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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重女轻男的玉女门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烛影在暖阁内摇曳,将相对而坐的两道人影投在粉壁上,拉得细长。茶烟自粗陶壶嘴袅袅升起,试图软化空气中凝滞的沉重,却终究徒劳。展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盏温热的边缘,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粗粝的陶面磨平。他素来沉默寡言,不喜赘述,但面对妻子庞小蝶那双盛满忧惧的眼眸,他强迫自己事无巨细地复述昨夜御街那场惊心动魄——从察觉金府异样时的疑心,到猝不及防中咒时的阴寒,再到神智被血色侵蚀、巨阙剑几乎脱手劈向更夫那一瞬间的冰冷绝望。说到惊险处,他语音几不可察地微颤,仿佛那青石板上迸裂的刺耳火星,再次灼痛了他的耳膜。


    “刘先生为我拔除血魇咒时,曾言我经脉中残存一股沛然清圣之气,方能护住心脉一线清明,未致沉沦。” 展昭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后心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古玉诀流光击中时的灼热与随之而来的清凉,“若非此气,恐怕此刻……”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比言语更令人心头发紧。


    “师兄!” 庞小蝶指尖骤然收紧,茶盏倾斜,微烫的茶汤泼湿了她海棠红的裙裾,留下深色水渍。她猛地站起,头上珠钗随之乱颤,泪珠已如断线珍珠般滚落,“你总说江湖人当舍生取义,护卫百姓、忠于王事是天职……可你若真有个万一……” 她哽咽着,上前一把抓住丈夫结实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展昭都感到了疼痛,“前日,珏儿和瑜儿还缠着要你教他们剑法,你若……你若真出了事,我们娘仨……”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意堵在喉间,化作破碎的泣音。


    她突然转身,扑向一侧的梨花木妆台,动作有些慌乱地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那木匣雕工繁复精致,缠枝莲纹栩栩如生,锁扣竟是一块触手温润的上好羊脂白玉——这正是当年她出阁时,师傅聂隐娘私下塞给她的嫁妆之一,她一直珍而重之,甚少示人。


    “这些……” 庞小蝶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却异常坚定。她开启匣箧,霎时间,暖阁内流光溢彩。鹅黄锦缎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整套点翠头面:步摇以金银为托,缀着数颗拇指肚大小的明珠,轻轻一晃便漾起七彩光晕;一对白玉耳珰小巧玲珑,对着烛光细看,内里竟阴刻着细密繁复的符文,隐隐有灵气如丝如缕地流转;一支珊瑚发簪红艳似血,簪尖隐有暗金色纹路,在烛光下如活物般缓缓游动……


    件件皆非凡品,灵气内蕴,分明是炼器宗师耗费心血所制,偏偏匠心独运,做成了闺阁女儿家常佩戴的首饰形制,华美精致,不惹人疑。展昭望着妻子郑重其事、甚至带着几分“终于用上了”的表情,一时怔忡无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腰侧巨阙剑冰冷的剑柄。这柄跟随他十余年、饮过无数贼寇鲜血的玄铁重剑,剑鞘早已被岁月和无数次搏杀磨出了毛边,黄铜吞口处,一道与辽国高手殊死拼杀留下的深刻裂痕依旧狰狞。此剑,已是他在外行走最体面、也几乎是唯一的“法宝”。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小师妹刘望舒的模样。昨日惊鸿一瞥,那孩子随手掷出玄火古玉诀时,随意得如同抛掷一颗石子;昨夜意识模糊间,似乎还听她嘀咕过,玉女门宝库里这等品阶的物件“多得能铺鱼池底”。而他这个被师傅亲自带回山、名义上的“大师兄”,行走江湖多年,最拿得出手的,除了这柄巨阙剑,便是开封府公孙先生赠予的一筒精铁袖箭,还是衙门制式。


    “师兄,你带着这些,” 庞小蝶拈起一支金镶玉的掩鬓,轻轻往展昭发髻间比划,语气认真,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遇险时,总能抵挡一二。师傅当年说过,这支步摇里封着她亲手加持的三道护身咒,可挡刀兵邪法;这对耳珰能破迷障幻术,清心明目;这发簪……” 她指着那支红珊瑚簪子,“关键时刻,以血激发,可绽血芒,锐不可当……反正我们师姐妹下山时,师傅和师姐们都会给准备这些的。”


    展昭抬手,制止了妻子的动作,将那支沉甸甸、雕琢精工、分明是女子鬓边饰物的金镶玉掩鬓轻轻取下。入手微凉,分量不轻。他试着想象自己与敌对峙时,猛然拔下此簪,高喝一声“看簪”的场景,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动了一下,却只扯出一个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弧度。这画面,与他一贯沉稳刚毅、以巨阙堂堂正正对敌的形象,何其荒谬,又何其……刺目地提醒着他某种一直被忽略的差异。


    “噼啪”一声,烛花爆响,惊醒了怔忡中的人。展昭默然,将手中那支掩鬓缓缓放回紫檀匣中铺着的鹅黄锦缎上,动作轻柔得近乎迟缓。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玉女门掌门聂隐娘——那位仙姿绝伦、气度霸绝的世外高人——将他从尸山血海的边关战场带回玉女峰。彼时,聂隐娘衣袂飘飘,周身似有清光缭绕,弹指间便镇伏了追击的敌军,仿佛九天仙子临凡,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将他带到宝光隐隐、灵气氤氲的藏珍阁前,玉手一挥,阁门洞开,内中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年幼展昭的眼。然而,聂隐娘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玉女门自开派祖师起,便立志庇护天下女子,门中传承、法宝,多为女子形制,以利行走世间,不惹瞩目。” 她的目光掠过满室钗环佩饰、绫罗法宝,最后落在一柄陈列于侧、古朴厚重的玄铁剑上,“此剑名‘巨阙’,乃昔年一位前辈所留,为数不多适合男子使用的攻伐之宝。你既入我门下,此剑便予你护道。记住,外物再利,终是依托;心正剑直,方为根本。” 那时,他以为这是师傅给予的莫大信任与独一无二的期许,为此,他甘之如饴。


    可直到此刻,看着妻子拿出这整整一匣子、任何一件放到江湖上都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法宝首饰,听她用那样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每个师姐妹都有的”平淡语气介绍着它们的功用……某种深藏心底、早已知道却从未如此刻骨感受的认知,才如冰冷的雪水,漫过心间。并非亏待,而是……他本就是这以女子为尊、以庇护女子为任的门派中,一个极其特殊,甚至有些“异类”的存在。师门待他,授以上乘功法,予以神兵利剑,已是尽其所能在其框架内给予的最好。而那些琳琅满目、花样翻新的护身法宝,从来就不是为他这样的“大师兄”准备的。他的路,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为手持“巨阙”,以身为盾,以剑为锋,披荆斩棘。而师妹们的路旁,则铺满了师门千百年积攒下来的、为女子量身打造的华丽“庇护”。


    “师傅她……” 展昭的目光落在匣中那片璀璨珠光上,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只化为一句平静的陈述,“对你们,自是极好的。” 玉女门对门下女弟子,从来都是这般倾力呵护,阔绰大方,这是门规,是传统,亦是宗旨。


    庞小蝶却仍未完全察觉丈夫心绪深处那细微的波澜,只以为他在感慨师门厚赐,接口道:“师傅和师姐们常说,世道对女子苛严,咱们玉女门立派之本便是庇护女子,这些东西门中积攒了许多,自然要给弟子们备着防身。倒是师兄你,” 她抬起头,眼中是纯粹的信任与习以为常,“你是男子,又是师傅看重的大弟子,有巨阙神剑在手,一剑破万法,自然用不着这些女儿家的精巧玩意儿……”


    她的语声,在对上丈夫目光的刹那,微微一顿。


    展昭正看着她,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没有怨怼,没有不平,只有一种彻悟后的清明,以及清明之下,一丝难以言喻的、独行于另一条道路上的孤直。就像山巅的松与谷中的幽兰,各得其位,却注定拥有不同的风景与风雨。


    更鼓声隔着院墙闷闷传来,已是三更天了。


    展昭默默起身,将搁在一旁的巨阙剑仔细系回腰间。剑穗上那缕褪了色的璎珞,还是多年前庞小蝶未嫁时,偷偷用彩线编了送给他的。他动作沉稳,一丝不乱。


    “明日还要去开封府点卯。” 他背对着妻子,推开暖阁的格扇门,夜风裹挟着清冷的桂香涌入,吹得案头烛火剧烈摇摆,明灭不定,“这些首饰,是你师门所赐,你好生收着,以备不时之需。我带着,于礼不合,于用……也不惯。”


    庞小蝶抱着那沉重的紫檀木匣,看着丈夫的背影,忽然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距离。那并非情感的疏远,而是一种源于道路根本不同的、静默的隔阂。她拥有师门给予的、琳琅满目的庇护,而他,自始至终,只有手中这一把剑。当年玉女峰上,她们这群师妹围着师傅师姐,笑语嫣然地挑选合心意的法宝时,大师兄是否就是这样,独自在一旁,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那柄唯一而沉重的剑?


    檐下风声骤急,一声紧过一声,敲碎了汴京城深秋的夜色。


    展昭立于阶前,望着皇城方向沉沉的夜幕。巨阙剑在他身侧,于清冷月色下泛着幽沉而内敛的乌光。这柄师门所能给予他的、几乎唯一的攻伐重器,此刻握在手中,仿佛承载了比以往更重的份量。那不仅是兵器的重量,更是道路选择的重量,是独属于他的、以身为刃的重量。没有琳琅满目的法宝护身,没有千变万化的巧器御敌,唯有手中剑,胸中气,心中道。


    然而,那沉重只令他背脊挺得更直。他缓缓收拢五指,更紧地握住了剑柄。剑身传来熟悉的、冰冷而坚实的触感,以及其中蕴藏的、与他血脉相连般的锋锐与无前。玉女门的珠翠华光,是庇护女子的温柔铠甲;而他手中的巨阙,是开道的锋刃,是荡寇的雷霆,是他展昭选择的、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道路。


    夜风更烈,卷起他墨色的衣摆,猎猎作响。展昭深深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眸中所有细微的波澜已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与坚定。他迈开步伐,走入深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如孤峰之松,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撼动这以剑为骨的脊梁。


    晨光熹微,漫过开封城鳞次栉比的青灰瓦檐,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投下清冷的光晕。展昭立在府邸门前,一身绛红官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习惯性地整了整腰间佩剑与袖箭囊,深吸一口带着秋露微凉和市井烟火初醒气息的空气,正待迈步前往府衙点卯,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


    “师兄!”


    展昭回头,见妻子庞小蝶手捧一个沉甸甸的锦绣包袱,疾步追至门口,微微喘息,显然是一路小跑而来。她未及梳妆,乌发只用一根寻常木簪松松绾着,素面朝天,眼圈却微微泛着红,是昨夜担忧未散,亦是晨起急迫所致。那包袱用上好的湖绸包裹,面上以金线密绣缠枝莲纹,在渐亮的晨光下流光溢彩,一望便知内中物事不凡。


    “今日要议的案子,凶险异常,我昨夜思来想去,难以安枕。” 庞小蝶将包袱不由分说地塞向展昭怀中,语气是少有的坚持,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她指尖灵巧地挑开包袱一角,霎时间,珠光宝气潋滟而出——点翠步摇上拇指大的明珠流转着温润光晕,白玉耳珰上细如蚊足的符咒在光线下若隐若现,金镶玉的掩鬓、红珊瑚发簪……每一件都精巧绝伦,隐有灵光暗涌,分明是昨夜那匣首饰中的精华。


    展昭看着这包珠翠生辉、明显是女子闺中之物的钗环,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出,若被张龙、赵虎那两个促狭鬼瞧见,会是怎样挤眉弄眼的窃笑;公孙先生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又会如何带着了然与调侃微微挑起眉梢。他素来端方持重,何曾有过这般携带女子饰物招摇过市的窘迫?


    “小蝶,这……于礼不合,我带着实在不像话……” 展昭试图推拒,声音里满是无奈。


    “有何不像话?保命要紧!” 庞小蝶却异常执拗,她抬起眼,晨光在她未施脂粉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那神情不再仅仅是担忧,更透着一股曾在深宫之中历练出的、洞悉人心与拿捏分寸的笃定。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大师兄了,正直、重诺、责任心极强,更看不得身边人忧心如焚。她放缓了声音,眼圈更红,语气却异常清晰:“师兄,你若不肯带,便是存心要我今日坐立难安,时时悬心。昨夜凶险,你亲身经历,难道还想我、想孩子们再经历一次提心吊胆?这些东西,你带着未必用上,但带着,我方能稍稍心安。”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今日,你非带上不可。”


    展昭望着妻子眼中那份混合着恳求、担忧与不容置喙的坚持,拒绝的话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这神情,依稀让他想起多年前,在禁宫深处初次见到她时的模样——那时她还是被困于华丽牢笼的宠妃,看似柔弱,眼角眉梢却藏着同样的坚韧与决断,只是如今,这份决断用在了对他的关切与“逼迫”上。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近乎僵硬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光灿灿的包袱。入手温软,是绸缎的质感,内里钗环相触,发出几声极轻微却清脆的“叮咚”声响。这声音惊得展昭立刻警觉地四下一瞥,幸而清晨巷口无人。他做贼似的飞快将包袱塞进怀中官袍之内,小心地掩了掩前襟。然而那包袱体积着实不小,即便他尽力抚平,绛红官袍的前胸处,依然鼓起一个不甚明显、但细看绝对不自然的弧度,隐约透出钗环簪珥的轮廓。


    去往开封府衙的路,展昭第一次觉得如此漫长。他果断放弃了平日惯走的、相对热闹宽敞的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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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而拐入一条僻静少人的小巷。然而越是心虚,越是觉得四周目光如芒在背。卖炊饼的老汉多朝他怀里瞟了一眼,他便疑心是否那点翠的轮廓透过衣料显露了出来;挑着担子的货郎与他擦肩而过,竹扁担发出“吱呀”声响,他却总觉得那声响掩盖了自己怀中细微的、该死的钗环碰撞声。


    途经州桥,几个早起在河边石阶上洗衣的妇人正一边捶打衣物,一边高声说笑。展昭目不斜视,下意识地侧身加快脚步,想尽快通过。不料步伐稍急,怀中那包“烫手山芋”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内里金玉相击,发出一连串极其轻微、但在清晨寂静河边于他耳中却不啻惊雷的“叮铃”脆响!


    妇人们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展昭,尤其是他微微鼓起的前襟。那目光里充满了好奇、探究,以及一种让展昭浑身不自在的、仿佛了然了什么秘密的意味。他耳根瞬间烧透,几乎不敢回头,脚下步伐更快,近乎落荒而逃,只想立刻离开这令人尴尬的是非之地。


    汴京城的早市渐渐苏醒,人声渐稠。远远看见一群身着儒衫的太学生说笑着从对面走来,展昭心头一跳,急忙转身,假装对路边一个刚刚出摊的字画摊产生了浓厚兴趣,背对着街道,低头凝视着一幅山水画,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玄机。


    “哟,展大人!今日好雅兴,也来赏画?” 字画摊主是个眼尖的,立刻热情招呼,“您看看这幅,说是李公麟的真迹,这线条……”


    展昭含糊地“嗯”了两声,根本不敢接话,待那群太学生说笑着走远,才如释重负,匆匆丢下一句“再看看”,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怀中,那冰凉坚硬的玉簪金钗紧贴着胸膛,随着心跳微微起伏,激起一阵阵陌生的、令他心慌意乱的战栗。他甚至回想起三年前追捕一名江洋大盗,深夜独闯龙潭虎穴般的贼人老巢时,也不曾如现在这般心慌意乱,汗湿重衣。


    最难捱的一段路,莫过于经过相国寺前那片开阔空地。此地每逢初一十五,便是城中女子购买钗环脂粉的聚集地,珠光宝气,笑语喧阗。今日虽非集市,仍有几个专卖珠花绒花的婆子,早早占据了树下的好位置,面前摆着琳琅满目的货担。展昭远远望见那些花花绿绿的饰物和聚在一起的妇人身影,头皮又是一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绕道,宁可多走一里冤枉路,也绝不从那边经过。


    当开封府衙那两扇熟悉的黑漆大门终于出现在长街尽头时,展昭几乎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他如蒙大赦,正待快步上前,踏入那威严而令人心安的门槛,却见府衙主簿公孙策手持一卷文书,正站在门廊下与王朝低声交代着什么。


    展昭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放缓脚步,趁着还未被察觉,悄悄抬手,再次用力按了按胸前官袍,试图将那该死的鼓起痕迹抚平。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公孙策似乎刚好交代完毕,抬眼望来,目光一如既往的敏锐,瞬间便捕捉到了展昭那不自然的动作,以及官袍前襟处那难以忽略的、与展护卫平日端肃形象极不相符的微鼓轮廓。


    “展护卫,早啊。” 公孙策抚了抚颌下清髯,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门边值守的衙役以及近处的王朝听见。他目光在展昭前襟微妙地停留了一瞬,语带关切,却又隐含促狭:“今日这怀中……似乎格外‘充实’?可是身体有何不适,需得多加衣物?”


    王朝闻言也好奇地看过来,见到展昭略显紧绷的脸色和不太自然的姿态,咧嘴笑道:“是啊展大哥,你这怀里鼓鼓囊囊的,藏了什么好东西?莫不是嫂夫人又给你准备了什么新奇吃食?”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衙役也纷纷投来好奇又善意的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素来不通风月、严谨端方的展护卫,今日这是怎么了?


    展昭只觉得面皮发烫,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他强自镇定,硬着头皮道:“公孙先生,王兄弟,莫要取笑。不过是……些许私人物件,不足挂齿。”


    “哦?私人物件?” 公孙策眼中笑意更深,他缓步走近些许,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展昭前襟那隐约透出的、绝非食物形状的轮廓,故作沉吟道,“这形状……倒不似寻常物件。莫非是给尊夫人新添置的首饰?啧,这锦袱的质地,这隐约透出的金玉之光……瞧着像是宝香斋一类老字号的手艺。展护卫,何时也如此……体贴入微了?”


    王朝在一旁听得直乐,揶揄道:“就是!展大哥,平日里兄弟们向你请教武艺、探讨案情,你那是知无不言,可这体贴娘子的门道,你可从未传授过!改日定要好好请教一番才是!”


    几个年轻衙役也忍不住低笑起来,交换着“原来展大哥也有这一面”的眼神。


    展昭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面红耳赤,下意识地又抬手按住前襟,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探究调侃的目光,也能按住怀中那包“惹是生非”的钗环。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含糊应了两声,便匆匆对公孙策和王朝一拱手,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穿过门廊,向府衙内院走去。


    穿过熟悉的廊庑,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展昭不自觉地又伸手,隔着官袍按了按怀中那沉甸甸、硬邦邦的包袱。金玉的轮廓硌在掌心,似乎还带着庞小蝶执意要他带上时的体温,和她为他整理衣襟时微凉指尖的触感。他想起妻子为他系上包袱时微红的眼眶,那句“你若不带着,我心中实在难安,定要追到府衙去”的“威胁”犹在耳边,带着独属于她的、混合着娇蛮与深情的笃定。


    此刻,这包令他窘迫不堪、横穿半座汴京城都提心吊胆的女子饰物,那沉甸甸的分量,似乎忽然不再那么难以忍受。纵然要被同僚善意的调侃弄得面红耳赤,纵然要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般狼狈躲闪,但若能换得她眉间一缕愁绪消散,换得她在家中能少一分悬心,多一分安稳……


    似乎,也值得。


    晨光越发明亮,透过廊庑一侧的格扇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展昭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再次整了整并无线索凌乱的官袍,这次,他的动作沉稳了许多。然后,他挺直了那永远如松如岳的脊背,不再试图遮掩怀中那点不和谐的起伏,迈着惯常坚定而稳健的步伐,向着府衙深处、卷宗堆积的签押房走去。


    怀中,那被仔细包裹的簪钗随着他的步伐,偶尔极轻地相碰一下,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叮”声,像是妻子无言却固执的牵挂,一路相随,陪伴他步入新一天的案牍劳形与莫测风云。


    而他知道,带着这包“甜蜜的负担”所要面对的同僚目光与可能的调侃,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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