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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有孕和离别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炭盆中的火焰,舔舐着那张被随意掷入的拓片。火苗最初只是怯生生地绕着纸边,随即仿佛嗅到了某种可以吞噬的过往,骤然窜起,“呼”地一声,将那些青涩执拗的少年字迹、连同“莲开并蒂,原是一厢情愿”这句自嘲又苦涩的结语,一并卷入赤红的怀抱,迅速吞没,化为蜷曲的黑灰,再无痕迹。


    火光跃动,映亮了耶律皓南深邃的侧颜,也映亮了杨排风平静等待的眼眸。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挽救那即将成灰的过去,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扳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然后,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额间。肌肤相触,温度交融,呼吸可闻。


    “排风。”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火焰燃烧的余韵和一种掏空一切的坦白,“我这一生……”


    “负过家国,叛过师门,利用过信任,践踏过仁义……甚至,”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某种极苦的东西,“眼睁睁看着垂死的孩童伸手求救……而我,转身离开。”


    “唯独对你……” 他的声音哽住,抵着她额头的肌肤传来轻微的颤抖,“当年剜心换命,是我欠你的债;后来几度断情绝义,是我们逃不开的劫。”


    “可若是……”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极近的距离,深深地看进她的眼底,那里面有火光,有他的倒影,更有一种令他心安的沉静力量,“时光倒流,一切重选一次……”


    “我仍愿意,以这颗早已残破不堪的心,换你一世……平安。”


    话音落下,炭盆中最后一点纸灰也黯然飘散。室内一片寂静,只余火炭偶尔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交织在一起的、略显急促的呼吸。


    就在此时——


    “簌簌……”


    墙头,忽有积雪因承受不住重量或是被什么惊动,滑落下来,发出细碎的声响。同一瞬间,檐角阴影下,似有一角漆黑的巫袍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然而,就在那巫袍消失的地方,一小截色泽暗红、形状奇特的虫尸,轻飘飘地坠落下来,无声地躺在雪地上。


    那是半截“情蛊”的虫尸。


    原来……孟古大巫始终在暗处。守着,或者说,窥视着这座宅邸,守着那个住在皇宫深处、永远不会回头看他一眼的公主。即使公主已经踏上和亲之路,他的痴念与影子,依旧如影随形。**


    残梅的最后一缕焦香散尽,窗外,新雪悄然飘落,一层又一层,温柔而残酷地覆盖着旧日的痕迹。世间痴怨,百转千回,到头来,不过是有人甘愿饮下穿肠毒鸩,有人执意对着破碎的镜子,窥探永不属于自己的容颜。


    杨排风静静地听完了他所有的话。她没有立刻回应那份沉重的誓言,也没有去追究墙外那一闪而逝的黑影。她只是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用一根细长的铁箸,轻轻拨弄着炭盆中的银骨炭。火星受到搅动,“噼啪”一声溅起几点,有一两点恰好落在她素白的绢衣裙角上,烫出几个微不可察的小小焦痕。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耶律皓南的脸上。借着炭火与灯光,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眉宇间那份无法掩饰的深深倦色,以及眼底残留的、因为坦白过往罪孽而生的痛楚。


    心头微微一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抚平他皱眉的冲动。于是,她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明显带着戏谑与狡黠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故意用一种恍然大悟的、拉长了调子的语气,轻声道:


    “哦——”


    “难怪呢……”


    “难怪当年,有人刚淋了一夜的暴雨,第二天天不亮,就跟被狼撵了似的,连滚带爬、衣衫不整地……连夜落跑了。”


    “原来是——” 她拖长了音,目光瞟向皇宫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落在他瞬间僵住的脸上,“这盛京城里,还藏着位……痴心等待、情深义重的——公主殿下呀?”


    语气里那股明显的酸意和挪揄,配合着她那双因为笑意而弯成月牙、却闪着洞悉一切光芒的眼睛,让这句话与方才沉重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也像一根轻巧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挠在了耶律皓南最敏感的心事上。


    耶律皓南正在解披风系带的手,明显地顿了一下。他抬眼,对上她那双写满“我都知道,我就是故意的”的眼眸,脸上的倦色与痛楚瞬间被一种无奈与啼笑皆非取代。


    下一刻,他忽然展臂,不由分说地将她连人带那根铁箸一起,揽入了自己怀中。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夜的寒意与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


    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发顶柔软的乌发,故意重拾了许久未用的、当年那种玩世不恭的浪荡语调,拖着长音道:“啧……我算是知道了,朔儿那小混球,整日里混不吝、气死人不偿命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了。”


    说着,他的指尖绕上她一缕因为刚才动作而散落的发丝,慢慢把玩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磁性的哑:“排风啊排风,你如今这嘴皮子功夫,这揣着明白装糊涂、还专往人心窝子里捅软刀子的本事……怕是师叔他老人家见了,都要甘拜下风,自叹弗如啊。”


    怀中的身子,因为他这番明贬暗褒、又带着亲昵调侃的话,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感觉到她的反应,耶律皓南立刻收起了所有戏谑,神色一正,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声线沉入温柔的夜色,变得认真而笃定:“莫要胡说。”


    “我对兴平公主,从始至终,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他的目光透过窗棂,仿佛看向很远的过去,“若真有心,当年萧太后多次暗示、甚至明言赐婚时,我便应了。”


    “哪里还轮得到……”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她,眼中漾开一片深沉的、只为她一人存在的温柔与戏谑,“某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后来举着烧火棍,结结实实给了我那么一下?”


    提起当年糗事,杨排风脸上一热,忍不住轻捶了他肩膀一下,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得更高。那点因为兴平公主而生的、微不可察的小小芥蒂,在他坦荡的目光与亲昵的玩笑中,烟消云散。


    就在此时——


    “嘿!”


    窗外院中,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紧接着是“噗通”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一阵浓烈诱人的烤鸡油香!


    只见凌霄子拎着七岁的刘朔,如同拎着一只小鸡崽,从墙头利落地翻了进来。小家伙被放在地上,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打开了一角、油光锃亮的油纸包,正啃得满嘴油光,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父母,含糊不清地喊:“爹!娘!烧鸡!可香了!”


    凌霄子看也不看那对相拥的夫妻,径直走到院中石桌旁,“啪”的一声,将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账单拍在了桌面上,指着耶律皓南,嗓门洪亮:“臭小子!过来!给我好好看看!”


    “你儿子!这小饕餮!半个月!吃了老夫我整整三十只‘品盛京’烧鸡!” 他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账单上,“知道这是什么鸡吗?御赐名菜!传了整整七代的手艺!当年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前夜,吃了都说好,第二天就黄袍加身了!这叫什么?这叫吉祥!叫气运!”


    “一只,三百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赶紧的,结账!”


    刘朔 一边吮着油乎乎的手指,一边抬起小脸,毫不留情地拆台,声音清脆:“师傅,您昨儿不是还说,这是西市最边上那个摊子,五十文一只买的么……”


    “啪!”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凌霄子一巴掌!


    “小混蛋!” 凌霄子瞪眼,“你吃的是鸡吗?你吃的是文化!是历史!是传——承——!懂不懂?”


    吼完刘朔,他转头,对着已经走出房门、一脸无奈的耶律皓南挤眉弄眼,目光还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杨排风依旧平坦、但在他这等高人眼中已有些微不同的小腹,故意拖长了语调,啧啧有声:


    “不过嘛……臭小子,你这手脚倒是真快——六年前跑得那叫一个利索,如今……” 他嘿嘿一笑,“挺好,挺好!”


    这话里的意思,在场三个大人都心知肚明。杨排风脸颊微红,别过头去。耶律皓南则是摇头失笑,对师叔这种永远正经不了三句话的性子毫无办法。


    闹剧过后,凌霄子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他示意耶律皓南走到那株枯瘦的老梅树下。枯枝的阴影在清冷的月光下交错,如同刀刃般割裂着两人的身影。


    老者袖中,几枚铜钱无声地化为齑粉,从指缝间洒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三日后,和亲队伍出发。孟古那老小子,已经自请为送亲使,随行护送。”


    “他对那位公主的情痴,你我都看在眼里。此去西夏路途凶险,他必定会以命相护。”


    说到这里,他收起了最后一丝玩世不恭,眼底寒光乍现,如同出鞘的匕首,冰冷刺骨:“你只管放心去西夏,完成你该做的事。排风,还有她肚子里那个小的……”


    “有老夫我在盛京一天,就绝对出不了差池。”


    “李元昊那小疯子若是敢把手伸过来,或是派什么魑魅魍魉来发疯——” 他屈指,对着身旁的梅树枝干轻轻一弹!


    “哗啦——!”


    一树积雪应声震落!如同骤然降下一场小型的雪崩,气势惊人!


    “老夫倒要看看,是他那劳什子‘天魔阵’硬,还是我华山一脉传了千年的‘紫微斗数’……更快!”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这不是玩笑,是一位长辈、一位绝顶高手,以生命与信誉作出的——最沉重的承诺。


    耶律皓南心头巨震,深深地看了师叔一眼,重重颔首。所有的感激与托付,尽在这一眼之中。


    就在此时,刘朔扒着门框,探出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父亲,大声道:“爹!你放心去!我和师叔祖在盛京守着娘!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江南,吃最好吃的蟹黄毕罗!”


    小家伙的眼里,闪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明与坚定,他甚至还补了一句,神情认真得有些可爱:“师傅说了,我这‘武曲星’的命格,天生就能镇宅辟邪!要是有坏人敢来,我就……我就先放火烧他裤脚!”


    父子俩对视片刻。耶律皓南在孩子那双澄澈却坚毅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种雏鹰初啼的勇气与担当。他弯下腰,伸出大手,用力地揉乱了儿子柔软的头发,声音有些发哽,却带着笑意:“好。”


    “等爹回来……带你吃遍樊楼全席。”


    深夜,万籁俱寂。


    一名年迈的医官被凌霄子悄然带入府中。老者为杨排风细细诊脉后,躬身对耶律皓南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这是喜脉,脉象平稳有力,已有……两月有余了。”


    “……”


    耶律皓南怔在了榻前。


    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定情那夜那场仿佛要淹没世界的暴雨,六年前那个心乱如麻、羞愧难当、最终选择落荒而逃的清晨……所有的画面碎片般涌来,与眼前女子温柔含笑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掌心忽然一暖。


    杨排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因为震惊与复杂情绪而微微颤抖的手。她的唇角漾开一抹笑意,那笑容在灯下,如同雪地深处悄然绽放的、微弱却顽强的萤光,清冷,却带着直抵人心的暖意。


    “这次……”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可不能……再跑了。”


    “轰——”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冲垮了堤坝!耶律皓南猛地单膝跪地,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她膝头柔软的锦衾之中。他的肩背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发出压抑的、闷闷的喘息。


    许久,许久。


    他才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不已:“此去西夏……山高路远,危机四伏……你这身子……”


    “我与孩儿,在盛京,有师叔,有朔儿。” 杨排风的声音平稳如磐石,不见丝毫慌乱,她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梳过他因为激动而散落的长发,“你既应了萧太后,护送公主前往西夏,便需全始全终,周全行事。这是你的责任,亦是你的道。”


    “只是,耶律皓南——” 她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进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眸中,此刻燃烧着与当年在一线天崖底,举着烧火棍与他对峙时一般无二的灼灼光芒,清亮,坚定,不容置疑:


    “你要记得。”


    “如今……有两条命,在这盛京城里……等你回来。”


    “……”


    窗外,大雪纷飞,压折了枯枝,发出“咔嚓”的轻响。


    耶律皓南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轻轻阖上,将那漫天的风雪与寒意,暂时关在了外面。然后,他转身,回到榻边,伸出双臂,将妻子连同她腹中那尚未出世的小生命,一起紧紧地、牢牢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带着一同赴那未知的远行。


    他想起了当年,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他可以眼都不眨地剜心祭阵,视死如归,心硬如铁。


    而此刻……仅仅是想到要离开,想到她们母女可能面临的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他竟然……怕得指尖发冷,心脏抽紧。


    “待此间事了……” 他的唇贴在她微凉的耳畔,灼热的呼吸混合着窗外渗入的雪气,凝成一小团白雾,他的誓言在这白雾中显得有些朦胧,却更加坚定,“我们便离了这是非之地。”


    “大漠孤烟也好,江南细雨也罢,天涯海角……总有一处……”


    话音忽然哽住。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收拢了手臂,将所有未尽的话语,所有的担忧、不舍与期盼,都化在了这个沉默却滚烫的拥抱之中。


    更鼓声从远处隐约传来。


    屋脊上,凌霄子拎着已经啃完烧鸡、正在打哈欠的刘朔,无声地巡视着四周。孩子忽然回过头,朝着父母房间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中那根光秃秃的鸡腿骨,压低了声音,却依旧能让人听清地喊道:


    “爹!你放一百个心去!”


    “我天天给娘炖鸡汤!保证把妹妹养得白白胖胖、结结实实的!等你回来看!”


    稚嫩的话语,散入呼啸的风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寒夜的温暖力量。


    耶律皓南低下头,看向怀中不知何时已经安然睡去的妻子。她的侧颜在昏黄的灯光下柔和而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安心的笑意。他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全新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就像绝壁裂隙深处,挣扎着探出头来的一抹稚嫩绿芽,脆弱,却蕴藏着无限的生机与希望。


    原来……人间最锋利的刀,不是曾经执着的皇图霸业,不是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


    而是这柴米油盐里悄然生长出的、平凡却割舍不下的——牵挂。是妻子睡梦中的一声呓语,是孩子手中挥动的鸡腿骨,是腹中那小小悸动。


    梅枝被风雪吹动,轻轻叩击着窗棂,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当年那个宁可负尽天下、也绝不负自己野心的耶律皓南,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人的安危而惧赴黄泉,为了一家的团圆而畏涉刀山?


    没有答案。


    唯有炭盆里,一块新添的银骨炭,恰在此时“哔剥”一声,绽开一朵明亮的火花。温暖的、跃动的光晕,如同水纹般漫过榻上那对紧紧相拥的身影,将窗外的乱世风雪、前路艰险,暂时地、温柔地……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盛京西城门·辰时


    朱雀大街,仪仗启程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如同融化的金液,毫不吝啬地泼洒在盛京皇城那连绵起伏的九重宫阙之上。琉璃瓦反射出耀眼夺目、近乎刺眼的辉光,将这座辽国的权力中心装点得如同神国仙境,威严,奢华,却也透着一种冰冷的疏离。


    朱雀大街,这条贯通皇城西门、宽达十余丈的御道,此刻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盛京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各种嘈杂的议论声、好奇的张望、对皇家气派的惊叹,交织成一片嗡嗡作响的背景音。维持秩序的禁军士兵,身着锃亮的铠甲,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列队立于街道两侧,形成一道冷硬的人墙。他们手中兵刃反射的寒光,不时割裂喧嚣的人声,提醒着人们这场盛事背后的严肃与不可侵犯。


    “咚——咚——咚——”


    九声沉重、悠远、仿佛能涤荡灵魂的景阳钟声,自皇城深处依次传来,响彻全城。刹那间,街面上的喧哗为之一静。


    “嘎吱吱——”


    沉重无比的盛京西城门,在机括的牵引下,缓缓地、庄严地向两侧洞开,露出门后那条笔直通向西方,未知命运的官道。


    “轰——”


    辽国和亲仪仗,如同一条沉睡初醒的赤色巨龙,自城门洞中“涌”了出来!


    为首是七十二名身着统一绛红色劲装、背负角弓、手持缠绕着金丝的华丽马鞭的骑士,他们面容肃穆,动作整齐划一,为后续队伍劈开人潮与无形的阻滞。紧随其后的,是此次仪仗的核心——一乘需要十六名健仆才能扛起的巨大鸾轿!轿身以名贵的紫檀木打造,通体雕刻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轿顶一只鎏金凤凰展翅欲飞,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几乎令人不敢直视。最为奢华的是轿身四周垂下的轿帘,竟是以数千颗大小均匀、圆润光洁的东海珍珠串联而成!此刻晨风拂过,珍珠相互轻轻碰撞,发出一片清脆悦耳、如同碎玉坠地般的“叮咚”脆响,为这肃穆的队伍平添了几分脆弱的华美。


    仪仗中段,耶律皓南勒马而立。他今日身着一身代表辽国国师最高规制的绯红色官服,官服上用金线密密绣满了代表地位与权柄的螭龙纹与云雷纹,在初升朝阳的镀染下,全身上下仿佛流转着一层灼目的金色光边,耀眼得令人心生敬畏,也……疏离得令人心寒。他面容平静,目光沉稳地扫视着前方的仪仗与道路,一举一动皆符合国师的威仪与责任。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道一侧那些高低错落的酒楼茶肆时,忽然,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猛地定在了其中一座茶楼的二层——那里,一扇支起的竹帘之后,露出一道熟悉的、素净的身影。


    杨排风。


    她未着华服,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素白绢衣,发间只簪着那根乌木发簪,与周遭看热闹的锦衣人群格格不入。她正端坐窗前,手中捧着一盏茶,似乎要送到唇边。


    两人的目光穿越喧嚣沸腾的人海,穿越肃杀的兵甲寒光,穿越奢华刺目的仪仗,在清冷的晨空中,无声地、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


    杨排风捧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清澈的茶汤在白瓷茶盏中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映出她刹那间有些失控的眼波。但她的动作只停滞了那么一瞬,随即,她仰起头,将盏中已微凉的茶汤,从容地、一饮而尽。动作平稳,喉咙吞咽,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寻常小事。只有那只放下茶盏后、悄然收入袖中、紧紧攥住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国师大人,辰时已到,该……启程了。” 身旁,礼部派来的礼官躬身,低声提醒,语气恭谨而不容置疑。


    耶律皓南的目光,依旧定在那扇竹帘之后。他看到了,在她抬手饮茶的刹那,那素白的绢衣袖口,微微向下滑落了一点,露出一角……刺目的猩红!


    那是——今日清晨,他在她尚未醒来时,悄然放在她枕边的那枚……平安符!


    符是用最普通的红布缝制,里面藏着一缕他的头发与她的头发,紧紧缠绕在一起。符的正面,是他以指尖蘸着朱砂,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下的八个字:


    “结发为盟,死生同契”。


    朱砂鲜红如血,字迹犹带着清晨的微润。


    她……戴上了。在这个时刻,以这种方式。


    霎时间,耶律皓南耳畔所有的声音——人群的喧嚣、马匹的响鼻、兵甲的铿锵、礼乐的庄严——全都如潮水般退去,归于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唯余那枚藏在她袖中的平安符,随着她的动作、她的呼吸,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春蚕啃食桑叶般的“沙沙”摩擦声。那声音无限放大,清晰地钻入他的耳膜,撞击着他的心脏。


    他攥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死死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如同冰雪雕琢而成,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那坚韧的皮绳攥碎!


    就在此时——


    “哇——!”


    一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顽童,大概是被这宏大的场面吓住,或是想看得更清楚些,突然哭喊着从人群缝隙中冲了出来,径直撞向了仪仗最前方那匹神骏异常的引路白马!


    “唏律律——!”


    白马猝不及防,受惊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惊慌的长嘶!牵马的骑士措手不及,手中缰绳竟被硬生生扯断!失去控制的高头大马,带着狂乱的力量,竟然调转方向,扬起碗口大的蹄子,直接朝着后方那乘巨大的鸾轿冲撞过去!


    “小心!” “护驾!”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与怒喝!


    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耶律皓南,眸中寒光一闪!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腕一甩——三枚尋常的銅錢,化作三道淡金色的虚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激射而出!不是射向惊马的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掠过了马匹臀部与尾巴相连的部位!


    “嗤!嗤!嗤!”


    三声极其轻微的裂帛之声!铜钱锋利的边缘,竟然将白马那一大把油光水滑的长长尾鬃,齐根削断!


    断发之痛,虽不致命,却尖锐异常!白马再次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前冲之势骤然一顿,前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然而,就在马匹受惊、轿夫慌乱、队列微骚的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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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间,一阵不合时宜的晨风恰好吹过,将那乘鸾轿前方垂挂的珍珠帘幕,猛地掀起了大半幅!


    轿内的情景,一闪而过,却清晰地落入了不少人眼中——


    身着繁复华丽大红嫁衣、头戴沉重镶宝凤冠的兴平公主,正端坐其中。然而,她那张被精心妆饰过的脸,此刻却是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比她身上的嫁衣更加刺目。她的双手,戴着金丝编织的华丽护甲,此刻正死死地、深深地抠进了身旁轿窗的紫檀木窗棂之中,指甲几乎要嵌入木头!那双曾经明艳动人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里面没有新嫁娘的羞怯与期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死寂。


    “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哗然与骚动。


    而就在这片骚动之中,茶楼二层,竹帘之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轻响。


    杨排风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她走到桌边,伸手执起那把红泥小炉上依旧咕嘟作响的紫砂壶,缓缓地、将壶中滚烫的热水,注入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白瓷茶盏之中。


    “叮——咚——叮——咚——”


    清脆的、富有韵律的水声,在这片短暂的喧嚣背景下,奇异地显得如此清晰,甚至……压过了街面上的骚动。那声音,平稳,从容,不疾不徐,仿佛在完成一项日常的仪式。


    她始终没有再看窗外街道上那个绯红的身影一眼。


    直到骚乱平息,受惊的白马被制服拖走,队伍重新整肃,礼官再次高声唱喏“起驾”,鸾轿的珍珠帘幕被慌忙放下、重新遮掩得严严实实……


    耶律皓南勒转马头,准备归队。就在他策马经过茶楼下方的刹那——


    一抹极淡的粉白,自二楼窗棂飘然落下。


    是一枚杏花。


    花瓣娇嫩,尚带着晨露的湿润,在晨风中打着旋儿,轻盈地、准确地……掠过了耶律皓南那身绯红官服肩头,那用金线密密绣成的、狰狞威严的螭龙纹饰。


    柔嫩的花瓣与冰冷坚硬的官服纹饰短暂接触,形成一种极致的反差。如同一只脆弱的粉蝶,误入铁甲森林,短暂地栖息。


    耶律皓南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他没有抬头,只是在马背上,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整理袖口般,俯下身,伸出手,在马蹄旁尚未被践踏的青石板缝隙间,极快地拾起了那枚杏花,藏入了自己宽大的官服袖中。


    花瓣触手微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来自她指尖的……温软。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属于她的茶香。


    他想起临行前夜,她在灯下,借着昏黄的光线,一针一线,仔细地缝制着婴孩的小小襁褓。手指不如以往灵活,时不时会被针尖刺到,她只是轻轻吮一下,继续缝。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轻声说:“塞外……风沙烈。”


    “若……有一日,你在那边,看见有杏花的花瓣,被风卷着,落进了你的车辕里……”


    “那便是……盛京的春天,追着你去了。”


    此刻,春色确如她所言,追来了。


    只是,这春色于他而言,不是温柔的慰藉。


    而是一把无形的、锋利无比的——刀。狠狠地剖开了他这身代表着权势与责任的华丽官服,露出下面那早已因为家国恩仇、爱恨离别而变得嶙峋不堪、遍体鳞伤的——傲骨与柔肠。


    ______


    盛京西城楼·角楼阴影下


    与朱雀大街上震耳欲聋的喧嚣相比,西城门楼一侧的角楼投下的阴影里,是另一个世界。这里僻静,少有人至,高高在上的位置能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却又因为角度和阴影的遮掩,不易被发现。


    人群的喧嚣、礼乐的庄严,传到这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凌霄子斜倚在斑驳陈旧、爬满枯藤的城墙砖上,一手随意地按在身旁一个不停扭动的小身影肩头。七岁的刘朔今日被打扮得焕然一新,穿了身簇新的宝蓝色小箭袖,头发也难得用锦带束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与他父亲极为相似的、亮晶晶的眼睛。他此刻正踮着脚尖,整个人几乎要趴到女墙的垛口上,努力地想从那狭窄的缝隙间,看清下方那支威风凛凛、缓缓移动的庞大仪仗。


    “别动!小猢狲!” 凌霄子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弹在刘朔光洁的脑门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再这般乱蹭乱扭,你这身行头可就白费了,活脱脱像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野猫崽!”


    刘朔吃痛,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想揉额头,但目光却依旧黏在下方,舍不得移开半分。突然,他低声惊呼,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崇拜:“师傅你看!我爹!他今天……今天好威风!像……像画儿里走出来的天神将军!”


    小家伙的眼睛亮得惊人,映着城下的晨光与兵甲的寒芒,“我长大了,定要打一副更亮、更厚的铠甲!骑更高、更壮的大马!比爹还要威风!”


    凌霄子顺着他的目光瞥去,只见耶律皓南端坐马上,那身绯红官服在初升的朝阳下灼灼耀目,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侧影孤峭冷硬,与平日布衣散发、眉眼间常带着几分沉郁的模样确实判若两人。他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却又刻意压低了嗓门,确保只有身边这一小圈人能听见:“臭美什么!你爹像你这么大时,为半块馊了的干馍,能跟巷子口的野狗抢得头破血流!脊梁骨上现在还留着狗牙印呢!你这小子,净想着些花架子,不学好!”


    这话与其说是打击刘朔,不如说是想搅动一旁那凝滞得仿佛要结冰的气氛。


    杨排风静立在一旁,素手紧紧握着冰凉粗糙的城墙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明显的白色。她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海,胶着在仪仗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看着他沉稳的侧脸,看着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的官服……仿佛要将这一切,连同他此刻的模样,一起深深地刻入心底,烙进魂魄。


    小腹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那是新生命的讯号,是希望,也是……更深的牵挂。这悸动让她鼻尖一酸,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有些模糊,被一层迅速聚集的水光所遮盖。**


    凌霄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肩头那一瞬的微颤,以及眼圈迅速泛起的红。他不再理会还在不服气地嘟囔“反正我长大肯定比爹帅、比爹厉害”的刘朔,松开按着孩子的手,在自己那件看着就没几个口袋的破旧道袍里掏了掏。摸出的不是酒囊,而是一个用厚实棉套仔细裹着的、依旧散发着微微暖意的——精巧小手炉。


    他不由分说,粗鲁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将手炉塞进了杨排风那只握着城墙、已经冰凉的手中。


    “拿着,丫头!” 他粗声粗气地说,“里头煨着安神的参汤,趁热喝两口驱驱寒氣!”


    “那小子命硬得像块千年玄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这哭丧着脸,不是存心让他走得不踏实、不安生吗?” 他的语气故意放得很重,“再说了,想想你肚里那个更小的!你这当娘的,更得给我稳着点!”


    手炉的暖意,透过厚实的棉套,丝丝缕缕、坚定不移地渗入她冰凉的掌心,沿着血脉慢慢扩散,驱散了指尖的寒冷,也似乎……稳住了几分心头翻江倒海般的情绪。杨排风低下头,看着手中这个略显笨拙却异常温暖的手炉。炉套是粗布缝制,上面甚至用歪歪扭扭、毫无章法的针脚,绣了个同样歪歪扭扭的——平安结。一看便知是师叔那双拿惯了酒葫芦、耍惯了铜钱的手,在灯下费了好大劲才捣鼓出来的。


    这份笨拙的心意,比任何精美的礼物都更让人心头发酸发胀。她终于微微侧过头,看向一旁故作不耐烦状的凌霄子,嘴角极力想扯出一个表示自己无事、让他放心的笑容,却终究只是唇瓣轻轻牵动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将喉间的哽咽压下,轻声道:“多谢……师叔。”


    就在此时,城楼下方,传来礼官更加高亢、拖着长长尾音的唱喏声:“起——驾——!”


    庞大的仪仗队伍,经过方才的小小插曲,重新整肃,开始缓缓向着洞开的城门外移动。**


    刘朔 一下子更加激动了,他猛地扒住垛口,半个身子都快要探了出去,拼命地挥舞着小手,尽管他心里明白,在这高高的城楼角落,在这喧嚣的人海与浩荡的仪仗之中,他的父亲根本不可能看见这微不足道的告别。但他还是用力地挥着,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与祝福传递过去。


    下方,端坐马上、即将踏出城门的耶律皓南,在礼官唱喏的余音尚未完全散去时,仿佛心有灵犀般,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微微侧了侧首。他的目光如同两道穿透一切障碍的锐利闪电,精准地扫过高高的西城门楼,落在了那片被角楼投下的深沉阴影之中。


    他的视线,与杨排风那双含着未干泪光、却努力绽放出一丝笑意的眼眸,在空中短暂地、无声地——一触即分。


    快得如同晨风拂过柳梢,恍若错觉。


    随即,他便恢复了国师应有的威严与平静,目视前方,策马随着队伍,稳稳地踏出了盛京高大的城门,将身后的繁华、喧嚣、以及……所有的牵挂,渐渐抛在身后。


    唯有他那只握着缰绳、藏在宽大官服袖中的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指节因为过度的用力而深深凹陷,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泄露了他心底那无法言说、亦不能表露的——滔天波澜与不舍。**


    凌霄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大手一伸,将还在徒劳挥手、眼巴巴望着父亲背影消失在城门洞外的刘朔,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捞了回来。同时,另一只手,轻轻地、带着安抚力量地拍了拍杨排风微微颤抖的肩膀。


    “行了,看也看了,送也送了。” 他的声音里,是褪去了所有戏谑与玩世不恭后,属于长辈的、沉稳可靠的安慰,“回吧,丫头。这盛京城楼上的风大,吹久了……头疼。”


    “家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看了眼身边依旧望着城门方向、有些怅然若失的刘朔,“一老一小,还都得靠你撑着呢。”


    杨排风最后望了一眼那已经空荡荡的城门洞,以及城外官道上渐行渐远、最终化为一条细线、融入天地交接处的仪仗烟尘。


    她将手中那个温暖的手炉,更紧地、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的小腹之上。那里,是新的希望,也是他们之间斩不断的联系。


    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担忧、不舍、酸楚,连同那份深沉的期待,一起缓缓压入心底最深处。


    春寒依旧料峭,城楼上的风吹得人衣袂翻飞,发丝凌乱。


    但总有一丝暖意,来自手中的炉,来自腹中的生命,来自身边老少的依靠,也来自那枚藏在袖中、带着茶香与体温的杏花……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坚韧地维系着,等待着,守护着。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却坚定:“嗯,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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