那算不算,也是一种‘悟道’?嗯?”
温热的气息带着撩人的馨香与滚烫的暗示,拂过耳廓。刘皓南猛地侧身一步,拉开距离,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二十步外僧寮的屋檐与更远处几棵高大的松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被撩拨后的薄怒与紧绷的警惕:“殿下!请自重。僧寮近在咫尺,耳目众多,非是戏言之地。” 他特意加重了“戏言”二字。
太平看着他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条和泛起不易察觉红晕的颈侧,似乎得到了某种奇特的满足,用团扇掩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得逞般的娇笑,眼波横流地睨了他一眼,这才施施然转身,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足以惹来大祸的私语从未发生。
未时,仪仗起驾返程。
鸾驾刚驶出晋昌坊,转入相对僻静的修政坊街道。突然——
“咻——咻——咻!”
三支响箭(鸣镝)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屋顶、左侧坊墙、右侧酒楼二楼,呈品字形破空尖啸而至!目标精准,直指抬舆宦官与护驾金吾卫前列的指挥者!
“敌袭!结圆阵!护驾!”
金吾卫将领反应不可谓不快,嘶声怒吼,六十名甲士瞬间动作,长戟对外,盾牌相合,试图结成紧密防御阵型。然而,刺客的狠辣与训练有素远超预计。响箭未落,坊墙后、临街店铺二楼窗户轰然碎裂、甚至道旁排水沟渠盖板翻起,数十名黑衣蒙面刺客如鬼魅般跃出!他们不言不语,眼神冰冷,动作迅捷如电,配合默契无间,手中刀锋在秋日阳光下,竟泛着一种幽幽的、令人心悸的蓝绿色暗光——正是江湖中罕见难防、中者立毙的“碧磷毒”!更令人心寒的是,他们突袭的第一目标并非銮驾,而是有组织地集中攻击金吾卫阵型的几个关键节点和手持弓弩的护卫,旨在最快速度瘫痪整体防御!
“噗嗤!”“呃啊!”
淬毒兵刃切入甲胄缝隙的闷响与惨叫几乎同时响起!前排数名金吾卫猝不及防,瞬间倒地,伤口流出的血迅速变黑,眼见不活。阵型顿时出现混乱缺口。
刘皓南在响箭破空的第一时间已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并非退后,而是如鹰隼般前掠,精准落在銮驾左侧最容易被突破的位置。他反手拔剑,剑出鞘的龙吟声清越刺耳,但剑光却冰冷如寒潭之水。没有多余的花哨,剑势展开,迅疾、简洁、致命!第一剑,便如毒蛇吐信,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一名扑向銮驾车夫的刺客咽喉,剑尖透颈而过,带出一蓬血雨,刺客的刀甚至还未完全举起。抽剑,旋身,剑脊拍开侧面袭来的毒镖,顺势下削,第二名刺客持刀的手腕齐腕而断,断手与毒刀尚未落地,刘皓南的左脚已如铁鞭般横扫,重重踹在其胸口,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刺客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塌了路边一个货摊。
他的招式,乍看有玄门剑法的飘逸灵动,如云鹤掠空,但细看之下,每一招都带着沙场搏杀锤炼出的、最直接高效的狠辣!剑尖所指,非喉即眼,非心即腕;掌劈肘击,皆蕴含分筋错骨的阴劲;即便格挡,也带着反震伤敌的暗力。飘逸只是表象,内里是赤裸裸的杀人术。当一名刺客试图以地堂刀法滚进攻击下盘时,刘皓南甚至没有低头,手中长剑看似随意下刺,却精准无比地从刺客后颈与头盔的缝隙刺入,贯穿咽喉!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这已非防卫,而是高效、冷酷的清除。仅仅几个呼吸,已有五六名刺客倒在他的剑下,死状各异,但皆是一击毙命。这种狠辣果决、近乎本能般追求最大杀伤效率的战法,让勉强结阵抵挡的金吾卫都感到一阵寒意。这绝非寻常贵族子弟或护卫应有的身手,更像……百战余生的悍卒,或是某些见不得光的死士头目。
然而刺客人数众多,且配合精妙,似乎对鸾驾周围的防御力量了如指掌。他们分出两拨人悍不畏死地冲击、分割金吾卫阵型,另一拨精锐则如毒蛇般,直扑已显慌乱的銮驾!刘皓南虽剑法高绝,出手狠辣,瞬间毙敌数人,但需分心护住銮驾周全,难免左支右绌。当他以一招“流星追月”,剑尖点碎第七名试图发射弩箭的刺客喉骨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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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再生!
“砰砰砰!”
数枚黑丸从不同方向掷向銮驾周围,落地爆开,浓郁的、带着甜腥气的碧绿色毒烟瞬间弥漫开来,迅速吞噬了銮驾及周围数丈空间!这毒烟显然极为厉害,几名吸入的金吾卫和宦官立刻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踉跄倒地,浑身抽搐。防护圈瞬间崩溃!
“闭气!” 刘皓南厉喝一声,声音因内力激荡而穿透烟雾。他再也顾不得隐藏!左手并指如剑,指尖泛起肉眼难辨的微光,快速在身前虚空划出一个玄奥的轨迹,口中低诵咒诀。袖中,那卷《乙巳占》星图骤然变得滚烫!常人看不见的淡淡清辉以他为中心急速流转,竟瞬间形成一个微型的、不断旋转的气场屏障。汹涌而来的毒烟触及这屏障,仿佛撞上无形的湍流,不仅无法侵入,反而被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牵引、搅动,倒卷而回,扑向最近的几名投掷毒烟的刺客!那几名刺客猝不及防,被自己掷出的毒烟笼罩,惨嚎着倒地翻滚。
同时,他足下步法陡然变得玄奥莫测,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步踏出,都暗合星辰方位,身形在弥漫的毒烟与混乱的人影中时隐时现,如同鬼魅。这正是他昨夜初步领悟的、源自袁天罡一系的北斗遁甲步法!此刻用于小范围腾挪,效果惊人。他时而出现在车辕旁,一掌拍飞一名靠近的刺客,掌力阴柔,刺客胸骨尽碎却无声倒下;时而出现在车顶,剑光一闪,削断数支射向车厢的毒箭;时而又出现在马车另一侧,并指如戟,点倒试图从车底攻击的敌人。
毒烟与混乱给了他最好的掩护,也让他的出手更加无所顾忌。当最后一名武艺明显高出同侪、试图从刁钻角度突入车厢的刺客首领,被一枚从毒烟中诡异射出、毫无声息的银针精准钉入眉心,死死钉在路旁的槐树上时,百米外临街茶楼二楼的雅间帘幕后,一名伪装成茶客的男子,因目睹下方那超乎常理的毒烟倒卷、鬼魅身法以及狠辣精准的杀戮,惊得手中茶盏失手跌落,在寂静的雅间中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刘皓南丝毫不敢停留。毒烟虽被驱散部分,但仍在弥漫,金吾卫与宦官死伤惨重,能站立者不足十人,且人人带伤中毒。他果断舍弃那匹已受伤惊厥的御马,一脚踹开因冲击而有些变形的銮驾车门,对着里面被毒烟呛得微咳、花容失色却强自镇定的太平急声道:“殿下,事急从权,得罪了!” 话音未落,已拦腰将她从车中抱出,用外袍一裹,身形一展,已如一只巨大的雨燕般掠上旁边坊墙,再几点,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与巷陌之后。只留下满地狼藉、死伤惨重的护卫与刺客尸骸,以及远处正急促赶来的、马蹄声如雷的后续援兵与武侯铺的呐喊。
大明宫,紫宸殿。
李治缓缓摩挲着狄仁杰秘密呈上的那枚鸱吻铜符,指腹反复感受着其上凹凸不平的纹路与冰凉的金属质感。他久久不语,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声清晰可闻。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如深潭,看不出情绪,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与猜忌:
“五姓七望……呵呵,好一个‘诗礼传家,与国同休’!藏得果然够深,够远啊。连袁天罡李淳风这等人物推演天机、护卫国祚的星衍阵法,都成了他们暗通款曲、蓄养死士、图谋不轨的‘家传绝学’了?朕记得,当年袁李二位道长仙去前,曾将毕生所学部分进献宫中,部分据说随葬昭陵,还有部分……散于民间。散于民间……好一个‘散于民间’!怕是早就被这些高门大族,以各种手段,‘请’回家中,奉为秘传了吧?”
他越说,语气越慢,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来:“先有河东裴氏暗蓄甲兵,结交边将;今有范阳卢氏,军械纹样与逆贼信物雷同;这薛氏子……河东薛氏,亦是名门。他一个‘病弱’的驸马都尉,哪里学来这一身沙场悍卒的狠辣手段?又从哪里修得这早已失传、连钦天监都只闻其名的袁天罡秘术?过河卒子?哼,恐怕是藏在水底多年的恶蛟,按捺不住,要借朕这女儿的大婚,探头换气了吧!”
武后手持金剪,正修剪着一盆开得正艳的并蒂牡丹,闻言,金剪停在最娇嫩的那朵花苞下,寒光一闪,花苞无声坠落。她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陛下明鉴。河东薛氏,祖上确有能人异士。薛绍此番显露,是情急自保,还是有意示威?是薛氏一族之意,还是……某些人联手布下的棋子?这驸马,是过河的卒子,还是……直捣黄龙的車?” 她轻轻放下金剪,拿起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纤长手指,“刺客所用碧磷毒,边军严控之物;刺客身手,训练有素,非寻常匪类。更有那星衍阵法重现……陛下,御史台那边,该动一动了。薛绍护卫公主有功,然当街杀戮过甚,所用之术诡异,恐非朝廷之福,亦当……问个清楚。”
东宫,丽正殿。
太子李贤面色阴沉如水,将那份刚刚送达的、详细记载大慈恩寺外刺杀事件(尤其着重描述了刘皓南狠辣身手与疑似道术)的密报狠狠掷入案前的水盂中,墨迹迅速晕开,染黑了一池清水。他指尖用力叩击着案上那本厚重的《氏族志》,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目光冷冽如刀:
“查!给孤彻查到底!刺客所用碧磷毒,是来自朔方军库,还是河东私造?经手何人,流向何处?那些刺客的身份,给孤挖地三尺!活要见人,死……也要给孤查出他们祖宗十八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向垂手侍立的心腹,“至于薛绍……倒是让孤意外。如此身手,如此心性……当街连毙十数人,眼都不眨,事后携太平遁走,干净利落。这般人物,岂是寻常世家子弟?能让太平如此倾心,甚至不惜在父皇面前维护之人……未必不能,为我东宫所用。找个稳妥机会,递个话去,探探他的口风。记住,要客气些。”
英王府。
李显慢慢抚摸着手中那只细腻的白瓷冰酪碗沿,指尖感受着瓷器微凉的触感,听完属下低声却详尽的禀报(尤其强调了刘皓南杀人手法之狠厉与最后所用遁术之玄奇),脸上露出一丝奇异莫测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场有趣的百戏:
“呵,阿姊这次……倒是真真觅得了一件了不得的‘珍宝’呢。杀人如剪草,遁走似流星,还有这般神鬼莫测的手段……有趣,实在有趣。” 他放下碗,拿起银匙,慢悠悠地搅动着碗中逐渐融化的冰酪,随意吩咐道:“去,给公主府递个话,就说本王新得了几坛从西域龟兹国商人手中重金购得的葡萄美酒,据说酿造时加入了雪山金昙花,风味殊异,堪称绝品。请驸马得暇时,务必过府共赏,品评一番。” 侍从低声补充:“王爷,线报再三确认,驸马最后所用身法阵法,虽似是而非,且仓促间不完备,但其中关窍、步法方位,确与宫中秘档所载、袁天罡《乙巳占》及《太白会运》图中所述星衍遁甲之术,同出一源,绝非寻常道观所能有。” 李显笑容更深,眼中兴味更浓,摆了摆手:“知道了。去吧,话要说得漂亮些。”
相王府。
相王李旦仿佛对外界骤然掀起的风波毫无所觉,正于书房中,对着王羲之的《兰亭序》神龙摹本,专心致志地临摹,笔锋沉稳,气定神闲。闻报大慈恩寺外惊现刺杀,驸马薛绍显露惊人武艺与疑似道术,携太平公主突围遁走,金吾卫及公主府侍卫死伤颇重,他笔锋都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待侍从禀报完毕,他才缓缓搁笔,用雪白的宣纸吸去笔尖余墨,语气温和如常:
“知道了。阿姊受惊了。去库房,将前日得的那幅吴道子《天王送子图》摹本找出来,装裱妥当。然后去公主府一趟,告诉阿姊,我新近得了这幅画,笔意精妙,气势恢宏,听闻驸马亦精鉴赏,请驸马闲暇时,过府一同鉴赏品评,也好为阿姊压惊。” 语气温和恳切,完全是一副关心姐姐、喜好风雅的弟弟模样。
待侍从躬身应诺,轻手轻脚退下,并细心地将书房门掩好后。李旦脸上的温和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变得一片漠然。他又缓缓提起笔,对着字帖,似乎想继续临摹,但手腕悬停片刻,忽然猛地将手中那支价值不菲的紫毫笔,狠狠掷入一旁那方硕大的青玉洗墨池中!
“噗通”一声闷响,墨汁四溅,沾染了他素白的袍袖与前襟。池水墨黑如夜,深不见底。透过晃动的墨色水面,隐约可见池底沉着半块边缘粗糙、似乎被利刃或重器强行劈开、断裂处还带着毛刺的物事——那形状,赫然也是一枚鸱吻纹铜符的一半,与他案头镇纸下压着的另一半,本应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