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国师府的深秋庭院,仿佛被天地间最富丽的颜料肆意泼洒过。数株百年金杏与赤枫交错而立,杏叶是熔金般的暖黄,枫叶是烈火样的猩红,落叶在地上层层堆叠,铺就一幅斑斓绚丽、厚软如毡的巨大织锦。暮色初临,晚风掠过庭院,卷起漫天飞旋的赭色与鎏金,宛如千万只疲倦归巢的蝶。
凌霄子正揪着刘朔的后衣领,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这十二岁的少年往府门外拖拽。“小兔崽子!跟你爹一个德行!好不容易仗打完了,不跟着师傅我出去游山玩水、挖宝觅药,整天窝在府里摆弄那几枚破铜钱!能有什么出息!”
刘朔四肢乱蹬,身上那件玄色劲装的下摆扫过地面堆积的落叶,卷起碎叶如同受惊的彩蝶纷飞。“师傅!挖参就挖参,你总得让我带捆绳子,带把药锄吧?您这架势……倒像是要拿我当诱饵,去喂长白山里的黑熊瞎子——”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
“嗤——”
一道尖锐得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如同裂帛般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开了沉沉暮色!
那声音来得太快,太急,以至于人眼根本无法捕捉到声源的轨迹。只觉得眼前青影一闪——不是看见,而是感知到一种极致的、冰寒刺骨的“青”,如同万载玄冰凝成的锋刃,切过了庭院的空间。
下一瞬,异变骤生!
以庭院中央那株最为高大的老银杏为中心,周围数丈内青石铺就的地面、台阶、栏杆……凡是暴露在空气中的表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咔嚓嚓”地凝结出一层晶莹剔透的白霜!那霜纹不是杂乱无章,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蛛网般,迅速蔓延、交织,形成一幅复杂而诡异的冰晶图案!寒气四溢,庭院内的温度骤降,呵气成雾。
青影凝实。
一名身着玄色道袍的女子,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于那株老银杏最粗壮的一根横枝之下。她的身姿挺拔如松,道袍的质地奇特,看似轻薄,却在暮色与冰霜映照下,泛着一种金属般冷硬的光泽,上面用暗银色丝线绣着繁复的北斗星纹,随着光线角度变化若隐若现。她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周身却散发出一种与周遭环境完全融为一体、仿佛自亘古以来便生于此处,长于此处的沉寂与威压。
她手中持着一柄拂尘。尘柄非金非玉,呈现一种温润却冰冷的月白色,顶端镶嵌着一小块晶莹剔透,内有云絮状纹路流转的昆仑寒玉。而那千万根拂尘银丝,此刻竟然无风自扬,缓缓飘拂,每一根银丝的末梢,都凝结着一点比针尖还细的、晶莹剔透的冰珠,散发着来自昆仑雪顶的极致寒气,将周围的空气都冻出细微的、肉眼可见的霜晶。
她的目光,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缓缓掠过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僵在原地的凌霄子,最后落在他那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上。
“凌霄。”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寒气与暮色,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金石相击般的冷脆,“一别四十余载。”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道细锐如刀锋般的弧度。
“你这钻徒弟裆下逃命的功夫……倒是比当年,精进了不少。”
钻……徒弟裆下……逃命?
刘朔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自家师傅。凌霄子的脸色,在这句话出口的刹那,“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抓着刘朔后领的手指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少年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痛呼出声。
聂隐娘的目光掠过凌霄子瞬间僵直、甚至微微发抖的脊背,那抹嘲讽的弧度愈发明显。“可惜啊……鼹鼠打洞再深,挖的土再多,也逃不过……苍鹰在高天之上的俯视。”
凌霄子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脸上青红交错,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不是因为寒气,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仿佛被无形绳索勒住了喉咙、喘不过气的惊惶与……心虚。
“你……”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不成调,后面的话却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来了,竟然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
“咔嚓。”他的靴跟不慎碾碎了地上几片已被冻得酥脆的,枯蝶般的银杏叶,发出清晰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刘朔趁着师傅手指松动的刹那,猛地挣脱了钳制。他揉着被勒痛的后颈,好奇地探出脑袋,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气场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玄衣道姑。
聂隐娘的目光倏地一转,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掠过刘朔的眉宇。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洞穿皮肉,直视骨髓。在那一刹,刘朔甚至有种浑身上下被看得透透的错觉。
“根骨倒是不错。”聂隐娘的声音依旧平淡,眼中那万古不化的冰河却仿佛乍破了一线,透出一丝极淡的、却又实实在在的审视与……惋惜?“可惜……已经染了满身的野狐禅,糟蹋了。”
野狐禅?
刘朔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自己还是说师傅。
聂隐娘却已不再看他,手中拂尘忽地向凌霄子所在的方向虚虚一点!
“嗖——”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风声骤起!拂尘银丝未动,一股凝练如实质的冰寒劲气却已破空而出,带起一股令人血液都要冻结的刺骨寒风,直扑凌霄子面门!
“老废物!”聂隐娘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冰锥凿石,“你自家那点微末道统尚未参透,也敢出来……误人子弟?”
凌霄子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就要闪躲,身体却仿佛被那冰寒的气机锁定,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在此时,聂隐娘却已经转过身,目光投向了一直静静立于正厅台阶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的耶律皓南。
她的手指微微一弹。
“咻——”
一枚物事从她袖中飞出,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稳稳地悬停在耶律皓南面前的空中。
那是一枚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洁白无瑕的羊脂玉珏。玉质温润如凝脂,在越发深沉的暮色中,竟然自行泛出一层月华般清冷皎洁的光晕,将周围数尺照得微亮。更奇异的是,玉珏表面浮雕着的北斗七星纹路,此刻竟然如同活物一般,缓缓流转、明灭,仿佛真的将一小片星空摘了下来,封印其中。
“贫道聂隐娘,玉女门第三十六代掌门。”她的声线平缓,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字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冰锥,清晰地凿进每个人的耳膜、心脏。“今日前来,乃为府上千金而来。”
她的目光,随着悬浮的玉珏缓缓转向内宅的方向。玉珏流转的清辉荡开一圈圈柔和却无孔不入的光晕,仿佛在探索、在呼唤。
“那孩子……眉蕴先天紫气,额映北斗星辉。”聂隐娘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赞赏与……势在必得,“是修我玉女门不传之秘《太阴炼形》大道的……天选之材。”
天选之材!《太阴炼形》!
耶律皓南垂在身侧的手,指节骤然捏紧了腰间佩挂的那枚代表国师权柄的玄武玉佩,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捏碎。然而他的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波澜不兴,只是瞳孔深处,有冰冷的锐光一闪而逝。
他尚未开口。
聂隐娘手中那柄一直静止的拂尘,忽然毫无征兆地、轻描淡写地向着庭院东侧——那座高约三丈、用以瞭望与防卫的箭楼,随意一扫。
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只是拂去衣襟上的灰尘。
下一刹——
“噗……”
一阵轻微得近乎不可闻的、如同粉末坍塌的声响。
那座由坚硬红松木搭建、历经风雨、足有三丈高的箭楼,就在众人眼前,从底部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蓬极其细腻的、灰白色的木质齑粉!粉尘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混入地上斑斓的落叶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没有巨响,没有烟尘,没有任何剧烈的破坏迹象。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一座坚固的建筑,化为了与落叶同等的存在。
庭院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拂过树梢、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此玉珏,乃西昆仑瑶台仙圃中、三千年蟠桃木心雕琢而成。”聂隐娘的声音依旧平缓,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与她毫无关系,“佩之可辟天下一切阴邪祟物,诸毒不侵,心魔不扰。”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耶律皓南脸上,那里面的冰冷与强势,毫不掩饰。“若是不愿收下贫道这份拜师礼——”
她手中拂尘的玉柄,忽地一转,稳稳指向了正偷偷摸摸往刘朔身后缩,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凌霄子。
“贫道便先拆了这老贼的全身骨头,让他好好回味一下当年华山之巅的‘教导’。”
“然后——”她的声音骤然转寒,如同万载玄冰崩裂,“再与你耶律国师,好好算一算这藏匿仙苗、阻人道途的……大罪!”
次日卯时三刻,天光未大亮,国师府门前青石板路上昨夜凝结的白霜尚未化尽。一队规制森严、气派非凡的车驾,已碾着这清冷的霜痕,稳稳停在了朱漆大门之前。
车驾以玄色为主,镶嵌着暗金色的鸾鸟纹饰,拉车的是四匹毛色纯黑、无一根杂毛的高大骏马,马鞍辔头皆以银饰装点,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这是萧太后宫中特使的仪仗。
“铛——铛——铛——”
为首一名身着玄色礼袍、面容肃穆的女官,手持一面青铜云板,不轻不重地连击九下。云板声音清越悠长,穿透清晨寒冽的空气,惊起了国师府檐角栖息的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女官年约四旬,面容姣好却毫无表情,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她身上的玄色礼袍用暗金色丝线绣满了繁复的九鸾衔珠纹,鸾鸟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显示着其主人在宫中地位尊崇。她手中稳稳托着一只尺余见方的紫檀木匣,匣盖未启,一股奇特的香气已先行弥漫开来——那是极品龙涎香混合着冰片的清冷气息,幽远持久,正是唯有萧太后近身侍从方有资格使用的御制香方。
府门大开,耶律皓南率府中眷属、仆从,已按制跪迎于庭院之中。
“国师耶律皓南——接旨——”女官清亮而毫无波澜的嗓音划破晨空。
她缓步上前,自身旁副使手中接过一卷玄色为底,两端以金轴装裱的卷轴,缓缓展开。卷轴质地非凡,竟是产自江南的极品冰蚕丝绢,触手冰凉柔滑。而更令人心惊的是,绢面上以银丝为线,精细地绣出了连绵的山河纹路,那山脉走向、河流分布……赫然是辽国西北边境、阴山山脉一带的地形图!
“陛下有谕:”女官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不低,“国师耶律皓南,此番奉旨督师西夏,虽未竟全功,然临危不乱,稳守阴山隘口,保我大辽西陲不失,将士用命,其功可表。”
“特赐——东海明珠十斛,漠北玄狐皮五十张,以彰其功。”
这是例行的赏赐,数目不菲,却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女官的话音并未停顿。
“另——”她的目光,似有意若无意地扫过跪在耶律皓南身侧、年仅五岁、被乳母抱在怀中的幼女刘望舒,声线微不可察地提高了一丝,“擢其幼女,入宗室玉牒,赐姓‘萧’,授小字——‘观音’。”
赐姓萧!小字观音!
这两个词,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耶律皓南的心头。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跪地的膝盖下,官袍下摆碾碎了地面未化的积霜,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赐姓“萧”,这是辽国后族的姓氏,是莫大的恩宠,意味着这个女孩从此与皇室有了血脉般的联系。而“观音”……这个名字,更是敏感无比。
女官忽然向前踏了半步,伸出一根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掠过手中紫檀木匣的边缘。匣盖应手掀开一线,露出里面一柄通体翠绿、水头极足的翡翠如意。如意首端,精雕细琢着祥云灵芝纹,而在那纹路的中心,赫然阴刻着两个古奥的篆文小字——
燕燕。
那是萧太后的闺名私印!
“太后闻听,府上小娘子……生而握玉,掌纹天成北斗之形。”女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近前的耶律皓南听清,“此等异相,恰似……先帝早夭的那位观音女公主。”
她的目光深邃,紧紧锁着耶律皓南的眼睛,“此番赐名,乃是天大的恩典,亦是……太后对先帝、对那位早夭公主的一份念想。国师……可莫要辜负了。”
先帝早夭的观音女公主!
耶律皓南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当然知道那位公主——出生不久便夭折,据说生时亦有异象,深得先帝与当时还是皇后的萧太后喜爱。其早夭,一直是萧太后心中隐痛。
而此刻太后将这个充满纪念与伤痛的名字,赐给了他的女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卷玄色丝绢诏书的边缘——那里,冰蚕丝绢本该洁白无瑕,此刻却沾染了几点极淡的、已呈暗红褐色的渍痕。那渍痕的位置与形状……
耶律皓南的瞳孔骤然缩紧!他认得那渍痕!那是三日前,前线八百里加急送到盛京的军报上,记载着西夏铁鹞子突破阴山防线、辽军死伤数字的地方,被传令兵急迫中滴落的鲜血!
太后……竟然用这份沾着前线将士鲜血、记载着战事不利与伤亡的军报丝绢……重新誊写了这份充满“恩典”的赐名诏书!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耶律皓南的尾椎骨窜起,直冲头顶!他伸出手,恭敬地去接那卷诏书,指尖触及冰凉丝滑的绢面、以及那几点暗红血渍的刹那,掌心竟不可抑制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太后早夭的爱女。赐名“观音”的暗示。军报上未干的血痕。翡翠如意上的私印。
这一切,如同一张无形的、却又密不透风的巨网,交织在一起,当头罩下!这不仅是恩赏,更是警告,是提醒,是……赤裸裸的敲打!
就在此时,跪在他身侧的刘朔,忽然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父亲因为内心震撼而微微晃动的肘弯。少年的手指有力而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量。
然而刘朔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卷诏书边缘的血渍上。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扶着父亲的手指似乎无意地在那血渍边缘轻轻一划。
就在他指尖划过的同时,他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的袖中,三枚一直被他温养贴身的“开元通宝”铜钱,竟然无声无息地滑落,“叮叮当当”地坠在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铜钱落地,并未胡乱滚动,而是奇异地呈现出一个特定的分布。
乾卦初爻变巽。
卦象显——“凤栖梧桐”。看似吉兆,寓意尊贵安稳。
可刘朔的瞳孔却猛地一缩!因为在那卦象的巽位(东南方),竟然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道坎水陷落的虚影痕迹!这恰恰应了卦辞中最凶险的一种变化——“斧折鸾翼”之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急切地看向父亲。
父子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彼此的瞳仁深处,都清晰地倒映出对方眼中那流转不息、充满不祥的卦象光影!
太后早逝的观音女。当下被赐名“观音”的幼妹。诏书上未干的前线将士血痕。
三代“观音”的命运轨迹,竟在这诡异的卦象中,交织缠绕,形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将那个年仅五岁、尚在乳母怀中懵懂不知的小女孩,牢牢罩在了中央!
耶律皓南反手,一把紧紧握住了儿子扶着自己的手腕。父子二人体内同源的玄门内力,在这紧握中不由自主地相互激荡,共鸣!
“嗡——”
地面上那三枚呈现卦象的铜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引动,竟然齐刷刷地立了起来,在地面上高速旋转!
卦象骤变!
巽宫生离火,梧桐焚而凤泣血!
这正是当年萧太后为了彻底清除政敌、焚烧宫闱密卷与相关人等时,钦天监记录下的星象重现。那是一场血腥的清洗,无数人葬身火海。
“呃!”刘朔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抽气。他的眼前,仿佛看见了更加具体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画面:妹妹刘望舒那本该纯净祥和的命宫紫气,此刻竟被一道暗金色的、充满不祥的细线缠绕、拖拽,不由自主地向着北方——那巍峨森严的辽国宫阙方向蔓延而去。
而那金线的末端,隐约浮现出一方青玉砚台的虚影——那是朝堂之上、文臣攻讦构陷时,最常用的“笔砚杀人”之器的象征!
“卦象……已定。”耶律皓南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力。他猛地挥袖,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力拂出,将地面上那三枚仍在疯狂旋转、预示着不祥的铜钱震得粉碎。
“叮叮当当……”碎银如同点点泪珠,迸溅在冰冷的石阶之上。
他想起聂隐娘前夜掷下玉珏时,拂尘最后扫过庭院地面、在霜纹中留下的那幅残缺的太极图,以及她那句冰冷的箴言:“紫微星暗,瑶光西移。”
紫微帝星暗淡,代表帝王或皇权不稳;瑶光星(北斗第七星,又称破军)西移……西方,正是辽国宫城所在。
此刻太后的赐名,这充满政治寓意与血色暗示的“恩典”,竟与聂隐娘所言的玄机……隐隐相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拨弄着命运的丝线,将他的女儿,也纳入了某个巨大而危险的棋局。
那名女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始终未变,唯有嘴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清冷的晨风中显得格外突兀。她从自己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了一小截枯萎发黑、毫无生气的梅枝。
“太后命奴婢……顺路从瑶光殿前,摘来此枝残梅。”她的声音平静,“去岁陛下亲手所植的那株‘玉蝶’,今晨……竟遭冻雨摧折。”
她将那截枯梅枝,轻轻放在了紫檀木匣中、那柄翡翠如意的旁边。枯梅的断面处,虫蛀的斑驳痕迹清晰可见,而那虫蛀的位置与形状……竟与诏书丝绢边缘那几点暗红血渍的位置,诡异地重合!
“太后说,国师通晓星象,博古通今。”女官的目光再次落在耶律皓南脸上,“当知……‘寒梅覆雪’之兆。”
寒梅覆雪——看似风雅,实则暗指美好事物被冰寒外力摧残、覆盖,乃不祥之兆。
“小娘子既承‘观音’之名,”她的声音转低,却字字清晰,“来日……莫要辜负了佛前玉净瓶中甘露、涤荡尘世之责才是。”
玉净瓶涤尘?这是期许,还是……暗示她未来将被卷入某种需要“清洗”的政治漩涡?
一阵寒风卷过庭前,枯梅枝上残存的几片干瘪花瓣簌簌落下,正好飘进耶律皓南因为接旨而摊开的掌心。
他的指尖触及那冰冷干枯的花瓣、以及花瓣上凝结的一层薄霜的刹那——
灵台骤然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光影扭曲,一幅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幻象,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那是……若干年后,女儿刘望舒(萧观音)的及笄之礼。她身着华丽的宫装,亭亭玉立,然而颈间佩戴的,赫然是与辽宫旧制、某位早夭公主遗物一模一样的——九鸾衔珠金坠!
而在高高的礼台之上,一柄拂尘的银丝,正缓缓地、无情地扫向……她喉间那一点与生俱来的、嫣红如血的胭脂痣!
那拂尘……正是聂隐娘手中那柄!
“不!”刘朔的惊呼声将耶律皓南从幻象中拉回。少年不知何时已抢前一步,一把从父亲掌心抢过了那截枯梅枝,他的脸色苍白,眼中却燃着不甘的火焰,手指飞快捏诀,竟是要以玄门真火将这不祥之物当场焚毁!
然而异变再生!
那截本已枯死的梅枝,在刘朔掌心玄门真火即将触及的刹那,竟然“嗤”地一声,从断面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一簇诡异的、充满生机的——嫩绿色新芽!
新芽迅速抽枝,展叶,那叶片的脉络纹路……竟然在晨光下,清晰地构成了一幅复杂的星辰运行轨迹图!那图案,耶律皓南与刘朔都认得——正是辽国与西夏此次签订盟约的具体日期所对应的夜空星图。
“啊!”刘朔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将手中那诡异的梅枝掷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急退,狠狠撞在了身后父亲因为震骇而剧烈颤抖的肩胛之上。
父子血脉相连、同修玄门秘法所孕育出的那种奇异“灵犀”,在此刻被激发到了极致。两人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一幅更加古老、更加血腥、似真似幻的画面:
许久之前,辽宫深处的某座冷殿。一位身着华美宫装、却面容憔悴、眼中含恨的年轻女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自己咬破的指尖,在冰冷的狱墙之上,一笔一划、艰难却执拗地,画下了一枝……与眼前这枯梅枝形态几乎一模一样的——梅花。
那梅花的最后一笔落下,她的生机也随之断绝,身体缓缓滑倒。唯有墙上那幅用鲜血绘成的梅花,在昏暗的光线下,凄艳而诡异地绽放着。
“臣……”耶律皓南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震撼与恐惧,俯下身,以额触地,对着那卷诏书与紫檀木匣,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大礼。
“谢太后……赐名隆恩。”
他的额角,紧紧抵在冰冷刺骨的青石台阶上。诏书卷轴的边缘,恰好碾过他昨夜因为心绪不宁,为女儿暗中占卜凶吉时,不慎咬破的下唇伤口。一缕鲜血渗出,无声地浸入了丝绢上那两个以银丝绣就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的字——
观音。
“铛啷啷……”
庭院檐角悬挂的铁马,忽然被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狂风卷得剧烈摇晃、相互撞击,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凌乱、仿佛能扰乱人心神的金属撞击声。
父子二人同时抬头。
只见那截被刘朔掷出、落在地上的枯梅枝,此刻竟然在狂风中自行化作了一缕灰黑色的烟气,烟气盘旋升腾,在空中扭曲、变化,最终凝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卦象图案——
那正是玉女门秘传的“太阴炼形”阵法启动时,所对应的特定星象符咒!
聂隐娘所限定的“一夜之期”……
此刻,正如同一柄无形的、锋利无比的利剑,高高悬于耶律氏一门的头顶,寒光凛冽,杀机四伏。
萧太后赐名的玄色诏书尚在紫檀案头静卧,龙涎香混着冰片的余韵在书房中幽幽盘旋。耶律皓南指间三枚用以占卜的“开元通宝”铜钱,边缘已被他不自觉催发的内力烙出焦黑痕迹。昨夜推演的卦象如同万载冰锥,一次次凿刺着他的心脏——那五岁幼女命宫中本该纯净祥和的紫气,竟与辽宫星宿诡异地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凶险无比的死局。
正当他捻起一炷安神香,欲焚香静心、再行占卜时——
“咔嚓!”
庭院中那株百年银杏,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粗壮的主干竟从中而断,断口平整如镜,仿佛被无形利刃瞬间切割。而在那断口之上,一道青影已无声立定,玄色道袍在晨光中流转着冰蚕丝特有的冷冽光泽,袍身暗绣的北斗星纹随光线变化时隐时现,襟口一抹朱砂色痕迹鲜艳欲滴,似是用千年血玉髓反复浸染而成。
正是去而复返的玉女门掌门——聂隐娘。
她手中那柄拂尘,此刻完全展露出其不凡。尘柄是一整段昆仑山巅的万年寒玉雕琢而成,通体莹白剔透,内有冰絮状纹理自然流转,握在掌中时,方圆三尺内的空气都会凝出细霜。而那千丝万缕的拂尘银丝,更是取自极北冰原深处,已开灵智的千年雪狼王尾尖最柔韧的三寸银毫,每一根都经过玉女门秘法淬炼百年,不染尘埃,不惧刀火,自行流转着月华般清冷皎洁的光晕。
“耶律国师。”聂隐娘开口,声音如同玉磬轻击,清越却冰寒。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柔地抚过拂尘柄上镶嵌的那颗鸽卵大小、内蕴星芒的昆仑寒玉,“玉女门蓬莱仙库之中,藏有周穆王西巡时、亲赠西王母的‘驻颜璎珞’。”
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此璎珞以九天织女遗落的云霞为线,串起东海鲛人泪珠、南山不老松脂、西极昆吾玉片、北冥玄冰晶,佩之可保少女百年容颜不改,青春永驻。”
“还有禹皇治水时,以定海神铁混合四海精金、采集天地初开时一缕清气铸就的‘定海珠’。”她的手腕微微一转,拂尘银丝无风自扬,“此珠能镇一切地脉水煞,安魂定魄,纵是滔天业力加身,亦可护持命宫星辉不堕。”
话音未落,一枚玉珏已自她广袖中飘然飞出。那玉珏不过巴掌大小,却是用整块和阗羊脂玉髓雕琢而成,通体无瑕,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如凝脂、又透着灵性的光泽。玉珏悬于空中,自行缓缓旋转,漾出的霞光竟在空中凝成一朵朵精致无比的桃花形状,花瓣层层绽放,仿佛有生命一般。
“留在这辽国宫阙之中……”聂隐娘的目光陡然转利,如同冰刃刮过耶律皓南的脸庞,“这孩子,活不过注定被赐下白绫的年岁。”
“而入我玉女门下——”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睥睨一切的弧度,“方才所言诸物,不过是给新入门弟子把玩的……寻常玩物罢了。”
随着她的话语,那玉珏漾出的霞光扫过庭院地面。奇异的一幕发生了——满地金杏赤枫的落叶,竟然逆着晨风,纷纷扬扬地飞起,在空中自行拼接、组合,形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五岁幼女,身着华服,跪接诏书,颈间被戴上一枚金锁(赐名);
十五岁少女,于书案前提笔凝思,窗外隐有刀兵影子,桌上诗稿被鲜血浸染(诗案);
及笄之日,盛装的少女对镜梳妆,喉间那点嫣红的胭脂痣,竟缓缓渗出一缕触目惊心的血线……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所有落叶颓然坠地。
聂隐娘广袖翻飞间,腕间露出一串共十八粒的沉香木珠。木珠颗颗浑圆,色泽沉稳如墨,表面天然形成的油线纹理如同流云山水。一股清冽中透着甘醇、沁人心脾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让人闻之精神一振,心绪都为之平和几分。
那是取自南海深处,生长逾千年的奇楠沉香木心,由玉女门匠人以秘法雕琢而成,每一粒木珠的价值,都足以抵得上塞外良马数十匹,或是黄金万两!
“啪嗒。”
廊柱阴影后,凌霄子手中那只啃了一半的油汪汪的烧鸡,直挺挺地掉在了地上。他的脸色在看清聂隐娘腕间那串沉香木珠的刹那,就已经开始发青,此刻更是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就要往柱子后面缩,恨不得将自己嵌进木头里。
聂隐娘的目光,如同早已锁定猎物的鹰隼,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她手中拂尘轻轻一抖,一根银丝如同有生命般灵活探出,轻巧地勾住了凌霄子衣领上一根因为慌乱而绽开的线头。
“凌霄。”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凌霄子全身猛地一颤,“华山洞天那四十九日……你可还记得?”
她的目光扫过凌霄子因为紧张而不断滚动的喉结,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明显:“你每日三餐的食量、每盏茶的温度、每次打坐的时辰与姿势,皆由我亲自依据《唐宫尚仪局养生典籍》,为你量身定制。”
“连你贴身中衣上所绣云纹的针数、走线的疏密、乃至衣带打结的方式……”她的声音顿了顿,凌霄子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我都——亲自过目,一一核验。”
“嗖!”
一卷金丝为边、帛面如玉的卷轴,从聂隐娘袖中飞出,“哗啦”一声在凌霄子面前展开!
帛书之上,以工整的唐楷写就一篇《修身十规》,从“晨起卯时正,面东叩齿三十六,咽津九度”,到“夜寝子时前,沐足水温以手背试之不烫为宜”,事无巨细,条分缕析。而其中“每日晨起需叩齿三十六下”这一条旁,赫然用朱笔批注着一行小字:“齿为骨之余,肾主骨生髓,叩齿可固肾元,尤其前夜饮酒后必行。”
那朱笔字迹的运笔习惯、转折勾挑……凌霄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正是聂隐娘的笔迹!**
“你……你连我吃块炙羊肉,该蘸椒盐还是饴糖……都要管!”凌霄子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充满委屈与恐惧的话,“这婆娘……简直是把唐宫尚仪局那套管教妃嫔的规矩……全他娘的搬来修仙了!”
“还有——”聂隐娘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碴,“你那夜卷铺盖逃跑时,顺手牵羊,摸走了我案头那对用南诏犀牛王顶角雕成的夜光杯!”
凌霄子浑身一抖,彻底面如土色,嘴唇嚅嗫着,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靴底在青石地面上划出半道焦黑的痕迹——那是他紧张到极致、内力不受控制外泄所致。
看着凌霄子这副老鼠见了猫的狼狈模样,一段被耶律皓南深深埋藏、已蒙上岁月尘埃的记忆,猛地撞开心扉,鲜活地浮现在眼前。
那是十二年前,宋辽边境一个漆黑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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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外雷电交加,狂风暴雨抽打着岩壁。洞内,一小堆篝火勉强驱散着寒意与黑暗,火光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他因为强行冲关一门霸道功法而内力逆行,五脏六腑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灼烧,又似被千万根冰针攢刺,冷汗早已浸透了身上单薄的粗麻中衣,贴在皮肤上,带来黏腻刺骨的寒意。意识在剧痛与昏沉之间不断徘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杨排风跪坐在他身侧,身上同样湿透的衣衫还在滴着水。她咬着唇,一声不吭地撕下自己已经破损的衣摆内衬——那是她身上唯一一块相对干净柔软的布料,用力拧干后,轻柔却又带着些许笨拙地为他擦拭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
火光映亮了她年轻的脸庞,雨水混着她眼眶中强忍未落的泪水,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碎的水珠。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心疼与恐惧。
忽然——
她丢开了手中的布片,从后面猛地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他的腰身。她的脸埋在他汗湿冰冷的后背,声音因为压抑的哭腔而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地撞进他的耳膜,他的心脏:
“耶律皓南……我跟你回辽国!”
“就算……就算以后真的会死……我也绝不后悔!”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露心迹。而第二次,来得更加炽烈而突然。
也许是被他身上越来越低的体温吓到,也许是被洞外无休无止的暴雨和雷电刺激,她忽然抬起头,滚烫的,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后颈裸露的皮肤。
那一瞬的触感如同烙铁,烫得耶律皓南全身剧烈一震。与此同时,因为她过于激动的动作,她身上那件本就简陋的粗麻中衣带子不慎松脱,衣襟滑落,露出一小片肩头的肌肤——在那锁骨下方,赫然有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宛如雪地之中骤然绽放的一朵红梅,刺目而惊心。
他重伤之下,意志与定力本就虚弱到了极点,再也无法抵抗这接二连三的,最原始最直接的情感冲击。他猛地反手,一把扣住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腕。
掌心触及的,是她手腕细腻却不失力道的肌肤,以及……她因为常年握持烧火棍练武,在虎口与掌心处磨出的一层粗糙厚茧。那种粗粝的触感,混合着她身上少女特有的清冽气息,以及洞外飘入的、混着泥土与青草气味的雨水腥气,形成一种奇异而强烈的刺激。
岩缝中渗下的雨水,滴落在篝火边缘,发出“滋啦”的声响,腾起一小缕白烟。这声音,与她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的那句“太君说过……想要的,就该去争!”混在一起,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在耶律皓南已濒临崩溃的理智防线上,点燃了燎原大火。
……
待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暴雨渐歇,洞内只余篝火燃尽的余烬与温度。杨排风蜷缩在他怀中,呼吸均匀绵长,已沉沉睡去。她的羽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凌乱的发丝间,不知何时缠上了他衣襟上不知何时崩落的一枚小小的黄铜衣扣。
耶律皓南静静地躺了许久,直到感受到体内逆行的内力暂时被压制、恢复了一丝行动能力。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着他北汉王室最后血脉身份的蟠龙纹白玉佩,轻轻地、稳稳地塞进了她因为熟睡而微微松开的掌心,然后用她的手指,帮她握紧。
他赤着足,踩过冰冷潮湿的岩石地面,无声地踏出了山洞,融入了晨雾弥漫的山林。
但他并未远遁。
杨排风醒来时,下意识地摸向身侧,触手只有冰冷空荡的岩壁。她猛地坐起,看着空无一人的山洞,掌心那枚冰凉的玉佩硌得她生疼。她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正好砸在玉佩上那精雕细琢的蟠龙纹路之上——那位置,恰是昨夜她强忍着未让其落下的泪水,曾经悬挂的地方。
“耶律皓南!”她冲出山洞,对着空茫的山谷,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你——连句话都不给我留吗?”
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不断回荡,惊起了栖息在林间的寒鸦,“扑棱棱”地飞起一片。
而在百步之外,一棵古树浓密的树冠阴影中,耶律皓南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静静地听着那带着哭腔的呼喊一遍遍回荡,直到渐渐消失。他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树皮之中,留下几道带血的指痕。
此后三日,他始终隐在暗处,保持着恰好能看见她,却不易被发现的距离,默默地遥随。看着她跌跌撞撞地在山林中寻找,看着她因为疲惫和伤心而越发憔悴,看着她对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发呆……
直到——焦廷贵殒身密林的那个下午。
杨排风被一伙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围剿,对方人多势众,手段狠辣。她身形踉跄,眼看一柄弯刀就要劈向她的后心!
耶律皓南再也无法隐匿!
“哗啦!”他缠在腕间的玄铁细链如同黑龙出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瞬间卷住了那柄弯刀的刀身,用力一扯。刀锋偏离,擦着杨排风的衣角划过,带起的劲风却将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与溅上的血珠混在了一起。
救下人后,他沉默地撕下自己已经破烂的袍角,为她草草包扎伤口。当他的指节无意中触到她颈间那枚被体温焐得微热的蟠龙玉佩时,两人的身体皆是不可抑制地一颤。
目光相接,彼此的眼中都映着对方狼狈却又复杂难言的神情。空气仿佛在那一刹凝固。
之后的十余日,两人默契地不再提及山洞之夜,只是结伴徒步穿越荒无人烟的密林。啃着硬得硌牙的冷馍,饮着山涧冰凉的泉水,偶尔设套捕到一只野兔,便是难得的美味。
杨排风因为旧伤未愈,加上长途跋涉,脚步时常不稳。每当她踩到碎石踉跄时,耶律皓南总是会及时地伸出手中那根充当拐杖的烧火棍,横拦在她腰际,稳住她的身形。夜宿岩洞或树下时,她会默默地将搜集来的最厚实最干爽的草叶或枯枝,铺在他旧伤发作的那一侧身下。
然而,他始终避而不谈那夜山洞中发生的一切,避而不谈两人之间那已经彻底改变的关系。只在她偶尔问及辽国的风土人情、军事布防时,他的眼底才会闪过一瞬即逝的,如同烈火般灼热的光芒——那里面燃烧着的,是对重整河山,光复北汉的无比渴望,是对金戈铁马、指点江山的极致向往。
那才是他耶律皓南魂牵梦萦、愿为之付出一切的毕生大业。而怀中这个倔强又炽热的少女……不过是他为自己预设的、未来复国成功后,用以稳固后宫、联络宋辽关系的一枚棋子——未来的皇后。
至宋军边境辕门三里外,一条清澈的小溪旁。
杨排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前面……就是我大宋的军营了。你……还要跟着吗?”
耶律皓南沉默了。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将她的眉、她的眼、她脸上每一处细微的线条与神情,都细细地、深深地描摹,仿佛要将这张脸,这个人,刻进自己的骨血深处,灵魂之中。
良久。
他终是什么也没有说,缓缓地、决绝地转过了身。白色的衣袍在山风中翻飞,如同一只挣脱束缚却又不知归处的孤鹤。
就在他转身没入枯林的刹那,怀中一物“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尘土之中。那是半块被吃了一半、已经变得干硬的粟米饼。
——正是昨夜宿营时,杨排风趁他不注意,偷偷塞进他行囊里的那半块。
杨排风没有立刻去捡。她静静地立在溪边,目送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林木深处。掌心那枚蟠龙玉佩被她紧紧攥着,硌出了深深的,几乎要嵌入骨肉的痕迹。
她就这样站着,从日落站到月升,又从月升站到月沉。夜露打湿了她的衣衫和头发。
仰起头时,夜空中恰有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凄美的光尾,坠向的方向……正是北方,辽国的方向。
庭院中,聂隐娘仿佛对耶律皓南内心翻腾的往事浑然不觉,也对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喘的凌霄子不再理会。她忽然从另一侧袖中,取出了一面看似古朴、边缘已有铜绿的青铜圆镜。
“此镜乃是汉武帝时期,为镇压未央宫中妖异而铸的‘镇妖镜’仿品。”她的手指轻抚过冰凉的镜背,那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与四象图案,“虽不及真品能照彻幽冥、显现妖邪本相,但用以平日梳妆理容……倒还算清晰。”
说着,她手腕微微一转,将镜面对准了东厢房的方向。
清冷的镜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去,穿透窗棂。镜中竟然映出了东厢房内的情景:五岁的刘望舒正被乳母抱在怀中,看到镜中忽然出现了几颗晶莹剔透、散发着甜香气息的“糖果”,她好奇地睁大了眼睛,伸出小手,踮着脚尖就想去够。
那“糖果”在镜中散发着柔和的七彩光晕,诱人无比。然而耶律皓南却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糖果,而是以东海深处鲛人临死前流下的最纯净的“鲛人泪”为主料,辅以数十种灵花仙草炼制而成的灵丹!每一粒的价值,都足以换取三匹来自漠北草原的千里神骏!聂隐娘竟然将这等珍物,用来逗弄一个五岁孩童!
“若是这样……还不肯。”聂隐娘的声音渐渐转冷,她收回铜镜,食指与中指之间,不知何时已拈着一枚通体黝黑、毫不起眼的玄铁令牌。令牌形制古拙,正面阴刻着一幅简略的星辰河图,背面则是一个古篆的“推”字。
“那么,此物——”她的手指轻轻一弹,玄铁令牌发出“铮”的一声轻鸣,划过一道黑线,“叮”的一声轻轻落在了耶律皓南面前的青石地面上。
“这是唐时钦天监监正、一代玄学宗师袁天罡生前随身携带,用以推演天机的‘推背令’。”聂隐娘的目光落在那枚黝黑的令牌上,“虽不能如传说中那般逆转乾坤、改天换命,但用以护持一人平安,遮掩天机,避凶趋吉……想来,还是足够的。”
令牌落地的刹那,异象再生!
以玄铁令牌为中心,地面上那些因为聂隐娘到来而凝结的霜纹,竟然迅速地变化、蔓延,在霜纹之上,凭空生出了一簇簇、一丛丛金灿灿的、形态奇特的花朵!那花朵形如喇叭,色泽纯金,在晨光下流转着迷离的光晕,散发出一种甜腻却又让人心神恍惚的异香。
正是传说中生长在西方极乐世界边缘、能引发人无限幻想的——金色曼陀罗!
先是驻颜璎珞、定海珠,再是万金难求的沉香木珠、鲛人泪灵丹,现在又是袁天罡的推背令、凭空生出的金色曼陀罗……聂隐娘这是在用最直接、最赤裸的方式,向耶律皓南展示着玉女门深不可测的底蕴与豪奢。这是利诱,是炫耀,更是一种无声的威压:我能给出的,远超你的想象;而我想要的,你最好不要拒绝。
就在此时——
“唰!”
一道赤红色的影子,如同燃烧的火矢,从庭院月洞门后疾射而出,稳稳地落在了耶律皓南身侧。正是闻讯赶来的杨排风。
她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手中握着那根伴随她多年、看似寻常的烧火棍。她的目光先是快速地扫过丈夫紧攥成拳、指缝间正缓缓渗出暗红色血迹的手——那是昨夜他占卜女儿命运、心绪激荡下不慎掐破自己掌心所致。
然后她的目光抬起,毫不避让地迎向了聂隐娘那双深邃冰寒的眼眸。
“聂掌门。”杨排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她手中的烧火棍尖,似乎无意地向上一挑,正好挑开了那枚悬浮的玉珏漾出的漫天霞光,“您玉女门中仙珍异宝无数,功法通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视聂隐娘:“可这些东西……能保得住这孩子,将来不恨自己身上流着北汉王室与天波府杨家……这两道本该水火不容的血脉吗?”
恨?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刺向了所有问题的核心,也戳破了聂隐娘用无数珍宝堆砌出的华丽泡影。
聂隐娘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她静静地看了杨排风片刻,忽然,手中拂尘一卷,将地上那截来自萧太后赐名诏书时、作为“警示”的枯梅枝卷了起来,握在掌中。
“恨?”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下一刹,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截本已枯死的梅枝,在她掌心之中,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断口处迅速地凝结出一颗颗晶莹剔透、如同冰晶雕琢而成的——果实!果实玲珑剔透,内部仿佛有星光流转,散发着惊人的灵气与寒意。
“玉女门中,有‘忘情丹’。”聂隐娘的声音平缓,“服之可忘却前尘往事,一切爱恨情仇,皆如云烟散去。”
“也有‘铸心诀’。”她的目光变得深邃,“修之可直面一切宿命因果,将血脉中的纠葛与痛楚,化作淬炼道心的炉火。”
她忽然将手中那截结满冰晶果实的枯梅枝,向着耶律皓南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掷!
“选哪一条路——”
“就看你耶律皓南……舍不舍得了!”
舍不舍得?
是舍不得女儿离开身边,还是舍不得……让女儿忘却一切,包括他们这对父母?
枯梅枝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稳稳地落入耶律皓南下意识伸出的掌心。
意想中的冰冷坚硬并未传来。那截枯梅枝在触及他皮肤的刹那,竟然瞬间化作了一块温润柔和、触手生温的暖玉!
玉质纯净,内有天然的纹路流转。而那纹路的形状……
耶律皓南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过那些纹路。那是一滴泪痕的形状——一滴曾在十二年前那个暴雨的山洞夜晚,从杨排风眼角滑落,滴在他胸前衣襟上,瞬间被粗麻布料吸收、却在他心上烙下永久印记的……泪渍的形状。
分毫不差。
聂隐娘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这滴“泪痕”而剧烈震动的神情,看着他身侧杨排风同样骤然变化的脸色。
她没有再说话。
但所有未尽之言,所有软硬兼施的手段,所有关于选择与舍得的逼问,都已经融在了这一掷之中,融在了这滴横跨十二年光阴、凝结成玉的泪痕之中。
庭院中只余晨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那越发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