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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迷雾渐生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光如剑,刺破笼罩汴京城的最后一片薄雾,带着初秋的凉意,透过窗棂,在开封府内室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展昭在榻上缓缓睁开双眼,后心处传来隐隐的钝痛,像一把并不锋利却沉甸甸的凿子,正将他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凿醒,也将昨夜御街那场惊心动魄,失控而混乱的对决,一寸寸钉回脑海。


    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熟悉的陈设让他确认自己已安全回到府衙内室。试着缓缓运转内力,经脉中滞涩之感依旧,但那股焚烧灵智,催发狂乱的邪异力量却已被一股中正平和的清圣之气牢牢压制。这气息温润醇厚,绝非寻常解咒手法能残留,更像是某种极为高深、蕴含着浩然正气的法宝或功法所遗留。是谁?


    他起身,更衣,动作因内息不畅而略显迟缓。当指尖触到昨夜所穿官服袖口时,一道不起眼的、边缘焦黑的裂痕,让他指尖微微一滞。这是巨阙剑失控时,暴走的剑气划过留下的痕迹,再偏一寸,便能断筋裂骨。展昭凝视着那道裂痕,眸色渐深,如同沉入寒潭的古井。即便在血魇咒最疯狂、神智几乎沦陷的时刻,一些破碎的片段仍如风中残烛,在记忆深处明明灭灭:猩红扭曲的视野、百姓惊恐奔逃的呼喊、自己挥剑时那完全不听使唤、仿佛被无形丝线操控的臂膀……


    还有……最后那一刻,一道炽烈如流星、拖着灼热尾焰的火光,破空而来,带着一种决绝的净化之力,狠狠撞碎了他眼前的猩红与疯狂,将他从失控的悬崖边硬生生拉了回来。


    辰时三刻,展昭换上一身寻常公服,以巡查御街、安抚百姓为由,重返昨夜事发之地。长街已恢复了往日秩序,早市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辘辘声交织成一片市井喧嚷,唯有青石板缝隙里那几道新鲜深刻的剑痕,以及路边几处被剑气余波扫断的旗杆、摊板,无声地昭示着昨夜的不寻常。


    他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如最精密的梳篦,一寸寸扫过街面、墙角、树根。行至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时,几点在晨光下异常晶莹的反光,骤然刺入他的眼帘——三片玉石碎片,散落在树根一处不易察觉的凹陷处,最大的一片也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呈不规则的断裂状,断面崭新。


    展昭脚步顿住,并未立即上前拾取。他先以指尖凌空虚点碎片,一股微弱的、但与他经脉中残留气息同源的清圣之感传来,让他心下一沉。这才缓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最大那片碎片拈起,举到透过槐叶缝隙漏下的阳光下细看。


    玉质剔透无暇,内里天然蕴生着火焰般的纹路,仿佛在玉髓中燃烧。碎片表面,以极细的笔触阴刻着玄奥繁复的符文,即便已经碎裂,那些笔画的沟壑间,竟仍隐隐有淡金色的微光在缓缓流动,带着一种古老而玄妙的气息。


    玄火古玉诀!


    展昭呼吸骤然一滞,捏着碎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这气息,这纹路,他绝不会认错!此物并非寻常江湖门派可有,而是他师门——玉女门一脉秘藏的宝物之一!多年前,他还未下山入公门时,一次师门小聚,师尊曾信手取出几样宝物与弟子们品鉴,其中便有这玄火古玉诀。师尊当时语气淡然:“此乃先秦方士采地火精英、合天外奇金所炼,有破邪镇魔、涤荡污秽之能,世间所存,不过五指之数。” 虽未明言其具体价值,但当时那古玉诀悬于师尊掌心,自然流转的七彩宝光和散发出的沛然清圣之气,已让所有弟子明白,这绝对是师门重宝,等闲不会动用。如今,这枚师尊提及都颇为珍视的师门重宝,竟已碎裂,成了这几片散落在汴京街头的残玉……


    昨夜那些零碎、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被这玉诀残片轰然串联、拼合。不是刘先生独自制住了他。那道关键时刻击破邪咒、救他于疯狂的流星火光……是那孩子!是年仅七岁的小师妹刘望舒掷出了这枚玄火古玉诀!那孩子是师尊的关门弟子,是刘皓南的幺女,自己为数不多几次回山探望师尊时,总能看到那小小的人儿,或是在云海崖边笨拙地练习吐纳,或是抱着比她人还高的扫帚,跟在师姐们后面假装打扫庭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他记得有一次,自己下山前,那小人儿还偷偷拽着他的衣角,小声问他能不能从山下带个糖人回来,因为“师姐们说山下的糖人可甜了,可我还没吃过”……那样一个被师尊和师姐们捧在手心、天真懵懂的小丫头,竟为了救他这个不成器的师兄,毫不犹豫地毁掉了师尊赐予她防身的、如此珍贵的师门重宝!


    展昭紧紧握住掌心的碎片,玉石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头翻涌情绪的万分之一。一股温热的感激如暖流涌过心田,但随即,便被更汹涌、更沉重的羞愧淹没,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展昭,堂堂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开封府尹麾下得力干将,自诩行走江湖,办案十余年,见过多少风浪,破过多少奇案,如今竟在京城御街,天子脚下,中了这等邪术,失了神智,险些酿成大祸!最终,竟要靠一个年仅七岁、被师尊和师姐们小心呵护,连糖人都没吃过几次的小师妹,牺牲她随身携带的护身至宝,才将自己从疯狂边缘拉回。这份毫不犹豫、舍命相护的纯粹之情,比世间任何珍宝都更让他动容,也更让他无地自容,只觉自己这师兄当得实在窝囊,竟要年幼的师妹付出如此代价来救!


    然而,更深层的忧虑如冰冷的潮水,紧随其后,席卷而来。玄火古玉诀乃是师门重宝,师尊将其赐予望舒防身,足见对这小弟子的爱护与重视。而她昨夜毫不犹豫便动用了……这只能说明,昨夜情形之凶险,已到了千钧一发、非如此不能救命的境地!那“血魇咒”的歹毒与猛烈,远超他最初的预估!自己身中咒术后的失控程度与破坏力,恐怕也远比自己零碎记忆中的片段更加可怕!否则,以刘皓南之能,何至于要让年幼的女儿动用这般压箱底的宝物?


    而能驱使这等阴毒邪咒、并能将其悄无声息下在自己身上之人,其来历、目的,以及背后可能牵连的势力……展昭猛地想起那咒力中挥之不去的、属于辽国萨满祭祀特有的阴寒与血腥气息;想起在金府探查时见到的那枚蟠螭纹玉佩;想起近来朝堂之上,襄阳王及其党羽某些看似无关、却隐隐指向军资与边境的诡异动静……这些看似散乱的碎片,在此刻的展昭脑中激烈碰撞、拼接,逐渐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模糊轮廓。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将三片碎玉仔细拾起,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汗巾,将其小心包好,放入贴身内袋。汗巾贴上胸口肌肤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玉诀碎片中残余的那股清圣之气,正丝丝缕缕地渗入经脉,如同最温和的泉流,继续安抚、镇压着心脉深处那缕顽固未散、依旧隐隐作痛的咒力余毒。


    展昭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下那片不起眼的凹陷,目光转向开封府方向。晨光将他的身影拉长,笔直地投映在清扫过的青石路面上。视线看似随意地掠过街角几个忙碌的早市商贩——那个卖炊饼的汉子,虽作汉人打扮,言语也无异,但其左侧耳垂上,一个几乎被厚茧掩盖的、辽人惯有的骨饰穿孔痕迹,却没能逃过展昭的眼睛;另一个挑着担子叫卖果子的,行走时步伐间距与腰胯用力的习惯,明显是常年骑马、不惯挑担的步态……


    汴京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比想象中更深,更浊。


    那位刘先生,不,是耶律皓南,他曾经的辽国国师身份,以及其北汉皇孙的隐秘,展昭心知肚明。这对父女身上无疑藏着诸多秘密,甚至可能与某些危险的漩涡有所牵连。但昨夜救命之恩是实,小师妹舍宝之情是真。这份情,他展昭记下了,必有所报。然而,眼前的迷局,水下的暗流,可能危及京城乃至江山社稷的阴谋,更要彻查、要破除!


    展昭整了整身上因蹲伏而略有褶皱的公服袍袖,面容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刚毅,迈开沉稳的步伐,向着开封府衙的方向走去。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清扫过的青石板上,笔直,挺拔,如一杆蓄势待发、即将刺破迷雾的标枪。


    他需要立刻见到包大人。有些话,必须尽快禀明;有些线索,必须立刻深挖;有些已然开始旋转的风暴漩涡,必须赶在它彻底成形、吞噬一切之前,就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


    月色如练,倾泻在浩渺江心,将一叶孤舟笼罩在清冷而静谧的光辉中。江水缓缓东流,泛起细碎的银芒,仿佛揉碎了满天星斗。连日舟车劳顿,杨排风体力毕竟不及常年习武的丈夫和精力旺盛的儿子,此刻终于抵不住倦意,在船舱内简陋的苇席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刘皓南独立船头,夜风拂动他半旧的衣袍,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挺拔而沉静。他望着江面那动荡破碎的银光,眼神深邃,似在思索前路,也似在回顾过往。


    舟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刘朔蹑手蹑脚地从船舱另一头蹭过来,像只灵巧的猫儿,挨到父亲身边,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刘皓南的衣袖。月光下,少年仰着脸,刻意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甚至带着点委屈巴巴的模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小心思:


    “爹~您瞧妹妹,” 他努了努嘴,仿佛那通身华贵的小丫头就在眼前,“上次在玉女峰,好家伙!您知道她用啥捉弄我吗?冰蚕丝织的网!流光溢彩的,看着轻飘飘,结实得刀剑难伤,把我兜头罩住吊在山门前一天一夜!” 他语气夸张,带着心有余悸和说不清的羡慕,“还有那随手就扔出来的玄火古玉诀……啧啧,那通身的气派,宝贝跟不要钱似的,简直就是玉女门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仙气里都透着‘阔’字!”


    他顿了顿,刻意低下头,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个不甚精巧补丁的青布短衫,又抖了抖空荡荡的袖子,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夸张:“再看看您儿子我……跟着我师傅他老人家(他特意强调了‘我师傅’,瞥了父亲一眼),风餐露宿是常事,衣裳破了自个儿补,别说冰蚕丝了,连块完整的细棉布都得省着穿。我师傅您也是知道的,游戏人间,洒脱不羁,喝壶好酒兴致来了能掷千金,囊中羞涩时也能跟酒铺老板赊账三天。他老人家除了教我那些稀奇古怪又实用的本事,也没给过我啥能拿得出手、亮闪闪的宝贝防身撑场面。” 他抬起眼,眨巴着,试图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真诚而无辜,“爹,您可是得了我师伯陈希夷真传的,是咱们北汉皇室的脸面,也是华山一脉如今的掌教真人吧?这威风,这气派,总不能……全让玉女门给比下去吧?儿子这不也是为咱们华山派、为咱老刘家着想嘛!”


    他凑得更近些,脸上露出个讨好又狡黠的笑,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您手指缝里,随便漏那么一两件师伯传下的宝贝给儿子撑撑场面呗?我也不贪心,就要个能防身的,最好用起来也威风点,别让妹妹下次再用她那冰蚕丝网笑话我……” 他越说越来劲,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他心想,父亲是师伯的亲传弟子,堂堂掌教(虽说是流亡的),总该有点压箱底的好东西吧?就算没有妹妹那么多,一件两件总该有。


    这番话,如同细密的牛毛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刘皓南心中最窘迫、最难以言说之处。他眼前瞬间闪过许多画面——那同样是少年时,在华山之巅,师门清贫,道统讲究的是修身克己、返璞归真。为炼制一面像样的阵旗,他得亲自上山采麻、剥皮、十指搓揉麻绳直至鲜血淋漓、结满厚茧;师妹穆桂英性子更拗,为磨出十二把合用的柳叶飞刀,日夜不休地在溪边青石上反复打磨,双手遍布细碎伤口,那“嚓嚓”的磨刀声仿佛还在耳边。至于华山派那间名义上的“宝库”……空荡得能跑马,除了灰尘和几个空空如也的博古架,连老鼠都嫌弃,懒得在里面做窝。师傅陈希夷常年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也依旧穿着,言传身教皆是“大道至简,不假外物”。华山道统,博大精深,奥妙无穷,重的是“清心寡欲,以俭养德”,以自身修为感悟天地大道,岂是依赖外物、炫耀法宝之辈?聂隐娘如此娇纵望舒,予取予求,在刘皓南看来,实非正道,恐于修行心性有碍!


    可这些道理,在儿子那双写着“你肯定藏私了”、“别家师傅(师门)都那么大方”的眼睛注视下,竟一时哽在喉头。月色下,刘皓南的脸色变了又变,一阵红一阵白。那是羞恼(被儿子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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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穷”)、是心疼(自己也是这般苦过来的,如今儿子跟着不靠谱的师叔似乎也没沾到什么“物质光”)、是身为人父兼华山派现任掌教(尽管是流亡状态)却无法满足儿子这点小小“虚荣”的无奈,还有被儿子那“你肯定有,就是舍不得”的眼神看得无地自容的窘迫。种种情绪交织,直冲头顶。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中,除了那枚从不离身、蕴含特殊意义但绝非攻防法宝的墨玉棋子,以及几道自己凭借深厚修为亲手绘制、威力不俗但需要相当功力才能激发运用的高阶保命符箓(给现在功力尚浅的朔儿,他也用不了,强行使用反受其害),确实……囊中羞涩,拿不出什么能“光芒万丈”、“撑起场面”的现成宝贝法器。难道要给儿子一叠空白符纸和朱砂,让他自己练?那更不像话了!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不,甚至更苦,哪有伸手就来的宝贝?


    “胡闹!” 他终于有些恼羞成怒,一把拂开儿子扯着衣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与气短,“法宝外物,皆是虚妄!华山道统,重在修心修己,感悟天地!你师傅……你师傅没教你吗?想要那些花哨东西,寻你师傅去!他见识广,门路多!” 他把“皮球”踢给了辈分更高,但也同样不按常理出牌的师叔凌霄子,语气甚至因为窘迫而显得有些急躁,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华山派一脉相承的“清贫自守”和自家此刻真实的“捉襟见肘”,以及自己当年也是这般一无所有、全靠双手挣来的经历。


    说罢,他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带着一股子被揭了老底的羞愤,掀开舱帘钻了进去,仿佛再多在儿子那“殷切”又“了然”的目光下停留一刻,自己身为父亲和掌教的那点颜面,连同华山派“清静无为”的门面,就要一起荡然无存了。


    船舱内,杨排风被细微的动静惊动,朦胧间睁开眼,借着舱外漏进的月光,看到丈夫背对着门口,身影显得有些僵硬,耳根似乎还有些发红:“怎么了?朔儿又在闹你?”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柔和依旧。她与刘皓南结缡十数年,深知丈夫性子沉稳内敛,修为精深,对敌制胜多靠谋略与自身硬功夫,似乎……确实从未见他依赖过什么奢华奇巧的法宝。华山派想来便是这般注重内在修炼、不重外物的门风,丈夫大概也真的没有什么现成的宝物可以随手给儿子。


    刘皓南在榻边坐下,自然而然地将妻子的手拢入掌心。那双手如今保养得宜,不再见早年执棍弄棒、操持粗活时留下的薄茧,触手温软,指节匀亭。然其干燥的掌心与安稳的温度,却是十数年相依岁月沉淀下的熟稔,透过相贴的肌肤,无声熨帖着他心头残留的些许窘迫与纷乱。


    他闷声道,语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窘迫:“无事,朔儿那小子……又在异想天开,说些孩子气的话。” 他难以启齿的是,儿子并非完全异想天开,而是直指了一个让他这个当爹的有点尴尬的“现实”——对比之下的清贫,以及自己这个父亲似乎无法给予儿子那些“体面”的外物。


    杨排风却轻轻笑了,她虽未听全父子俩的对话,但能猜出个大概,定是儿子羡慕妹妹有那些神奇宝贝,跑来缠磨父亲了。她反手握住丈夫微凉的手指,声音温柔:“朔儿还是个半大孩子,看见妹妹有那些新奇玩意儿,心里羡慕,说几句玩笑话,也是常情。你呀,莫要与他较真,自家儿子,还不知道他?有口无心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带着理解和宽慰,“你的本事,我和朔儿都清楚。那些外在的东西,有了是锦上添花,没有,咱们一家不也这么过来了?朔儿跟着他师傅,学的是安身立命、逍遥自在的真本事,这就很好了。” 她的话既宽慰了丈夫,也表明了她更看重丈夫的修为和一家人的平安,而非那些虚浮的外物。


    舱外,刘朔听着舱内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冲着紧闭的舱门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吐了吐舌头。他蹲在微微摇晃的船头,随手捞起一捧冰凉的江水,看着水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在自己掌心破碎、荡漾,又慢慢聚合。


    “啧,老爹还是这么死要面子,嘴硬。” 少年低声嘀咕,语气里带着七分调侃,三分不易察觉的失落,“明明就是没有嘛……我师傅随性得很,有啥给啥,没有也不强求;爹倒是正经掌教,可华山派这家底……” 他想起被妹妹用冰蚕丝网吊起来的“惨痛”经历,想起她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宝贝,心里那点小小的、属于少年人的羡慕和比较之心,又酸溜溜地冒了个头。但转念一想,妹妹在玉女峰修行,有聂隐娘那样霸气又阔绰的师傅宠着,自然不同;自己跟着师傅凌霄子游戏人间,虽然没啥值钱法宝,但自由自在,见识广博,学的本事五花八门又实用,师傅虽然“穷”,可对自己是真心好,功夫也倾囊相授,似乎……也不赖?至于父亲……唉,看来华山派是真“清高”,爹也是真没什么存货。


    “算了算了,” 刘朔甩甩手上的水珠,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拍拍手站起身,望着江心那轮随波荡漾的碎月,脸上重新扬起那种混合着洒脱和狡黠的笑容,这笑容颇有几分凌霄子的影子,“宝贝没有就没有吧,小爷我靠的可是实打实的真本事和聪明脑袋!师傅说了,外物再好,不如自个儿活得痛快明白!下次妹妹再想用网兜我,看我不破了她的法宝!”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跃跃欲试,琢磨起从师傅那儿学来的、专破各种丝网绳索的巧劲手法来。


    夜风拂过宽阔的江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凉意。孤舟在如银的月色中轻轻摇晃,顺着水流,向着未知的前路缓缓漂去。船舱内,夫妻二人依偎着低声说着话,妻子的宽慰渐渐抚平了丈夫那点不便明言的窘迫;船头,少年抱膝坐下,望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斜的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嘴角却噙着一丝释然又带着点调皮的笑意,开始盘算下次见到妹妹,该如何“一雪前耻”。


    更深露重,江心渐渐起了薄雾,如轻纱般笼罩四野。这叶小舟,载着一家三口,也载着华山道统的清贫自守与深厚修为,映衬着玉女门的豪阔泼天与随心所欲,更承载着父子间那难以言说的窘迫、理解与深藏的温情,向着黎明将至的方向,在静谧的江雾中,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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