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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杀机重重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西夏兴庆府·重霄殿夜宴


    三十六盏以成年白驼峰顶最纯净油脂熬炼、混入南海龙涎香屑制成的驼脂长明灯,煌煌如昼,高悬于重霄殿绘满《金刚顶经》曼荼罗彩绘的藻井之下。火焰稳定,毫无摇曳,将这座西夏皇宫最核心的殿堂映照得纤毫毕现,金碧辉煌,每一寸鎏金装饰、每一片彩绘琉璃,都反射出一种冰冷、炫目、近乎暴烈的奢华光芒,压迫着殿中每一个人的感官与心神。


    大殿中央,那座高达九尺、以整块祁连山墨玉雕琢而成的青铜兽首祭台上,一头精心烤炙、外皮已呈诱人金褐色、滋滋冒着油花的整只羔羊,正散发着浓烈霸道的焦香。这香气与祭台四角青铜狻猊香炉中袅袅升腾的、用西域没药、安息香与雪山檀木混合而成的青色烟雾相互纠缠,氤氲成一片馥郁、暖热、却隐隐透着祭祀般神秘与不祥的诡谲雾霭,弥漫在空气里,钻入每个人的口鼻肺腑。


    御座高踞于九级汉白玉台阶之上,李元昊 斜倚在一张铺着完整雪原白狼王皮的宽大王座中。他未着正式的冠冕礼服,只一身玄色绣金蟠龙常服,长发以一根看似朴素的白玉簪束在脑后,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额前。然而,他指间随意把玩着的那只赤金酒樽,杯壁上却以阴刻手法,密密麻麻地镌满了扭曲、诡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符文——那正是他耗费无数心血、以当年宋辽天门阵残骸为根基,融汇了早已失传的古穆默氏萨满秘术,穷究生魂煞气,新近炼成的、威力与邪异更胜天门阵十倍的——“天魔阵”核心图腾!符文在灯光下幽幽反光,仿佛有活物在其中缓缓蠕动,吸摄着殿中的暖香、酒气、乃至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与恐惧。


    殿下,按党项八大著姓部落分席列坐的贵胄、将领、重臣,衣香鬓影,推杯换盏,表面一片笙歌鼎沸,君臣同乐的盛世华宴景象。


    然而,暗流,早已在这浮华的表面之下,无声涌动,冰冷刺骨。


    野利部的席位最为靠近御阶,狼头纛旗矗立席侧,象征着皇后母族、太子外戚、执掌西夏近半精锐“铁鹞子”的无上权势。可就在这充满彪悍草原气息的旗帜旁,案几上却赫然摆着一套釉色温润、器型典雅的北宋定窑青瓷酒具,与周围的党项金银器皿格格不入。那是野利部大将、皇后之弟野利遇乞的心爱之物,传言是他某次大破宋军后,从一名宋军文官俘虏的行囊中所得,爱不释手。此刻,这瓷器在驼脂灯下流转着幽静的光,无声地彰显着主人对敌国文化的微妙欣赏,亦刺痛着某些极端崇尚党项旧俗的贵族眼睛。


    细封氏席前,辽国上京匠人精心打制的雕花银质马奶壶在火光下闪烁,壶身镶嵌的绿松石与红珊瑚,炫耀着与北方强邻辽国密切的贸易与私下往来。细封族长正与邻席的往利族长高声谈笑,互相拼酒,看似亲热无间。然而,若有心人细看,便能发现两人眼底都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与算计。三十年前,为争夺祁连山南麓最丰美的夏季牧场,细封与往利两部曾血战经年,积尸断流,仇恨早已深入骨髓。此刻的把酒言欢,不过是政治舞台上必需的虚伪表演。


    没藏部的席位隐在稍暗的殿角,国相没藏讹庞独自踞坐,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炙肉,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掠过御座上的帝王,扫过对面显赫的野利家席,最终落在殿中往来穿梭的宫人、乐师身上,深沉难测。他的妹妹,新近嫁与野利遇乞的没藏氏,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夫家的席位上,低眉顺目,仿佛一尊精美而无生气的瓷偶。


    空气中弥漫的,不只是酒肉香气与没药青烟,更有权力的腥甜、欲望的灼热、猜忌的冰寒,以及历史积怨发酵出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的手都可能按在隐于袍下的刀柄上。这是一场盛宴,更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与试探。


    宴至酣处,宫奴按《天盛律令》中赐婚谢恩的仪轨,恭敬捧上鎏金托盘,盘中是一只盛满猩红酒液的犀角杯——“血盟酒”,象征君王赐予臣下血脉相连的荣宠与不容背叛的誓约。


    野利遇乞携新婚妻子没藏氏,离席上前,行至御阶之下,准备叩谢天恩。


    李元昊漫不经心地伸出手,从身旁内侍捧着的玉盘中,拈起一根样式古朴的银簪。那银簪并无过多纹饰,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将谢未谢的玉兰,工艺略显粗糙,与这满殿奢华格格不入。这是顾小怜的遗物,是她当年留在他身边为数不多的贴身之物之一。簪尖上,还隐约可见一丝已变为黑褐色的陈年血渍——那是天魔阵初开,煞气反噬,她为护他而受伤所留。


    他用簪尖,轻轻搅动着犀角杯中浓稠如血的酒液,目光空洞地落在旋转的酒涡中,仿佛透过它,看向某个遥远的、血色弥漫的过去


    就在此时——


    没藏氏依礼抬首,准备谢恩。


    殿顶一盏驼脂灯的火苗,恰在此时微微一跳,跃动的光晕掠过她低垂后扬起的脸庞。


    李元昊 搅动酒液的手,猛地僵住!


    “铿!”


    一声短促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那根银簪,竟被他无意识中骤然爆发的力道,硬生生刺穿了厚实的犀角杯底,将酒杯牢牢钉在了托盘之上!猩红的酒液顺着簪身汩汩渗出,染红了金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然而李元昊 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张脸牢牢攫住!


    烛火下,那张脸——


    右颊靠近眼角处,一粒极浅的褐色小痣;唇形饱满,唇珠微微上翘,轻抿时带着一种天然的、略带倔强的弧度;尤其是左侧耳垂下方,那一道月牙状的、颜色略浅的旧疤痕……


    那是当年,在荒原上,还是少年“苦儿”的他被狼群围攻,顾小怜不顾一切冲上来护住他,被头狼利爪划过耳际所留下的!他清晰地记得,那血珠如何顺着她莹白的颈项滑落,记得她痛得蹙眉却仍对他笑说“没事”的样子!


    不可能!世上绝无可能有如此相像之人!连这等隐秘的旧疤都……


    还没完!


    野利遇乞已经开口,声如洪钟,打破了殿中诡异的寂静:“臣野利遇乞,携妻没藏氏,叩谢陛下赐婚恩典!”说着,便要拉着妻子一同跪下。


    就在此时,没藏氏似乎因为紧张,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丈夫宽厚粗糙的手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掌心那厚重的刀茧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这个细微的、充满依赖与安抚意味的小动作,如同一道最猛烈的闪电,劈开了李元昊记忆最深处的冰封!


    雪洞!濒死的寒冷!顾小怜将冻僵的他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地搓着他生满冻疮的手,手指就是这样,无意识地、温柔地摩挲着他手上那些粗糙的伤口与老茧,喃喃说着:“苦儿,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喉间骤然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李元昊 眼前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顾小怜自刎后,他在现场悲痛欲绝,却莫名昏厥。醒来时,她的尸身竟已神秘消失,只剩地砖上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以及……半截带血的断簪。他疯狂搜索了整个皇宫乃至兴庆府,却毫无踪影,仿佛她从未存在过。这成了他心头最深的谜与痛。


    而此刻,这个女人,顶着一张与顾小怜一模一样的脸,带着她所有的细节与习惯,竟然……在他眼前,对着另一个男人,上演着“伉俪情深”!


    这是什么?是最恶毒的嘲弄?还是……她根本就没死,只是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活”了过来,却选择了忘记他,投入别人怀抱?


    乐师似乎察觉到御前气氛的凝滞,慌忙奏起了欢快的《柘枝舞》曲。旋律响起,几名舞姬翩翩入场。也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也许是出于女子天性,没藏氏竟也随着乐声,轻轻地、不自觉地旋转了一下身体,宽大的裙裾如同盛开的墨色花朵般荡开,一头如瀑的黑发也随之飘散。


    那旋身的弧度,那发丝飞扬的轨迹……


    李元昊 的指节,死死抠进了白狼皮王座扶手的硬木之中,发出“嘎吱”的轻响!


    这舞姿!分明是当年,顾小怜在月下,一边哼着党项古老的民谣,一边手把手教他跳的、用以祈福祛灾的——部落祭舞!当时他还嘲笑她动作笨拙像只小羊羔!


    疑窦,在这一刻,疯狂滋长,扭曲,化作一种几乎令他窒息的确信!


    “哈!”


    他突然暴喝一声,猛地抽出腰间佩戴的、用来割肉的镶宝匕首,寒光一闪,竟从祭台上那只烤全羊身上,狠狠削下一大块连皮带骨、还在滴着滚烫油脂的——羊肩肉!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那块肉,用力掷向御阶下的野利遇乞!


    “砰!”


    肉块沉重地砸在野利遇乞面前案几上那只珍爱的宋瓷青玉碟中,碟子应声碎裂!滚烫的羊油与血水四处迸溅,几点腥腻的油星,正好溅上了没藏氏素白的绢衣袖口,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污渍。


    “啊!” 没藏氏受惊,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抽手后缩。


    就在她抬腕的刹那——


    “叮铃……”


    一声极其清脆、细微的铜铃声,从她腕间传出。只见她雪白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看似普通的红绳,红绳上,缀着一枚小巧的、已有些年头的——黄铜铃铛。


    合欢铃!


    李元昊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那是顾小怜当年最珍爱的饰物,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她曾笑着对他说,这铃铛是“姻缘铃”,铃响,便是良人在侧。她自刎那日,手中紧紧攥着的,就是这枚铃铛!后来铃铛与她的尸身一同消失……


    而此刻,它竟出现在这个女人腕上!


    “陛下?” 野利遇乞脸色骤变,按住腰间刀柄,霍然起身!眼中已是怒气与不解。帝王掷肉,可以视为“赏赐”,但这般粗暴的方式,分明是带着极大的侮辱与怒意!


    然而,就在他即将发作的瞬间,身旁的没藏氏却轻轻地、几不可察地,拉了拉他的衣角。那动作很小,带着一种小兽般的惊惶与哀求,仿佛在说“不要冲动”。


    这个瑟缩的、保护性的姿态……


    李元昊眼前,再次浮现出当年宋军斥候队伍发现他们藏身之处,刀剑相加时,顾小怜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他这个“小野人”护在身后,挺直了同样单薄的脊梁,对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宋兵厉声呵斥的画面……


    “哈哈哈哈!”


    一阵突如其来的、充满癫狂意味的大笑声,从御座上爆发出来!李元昊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说不出的诡异与可怖。


    “好!好一双……佳偶天成!郎才女貌!情深意重!”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王座扶手,“赏!重赏!”


    然而,在那宽大的玄色袍袖掩盖下,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握住了袖中暗藏的、以天魔阵核心煞气温养的黑曜石罗盘。下一刻,“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那坚硬无比的罗盘,竟被他硬生生捏成了齑粉!粉末从他指缝间洒落,混入地毯,无人察觉。


    他终于“确信”了。


    小怜没死。


    她只是……忘了他。或者,是被人以某种方式控制、利用了。而眼前这场婚姻,野利遇乞得到她,就是对他李元昊、对他这个西夏皇帝最大的嘲弄与挑衅!


    疯狂的念头与冰冷的计算,在他心中疯狂搅动。他要夺回她!不惜一切代价!而野利遇乞,这个掌握兵权、功高震主的妻弟……正是最好的祭品与踏脚石!


    御前的风波,似乎被李元昊那阵癫狂的大笑掩盖了过去。野利遇乞在妻子的暗示与帝王的“赏赐”下,勉强压下怒火,重新坐下,但脸色依旧铁青。没藏氏则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拭袖口的油渍,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仿佛一只受惊过度的雀鸟。


    然而,殿中的气氛,已经彻底不同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野利部席角,野利遇乞猛灌了一大口烈酒,试图浇灭心头的怒火与不安。他不是蠢人,陛下今日的举动处处透着诡异,尤其是看向自己妻子的眼神……那绝不是君王看臣妻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东西,让他这个见惯生死的悍将都感到一丝心悸。


    他身旁,没藏氏垂着头,似乎在专心剥一颗葡萄。莹白的手指拈着紫色的果皮,动作轻柔。然而,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她的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无意识地、缓缓划动着。那痕迹,初看杂乱,但若连起来……赫然是三道特定的、带着某种古韵的弧线!


    那是——西夏文的“忍”字!


    而这个字,当年,正是顾小怜在教还是“苦儿”的李元昊识字时,握着他的手,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写下,并告诉他:“在这世上,有时‘忍’不是怯懦,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等待。”的——那个字!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一直用眼角余光紧紧锁定他们的李元昊眼中!


    他的瞳孔,再次骤缩!心脏狂跳!


    暗号!这定然是小怜在向他传递的暗号!她定是被野利家控制,无法自由言语,只能用这种方式向他求救!


    怒火、心疼、以及一种被背叛的疯狂杀意,在他胸腔中烈焰般灼烧!


    与此同时,没藏部席位的阴影中。


    国相没藏讹庞始终保持着一种沉静的姿态。他执起面前的金壶,为自己缓缓斟满一杯酒。酒液注入杯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二、三……九。恰好九圈。


    九,在天魔阵的阵图中,代表“九狱噬心”的核心阵眼之数。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与御座上正好望过来的李元昊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一撞!


    没藏讹庞立刻恭敬地、谦卑地垂下了头,示意臣服。然而,在低头的瞬间,他的手指极快地、借着袍袖的掩护,将一枚不知何时藏在掌心的、刻满细密符文的惨白色骨制符箓,悄然滑入了自己的袖袋深处。那骨符的形状,隐约像是一截……指骨。


    细封氏与往利氏的席位,气氛同样微妙。


    两位族长仍在拼酒,笑声洪亮。然而,细封族长突然放下酒杯,拍着桌案,用一种苍凉沙哑的嗓音,高声唱起了一支党项古老的民谣。曲调悲怆,歌词晦涩,讲述的是部落先祖在大雪山中与天地、与仇敌搏杀,最终全族覆没的悲壮故事。这歌声,在此刻欢庆的宴会上,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带着几分不祥的葬歌意味。


    往利族长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猛地一拍桌案,不是附和,而是用力一击!“砰”的一声,将面前一只盛满石榴籽的玉碟震得跳起,碟中鲜红如血的石榴籽迸溅出来,洒了一桌,宛如点点血珠。


    三十年前的血仇,从未真正消弭。此刻,借着酒意,借着这诡异的气氛,那深埋的恨意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缝隙。两人对视,眼中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淬着毒的——审视与杀机。


    宴会,在这种表面欢庆、内里剑拔弩张的诡异气氛中,接近尾声。


    宴散人去,重霄殿重归空寂。奢华的灯火依旧通明,照着满地狼藉的杯盘与冷却的食物,空气中残留的酒气、肉香、脂粉味与没药的苦涩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李元昊独自留在殿中。他挥退了所有内侍宫人,甚至连隐在暗处的影卫也被他以可怕的气势逼退。


    他走下御阶,来到大殿中央。伸手,“嗤啦”一声,竟从旁边巨大的蟠龙金柱上,扯下一幅沉重的明黄色绣金龙帷帐!然后,他俯身,以指蘸着地上倾洒的、尚未完全干涸的酒液,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面上,开始飞快地勾画。


    线条粗犷,却异常精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一幅详尽的入侵北宋边境的军事路线图,逐渐呈现。他的目光冰冷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最神圣的祭祀。


    最后,他从发髻上拔下那根顾小怜的银簪,将其轻轻地、郑重地,插在了地图顶端,宋境腹地的位置。簪尖上那点干涸的血渍,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小怜……” 他伸出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簪身,尤其是那点血渍,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与偏执,“你看见了吗?”


    “你既然选择用这种方式……回到朕身边,又用这种方式逼朕清醒……”


    “那朕……便如你所愿。”


    “待朕挥师东进,屠尽宋人,让汴京城头插满我大夏狼旗,让百万宋人冤魂的哀嚎响彻天地之时……”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森冷,如同地狱吹来的寒风,“朕倒要看看,到了那时,你是否还能……躲在野利遇乞的身后,对朕视而不见!”


    就在此时——


    “报——!”


    殿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探子高亢的呼报!“辽国和亲队伍,距我兴庆府尚有十日路程!”


    李元昊眉头一皱,辽国和亲?此时此刻,这消息无异于在他沸腾的杀意上又浇了一勺热油!他暴怒地一脚踹翻身旁的酒案,杯盘碎裂,酒液横流!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掠过殿角一面巨大的铜镜时,身形却猛地顿住。


    铜镜光洁的边缘,不知何时,挂上了一方素白的丝帕。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淡紫色的玉兰花。


    那是……没藏氏方才用来拭擦袖口油渍的帕子?何时遗落在此?


    李元昊走过去,伸手取下丝帕。帕子质地柔软,带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淡淡体温与……一缕极其熟悉的、清冷幽远的熏香气息。


    这香气……


    他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这香,是顾小怜当年最爱用的、亲手调配的“雪中春信”!市面上绝无仅有!


    他将丝帕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永远无法愈合的窟窿,需要用这熟悉的气息来填补。


    恍惚间,耳畔似乎又响起了当年在天魔阵即将完成、煞气最盛之时,顾小怜泪流满面、绝望地抓着他的手,泣不成声的哀求:


    “苦儿……苦儿!求你了,停手吧!”


    “若……若你肯放下这些杀孽,放下复仇,我……我便抛下一切,什么都不要了,陪你归隐……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当时的他,只是嗤之以鼻,认为那是妇人之仁,是痴人说梦。他的眼中,只有即将成功的狂喜与征服天下的野心。


    而此刻……


    对着空荡荡、充斥着奢靡与冷寂的大殿,对着手中这方带着熟悉气息的丝帕,他竟然……低声地、喃喃地,重复了当年未曾给出的回答:


    “原来……你试过……”


    “用最痛的方式……点醒我……”


    声音低微,消散在空气中,无人听见。唯有铜镜中,映出他那张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略显扭曲、眼底却燃烧着更加疯狂与坚定火焰的——脸庞。


    殿角的更漏,滴下最后三颗水珠,铜壶发出沉闷的“咚”声,在空寂的重霄殿内回荡,宣告着子时的到来。


    夜,还很长。


    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______


    殿角的更漏,滴下最后三颗浑圆的水珠,“咚、咚、咚”,撞击在下方的铜壶底部,发出三声沉闷而孤寂的回响,在空荡荡、只余残羹冷炙与狼藉的重霄殿内久久回荡,仿佛在为刚才那场诡谲疯狂的夜宴敲响休止符,又似在为即将到来的某种未知鸣响序曲


    李元昊指间那方素白的丝帕,悄然滑落,飘摇着坠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如同一片凋零的玉兰花瓣。他垂首,目光空洞地凝视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丝帕的温度与熟悉的熏香,以及……方才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脆弱与恍惚。


    然而,这种情绪只持续了极短的刹那。


    如同被冰水猝然浇透,他眼中所有的癫狂、迷乱、恍惚、乃至那丝不该属于帝王的柔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如同祁连山万年玄冰般的——金属质感的冰冷。那冰冷迅速覆盖了他的眼眸,他的面容,乃至他的整个人。


    他缓缓地、一寸寸地直起身。脊背挺直如枪,再无半分方才斜倚王座时的慵懒与颓唐。他走到那张被他暴怒之下踹翻的酒案前,伸出手,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将沉重的案几扶正。然后,他俯下身,将散落在地、已成碎片的青玉碟残骸,以及倾洒一地、渗入地毯形成深色污渍的酒液,一一拾起、归拢。他的目光扫过这些狼藉,眼底却映不出半点波澜,仿佛在处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杂物。


    最后,他拾起了那方丝帕。不是紧紧按在心口,而是用两根手指拈着,在灯下展开,目光冷静地审视着上面那朵淡紫的玉兰绣纹,以及……袖口溅上的那点微不可察的羊油污渍。然后,他将丝帕仔细地折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动作一丝不苟,如同一位久经沙场的将领,在大战前夜最后一次检查、抚平自己贴身铠甲的每一片甲叶。


    折好的丝帕,被他放入了玄色龙袍内侧、最贴近心口的暗袋之中。不是用来缅怀,而是作为一件“证物”,一个“提醒”,一枚……即将用以搅动风云的棋子。


    他不再是那个对着铜镜喃喃自语、沉浸在过去幻影中无法自拔的“苦儿”。


    他是西夏的皇帝,李元昊。是那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踏着无数兄弟与敌人的骸骨登上至尊之位的枭雄。情爱痴念,可以是他疯狂的理由,但绝不会是他判断与行动的障碍。相反,它们将被淬炼成最锋利的武器,为他的权力与征服之路扫清一切。


    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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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落在地面上那幅以酒水绘就、此刻已开始缓慢蒸发、边缘模糊的侵宋路线图上。图中线条狰狞,如同渴血的触手。他的指尖,在虚空中划过,最终落在“盐州”二字之上,停住。


    盐州。西夏东南门户,与宋境接壤的军事重镇,亦是……野利遇乞的主要防区。这位皇后之弟,“铁鹞子”精锐的实际统帅,权势日盛,在军中威望极高,甚至已有些……功高震主的迹象。他的存在,本就是皇权之下一根不大不小的刺。


    而今夜,这根刺,不仅碍眼,更是……胆大包天地,触碰了帝王绝对不容他人染指的禁脔。


    一个清晰、冷酷、足以一石二鸟甚至一箭数雕的计谋,在他冰冷的心湖中迅速凝结、成型,如同暗夜中无声绽放的毒花。


    借“宋谍”之名。


    这是一个在边境永远不会过时、也最容易引发猜忌与血腥清洗的绝佳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动用“谏司”(西夏特务机构)与直属皇帝的“铁鹞子”精锐,对野利部这个庞然大物进行最彻底的审查、分化、乃至……铲除。无论最终能否找到所谓“通宋”的实证,过程本身就足以将野利遇乞及其党羽的权力基础摧毁殆尽,将这个可能威胁皇权的军事集团连根拔起。


    而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那个被他认定为“顾小怜”的女人——没藏氏,从野利遇乞的身边剥离出来。以“保护”、“协查”或是“质询”的名义,重新纳入自己的绝对掌控之中。


    这不是简单的贪图美色。


    这是一场针对“背叛”的、最彻底的报复与收缴。他要让她亲眼看着,她所选择的“依靠”是如何在他的意志下土崩瓦解、身败名裂。他要让她明白,无论她是顾小怜还是没藏氏,无论她是否记得,她的命运、她的呼吸、她的一切,从始至终,都只该、也只能系于他李元昊一人之身!


    这念头如同最剧毒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带来一种混杂着尖锐痛楚与极致快意的战栗。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残酷的弧度。


    殿外,传来刻意放得极轻、却依旧能被他敏锐捕捉到的脚步声。是值夜的内侍,在等候吩咐,亦是在窥探殿内这位刚经历了情绪起伏的帝王的动静。


    李元昊 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的暖香、酒气、血腥味,混合着冷寂,被他一并吸入肺腑,化作冰冷的力量。他伸手,从地上拔起那根顾小怜的银簪,用袖角擦去其上沾染的灰尘与酒渍,然后,稳稳地、重新插回自己束发的玉簪之旁。接着,他抚平玄色龙袍上因方才激动而产生的每一丝皱褶,动作从容,一丝不苟。


    当他再次抬眼时,眸中所有的个人情绪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帝王特有的、深不见底的沉静、冰冷与……算计。那是一双能将山河踏于足下、将生灵视作棋子的眼睛。


    “传令。”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情绪的波澜,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坠落玉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日后,朕于议政殿,单独召见大将军野利遇乞。”


    “询问盐州边防近况,以及……近年边境屡有宋谍细作渗透一事,着其详细陈奏,并自陈防务疏漏之责。”


    这是第一步,公开的、冠冕堂皇的试探与施压。在所有重臣面前,将“宋谍”与“盐州防务”这两个敏感词,明确地扣在野利遇乞头上。


    “着‘谏司’都统,会同‘铁鹞子’副统军,即刻起,密查野利部近五年来,所有与宋境人员、商队、文书往来之记录。”


    “凡有可疑人证、物证、书信,一律密捕、密审,事无巨细,直接报朕知晓。不得惊动外朝,尤其是……后宫。”


    这是第二步,也是真正的杀手。动用皇帝直属的特务与最精锐的亲军,绕开一切常规官僚体系,对野利家进行最深入、最隐秘、也最可怕的调查。“不得惊动后宫”,更是直指野利皇后,防止她利用后族势力干预或通风报信。


    “是。” 殿外,传来内侍恭敬而略带紧张的应诺。显然,即使隔着殿门,他也感受到了这几道命令背后蕴藏的可怕风暴。


    “还有,” 李元昊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方丝帕的细密纹路,眼中掠过一丝更深的幽光,“赐野利将军夫人——没藏氏,宫中行走令牌。”


    “准其……随时入宫。”


    “向皇后请安,或……”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不安的停顿,“若有冤情、隐衷,亦可直接向朕陈情。朕……愿听其言。”


    这是第三步,也是最毒辣的一步。“宫中行走令牌”,表面是无上恩宠,是对重臣家眷的信任与亲近。实则,这是一道明升暗降的紧箍咒,是一张无形的监视网。没藏氏从此将被置于皇宫这座最大囚笼的随时监控之下,她的一举一动,与何人接触,都将暴露在帝王眼底。同时,这也是一个赤裸裸的诱饵与离间计——“向朕陈情”,这句话本身就会在野利遇乞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陛下为何独独对自己的妻子如此“关切”?她会不会背着自己向陛下说些什么?


    他要看着“她”惊慌失措,看着“她”在皇权与夫家之间艰难挣扎。更要看着野利遇乞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猜忌、恐惧、帝王隐隐的恶意与妻子身份尴尬的夹缝中,步步走入他精心设计的绝境。


    风暴的种子,已被这位从痴念中迅速抽身、重归冷酷理智的帝王,亲手埋下。土壤是西夏朝堂的权力倾轧,养分是积年的猜忌与各部恩怨,而引爆它所需的火星……或许,就是那枚合欢铃的轻响,或是案上一个无意划出的“忍”字。


    与此同时,虽然御座之上的帝王已下达了关乎生死的密令,但重霄殿内的宴席,并未真正散去。丝竹之声已从高亢的颂歌转为低回婉转的背景音乐,如同暗流在殿中缓缓涌动。大多数贵胄、官员并未立刻离席,而是三两两聚在一处,举着酒杯,“热络”地交谈着。然而,若有心观察,便能发现他们的眼风总是不由自主地、迅速地扫向高高在上的御座方向。虽然此时御座已空,但余威犹在,又像被烫到般急忙移开,生怕与其他人探究的目光撞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但那笑容背后,是紧绷的神经、飞快运转的心思,以及对未知风险的本能戒备。


    凤座之上,野利皇后手中那只镶满宝石的金盏,已不知有多久未曾动过。盏中琥珀色的葡萄美酒,在灯下漾着冰冷的光泽,映出她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微微发白的脸。


    她是太子宁令哥的生母,是野利遇乞的亲姐,更是在这后宫与前朝的惊涛骇浪中挣扎求存多年、最了解自己丈夫——那位帝王——的女人之一。


    方才御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陛下掷肉时眼中的暴戾,弟弟按刀而起时的怒气,尤其是……李元昊看向弟媳没藏氏时,那一闪而逝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疯狂占有欲与偏执——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进了她的眼底,扎入了她的心脏!


    又是这种眼神!


    多年前,那个名叫顾小怜的宋女出现在陛下身边时,他的眼中就曾燃起过类似的、足以焚毁一切理智的光芒。那光芒最终导致了一场惨烈的自刎,而陛下也从此变得更加阴郁、暴戾、难测。那段日子,是整个后宫乃至前朝的噩梦。


    如今,这张几乎与顾小怜一模一样的脸孔,竟然再次出现!而且,是以弟弟野利遇乞新婚妻子的身份!


    这绝对不是巧合!


    野利皇后的心脏,在华丽繁复的翟衣之下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不祥的预感。弟弟野利遇乞手握重兵,性子刚直烈火,在军中威望极高,本就是那些忌惮野利一族的人,包括皇帝本人的眼中钉。如今,再加上没藏氏这张脸所引发的帝王疯狂执念……


    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仅关乎弟弟的性命,更关乎她儿子宁令哥的太子之位!野利一族是她与太子在朝中最坚实、也几乎是唯一的政治后盾。一旦野利遇乞倒下,野利部势力被清洗,那么东宫之位必然动摇。那些虎视眈眈的妃嫔、那些觊觎储位的皇子,尤其是那几个生母出身其他大部的,以及……对面席间那位始终含笑、眼神莫测的国相没藏讹庞,都会像嗅到血腥的狼群一样扑上来!


    她不能坐以待毙。


    微微侧首,她对身后一名心腹侍女低语,声音轻得几乎淹没在殿中残存的乐声里,但每个字都透着决断:“宴后,立刻去东宫,告诉太子,就说本宫有极要紧的事与他相商,请他无论如何抽身过来一趟。”


    “还有……”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席间。那里,国相没藏讹庞正与一位细封部的贵族谈笑风生,手中把玩着酒杯,神态从容,仿佛完全没有受到方才御前风波的影响。但野利皇后知道,这位国相,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与世无争。他将妹妹嫁入野利家,本就存着联姻结盟、扩张没藏部影响力的用意。如今妹妹因为这张脸可能引发滔天祸事,他会是何种态度?是弃车保帅,还是……趁火打劫,甚至落井下石?


    “派人,留意国相府的动静。” 她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尤其是,国相今夜回府后,与何人会面,有何举动……尤其是,他对今夜殿中之事,有何反应。”


    侍女神色凝重,无声地点了点头,悄然退入身后的阴影之中,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野利皇后重新端起金盏,送至唇边,却并未饮下。她的目光穿过晃动的、冰冷的酒液,投向远处。那里,她的弟弟野利遇乞似乎已从方才的怒气中平复下来,正与几位同为军中悍将的同僚豪饮,笑声洪亮,对即将到来的灭顶风暴似乎毫无所觉。而他的身边,那位新妇没藏氏,依旧低眉顺目,安静地坐着,偶尔为丈夫斟酒,动作温婉。然而,在野利皇后眼中,这个女人的身影,已与一场可怕的漩涡紧紧缠绕在一起。


    殿内灯火依旧通明如昼,暖香依旧袅袅缭绕,笙歌依旧隐约可闻。


    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山雨欲来的刺骨寒意,已悄然渗透了每一寸空气,钻入每一个敏感者的骨髓。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谈,但所有人的心,都已紧紧绷起。


    宴会仍在继续,至少表面上如此。


    但真正的宴席——那场以权力、阴谋、鲜血与生命为筹码的疯狂豪赌,似乎……才刚刚拉开帷幕。


    每个人都在暗中掂量着自己的筹码与位置,每个人都在谨慎地观望着他人的动向,每个人的心底,都已经或明或暗地,落下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枚棋子。


    棋盘已然铺开,纵横十九道,笼罩着整个西夏的天空。执棋者高踞御座,目光冰冷。棋子们各就各位,心怀鬼胎。


    只待那只蕴含着疯狂执念与帝王杀心的手,落下那决定生死荣辱、掀起血雨腥风的——第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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