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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废宅疑云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子时三刻,洛阳城西。


    薛府旧宅在浓稠的墨色中静卧,轮廓模糊,宛如一头蛰伏在岁月尘埃下的庞大凶兽,虽已死寂,残存的骨架仍透出令人不安的威压。朱漆大门上的彩绘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胎,曾经锃亮的铜辅首锈蚀成青黑,被层层蛛网尘丝覆盖。门前一对石狮,半隐在疯长的野草与虬结的野藤之中,藤蔓如鬼手般缠绕攀附,在惨淡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怪影。自二十余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灭门血案后,这宅邸便成了洛阳城心照不宣的禁忌,再无人敢近,任其被时光与荒芜吞噬。


    一道黑影,如鬼魅,更如一片被无形之气托着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过高耸但已有多处残破的院墙。落地时,靴底陷入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厚实松软的腐叶层,只发出极轻微、几乎被夜风吞没的“沙沙”声。


    刘皓南站定,夜行衣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只余一双眼睛在面罩后锐利如鹰,扫视着这座传闻中皆充满不祥的府邸。


    宅院内,死寂是唯一的主宰。这寂静如此浓重,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得人耳膜发胀。惨白的月光费力地穿过残破窗棂和廊下倾颓的垂花门,在布满厚重蛛网与灰尘的回廊、地面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荒草萋萋,高可及腰,在夜风穿过空荡庭院的呜咽声中,发出持续不断、细碎而令人心头发毛的“簌簌”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魂灵在草丛间蹑足行走,窃窃私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霉味、尘土味,以及木材、织物彻底朽坏后特有的腐败气息,但在这之中,刘皓南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却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异样——并非单纯的陈旧,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被岁月尘封后依然未曾散尽的暗香。那像是上等檀香木经年累月沉淀下的余韵,又隐隐约约,掺着一缕极清极淡、属于女子闺阁的雅致甜香,似有还无,却异常执拗地钻入鼻端。


    这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香气,成了黑暗中最明确的指引。刘皓南屏息凝神,内息流转,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沿着残破的主廊,踏着厚厚的积尘与碎瓦,向东厢房方向潜行。指尖偶尔拂过廊柱,能触到其下被虫蛀和湿气侵蚀得几乎酥软、但依稀可辨昔日繁复精美的雕花,那是薛家曾经煊赫的无声证言,如今只余满手朽败。


    东厢最里间,是一处看似普通的静室。然而,与其他房门或被藤蔓封死、或歪斜倒塌不同,这扇门的铜环虽也锈蚀,门楣与门槛处的积灰却似乎被人有意无意地拂开过一些,留下几道不易察觉的、相对干净的痕迹,仿佛近期曾被人极其小心地推开又关上。


    刘皓南在门外静立片刻,耳力运至极致,除了风声草动,室内并无呼吸心跳之声。他方缓缓抬手,以内劲极为轻柔地推开木门。


    “吱——呀——”


    门轴干涩摩擦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宅院里被无限放大,格外刺耳,仿佛惊动了沉睡的幽灵。


    室内空荡得近乎诡异。无桌无椅,无榻无柜,只有厚厚的灰尘均匀覆盖着地面。然而,正对门的墙壁上,却悬着一幅尺许高的绢本画像,与这满室荒败格格不入。一道月光恰好从屋顶的破洞斜射而入,不偏不倚,如舞台追光般笼罩了画轴。


    画中是一位宫装女子,看年纪不过二十许,云鬓高绾,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琼鼻樱唇,容颜极美。她唇角微扬,带着一抹浅笑,但这笑意却未达眼底,三分属于宫廷的雍容华贵之下,是七分深入骨髓的疏离与淡漠,仿佛透过绢帛,冷冷俯视着尘世。她发间簪着一支金簪,簪头造型别致,乃是七瓣梅花,每一瓣的形态、转折皆雕琢得精细入微,栩栩如生,花心处嵌着一点米粒大小的朱红宝石,在月光映照下,泛着幽冷而妖异的光芒。


    刘皓南的呼吸,在看清画中人面容的刹那,骤然停滞!


    这眉眼……这神韵……


    记忆中母妃的容颜,早已被北汉宫阙焚毁那夜的冲天火光和漫长逃亡岁月冲刷得模糊破碎,只剩下母亲最后将他推入密道时,那惊惶、决绝而又无限眷恋的回眸一瞥,深深烙在灵魂深处。而眼前画中女子的容貌,竟与他灵魂深处那模糊却永恒的印记,有了惊人的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神韵,那份浸透在骨子里的疏离与哀愁……


    他心神剧震,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咔嚓。”


    脚下传来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是一截不知在此地躺了多少年月的枯枝。


    就在这心神微分、脚下发出声响的瞬间——


    一道锐利无匹的劲风,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快得超越了声音,直到掌风及体,才听到衣袂破空的轻微锐响!


    来人身法之快,犹如凭空出现,掌力更是凌厉纯正,雄浑博大,直取刘皓南后心大穴,显然是想一击制敌,且是极为高明的玄门正宗路数!


    刘皓南虽惊不乱,生死间锤炼出的本能远超思考。他并不回头,听风辨位,身形如鬼魅般向侧方微微一滑一扭,竟于间不容发之际让开了后心要害,同时反手一掌拍出,并非硬接,而是斜斜劈向对方手腕,劲力吞吐不定,刚猛中藏着无数阴柔后劲,正是融合了华山派“破玉拳”根基的沉猛与辽国秘传“缠丝手”阴毒诡谲的混合招式。


    “嘭!”


    双掌并未完全接实,仅是劲气边缘相撞,便在狭窄静室内发出一声闷响,气浪微吐,震得梁上积攒多年的灰尘簌簌而下,在月光中飞舞。


    一击不中,偷袭者毫不停留,身形如电,掌法展开,大开大合,招式堂堂正正却又绵密无比,劲力纯厚精纯,确是玉女门一脉相承的玄门正宗心法,光明正大,以势压人。正是奉旨暗中调查薛宅旧案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


    刘皓南的武功则全然是另一路数。他身法诡谲,融合了华山轻功的灵动与辽国幻身术的飘忽,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招式更是驳杂诡异,时而以华山破玉拳的刚猛硬撼,时而又化作地底城生死搏杀中领悟的、专走偏锋险招的阴毒手法,时而又夹杂着辽国巫武中带着邪气的擒拿点穴。他内力或许不如展昭精纯悠长,但胜在变幻莫测,狠辣刁钻,每每在看似绝境之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方式化解危机,甚至反攻一两式险招,让展昭颇感掣肘。


    转眼间,两人在这尘埃遍布的静室中已闪电般交手十余招。展昭越打越是心惊,对方武功路数之杂、出手之狠、应变之奇,实乃平生仅见,绝非寻常江湖宵小。而刘皓南也暗自凛然,对方内力之正、根基之稳、掌法之严密,确是名门正派嫡传,久战下去,自己这东拼西凑、更偏重实战搏杀的内力恐怕难占上风。


    刘皓南心念急转,正欲兵行险着,施展地底城学来的、以轻伤换擒拿的锁喉手法,先制住对方问个明白——


    异变突生!


    激斗中,展昭似乎被刘皓南一记诡奇的指风逼得后退半步,怀中却骤然迸射出一缕刺目金光!


    那金光速度快得超越目力,甫一出现,便已到刘皓南胸前,尖锐的破空啸音此时才骤然响起,刺痛耳膜!竟是一枚女子所用的金簪,看形制,与那画像中女子所簪的七瓣梅花金簪一般无二!


    这暗器发射得毫无征兆,时机、角度刁钻狠辣到极点,更可怕的是其中蕴含的劲力——金光之中,隐含着一股精纯无比却又冰冷刺骨的阴寒内力,仿佛能将血液骨髓都冻结!


    刘皓南大骇,全身功力瞬间爆发,华山“铁板桥”功夫硬生生将上身向后折倒,同时辽国幻身术发挥到极致,身形如无骨般扭动。


    “嗤!”


    金簪未能命中胸口要害,却深深扎入他左肩!并非简单刺入,那金簪仿佛活物,带着一股极其阴寒歹毒的螺旋劲道,瞬间穿透三层衣衫,直钉入骨!寒气如同无数冰针,顺伤口轰然炸开,疯狂侵蚀经脉,所过之处,气血几乎冻结。刘皓南喉头一甜,一股逆血已涌了上来,被他强行压下,但半边身子已感到麻痹。


    这暗器手法与其中内力,绝非展昭刚才所用的玄门正宗路数!阴寒诡谲,威力却大得惊人,简直是专门为了破内家真气、伤经脉根本的邪门武功!


    电光石火间,刘皓南已知今夜事不可为,更不能再纠缠。他强忍肩头剧痛和经脉中乱窜的阴寒之气,足下猛踏,融合了华山“一鹤冲天”与辽国“鬼影遁”的身法全力施为,身形如轻烟般一晃,已掠至墙边,袖袍一卷,已将墙上那幅诡异的女子画像卷入怀中。同时,他左手如电,并非去拔簪,而是运起“缠丝手”劲力,在掠过的瞬间,以巧劲在金簪尾部一拂一带——那钉入骨中的金簪,竟被他顺势拔出,落入掌心,瞬间收入袖内!这一下动作快如闪电,又借着转身夺画的掩护,连展昭都未看清他如何收走了金簪。


    得手之后,刘皓南毫不停留,身影再晃,已如鬼魅般从静室破窗掠出,肩头鲜血这才飙射而出,在月光下洒出几朵凄艳的血花。


    展昭急追而出,巨阙剑已然在手,剑光清冷。却见院中的刘皓南忽地从袖中抖出三面绘制着诡异血色符文的杏黄三角小旗,看也不看,信手向后掷出。三面小旗落地,呈三角之阵,甫一触地便“轰”地一声无火自燃,腾起一片浓郁的、泛着淡淡腥气的青色烟雾。烟雾翻滚,其中隐约有血色符文流转明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异波动——竟是江湖中极为罕见、传言需以精血为引的“血遁之术”!


    展昭急刹脚步,横剑当胸,凝神戒备,并未贸然冲入那青烟之中。待那奇异而令人不适的烟雾被夜风吹散些许,院中早已空空如也,失去了刘皓南的踪迹。唯有那三面小旗燃烧后留下的灰烬之中,隐约可见几滴颜色暗沉、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以及半张未烧尽、用朱砂混合鲜血绘满了繁复扭曲纹路的符纸纸角。


    展昭并未立刻追击。他眉头紧锁,蹲下身,先以剑鞘小心拨弄检查灰烬与血迹,又用一方干净绢帕,小心翼翼拈起那半截符纸纸角,就着月光仔细端详。上面的符文扭曲怪异,绝非道家正统符箓,倒透着一股蛮荒邪气。他凑近鼻尖,除了灰烬和血腥味,空气中果然还残留着一丝极淡、却凌厉阴寒的气息,正是那枚诡异金簪所特有的、令人极不舒服的内劲余韵。他又起身,仔细查看刘皓南方才站立、掷旗、以及最后血迹消失的方向,目光如鹰,不放过任何一点痕迹——脚印的深浅、方向,滴落血迹的形状、间距,甚至周围草叶倒伏的细微迹象。


    “好高明的遁术,好诡异的武功路数,还有这金簪……” 展昭面色凝重,低声自语。他收起那半截符纸,又仔细地将灰烬中那几滴未干涸的暗沉血液用特制油纸小心采集。今夜此人,武功驳杂狠辣,心思机敏果决,更身怀邪术,夺走那画像与金簪,显然与薛家旧案乃至宫中隐秘有极深牵连。事情,远比卷宗上记载的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凶险。


    而此刻的刘皓南,已借血遁之术远遁至数里外一处荒废的瓜棚下。他脸色苍白,靠坐在土墙边,急速点穴止血,运功逼住左肩伤口处那不断试图蔓延的阴寒之气。怀中那幅画像贴着胸膛,冰冷的绢面下,似乎隐约能感受到一丝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微弱的温润。他咬牙从袖中取出那枚夺来的七瓣梅花金簪,就着棚外漏进的月光细看。金簪做工精美绝伦,那点朱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簪身入手沉重冰凉,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萦绕不散,绝非寻常饰物。画像与金簪,似乎都在无声地指向那个他追寻已久、却迷雾重重的身世秘密,以及薛府血案背后更深的黑暗。


    荒宅重归死寂,唯有呜咽的风声,依旧年复一年地穿过空庭荒草,如泣如诉,仿佛在哀悼那些被时光与阴谋埋葬的往事与亡魂。


    客栈房中,灯花哔剥。


    刘皓南靠在榻边,肩头衣衫褪下半幅,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赫然显露——伤处皮肉翻卷并不深,却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不见多少鲜血渗出,反而像是被一层薄冰覆盖。伤口四周的皮肤微微凹陷、僵硬,颜色灰败,仿佛内里的血肉生机已被某种极寒阴毒之物悄然吞噬、冻结,与周围健康的肌理形成鲜明对比。更麻烦的是,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正从伤口处丝丝缕缕地向周围经脉侵蚀,时如冰针刺扎,时如寒流蔓延,阴柔难缠,与他所知的任何刚猛掌力或寻常毒质都迥然不同,驱散起来异常费力。


    刘朔捏着那枚七瓣梅花金簪就灯细看,烛光在精致绝伦的簪身流转,映得他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嬉笑不羁,显出罕见的专注与凝重。


    “爹,”他指尖极其小心地轻点簪头那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金色花瓣,触手只觉冰凉沁骨,那寒意与刘皓南伤口处的气息同源,“这金簪的做工,这内蕴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宝光流转之势……与小妹随身那些玉女门的护身法器,根本是同出一脉的炼制手法和灵力灌注。”


    少年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眼里却闪着惯有的、混合了关切与狡黠的光:“聂隐娘前辈最擅这等以精金秘银炼制、内蕴灵机法力的细巧物件,她门下核心弟子每人都有这么一件贴身宝物,既是饰物,更是厉害法器。可这支簪子……”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笑,“怎会出现在二十多年前荒宅画中女子的发间?还被当成了伤人暗器?”他眨眨眼,用气声道:“您早年游历江湖,见识广博,该不会……真和神秘莫测的玉女门,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渊源吧?比如,欠了哪位仙子的风流债?”


    刘皓南正皱眉欲斥他胡说八道,肩头伤口处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刺痛!那看似浅表的伤口,内里却似有无数细小的冰针被他的情绪牵动,骤然在经脉中游窜爆开,阴寒之气直冲心肺。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喘息不由得重了几分,虽然立刻强行压下,却如何逃得过一直留心他状况的刘朔的眼睛。


    “况且——”刘朔脸上那点戏谑迅速收起,指尖虚虚点向伤口周遭那圈不断缓慢扩大的青灰色,“这分明是玉女门核心真传之一的‘寒梅劲’所伤,阴寒歹毒,专蚀经脉根基。当年聂前辈与师伯在华山绝顶论剑,剑气余波扫过的山石,留下的痕迹也是这般,外看只是一道浅痕,内里却石质酥脆,寒意经年不散。此劲极为难缠,非纯阳浑厚内力或对症灵药不能化解。”


    烛火恰在此时噼啪一跳,爆出个灯花,骤然亮起的光映得少年眉眼清晰,那惯常跳脱的神色下,竟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洞察。


    刘皓南沉默片刻,忍着肩头阵阵袭来的阴寒刺痛,缓缓取出怀中那幅卷起的画轴。画轴入手,那绢本的触感便让他眉头一跳——触手并非寻常宣纸的干燥或普通绢帛的细滑,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带韧性的温润,甚至在掌心体温下,似乎有极细微的弹性反馈。就着灯光展开,画绢在光下透出异样的、近乎象牙般的柔和光泽,纹理细腻到不可思议,隐隐有极淡的、类似肌肤般的质感,绝非任何已知的纸张或织品。


    他指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抚过画中女子如云的发髻,那支七瓣梅花簪的每一个细节在近距离的灯光下无所遁形。当目光凝注于其中一瓣梅花瓣缘时,他呼吸骤停——那里有一个极其细微、几乎与金色花纹融为一体的“卍”字符印,以某种暗红色的朱砂(或许混合了别的)点就,细如蚊足,却结构古奥,正是他在女儿刘望舒某些不轻易示人的玉女门信物上见过的、独有的秘传标记!


    更骇人的是,随着他指尖温度传递和近距离的凝视,那画中女子的面容在灯光流转下,竟似乎……微微泛起了极淡的、类似活人气血般的暖色,那双原本静止的、含情含愁的眸子,在光影微妙变化间,恍惚竟有波光流动,欲语还休,直勾勾地“看”着画外人!一股寒意陡然从刘皓南尾椎骨窜起——这绝非普通画作!这温润带弹、隐透生机的材质……这分明是传闻中某些邪异秘法炮制的——人皮画!


    “爹,”刘朔忽然抽了抽鼻子,凑得更近些,几乎贴到画绢上,他嗅觉远比常人灵敏,“这画……有血的味道。”他皱紧眉头,仔细分辨,“不是陈年旧血积淤的腐朽气,是……新鲜的人血血气,虽然很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


    刘皓南猛地攥紧画轴边缘,指节泛白。他想起荒宅静室中,这幅画正对月光悬挂的诡异位置,那岂是寻常供奉,简直像是某种阴邪的祭祀或仪轨布置!而画中女子与记忆里母妃惊人相似的容颜,此刻再看,不仅没有带来半分温情追思,反而为这整件事披上了一层更加扑朔迷离、令人毛骨悚然的色彩。


    “朔儿。”刘皓南突然合上画轴,将那令人不安的画面隔绝,声音因压抑痛楚和心绪而有些沙哑,“今夜之事,尤其是这伤,以及这画和金簪的来历……”


    “知道知道!”刘朔立刻笑嘻嘻地打断,表情恢复了惯有的轻松,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绝不能告诉娘亲嘛!她要是知道了,非得从开封连夜杀过来不可。”他晃了晃手中的金簪,眼里闪着狡黠而机灵的光,“不过爹,您这伤在右肩后侧,晚上睡觉只要一翻身,必定压到。娘睡觉虽然沉,但最警醒您的一点动静,您打算怎么瞒?难不成今夜坐着睡?”


    见父亲抿唇不语,额角冷汗又渗出一层,刘朔凑得更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商量的口气:“要不……儿子帮您想个法子?我记得城南有家不起眼的药铺,掌柜的嘴严,或许有对症的药材或缓解寒毒的药膏……只要您答应,下次有什么‘好玩’的事儿,比如探探这玉女门在洛阳的底细什么的……带上我?”他眨巴着眼,一脸“我很靠谱快答应我”的表情。


    “胡闹!”刘皓南低斥,气息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冰针攒刺般的剧痛,闷哼一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灯下亮晶晶的。


    刘朔立刻敛了所有玩笑神色,正色道:“爹,我不是说笑。您这‘寒梅劲’的伤,须得以纯阳浑厚的内力缓缓化去寒毒。可您所修的华山内功心法偏重轻灵阴柔,与这寒毒并非完全相克,若强行运功驱赶,恐怕寒毒未清,反而会与您自身内力冲突,伤上加伤。”他伸手,不由分说搭上刘皓南的腕脉,细细探查,脸色渐渐变了,“您内力运行滞涩至此,寒毒已渗入经络,还敢逞强动用血遁之术?不要命了!”


    窗外传来沉闷的更梆声,已是三更。


    刘皓南望着桌上跳动的灯焰,眼前却仿佛浮现出妻子杨排风平日浅睡时,哪怕在他身边也会不自觉轻蹙的眉尖,那是常年警觉留下的痕迹。若让她知晓自己不仅旧地重游涉险,还中了这等阴毒诡异的暗算……他几乎能清晰想象出她得知后,会如何强作镇定,却背过身急急翻找金疮药时那微微发颤的手指,以及那双总是清亮坚定的眼眸里会涌出的、让她自己都恼火的惊惶与水光。


    “爹,”刘朔忽然轻声道,语气是少有的认真,甚至带点少年人不太熟练的安慰,“您可知娘最怕什么?”他指向刘皓南肩头那狰狞的伤口,“她从来不怕您受伤,甚至不怕您遇到多厉害的对手。她最怕的……是您像从前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受了伤、中了毒,也闷不吭声,独自硬撑,把她……把我们,都排除在外。”少年清亮的眼睛在灯下直视着父亲,“您总想着护我们周全,可对我们来说,看着您独自涉险、独自承受,才是最难熬的。”


    刘朔说完,起身走到窗边,将本就关着的窗扇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关得严严实实,阻隔了夜风。然后他从自己随身那个鼓鼓囊囊的行囊深处,摸索出一个小小的紫砂药瓶,递到刘皓南面前。


    “这是离开开封前,娘偷偷塞进我包袱最里面的。”刘朔看着父亲,慢慢说道,“她说……这是以前一位老道长留下的‘九阳还魂丹’,最是对症各种阴寒掌毒、内伤淤滞。她让我仔细收好,万一……万一您旧伤复发,或者遇到棘手的内伤时应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娘什么都没多问,但我知道,她一直提着心。”


    刘皓南彻底怔住,看着儿子手中那小小的紫砂瓶,仿佛有千斤重。原来她早有预感……原来她什么都想到了,却什么也不说破,只将担忧和牵挂,化作这枚悄悄备下的丹药,塞进儿子行囊。她什么都知道,却只装作不知,用她的方式,沉默地守护着。


    他接过药瓶,紫砂质地温润,还带着少年怀中微微的体温。拔开塞子,一股温热辛香又带着苦涩的药气溢出。他仰头,将丹丸吞下。丹药入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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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肩伤口处的阴寒刺痛,似乎被这股暖意稍稍遏制。然而喉间泛起的,却是一阵比药味更苦涩的滋味——那是混合了愧疚、心疼与无言的复杂心绪。


    “明日……”刘皓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些许清明,看向儿子,“你随我去城南,寻你说的那家药铺,配几味药。”


    刘朔眼睛一亮,几乎要跳起来,却强行按捺住,故作镇定地问:“配什么药?那‘寒梅劲’的寒毒古怪,一般药材怕不对症。”


    “驱散阴寒毒气,需用赤芍、丹参化瘀通络,佐以桂枝、附子温阳,再配以几味疏导经脉的引子……”刘皓南缓缓说道,抬眼看向努力绷着脸却掩不住眼中兴奋光芒的儿子,嘴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顺便,称二两上好的蜜饯金橘。你娘说过,你从小怕苦,吃药得哄着。”


    刘朔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父亲这是答应让他参与后续之事,甚至记得他怕苦的小毛病,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屋内的凝重,也让他重新变回了那个跳脱慧黠的少年。“得令!保准把药配得妥妥的,蜜饯也挑最甜的!”


    夜色渐浓,客栈烛火在窗纸上投出一大一小对坐交谈的剪影。而那幅诡异的人皮画静静躺在桌上,在灯光侧照下,画中女子的嘴角阴影处,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随着光影的摇曳,微微加深了些许,透着说不出的邪异。


    刘朔笑过之后,目光落回那幅画,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探究:“爹,您说玉女门为何要留这样一幅……一幅人皮画在薛府旧宅?还偏偏悬挂在那样一个位置?又为何……这么‘巧’,让您和我撞见?”


    刘皓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被刘朔放在画旁的七瓣梅花金簪上。金簪在烛光下幽幽地泛着冷光,簪头那点朱红宝石,偶尔折射出一丝血色光华,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像是一个沉默的引信,连接着二十多年前的血案、神秘的玉女门、吐蕃秘术、酷似母妃的画中女子,以及今夜那凌厉诡异的一击。窗外,洛阳城的夜雾不知何时愈发浓重,缓缓弥漫开来,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聚集。


    画中女子那双被特殊技法描绘的眼眸,在跳跃的灯火映照下,似有幽光流转,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眨动。而那支七瓣梅花金簪投在墙上的细长阴影,微微颤动着,像一道扭曲的、等待被破解的谜题符咒。


    洛阳客栈房中,灯火摇曳不定,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变幻扭曲。刘皓南指尖再次抚过那幅已卷起一半的画像边缘,那非纸非绢的触感——温润中带着诡异的弹性,甚至能感受到皮下组织般极细微的纹理——让他胃部一阵不适的翻搅。这绝非寻常画材,愈发证实了方才那骇人推测:这确是一幅以秘法炮制、保留了部分肌肤特性的“人皮画”。画中女子容颜与记忆中的母妃有八九分相似,那份雍容与疏离如出一辙,唯有眉梢一点用特殊朱砂点染的、形如梅蕊的嫣红小痣,为这张脸平添了几分母妃画像中从未有过的、近乎妖异的媚色与生动,仿佛那不是颜料点缀,而是真实肌肤下透出的血色。


    刘朔已懒洋洋地倚回窗边,嘴里不知何时叼了根草茎,月光为他略显单薄却已见挺拔轮廓的侧影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他手中那枚七瓣梅花金簪仍在指间灵活地翻飞转动,划出道道暗金色的流光,簪头那点米粒大小的朱红宝石,在偶尔的角度下,会闪过一丝妖异的、仿佛有生命律动般的血红光泽,随即又隐没于璀璨金色之中。


    忽然,窗口上方极其诡异地倒坠下一颗脑袋!花白头发乱如蓬草,一张老脸因倒悬而充血泛红,满是沟壑,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毫无醉意朦胧之态——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叔凌霄子!他倒挂在窗外,一手还拎着个见底的破旧酒葫芦,另一只手却快如闪电,猛地探进窗内,不由分说一把抱住了近在咫尺的刘朔,扯开破锣嗓子干嚎起来:


    “哎呦我的乖徒儿!可想死为师了!这洛阳城大得迷眼,酒香却勾魂,为师寻你寻得好苦啊!”他满身浓烈酒气熏人欲醉,动作却精准无比,嚎哭的同时,一只手已极其熟练地摸向刘朔腰间鼓囊囊的钱袋,嘴里兀自絮叨,“听说你小子最近发了笔小财?快快快,江湖救急,先帮为师把‘太白居’那八十年的陈酿债给结咯!那些杀千刀的掌柜,追得为师差点把看家本领‘倒挂金钟’都使出来了!”


    刘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勒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挣扎着从师父铁钳般的臂弯里脱出半个身子,没好气地一把推开那张凑得太近、酒气冲天的老脸:“得了吧您呐!又欠了哪家酒楼赌坊的债,被人追得爬上房梁、倒悬躲债了?八十年的陈酿?您咋不说是王母娘娘的琼浆玉液呢!”


    凌霄子就势翻身跃进屋内,动作轻盈利落得完全不像个醉汉,嘿嘿干笑两声,正待胡诌个更离谱的理由,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刘皓南手中那幅已展开大半、在灯下泛着诡异光泽的画像。


    只一眼,他脸上的嬉笑惫懒瞬间冻结,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连那故意装出的醉态都消失无踪。他手中那个酒葫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残存的几滴酒液溅湿了地面,他却浑然不觉。原本浑浊迷离的老眼骤然精光暴射,死死盯住那幅画,手指微微发颤地指着,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这画工,这笔意……”他一个箭步抢到桌前,几乎将脸贴到画上,就着昏黄油灯的光芒,死死盯着画角那一行蝇头小楷的题跋,逐字念出,声音干涩:“‘阎立本奉敕恭绘,真卿谨题’……阎立本!颜真卿!这、这竟是两位书画圣手合璧之作!真迹,这绝对是真迹!”


    他猛地抬头,看向刘皓南,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随即又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极力压低声音,急促道:“不止!你们看这画绢!”他指尖极其小心、近乎敬畏地轻触画面边缘,“触手温润如玉,细腻远超顶级贡绢,却又暗含弹性,非丝非麻……这质地,这隐隐透出的、近乎活物的光泽……若老夫没看走眼,这怕是吐蕃密宗那些妖僧秘传的‘嘎巴拉唐卡’制法之一,以……以未婚少女背皮,经秘药鞣制、咒文加持而成!传说此法可锁住画中人物部分神魂精魄,使之神采永驻,历久如新。此等诡谲工艺,绝非中土正道所有!”


    凌霄子又指着画绢边缘一处极细微的、类似火焰与莲花纠缠的暗金色纹样,语气斩钉截铁:“看这个标记!这是吐蕃赞普宫廷御用、赏赐极高等级僧侣或贵人的‘伏藏’印记,等闲绝难仿制!此画,必是当年吐蕃使者为讨好某位李唐皇室贵胄,特以秘法精工绘制进献!”


    刘皓南经他提醒,凝神细看画中女子全身。只见她身着一袭以泥金绘就、光华内敛的曳地长裙,外罩轻薄如烟的泥金帔帛,在阎立本笔下,既保持了宫廷人物画的庄重典雅、线条严谨,又通过衣纹褶皱极为精妙的虚实、疏密、转折处理,于静态中完美勾勒出女子曼妙轻盈的体态,尤其是那帔帛随风欲飞的动态感,暗示着某种特定的姿态。颜真卿的题字笔力千钧,骨气洞达,与画中女子的柔美飘逸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对比,更凸显了画中人的尊贵身份。


    画中女子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难以捉摸的笑意,眸光流转间,既有宫廷贵女的雍容端庄,又似暗藏三分天然媚意,七分睥睨疏离。她发髻上斜插的金簪,腰间所悬那一对刻满细密梵文符咒、精巧绝伦的金铃,正是失传已久的“步步生莲祈福金铃”制式,以及周身佩饰的每一个细节,无不彰显着其身份之尊隆,且与某种特定的、带有宗教或庆典色彩的乐舞——“河西赞佛舞”的装束严丝合缝。


    “错不了!”凌霄子以拳击掌,低声惊叹,眼中已无半分醉意,只有锐利如刀的分析,“这‘寒梅傲雪簪’,这‘步步生莲金铃’,这全套的泥金礼衣佩饰……全是当年皇室贵女在重大佛事或庆典中领舞‘河西赞佛舞’时才可穿戴的行头!画中这位主儿,不止是公主,恐怕还是当年深得圣心、经常主持或参与此类盛典的公主!再看这面容气度……”他仔细端详画中女子眉眼,又瞥了一眼刘皓南虽然染了风霜却依旧俊朗的侧脸,以及刘朔那继承了父母优点的精致轮廓,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几乎耳语道:“皓南,这画中人的相貌……与你,与朔儿,依稀竟有几分血脉相连的影子!再结合这画出现在薛府……这位,恐怕正是你的……”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昭然若揭。凌霄子猛地将画像从刘皓南手中近乎“夺”过,迅速卷起,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惊惧,压低声音急道:“快!把这烫手山芋处理掉!找个隐秘地方,用纯阳真火,或者沉入深潭煞地,越干净越好!玉女门的东西,尤其是牵扯到前朝皇室秘辛、吐蕃邪术的东西,碰不得,沾不得啊!这里面的水,比你们想的深得多,也浑得多!”


    刘朔在一旁早已听得目瞪口呆,连手中一直把玩的金簪都忘了抛接,任由其落在桌上,发出“叮”一声轻响。他怔怔地望着那卷被师祖紧紧攥着的画轴,恍惚间,竟觉得那画中女子的眼神透过卷起的绢帛(或者说人皮),活了过来,正似笑非笑、冰冷而玩味地凝视着屋中三人,那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刺眼。


    窗外,月色不知何时被薄云遮掩,光华愈冷。桌上,那支七瓣梅花金簪静静地躺着,簪头那点朱红宝石在昏暗的室内,幽幽地泛着冷光,仿佛一只不眠的邪眼。刘皓南默默从凌霄子手中接过画轴,再次触及那温润而诡异的材质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混合着强烈的探究欲,自脊背窜起,瞬间弥漫四肢百骸。


    这幅融合了画圣阎立本神乎其技的笔法、颜鲁公力透纸背的题跋、吐蕃密宗诡异秘术的“人皮画”,在摇曳不定的灯火映照下,静静散发着古老、尊贵、邪异与谜团交织的气息。画中女子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在无声地嘲弄着时间的流逝,又像是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预示着一段被尘封的往事即将掀开惊心动魄的一角,更大的风暴,已在这寂静的洛阳夜空中酝酿、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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