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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戈壁的朔风从未停歇,卷着三日前那场恶战残留的,已经发馊发腥的血气,掠过辽军大帐前高高飘扬的玄色狼旗。旗面猎猎作响,仿佛受伤野兽不甘的低吼。


    帐内,牛油巨烛将耶律宗真年轻却已刻上疲惫与阴郁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他一手按在腰间那柄代表契丹皇权的错金狼头刀上,另一只手的食指,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刀柄顶端那颗冰冷坚硬的鸽血红宝石。宝石被他体温焐得微热,边缘锋利,几乎要割破他的指腹。


    他的目光越过烛火,落在巨大沙盘上那几枚被故意染成玄黑色,代表西夏“铁鹞子”的铜制马驹上。那些铜驹在沙盘上呈锋矢阵型,箭头直指辽军中军本阵,狰狞而霸道。


    看着它们,耶律宗真的喉结几不可察地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掺着沙砾和铁锈味的唾沫。


    三日前的夜袭……那种濒死的冰冷与耻辱感,至今仍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心。漆黑的夜色中,西夏铁鹞子如同从地狱涌出的黑色洪流,以一种决绝的、毁灭一切的姿态,直冲他的玄甲亲卫大营。他亲自训练、引以为傲的精锐,在真正的战场重骑面前,竟如同纸糊般被撕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对面骑兵面甲下那双嗜血疯狂的眼睛!


    若非……若非耶律皓南在最危急的关头,不顾帅令调动本该固守侧翼的弩兵营冒死驰援,以密集的箭雨暂时阻滞了铁鹞子的冲锋,为他赢得喘息之机……


    他的玄甲亲卫,他的帝王威严,甚至他的性命,恐怕都已经葬送在那片漆黑的戈壁之中。


    烛火跳动,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也照出他眼白上密布的、触目惊心的血丝。那是连日焦虑,愤怒与深夜难眠的痕迹。同样的光,也照见了站在沙盘对面、身姿挺拔如松的耶律皓南——他肩甲上,一片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不祥的光泽。那是三日前为了护驾,被西夏骑兵的弯刀擦过所致。


    耻辱。


    深深的、火烧火燎的耻辱,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对眼前这位总能在危急时刻稳住局面的国师的复杂心绪,在耶律宗真胸膛里翻江倒海。


    “国师。”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连日的焦躁而有些沙哑。他伸出手,一把抓起沙盘上代表辽军主力的那枚白玉兵符,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然后,他将玉符重重地、几乎是砸一般地按在了沙盘上标注着“贺兰山隘口”的位置!


    “明日寅时正刻。”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耶律皓南平静无波的脸,“你亲率赤羽骑全部,出隘口,佯攻西夏军左翼。”


    “务必——”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打出声势,吸引铁鹞子主力来援!朕要亲率玄甲军,在中路……与他们决一死战!”


    这是命令,更是一种宣泄,一种急于洗刷前耻,证明自己的疯狂执念。他要用一场堂堂正正的,由他亲自指挥的胜利,来覆盖三日前的狼狈,来重新确立他在这支军队,在耶律皓南面前的绝对权威。


    至于这个计划本身是否最优,是否会让精锐的赤羽骑陷入险地,此刻都不是他考虑的重点。


    耶律宗真的话音尚未落地——


    “哐当!哗啦!”


    大帐角落,那个一直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着浓烈苦涩药味的陶制药炉旁,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碗盏摔碎声!


    只见刘朔猛地从简陋的行军药榻上挣起身!他的动作太猛太急,以至于正在为他肩膀伤口换药的凌霄子手中那碗刚调好的,墨绿色的稠厚药膏,连同粗陶药碗,一起被带翻,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药膏溅了一地。


    少年身上那些草草捆扎的染血绷带,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而有些松脱,露出下面已经开始结痂,却依旧红肿可怖的伤口。那是刀伤、箭伤、擦伤混杂在一起的惨状,每一道都在无声诉说着三日前那场恶战的凶险。


    可此刻,少年那张因为失血和疼痛而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仿佛有两团无形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熊熊燃烧。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属于“武曲星”天生的对战场、对杀伐、对破局的——极致渴望与兴奋!


    “陛下!”刘朔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痛而有些嘶哑,却依旧清晰有力,穿透帐内凝重的空气,“让我去!给我一队轻骑,不用多,五十人就够!”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向沙盘,手指在空中虚划,“李元昊的‘铁鹞子’,甲重马慢,看似无敌,实则最怕火器和地形限制!”


    “贺兰山隘口以西十里,有一处天生的葫芦形山坳,地势狭窄,两侧岩壁陡峭!”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的光也越来越亮,“我带人绕后,趁着佯攻吸引注意,在山坳出口和两侧岩壁上埋设‘猛火雷’和滚木礌石!只要铁鹞子被引入坳中……”


    他的手做了一个合拢、然后猛然爆开的手势,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定叫他们有来无回,全军覆没!比正面硬拼省力多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神灼灼,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对亲手布设陷阱、对智取强敌的无比向往。那种对战机的天然嗅觉,对兵法诡道的本能理解,以及那种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冒险精神与“武曲星”天赋的好战本性,在此刻展露无遗。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忘记了体内尚未化尽的瘀血与毒素,忘记了只要稍稍用力、肩膀伤口就会重新崩裂渗血的剧痛。在他眼中,只有沙盘上那个完美的埋伏地点,只有如何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胜果的战术推演。


    这就是“武曲星”,为战而生,天生的帅才,也是天生的……危险。


    “给老子躺回去!”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炸响!凌霄子那只蒲扇般大小、沾着药渣和污渍的手掌,以一种与其邋遢外表完全不符的闪电般的速度,狠狠按在了刘朔的后颈上!力道之大,让少年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


    与此同时,老道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已拈起的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寒光一闪,快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扎入了刘朔右侧肩膀的“肩井穴”!


    “呃啊!”刘朔全身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话语都被这一针硬生生截断。一股酸麻胀痛交加的感觉瞬间从肩井穴弥漫开来,半边身子都为之一软。


    “呸!”凌霄子扭头,毫无顾忌地啐出口中一直嚼着的,苦涩的药草渣子,那渣子正好落在摔碎的药碗旁。他瞪着铜铃般的醉眼,恶狠狠地盯着脸色瞬间煞白、额头冒出冷汗的刘朔,“小兔崽子!伤口再敢给我崩开一次,流一滴血……”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充满威胁的笑,“老子就把你全身扒光,钉在装满‘腐骨草’和‘百足虫’的药桶里,泡足三个月!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腐骨草!百足虫!都是极阴寒、极痛痒的毒物,用以泡药浴,简直是酷刑。


    刘朔疼得龇牙咧嘴,全身肌肉都因为那银针的效力和恐惧而绷紧,可他那双眼睛,却依旧倔强地、不甘地望向沙盘的方向,瞳仁深处那簇属于“武曲星”的战意火焰,并未因为□□的疼痛和恐吓而完全熄灭,只是被暂时压制,依旧在熊熊燃烧,等待着喷薄而出的时机。


    耶律皓南静静地站在帅案之后。他的目光,从儿子那因为疼痛和不甘而剧烈起伏的单薄胸膛,移到了他松脱的绷带下,脊背上那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伤痕。


    那些伤痕中,最深最长的一道,自左肩斜划而下,直至肋侧,皮肉翻卷后凝成的暗红色痂壳,在烛光下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而这道伤口的起点,距离少年的心口要害……仅仅半寸。


    三日前,就是这道伤。西夏一名百夫长的弯刀,借着战马冲力,直劈而下。当时刘朔正在为了掩护耶律宗真撤离而奋力阻敌,根本无暇完全闪避。若非他本能地侧身格挡,以肩甲和臂骨硬扛了大部分力道,同时凌霄子掷出的一枚铜钱击偏了刀锋几分……那一刀,足以将他斜劈成两半!


    而此刻,这个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伤口尚未愈合,连站稳都费力的孩子,竟然还想拖着这残破之躯,去执行那种需要在敌后潜行,埋设火雷,险象环生的截杀任务?


    一股混合着后怕、愤怒,以及深沉无力感的冰流,瞬间淹没了耶律皓南。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出骇人的青白色,甚至微微颤抖,几乎要将帅案坚硬的红木边缘捏碎。


    不能让他去。绝对不能。


    不仅是因为父爱,更因为……耶律宗真方才那个充满个人意气的,鲁莽的佯攻主力决战计划,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是用精锐士兵的鲜血去浇灌帝王脆弱的自尊心。刘朔若掺和进去,无论是执行佯攻还是绕后截杀,都凶多吉少。


    必须阻止。用更理性、更有效、伤亡更小的方案。


    “陛下。”耶律皓南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如同深潭,不起波澜。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去拿令箭,而是握住了帅案上一面小小的指挥旗。


    然后,在耶律宗真骤然转冷的目光注视下,他挥动旗帜,不是在沙盘上调兵遣将,而是——轻轻地、却又不容置疑地,将沙盘上那些代表西夏可能埋伏点的碎石,以及刘朔方才所指的葫芦形山坳模型……一并扫平。


    “陛下之策,堂堂正正,可振军威。”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然,西夏铁鹞子凶悍,我军新遭挫败,士气未复,正面决战,纵然可胜,亦恐伤亡过巨,动摇根本。”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代表贺兰山北麓的区域,轻轻一点。“据哨探确报,西夏军大部分粮草辎重,并未存于大营,而是秘密囤于此处——北麓三号崖洞之中。此洞地势隐蔽,却有暗河流经,洞内潮湿。”


    “臣有一策,或可更省力量。”他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向耶律宗真,“佯攻可改作火攻——不是攻敌军,而是……焚其粮。”


    “请陛下准臣调派一队精于潜行、爆破的影卫,携带火油与特制的‘磷火弹’,趁夜潜入北麓,焚毁西夏粮草。”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


    清晰,敲在人心上,“粮草一失,铁鹞子再凶悍,也是无根之木,不战自溃。如此,可免去大规模正面交锋,最大限度保全我军有生力量。”


    焚粮。


    这是最理性、最实用,也是代价最小的选择。是真正的帅才所为,眼光放在整个战局的根一本,而非一城一地的得失或个人意气。


    耶律宗真闻言,瞳孔骤然缩紧,他手中一直无意识摩挲着的那枚代表辽军主力的白玉兵符,竟然在沙盘坚硬的红木边缘上,“咔”的一声,磕出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他何尝不知焚粮是最佳选择?他读过那么多兵书,自然懂得“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懂得“攻敌之必救”的道理。


    可是……


    三日前战场上的狼狈,那种被西夏铁骑逼得不断后退、险些丧命的画面,那种在耶律皓南面前露出的脆弱与无助……如同烧红的烙铁,时刻灼烫着他的尊严。


    此刻若采纳耶律皓南这个更优的策略,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承认——在用兵之道上,他这个帝王,不如眼前的臣子。他急需的那场“正面胜利”,将化为泡影。


    理智与尊严,在他胸中疯狂撕扯。


    “陛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蔓延开时,凌霄子那粗嘎的嗓音再次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拔掉了刘朔肩上的银针,此刻正拎着那根用来捣药的,儿臂粗细的硬木药杵,摇摇晃晃地走到沙盘边。


    他身上那件分不出本色的道袍散发着浓烈的药味和汗臭,脚下的十方鞋沾满泥污,与这肃杀的军帐格格不入。可他的眼睛,在烛火下却清亮得惊人,没有丝毫醉意。


    “要老道我说啊,你们俩这点子,都差点意思!”他大大咧咧地说着,手中那根沉重的药杵,忽然向下一戳——


    “笃。”


    杵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沙盘上,西夏大营后方,一处标注着浅滩符号的位置。那地方很不起眼,在巨大的沙盘上只是一小片浅色区域。


    “瞧见没?这地儿。”凌霄子咧嘴一笑,露出被药汁染得发黄的牙齿,“李元昊那小子,鸡贼得很。表面上把大营扎得跟铁桶似的,其实早就在这片看似不能渡河的浅滩下游,藏了二十几条轻便的羊皮渡筏!”


    “这是给他自己留的退路,也是一条暗中调兵的捷径。”他的目光扫过耶律宗真骤然变色的脸,又瞥了一眼耶律皓南,“要是派两百不要命的死士,不用多,就趁着后半夜人最困的时候,从这儿悄摸过河,直插他娘的西夏大营屁股后头……”


    他的脚,说话间似乎无意地,轻轻碾过了旁边药榻上刘朔因为不甘而微微抬起的膝盖。


    “呃!”刘朔闷哼一声,刚积蓄起的一点力气瞬间溃散,整个人狼狈地跌回榻上,疼得蜷缩起来。


    凌霄子浑若未觉,继续说道:“……再配合国师说的那个火攻粮草,嘿!前院起火,后门被捅,管保让李元昊的铁鹞子首尾难顾,哭都找不着调!哪还用得着什么佯攻主力、正面决战?费那劲!”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菜。可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滞了一滞。


    耶律宗真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沙盘上那个被药杵点过的浅滩位置,脸色在烛火下变得一片骇人的苍白。


    那处浅滩……他认得!不,应该说,他月前接到的绝密探报中,曾隐晦地提及,怀疑此处可能是西夏军一条备用的撤退或机动路线,但尚未完全查实。此等机密,连耶律皓南这个前线统帅,他都未曾透露全部!


    这个看似邋遢不堪、终日醉醺醺的江湖老道……是如何得知的?而且知道得如此详尽,连渡筏的数量和种类都一清二楚?


    一股冰冷的寒意,倏地从耶律宗真的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浸透了他的内衫。冷汗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极度不适的恐慌感。


    原以为……亲征战场,是他重振皇威、掌控一切的契机。可此刻,他却悚然惊觉,这片血与火的战场,这座戒备森严的帅帐,早已不知不觉间,成了一盘他看不清全局的棋。眼前的国师,榻上那个天赋骇人的少年,还有这个深不可测的邋遢老道……每个人都似乎掌握着他不知道的棋子,看着他不同的棋路。


    那种一切脱离掌控,被人窥视、甚至……被人安排的感觉,比三日前面对西夏铁骑的刀锋,更让他恐惧,更让他愤怒。


    “嗖!”


    一声锐响破空!


    耶律宗真猛地抓起案上一支黑铁令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在了地上!令箭深深插入坚硬的泥地,尾羽剧烈颤动。


    “准!”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起伏而有些变调,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就依……道长与国师之策!夜袭焚粮,配合死士渡河夹击!”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针,扫过凌霄子,最后落在耶律皓南脸上,咬牙切齿地补充道:“但焚粮之任,改由朕的玄甲亲卫精选死士执行!国师的影卫,协同即可。”


    这是他最后的坚持,也是最后的遮羞布——至少,最关键、最可能立功的任务,要由他的人来完成。


    “哐当。”


    那枚代表辽军主力、已有裂痕的白玉兵符,从耶律宗真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沙盘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而在玉符落地的刹那,耶律宗真眼角余光瞥见,一直面无表情的耶律皓南,那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那么一丝。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又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叹息。


    帐外朔风更急,狼旗猎猎,卷着远方隐约飘来的,新的血腥气。明日的战场,或许会少流很多血。但这帅帐之内,帝王心中那道关于尊严、权力与控制的裂痕,却已然深深烙下,再难愈合。


    当夜子时,戈壁的天幕如同浸透了浓墨的巨毡,唯有零星几点寒星挣扎着透出微光。辽军大营的辕门在最深的夜色中悄然洞开,又无声合拢,如同巨兽吞吐气息。三支卸去了所有反光装饰、人衔枚马裹蹄的队伍,如同三道分流的暗影,融入漆黑的荒原。


    耶律皓南亲率的赤羽骑,直奔西夏军阵前沿。他们不求接敌,只是在预定的范围内来回奔驰,点起零星火把,发出嘈杂的呼喝与金铁撞击声,制造出大军夜袭的假象。


    “嗖!”


    一支来自黑暗中的流矢,擦着耶律皓南的头盔翎根飞过,带起一缕断裂的缨穗。若是往常,他早已挥剑格开,甚至能凭借箭矢来向判断出伏兵的大致方位。


    可此刻他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旧,握着缰绳的手却有一瞬的僵硬,目光越过前方晃动的火光与黑暗,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离营时的一幕——


    他的行囊一直由亲卫打点,从不经他人之手。可就在出发前整装的片刻,他无意间瞥见,自己那面贴身收藏的、已有多处凹痕的玄铁护心镜旁,不知何时,竟被人悄悄塞进了另一面略小一圈、却厚实许多的新镜。


    那镜子样式普通,背面却触手温润——不是金属的冰冷,而是一种奇异的、类似暖玉的质感。借着帐内昏暗的灯火,他看清了镜背上的纹路:不是装饰,而是用极细的刻刀,一笔一划、深深镌刻进镜体的——一幅完整的北斗七星阵图。


    每一颗“星”的位置,都对应着人体一处大穴。阵图的核心,不是通常的“紫微”,而是“武曲”。线条走向古奥深邃,隐隐流转着一种淡金色的、肉眼难辨的光泽。那光泽……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年鲜血的铁锈气息。


    正是凌霄子压箱底的,据说能在生死关头强行续接心脉一炷香时间的独门秘符——“北斗续命符”!


    而刻画此符,不仅需要施术者精纯的功力和对星象医理的深刻理解,更需要……以至亲之人的心头热血为引,方能与佩戴者气息相连,生死与共。


    刘朔……这孩子。


    耶律皓南的心脏,在冰冷的铁甲下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眼前浮现出少年苍白着脸,咬着牙,一边忍受伤口剧痛,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握着刻刀,对着自己心口或腕脉划下,将滚烫的血珠滴入特制的药液,再混着金粉,一笔一划刻下这道符文的画面……


    他甚至可能是在重伤昏迷刚苏醒、连药碗都端不稳的时候,就开始琢磨这件事了。


    这傻小子,他脑子里除了打仗破阵,除了那些惊世骇俗的“天赋”,原来……还装着这个。装着如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却又决绝地,想要护他周全。


    一股酸涩的暖流,混合着更深的忧虑与心疼,冲击着耶律皓南冰封已久的心防。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冰冷的胸甲,按在了贴身收藏那面新护心镜的位置。镜背的凹痕抵着皮肉,带来清晰的存在感,也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温暖。


    二十里外,一处陡峭的崖顶。


    凌霄子翘着腿,毫无形象地坐在一块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巨石上,手里拎着他那永不离身的朱红酒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灌着。他的目光,却如同夜枭般锐利,穿透沉沉夜色,落在下方一处峡谷的入口。


    那里,耶律宗真精心挑选的那队玄甲亲卫死士,正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西夏粮仓所在的北麓崖洞摸去。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峡谷中段、一处最为狭窄的葫芦口时——


    “咔啦啦……”


    峡谷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石块滚动与铠甲摩擦声。无数黑影从伪装的草丛、石缝中冒出,赫然是早已埋伏于此的西夏步卒!他们手持弓弩与长矛,瞬间封死了峡谷前后出路,将那队玄甲亲卫死士……瓮中捉鳖!


    “啧,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凌霄子撇撇嘴,嗤笑一声,仿佛早就料到。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粒油炸花生米,用拇指和食指拈着,对着下方峡谷一侧某个特定的,看似毫无异样的岩壁凸起处,轻轻一弹——


    “咻——啪!”


    花生米划出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精准地击中了那处岩壁。


    下一瞬——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山体内部传来。那处被击中的岩壁猛地一震,然后,一块足有房屋大小、看似天然、实则早被人做了手脚的巨岩,竟然从中断裂,带着无数碎石泥沙,轰然滚落!


    巨岩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峡谷中段,将那队埋伏的西夏步卒的后路,以及他们与主力之间的联系,狠狠截断。更妙的是,滚落的泥石形成了一道简易的屏障,暂时阻隔了峡谷内外的视线。


    那队本已陷入绝境的玄甲亲卫死士,趁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与屏障,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部分笨重装备,以最快速度向着原定目标——粮仓方向,继续潜行。


    “傻小子,”凌霄子扭过头,对着身后被他用三根银针定住穴道,只能瞪着眼睛干着急的刘朔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又深邃的笑,“瞧见没?”


    他的下巴朝着下方那片被巨石隔开的混乱区域努了努,“那队伏兵——本来的任务,可不是蹲在这儿抓几个摸哨的。按李元昊的布置,他们该在发现你爹的赤羽骑‘佯攻’后,立刻绕出峡谷,从侧后方夹击,配合正面铁鹞子,给你爹来个狠的。”


    “这个埋伏点,还有这条隐蔽的绕后小道……”凌霄子的目光变得幽深,“你爹早在三天前的那次哨探里,就‘不小心’留了个破绽,让西夏的探子‘偶然’发现了。他算准了李元昊多疑又贪功的性子,必会在此设伏,而且……会把本该用于其他方向的一部分机动兵力,钉死在这里。”


    “所以啊,”老道拍了拍手,仿佛拍掉不存在的灰尘,“今晚真正去烧粮的路,反而安全了不少。至于陛下的人……嘿,吃点小亏,长点记性,也不是坏事。总比傻乎乎撞进真正的死地强。”


    刘朔被定在原地,听着师傅的话,看着下方的变故,急得眼眶都红了。他腕间那几枚用红线串着、贴身佩戴的“开元通宝”铜钱,因为他情绪激动、气血翻涌,竟然发出轻微的“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崖顶格外清晰。


    他白天偷偷溜到父亲帅帐附近,不是为了捣乱,而是想找机会再次请战。结果却无意中听到了父亲与陛下那场并不愉快的争执。


    耶律宗真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嘶哑:“……必须生擒李元昊!朕要将他锁在囚车里,拖回盛京,告祭太庙!雪朕三日前之耻!”


    而父亲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陛下,臣夜观天象,紫微星旁将星晦暗,贪狼耀于西南。此乃主帅贸然深入,强求全功反易招致大祸之兆。李元昊固然该死,但以我军目前士气与粮草,强行深入追击围捕,恐被其临死反扑,或中其诱敌之计,徒增我军将士无谓伤亡。不若暂且困之,迫其和谈……”


    “天象?”耶律宗真的冷笑声打断了他,“国师是在用天象……教朕如何做皇帝吗?”


    帐内气氛,冰冷如同凝固。


    此刻看着父亲率领的赤羽骑在西夏阵前“孤军深入”,面对着随时可能从黑暗中扑出的铁鹞子主力,想着白天那场充满火药味的争执……刘朔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父亲这是在刀尖上行走,是在用自己做饵,完成那个他不赞同、却又不得不执行的“佯攻”任务!


    不能再等了!


    “师傅……让我……”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狠色一闪,竟然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噗!”


    一小口蕴含着少年精纯元气与武曲星力的心头热血,混着唾液,喷在了胸前那几枚“叮当”作响的铜钱之上。


    “嗡——”


    铜钱骤然发出一阵低沉的震鸣,表面流转过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那附着其上的,属于“武曲星”的杀伐罡煞之气,在主人心血刺激下猛地爆发,竟然硬生生冲开了凌霄子银针封住的部分穴道!


    刘朔身体一震,恢复了对四肢的部分控制权,挣扎着就要站起。


    “让你个头!”凌霄子脸色一沉,反手就是一针,这一次,直接扎向了刘朔颈侧最凶险的“昏睡穴”!


    银针入体前,少年看见师傅那双总是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此刻清澈锐利如同寒星,里面没有丝毫玩笑,只有深沉的凝重与一丝……无奈。


    “你爹拼着得罪皇帝,也要保全那数千将士的性命,宁可自己冒险,也不愿看着他们为了一个人的面子去送死!”凌霄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刘朔心上,“你小子……别在这个时候犯浑,坏了他的大局!给我老实待着!”


    针尖刺入,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刘朔软倒前的最后一眼,看向的是西北方向。


    就在此时——


    “轰!轰轰轰!”


    贺兰山北麓方向,接连数声沉闷如同地心雷鸣的巨响炸开!紧接着,冲天的火光撕裂夜幕,将那一片天空映得如同白昼!滚滚浓烟如同挣脱束缚的黑色巨龙,翻腾着、扭曲着,狰狞地扑向高天!空气中,即使隔着二十里,也隐约传来一股焦糊混合着粮食焚烧的特殊气息。


    那火光燃起的方式,那爆炸的节奏与规模……刘朔在昏睡过去的前一瞬,模糊地想起父亲书房中一卷残破笔记里的记载。那是耶律皓南当年在宋辽边境,为了对付宋军重兵把守的粮草大营,独创的——“星火燎原”之术。以特制的磷火弹为引,精确计算粮囤间距与风向,使火势如同有生命般蔓延串联,瞬间形成不可扑救的火海。


    父亲……把他压箱底的本事,教给了陛下的亲卫。


    这是他的表态,也是他的……无奈吗?


    五日后。


    西夏国主李元昊的求和国书,与辽帝耶律宗真的受降诏书,几乎同时送抵辽军大营。


    帅帐旁的小帐内,药香弥漫。耶律皓南正在给趴在行军榻上的刘朔换药。少年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可怖伤口,在凌霄子不计成本的玄门秘药与精心调理下,已经收口结痂,长出了淡粉色的娇嫩新肉。借着窗隙透入的天光,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有极淡的金色光晕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那是药力深入肌理、催生气血、修复根本的迹象。


    刘朔趴着,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一只手的指尖却不老实地勾着父亲垂在榻边的帅甲束带,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帐壁上投射的、父亲忙碌的身影。


    “爹,”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趴着而有些闷,“李元昊既然认输求和了,咱们……是不是该趁机多要点好处?比如……贺兰山北麓那片水草丰美的夏牧场?我看过地图,那地方卡着西夏往西的商道,要是拿下来,以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


    “闭嘴。”耶律皓南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手中的动作却毫不停顿。他拿过旁边案几上一碗刚熬好、还冒着滚烫热气的墨黑色药汁,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然后——竟然直接将碗沿抵到了刘朔的唇边。


    “喝药。”


    碗沿微烫,浓烈刺鼻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刘朔下意识地想躲,却被父亲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了后颈。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咕咚咕咚……”


    苦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药汁,就这么被强行灌了下去,淹没了少年所有未尽的话语与小小的“野心”。


    帐外,恰在此时传来凌霄子那独特的,带着醉意的大笑声,以及辽帝近卫恭维的应和。


    “……道长真乃神人!此番星象,原来是如此吉兆!”


    “嘿嘿,那是自然!”凌霄子的声音清晰可闻,“你们瞧,紫微帝星稳坐中宫,旁有武曲将星光芒大盛,这分明是‘将星拱卫,护主开疆’的大吉之象啊!什么‘犯主’,那都是不懂行的瞎掰!陛下洪福齐天,此战之后,必是国运昌隆,四海宾服!哈哈哈!”


    他竟然将之前那些对“武曲星”不利的、隐含警告的星象说法,硬生生扭转成了一片歌功颂德的吉祥话。


    帐帘外,隐约可见耶律宗真身着常服的身影。他抚掌大笑,笑声爽朗愉悦,仿佛对此番“解读”十分受用。“道长慧眼!此战能胜,全赖将士用命,亦是天佑我大辽!”


    然而,就在他大笑的同时,他的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极其自然地……扫过了刘朔所在的这顶小帐的帐帘。那目光一掠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可帐内的耶律皓南,给儿子擦拭嘴角药渍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笑声与恭维声渐渐远去。


    耶律皓南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是刚刚送到的、盖着皇帝玉玺的撤军手谕。他将其在案上展开,动作平稳。


    然而,绢帛之下却露出了另一样东西——半块沉甸甸的、色泽暗沉的青铜虎符。虎符造型狰狞,咬合处参差不齐,显然是从中剖开。这是可以调动后军、押运辎重的信物,按制在战事结束,大军开拔前,就该由统帅缴还皇帝或枢密院特使。


    此刻,它却出现在这里,被耶律皓南压在了撤军手谕之下。


    他静静地看了那半块虎符片刻,目光深沉难辨。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将其收起,而是——将其塞进了刘朔的枕头下面。


    “撤军,明日辰时。”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刘朔刚被苦药激出的泪花还在眼角,闻言愣住,不解地看着父亲。


    耶律皓南的目光落在他尚带稚气的脸上,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押送重伤员与多余辎重的车队,不走官道,改走阴山小道。路况复杂,需有人押阵协调。”


    “你……替为父盯着点。”


    阴山小道?押送伤员辎重?**


    这是最琐碎、最不起眼、也最远离主力与是非的差事。与刘朔心中所想的“趁胜追击”、“开疆拓土”简直天壤之别。


    少年怔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哐当!”**


    帐帘被人粗鲁地掀开,凌霄子拎着个小布包,醉醺醺地晃了进来。他看也不看,就把那布包砸在了刘朔脸上。


    “臭小子!捡便宜还卖乖!”老道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押送伤员,沿途能采药,能打猎,能泡温泉,还能躲开盛京那帮子整天喷唾沫星子的老棺材瓤子!这差事,比让你去阵前杀人放火……痛快多了!知足吧你!”


    布包散开,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蜜渍果脯,甜香扑鼻,正好用来压那满口的苦药味。


    刘朔下意识地接住果脯,还是有些懵。


    凌霄子转身,似乎要出帐,经过耶律皓南身边时,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侧了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的气音,以唇语快速说了几个字:


    “放心。盛京……都打点好了。”


    盛京?打点?


    刘朔耳力极佳,捕捉到了这几个字,心中疑窦更深。


    就在此时——


    “嘚嘚嘚……”


    帐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帅帐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耶律宗真身边那名嗓音尖锐的亲卫统领的高声呼喊:


    “国师大人在否?陛下有请——共商明日撤军犒赏之事宜!”


    声音洪亮,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恭谨,却也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急切。


    撤军前夜,月华如水,静静泻在连绵百里、即将熄灭的营火之上。远处戈壁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愈发苍凉狰狞,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吞噬了无数血肉与亡魂,此刻正沉沉睡去。


    耶律皓南独自立于那面即将被降下的玄色狼旗之下。夜风拂过他染霜的鬓角,带来远山积雪的清冷气息。


    他默默地解开了左手腕部的护腕。牛皮与铁片制成的护腕下,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月光清冷,清晰地照出腕间一道斜贯而过的,已呈暗紫色的陈年疤痕。那疤痕凹陷粗糙,边缘狰狞,可以想见当年受伤时的惨烈——箭簇恐怕是带着倒钩,硬生生撕扯下一块皮肉。


    那是十二年前,宋辽边境。他为了护住执意规劝他回头的杨排风,用手臂硬挡了宋军神射手一支淬毒的冷箭。毒性猛烈,几乎废了他一条手臂,也在他心上留下了更深的愧疚与后怕。


    而此刻在这道旧伤的旁边,紧贴着它的地方,赫然多了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红色刮伤。伤口不深,却很长,是被锋利的箭簇或刀尖擦过所致。


    那是三日前,在西夏阵前“佯攻”时,一支流矢射向了当时隐在阵中、试图靠近观察敌情的刘朔。耶律皓南眼角余光瞥见,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挥臂一格……


    和十二年前,如出一辙。


    只是,守护的对象,从妻子,变成了儿子。


    月光下,一旧一新两道伤痕并列,触目惊心,仿佛是命运无声的嘲弄,也仿佛是血脉相连的烙印。


    “爹!”


    少年清亮且带着几分急切的嗓音,划破了沉寂的夜色。刘朔抱着一卷比他人还高的羊皮舆图,从营地那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他的衣摆和裤脚沾满了泥浆,显然是刚去勘查过地形,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却亮得灼人,仿佛盛着两团不熄的火焰。


    “我去看过了!阴山小道中段,真的有处天然的温泉眼!水是活的,还带着硫磺味儿,对伤口愈合最好不过!”他气喘吁吁地停在父亲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沿途还有好几片草药坡,师傅说都是难得的好药材!等伤员们泡上温泉,我就带人去采……”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父亲解开护腕的手腕上。月光清晰地映出那一旧一新两道伤痕。


    少年脸上所有的兴奋与雀跃,在看清那伤痕的刹那,瞬间凝固、褪去。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认得那道旧伤……娘亲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抚摸着父亲腕上的疤痕,眼中含泪。而旁边那道新伤……位置、形状……


    三日前,那支擦着他头皮飞过的流矢……父亲那一瞬略显僵硬的动作……


    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原来……原来父亲那一刻的“分神”,不是因为别的,是为了……他。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后怕、愧疚、酸涩与难以言喻的温暖的情绪,猛地冲上刘朔的鼻尖,让他的眼眶瞬间泛红。


    耶律皓南神色不变,反手就要扣上护腕。


    就在此时,刘朔忽然松开了抱着的舆图,手忙脚乱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不到半尺长、通体焦黑、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枯枝。枝干扭曲,仿佛经历了烈火焚烧与雷击。可就是在这截枯枝的顶端,竟然顽强地、倔强地,冒出了一点比米粒还小的、娇嫩欲滴的——嫩绿色新芽!


    月光下,那点新芽颤巍巍地立着,散发着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生机。


    “这……这是……”刘朔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将枯枝小心翼翼地捧到父亲面前,“是……是天门阵……阵眼那棵‘断魂松’……最后剩下的一截残枝……”


    “师傅……师傅让我把它带上,说……说等到了温泉边,就把它种下……”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他说……说等来年……等来年这桃花开了的时候……”


    “……就带着娘……一起来看……”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少年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哭腔。


    桃花?断魂松……会开桃花吗?


    耶律皓南的目光,凝在那截枯枝与那点嫩芽上,久久未动。他的眼前,仿佛又看见了战场上那纷扬落下的、混着血色的桃花瓣,看见了儿子染血的脸上那纯粹的,认为“好看”的笑容。


    这孩子……他是真的,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执拗地,想要“净化”那些血腥的过往,想要在废墟与枯骨之上,种出一片属于他们一家人的,新的桃花林。


    朔风骤起,卷着远方贺兰山巅的雪沫,冰冷刺骨地掠过戈壁,也掠过耶律皓南染霜的眉睫。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


    然后在刘朔惊愕的目光中,他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了自己左肩那片沉重的、代表着无数征战与责任的玄铁肩甲。


    他握着那片冰冷的肩甲,手臂猛地向后一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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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狠狠掷向了面前深不见底的、漆黑的峡谷!


    “嗖——哐!轰隆隆……”


    肩甲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呼啸,重重撞在对面陡峭的崖壁之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坚硬的玄铁瞬间崩裂成无数碎片,四下飞溅,撞击声、回声在幽深的峡谷中不断回荡、叠加,宛如一场迟来的、沉闷的雷鸣。


    巨响惊起了栖息在崖壁缝隙与谷底灌木丛中的寒鸦,无数黑影“扑棱棱”地冲天而起,发出惊慌凄厉的啼叫,在月光下盘旋片刻,然后惊惶不已地向着南方——远离战场、远离血腥的方向,簌簌飞去。


    耶律皓南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寒鸦远去的方向,望着手中那截枯枝上颤巍巍的新芽,久久无言。


    左肩卸甲处,夜风毫无阻隔地灌入,带来刺骨的冰凉,却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轻松。


    也许……是时候,试着卸下一些东西了。


    辽军撤兵的牛角号声,沉闷而苍凉,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缓缓荡开在贺兰山灰蒙蒙的晨霭之中。旌旗在朔风里疲惫地卷动,马蹄扬起的尘烟混着未散尽的血腥气,为这场不甚痛快的“胜利”蒙上一层暗色。


    中军大纛下,耶律宗真身着玄色绣金常服,外罩一件紫貂皮大氅,立于尚未拆除的点将台上。他的脸色在晨光中看不出太多喜怒,唯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灼人的光,交织在一起。


    他的面前,刘朔身着略显宽大的玄色劲装,因为重伤初愈与连日汤药,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那双属于“武曲星”的眼睛,即使在此刻,依旧清亮有神,好奇地看着帝王手中的物事。


    “此物,”耶律宗真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数步内的亲卫、内侍听清,“乃太祖皇帝当年亲征室韦、定鼎漠北时,随身佩戴之匕首。”


    他手中托着的,是一柄长不过七寸、鞘身以玄铁为基、通体鎏金、密密镶嵌着红宝石、绿松石、蜜蜡等七色宝石的华丽短匕。匕首形制古朴狰狞,即使经过精心保养,鞘身与柄部依旧留有多处无法磨灭的战斗划痕与暗红色血沁,诉说着它曾经历的血雨腥风。


    少年天子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腹缓慢而珍重地划过匕首鞘身上那狰狞盘绕、线条古拙的狼首浮雕纹路。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又仿佛在通过这冰冷的金属与纹路,与那位开国雄主对话。


    “朕闻……”他抬起眼,目光从匕首移到刘朔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足以让周围人心领神会的笑意,“古之名将,星宿临凡,多有天赐神兵相佐,方能纵横沙场,所向披靡。”


    他的目光,似有意若无意地扫过刘朔右肩——那里,玄色衣料下隐约凸起绷带的轮廓,伤口应已结痂,但距离完全愈合显然还需时日。


    “此匕虽非什么移山填海的神器,”耶律宗真的声音温和下来,带上了一种长者馈赠晚辈珍玩时的语气,“却是我大辽开国气运所钟,历代由天子佩藏。今日,朕便将它赐予你。”


    说着,他不再给刘朔任何反应或推辞的时间,径直上前一步,亲手将那柄沉甸甸、冰冷中透着历史余温的鎏金匕首,稳稳地按进了刘朔摊开的掌心。


    匕首入手冰凉沉重,那些宝石凸起抵着皮肤,带来清晰的存在感。刘朔下意识地想缩手,却被帝王那只按在匕首上的、戴着玄铁指套的手,不轻不重地压住。


    “愿它能护佑我大辽的‘武曲星’,逢凶化吉,再建奇功。”耶律宗真的目光深邃,紧紧锁着少年的眼睛,那里面的意味,远比话语本身更加绵长。


    这不是简单的赏赐。这是将代表着辽国开国正统与皇权的信物,亲手“按”在了刘朔手中。是一种极致的恩宠,也是一种无声的绑定与标记:你与我耶律家的江山,已经有了割不断的联系。


    就在刘朔握着匕首,尚未从这份沉甸甸的“厚礼”中回过神时,耶律宗真忽然又“恍然”想起了什么。


    “哦,瞧朕这记性。”他轻笑一声,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解下了自己腰间一只通体黝黑、油光水滑的玄豹皮革囊。那皮囊不大,做工却极其精致,袋口以金线收边,缀着一小块品相极佳的青玉。


    “这是去岁漠北三部新贡的雪蛤膏,取自万年雪线之上的极品雪蛤,佐以十八味珍稀药材,由太医院院正亲手调制。”他将皮囊也放在刘朔捧着匕首的手上,“于治疗箭疮刀伤,化瘀生肌,最是灵验不过。你肩上的伤,正好用得着。”


    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哎呀呀!陛下!”


    一个夸张的,带着浓重酒气的声音插了进来。凌霄子不知从哪个旮旯角钻了出来,一把就从刘朔手里“抢”过了那只玄豹皮囊,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然后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嗤笑道:


    “这玩意儿?华而不实!闻着就是一股子富贵病的味儿!”他拍了拍自己腰间那个脏兮兮的破布口袋,“要说治外伤、生新肉,那还得是老夫独门秘方的‘童子尿拌金疮药’!经过了童子元阳淬炼,那效力,才叫一个立竿见影!比这劳什子雪蛤膏,好使多了!”


    童子尿……


    周围几个年轻的内侍忍不住偷偷咧了咧嘴,又赶紧憋住。耶律宗真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也僵了一瞬,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中,一名身着紫袍、面白无须的贴身宦官,已经躬着身,双手捧着一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雕花药匣,疾步趋近。匣盖打开,内衬明黄绸缎,上面整齐排列着三十六枚浑圆莹润、光泽内敛的鸽蛋大南海明珠!每一颗都大小相若,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柔的月白色光华,一看便知是万里挑一的珍品。


    “国师之子年少英才,然此番征战,元气必有损耗。”耶律宗真的神色已恢复如常,他伸出手指,在紫檀匣盖上轻轻叩了叩,发出“笃笃”的清响,“朕记得,《黄帝内经》有云:‘珠玉者,阴之精也,能润泽五脏,安魂魄,明耳目……’”


    “这三十六枚南珠,便赐予你,日常佩戴或研粉入药,用以温养元神,固本培元,最是合宜。”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刘朔脸上,那里面的“关切”与“期许”,几乎要溢出来。“毕竟……朕还指望着,我大辽的‘武曲星’,能长久地为国效力,光耀门楣呢。”


    匕首。雪蛤膏。南海明珠。


    物质的赏赐,身体的关怀,前途的许诺……层层叠叠,密不透风。这是帝王的笼络之术,也是一张无形的、用温柔与珍宝织就的网,轻柔却牢固地,罩向了眼前这个年仅十二岁、却已展露出骇人天赋的少年。


    返程的路上,队伍行进缓慢。耶律宗真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将自己那辆宽大舒适的御辇让了出来,用以安置几名伤势最重的将领。他自己则换上了便于骑乘的劲装,跨上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骏战马,与同样骑马而行的刘朔并辔而行。


    此举自然又引来一片“陛下仁德体恤”的赞颂。


    “朕近日重读《孙子兵法》‘九地篇’,”耶律宗真手中把玩着一根镶金嵌玉的马鞭,目光望着前方苍茫的雪原,似乎是随口闲谈,“其中有言:‘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朕思索良久,始终不得其深意。”


    他忽然用马鞭随手一划,鞭梢在道旁厚厚的积雪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直至……此番亲见你在贺兰山下,以残破之阵为饵,诱那西夏铁鹞子精锐入那天生的葫芦形死地……”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正抱着一只油汪汪的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的刘朔,嘴角噙着一丝探询的、兴味盎然的笑:“原来……这便是‘武曲星’用兵之道的精髓所在?于绝境中寻生机,化死地为杀场?”


    刘朔被羊腿烫得直吸气,闻言抬起沾着油光的脸,想也不想就含糊应道:“陛下,那不叫‘投之亡地’,那叫……‘请君入瓮’!先把门给他关上,再……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一只从马腹下突然伸出的、沾着泥雪的脏手,粗鲁地捂住了!


    下一瞬,凌霄子那颗乱蓬蓬的脑袋,竟然从刘朔的马腹另一侧钻了出来!老道不知何时潜行到了马下,此刻一手捂着徒弟的嘴,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刘朔的后衣领,将一个小小的药瓶对准他的嘴巴就灌了下去!


    “咳!咳咳!师……师傅你干嘛!”刘朔被灌了满嘴苦涩刺鼻的药汁,呛得直咳嗽,手中的羊腿都差点掉了。


    “小兔崽子!”凌霄子灌完药,松开手,没好气地在刘朔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爹当年在宋辽边境炼完那个劳什子天门阵后,吐血三升,躺了三个月,连米汤都灌不进去一口!哪像你现在——”


    他忽然扭过头,朝着旁边目光深邃的耶律宗真挤眉弄眼,一脸“你看看这小子”的表情,“陛下您给评评理!这臭小子,啃着羊腿,喝着补药,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是不是……比出征前,胖了整整一大圈?”


    胖了?


    刘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懵。耶律宗真的目光则在少年确实比初见时圆润了些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随即化作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道长说得是!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吃是福!看来国师与道长,将小友照顾得极好!”


    他大笑着,手中马鞭似乎无意地在空中一扬——鞭梢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尖锐的破空声,恰好……贴着刘朔的耳际掠过!冰冷的鞭梢甚至擦到了少年耳廓上细小的绒毛,带来一阵微微的刺痒与凉意。


    刘朔下意识地一缩脖子。耶律宗真却浑若未觉,笑容不变,一夹马腹,向前驰去。


    当夜宿营。


    国师的营帐前,悄无声息地多了三大车质地最上乘的紫貂裘皮,以及五口沉甸甸的紫檀木箱——里面装的,全是颗颗浑圆、光泽夺目的东珠,品相甚至比白日所赐的南珠更胜一筹。


    与此同时,随行的太医院院正,“恰巧”捧着几卷据说是宫中秘藏,记载了历代修习“天门阵”一类禁术而遭受反噬的详细案例与医理分析的珍贵医典,“前来拜访”国师,“交流探讨”。


    这一切都发生在耶律皓南被耶律宗真以“商议犒赏细则”为名,请去御帐议事之后。


    国师府的朱漆大门,在沉沉夜色中无声地开启,又缓缓合拢,将门外清冷的月光与京城冬夜的寒意,暂时隔绝。


    门内,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投下温暖昏黄的光晕。杨排风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腋皮裘,静静地立在灯下。她衣襟与袖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忍冬缠枝纹,在灯光下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流转,映亮了她那张并不惊艳,却线条清晰坚韧的面容。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被凌霄子拎着、一路嚷嚷着“放我下来”的刘朔身上。没有急切的迎上前,没有多余的话语,她只是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儿子的手腕。


    指腹贴在腕间皮肤上,感受着那下面蓬勃有力,甚至比出征前更加沉稳雄浑的脉搏跳动。杨排风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忧虑。


    这脉象……不像是重伤初愈,反倒像是经历了某种脱胎换骨般的淬炼,元气不仅未损,反而有所精进。这绝不是单靠药石能达到的效果。


    她松开儿子的手腕,目光转向一旁面色疲惫、肩甲上血迹已干涸发黑的丈夫。她走上前,不是去接他卸下的披风,而是——直接伸手,扯开了耶律皓南左手的护腕。


    牛皮护腕下,那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新鲜刀痕,赫然暴露在温暖的灯光下。伤口不深,却很长,边缘还有些红肿,显然是新伤。


    这是撤军前夜,耶律皓南为了给儿子调配一味急需的固本培元药引,不得不割破自己腕脉,以心头热血为引所致。


    杨排风的目光在那道伤痕上停留了片刻,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她忽然转身,走到刚被凌霄子放下、正揉着脖子的刘朔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坐在旁边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绣墩上。


    “朔儿。”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手指却灵巧地解开了少年束发的玄色丝绦。青丝如瀑,披散下来。在廊下昏黄的灯光映照下,那些本是纯黑的发丝间,竟然隐隐流转着一种极淡的、却无法忽视的淡金色光泽!那光泽不刺眼,却让人心生异样,仿佛是将天上的星芒揉碎,撒入了发间。


    “告诉娘。”杨排风的手指穿过儿子的长发,声音依旧平静,“你爹……逼你学那‘七星逆命’阵的时候……”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一旁脸色骤然变得难看的耶律皓南,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问道:


    “可曾……告诉过你……”


    “此阵若要发挥全力,每用一次……需以施术者十年阳寿为祭?”


    “七星逆命”阵!十年阳寿!**


    这是比“天门阵”更加隐秘、更加霸道、也更加损己的禁术!


    “砰!”


    一声脆响!耶律皓南身旁案几上一只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被他硬生生攥得粉碎!瓷片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混着茶水顺着指缝滴落。


    “他当众用了精简版的天门阵!”耶律皓南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与后怕而有些变调,“贺兰山下,数万将士都看见了!地涌金莲,桃花破煞!他……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我……”


    他的话音,在妻子那清凌凌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戛然而止。


    杨排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勾起了一抹弧度。那不是笑,至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混杂着了然、心疼、以及一丝淡淡嘲讽的神情。


    她伸出手指,不是去擦丈夫掌心的血,而是轻轻掠过儿子后颈——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已经看不太清的旧疤。那是刘朔五岁时,偷偷爬天波府后院那棵老槐树掏鸟窝,不小心摔下来刮的。与什么天门阵、七星逆命阵……没有半文钱关系。


    “师叔……把他教得很好。”杨排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好到……比天上的云朵还要通透,还要干净。”


    她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药盒,用指尖挑出一点晶莹透明的药膏,轻柔地抹在丈夫腕间那道新鲜的刀痕上。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花香。


    “你当年炼阵……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在绝境中抓住哪怕一根稻草。”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阵法里装的,是你的恨,你的痛,你的不甘,还有……那些无辜孩子的血。”


    “可朔儿不一样。”她抬起眼,看进耶律皓南因为她的话而剧烈震动的眼眸深处,“他布阵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怎么困住敌人,是怎么少死几个人,是……阵眼的桃花,能不能开得好看一点。”


    “同样的阵法,因为布阵的人心境不同,承载的因果……早就不一样了。”


    她的话音刚落。


    “放屁!”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从门口炸响!凌霄子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拎着个足有半人高的硕大酒坛子,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满身酒气熏人。


    “侄媳妇!你可别被这小兔崽子给骗了!”老道指着一脸无辜的刘朔,唾沫横飞,“他布阵的时候,满脑子根本不是什么救人桃花!他想的是——‘这次阵法摆得这么帅,回去能不能让我娘多夸我两句’!‘能不能把陛下赏的那柄匕首要过来玩玩’!还有——‘烤羊腿真香,回去要让娘亲也给我烤’!”


    凌霄子越说越气,突然伸手,一把揪住刘朔的后衣领,竟然将十二岁、身量已经颇为修长的少年,像拎小鸡崽似的提溜了起来!


    “师傅!放我下来!我昨天量了,我都比你高半寸了!”刘朔猝不及防,双腿在空中乱蹬,急得大叫。


    “闭嘴!”凌霄子吼了一嗓子,顺手就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大酒坛子塞进了刘朔怀里,“抱好了!跟老道走!去长白山挖百年老参!给你爹炖汤,好好治治他这死脑筋!”


    他又扭头,朝着杨排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侄媳妇,皓南这傻小子……就交给你了!好好‘教导’!我带这小崽子出去避避风头,顺便……挖点好东西回来给你补身子!”


    说着,他拎着刘朔,转身就要走。


    “师叔。”杨排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凌霄子脚步一顿。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绣着并蒂莲纹的锦囊,随手一抛。锦囊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凌霄子空着的那只手中。


    “您上回……输给我的那笔赌债——”杨排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狡黠的笑意。


    “抵酒钱了!”凌霄子看也不看,将锦囊往怀里一塞,大吼一声,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拎着徒孙,如同一只巨大的夜枭,“嗖”地一声便掠过了庭院高高的墙头,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夜风送来刘朔渐行渐远、满是委屈的嚷嚷:“师傅你又骗人!长白山的人参明明都被你上次偷挖光了……哪还有百年的……”


    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庭院中重归寂静。月光如水,静静浸透廊下台阶前尚未化尽的残雪,反射着清冷柔和的光晕。


    耶律皓南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被妻子悄悄塞进了一个小小的、尚带着她体温的锦囊。


    他打开锦囊。里面没有银票,没有珠宝。


    只有一个用普通桃核精心雕琢而成的、不足拇指肚大小的微型“天门阵”模型。阵法线条纤毫毕现,甚至能看出七星的排列。而在阵眼的位置,嵌着一粒小小的、被摩挲得光润无比的金瓜子。


    金瓜子的背面,用极细的刻刀,歪歪扭扭却又认真无比地,刻着六个小字——


    爹要长命百岁。


    月光下,那六个字,和掌心尚未愈合的伤痕,一同映入耶律皓南的眼帘。


    他静静地站着,许久未动。夜风拂过,带起他鬓角一缕早生的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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