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最醇厚的陈年黄酒,渐次浸染了天边最后一抹挣扎的亮色,将这蜷缩在宋辽边境风沙线上的无名小村,温柔包裹进一片暖融橙红的光晕里。白日肆虐的风沙,此刻也似倦了,只余些微气流,轻拂着村中那几缕倔强升起的、笔直的炊烟,将它们拉成淡青色的袅娜丝带,融入渐浓的夜色。
村中唯一一片稍显宽敞的打谷场上,简陋却热闹非凡的婚宴,正值高潮。
几堆用枯枝、麦秸与干牛粪垒起的篝火,熊熊燃烧着,跳跃的橙红色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愈发浓重的夜幕,将围坐四周的村民们那些被日晒风吹、刻满生活艰辛与此刻欢欣的面庞,映得一片酡红发亮,仿佛涂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彩。粗糙的、布满厚茧的手掌,随着不成调却极富生命力的山歌拍着大腿,发出“啪啪”的响声;掺了不少河水、寡淡却辣喉的村酿,在粗陶大碗中漾出廉价的、琥珀色的光泽,被一双双同样粗糙的手不断举起、碰撞、灌下喉咙。一切都透着一种属于边地生民的、劫后余生般的、原始而热烈的欢腾,仿佛要用这短暂的喧嚣与暖意,驱散生活中无尽的风沙、贫瘠与对未来战火的隐忧。
主桌就设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新郎与新娘并肩而坐,身上那套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却干净整齐的粗布“吉服”,在火光下显得异常醒目。两人脸上的笑容尚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羞涩、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对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确定的珍视。新娘头上那顶褪色的红盖头早已掀开,露出一张并不算绝色、却清秀坚毅的面庞,眼角眉梢染着火光,亮晶晶的。
就在这喧嚣达到顶点、气氛最为热络之时——
“簌簌簌簌……”
头顶上,那座充当“宴厅”的、低矮破旧的茅草棚顶,那些本就稀疏、枯黄的陈年茅草,突然无风自动,纷纷扬扬地、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几片枯草叶甚至飘进了篝火,发出“滋啦”的轻响,化作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哎哟!房顶漏啦?”“这破棚子!”席间顿时响起几声笑骂与小小的骚动,几个村民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下一刻!
“呼——!”
一道灰扑扑、看不真切的身影,如同一只巨大的、姿态洒脱不羁的孤雁,又似一片毫无重量的枯叶,自那黑黢黢的、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棚顶阴影中,毫无征兆地、轻飘飘地——掠了下来!
动作看似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违背常理的从容与优雅,仿佛他不是从高处跃下,而是漫步走下一级无形的台阶。
“砰!”
一声并不沉重、却异常清晰的落地声。
不偏不倚,恰恰落在了主桌旁,那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空出的、紧挨着新郎的座位(一截粗糙的树墩)上!
尘土微扬,带起一小股气流,拂动了桌上摇曳的油灯火苗。
来人站定,露出真容。
一身洗得发白、沾满各色油渍与旅途尘土、袖口与衣摆还打着好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的旧道袍。乱蓬蓬、如同被鸟儿筑过巢的花白头发,用一根枯黄的草茎随意挽在脑后,还翘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一手拎着个硕大无朋、油光发亮、看着就沉甸甸的朱红酒葫芦;另一手竟然拎着个看起来约莫五六岁、正在奋力啃一只比他那张小脸还要大一圈的、油汪汪、香气四溢的肥嫩鸡腿的小童!小家伙嘴角、脸颊甚至鼻尖都沾满了亮晶晶的肉屑与油光,一双乌溜溜、灵动异常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毫不畏生地骨碌碌乱转,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人与热闹的场景。
正是凌霄子与刘朔!
“哎哟喂!赶上了赶上了!紧赶慢赶,总算没错过这口热乎的!”凌霄子站稳身形,仿佛刚从邻村串门归来,或是在自家后院散了个步,脸上毫无半分擅闯他人婚宴的愧色与尴尬,反而一副“我来得正是时候、你们该感到荣幸”的得意与欣慰模样。
他也不客气,更不等主人招呼,目光一扫,随手就抄起桌上一坛刚开封不久、酒香混合着土腥气四溢的粗陶酒坛,掂了掂,“嗯,还行!”然后仰起脖子,对着坛口,“咕咚咕咚咕咚”就是一通毫不见外的豪饮!酒液如同小瀑布般倾泻而下,顺着他那乱蓬蓬的花白胡须淌下,浸湿了胸前本就油渍斑斑的衣襟,也让他袖口那些陈年累月积淀下来的、在火光跳动下闪烁着一种亮晶晶的、颇为滑稽却又让人印象深刻的光泽。
“噗哈——!好酒!够劲儿!”他猛地放下酒坛,用那只油腻腻的袖口随意地抹了把嘴,打了个响亮得能震飞屋檐下麻雀的酒嗝,声如洪钟,震得桌上那些粗陶碗碟都似乎微微一颤:
“老道我云游四方,路过宝地,隔着三里地就闻见这股子冲天的喜气和醉人的酒香!这肚里的馋虫啊,挠得我心肝都痒痒!实在忍不住,特来讨杯喜酒喝喝!沾沾新人的福气、喜气!哈哈哈!”
“哈哈哈!”“这道长有意思!”“喝!尽管喝!管够!”村民们先是一愣,被这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弄得有些懵,但随即就被他这副不请自来、自来熟到极点、豪爽得可爱的模样给彻底逗乐了,顿时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哄然的大笑与叫好声。边地民风淳朴彪悍,生存艰难,对礼数本就不甚讲究,对这等看似邋遢不羁、言行洒脱、浑身上下写满“奇人”二字的角色,反而有种天然的好感与亲近。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宴席更添几分意外的热闹。
笑声嘈杂中,凌霄子忽然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奇怪的是,他那手势并不如何用力,甚至有些随意,但正在哄笑的村民们,竟然不由自主地、渐渐地安静了下来,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一收,忽然换上一副极其夸张的、痛心疾首、仿佛心肝脾肺肾都在抽搐疼痛的表情,一只手还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哎呀呀!糟了糟了!光顾着闻香喝酒,忘了大事!这喜宴,是不是得讲规矩,得给红包啊?”他眨巴着那双总是似醉非醉、朦胧惺忪,此刻却在火光映照下清亮得诡异、仿佛能洞悉人心的老眼,目光在新郎新娘和周围村民脸上扫过,“可是老道我……你们看看,看看我这一身!穷得叮当响,除了一身磕碜的道行和满肚子诚心诚意的祝福,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物事啊!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哟!真是急煞我也!”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因为掏不出份子钱而焦急万分的穷亲戚。
“给祝福就行!”“道长您能来喝酒就是给面子!是咱们村的福气!”“不用红包!咱们不兴那个!”村民们笑得更欢,起哄声、劝慰声此起彼伏,气氛更加热络。
“那不行!那绝对不行!”凌霄子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花白的头发和胡须都跟着乱颤,一副“你们这是瞧不起我凌霄子、坏我规矩”的模样,“人情世故,礼不可废!再说了,我凌霄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蹭过的酒席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只有我让别人头疼的份,哪有白喝人家喜酒不给红包的道理?这要传出去,我这老脸还往哪搁?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咳…在各地蹭吃蹭喝?不对,是云游!”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在维护什么不得了的江湖道义。
“可是道长您实在没有……”新郎是个憨厚的年轻人,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有?谁说没有?”凌霄子眼睛一瞪,忽然“嘿”了一声,“啪”地一拍自己大腿“我想起来了!”
只见他“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伸手,在自己那件油渍麻花、看着就没几个口袋的破道袍里摸索起来。摸了左边摸右边,掏了上面掏下面,嘴里还嘀咕着“奇怪,明明放这儿了……”,表情认真得仿佛在寻找什么绝世珍宝。
就在众人都以为他在搞怪、忍不住又要笑出声时,
他忽然“咦”了一声,脸上露出“找到了”的惊喜,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两个叠得方方正正、用普通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红布包着的小包裹。
“喏!长辈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不成敬意!”他脸上那副“肉痛”的表情还没完全褪去,却已经换上了一副不容置疑的“长辈威严”面孔,声音再次拔高,如同洪钟大吕,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拿着!新郎官,新娘子!这是老道我给你们新婚的贺礼!不许推辞!不要就是不给我凌霄子面子!不给我面子的人……”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炯炯地扫视一圈,“老道我可是要生气的!生气了,就把你们村的酒都喝光!”
“哈哈哈!”又是一阵大笑。新郎新娘面面相觑,在凌霄子那“威胁”加“期待”的目光下,只得接过那两个轻飘飘的、不知里面是什么的红布包,连连道谢。
“哎,这就对了嘛!”凌霄子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做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他转身,目光一扫桌上的菜肴,落在新娘面前那半只啃了一小半、油光红亮的烧鹅上。
“这鹅看着不错!”他说着,也不问人,伸手就将那半只烧鹅“抢”了过来,动作快得新娘都没反应过来。
“哧啦——!”他两手抓住鹅身,用力一撕!一只肥嫩流油、香气扑鼻的鹅腿,就被他干脆利落地撕了下来。
“臭小子!别光啃鸡腿了!来,尝尝这个!”他顺手就将那只热气腾腾的鹅腿,塞进了旁边还在努力跟鸡腿奋战的刘朔手里,替换下了那只已经被啃得差不多的鸡腿骨。
“这可是你爹娘的喜宴!”凌霄子拍了拍刘朔的后脑勺,嗓门依旧洪亮,说出的话却让不远处某张桌子旁的两道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吃饱点!吃饱了,才有力气……”他凑到刘朔耳边,却用全场差不多都能听见的音量,挤眉弄眼地说:
“……晚上好好闹洞房啊!哈哈哈!”
“……”刘朔捧着那只比他手还大的鹅腿,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手里香喷喷的鹅腿,又看看师傅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老脸,再偷偷瞄了一眼远处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小嘴一咧,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对着鹅腿就是一大口。
嗯,真香!比鸡腿还香!
刘朔努力咽下一大口鹅肉,油乎乎的小嘴还在咀嚼,忽然想起了什么,伸出那只同样油乎乎的小手,扯了扯身旁师傅那已经破了好几个洞、被他擦过无数次手的袖口。
“师傅……”他仰起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小眉头皱成了一团,像个小老头似的,用一种不解的、带着点委屈的语气,用其实并不太小的声音问道“别人家的爹娘……都是先拜堂成亲,穿得红红的,热热闹闹的,然后……然后才有娃娃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安,声音也更低了些,却依旧清晰可闻:“怎么我爹我娘……现在才……成亲啊?”
“那……那我之前……”他憋了憋,似乎在想合适的词,最后吐出一个让不少人忍俊不禁、却又心头微涩的问题:
“……算不算……野……野娃娃啊?”
“……”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又降低了几分。
邻桌几个正在喝酒划拳的村民,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目光悄悄地瞟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孩童天真无邪、毫无遮掩的问题,有时恰恰是最锋利的刀,能剖开最深沉的隐痛与复杂。
远处,那张桌子旁,杨排风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垂下了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耶律皓南的背脊,则绷得更直了些,握着粗陶酒碗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洪亮、甚至有些肆无忌惮的大笑声,骤然炸响,冲散了这短暂的、微妙的凝滞!
凌霄子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花白的胡须跟着乱颤。他一伸手,像拎小鸡崽似的,一把将还在皱眉头的刘朔扛上了自己瘦削却异常稳固的肩头。
“傻小子!真是个傻小子!”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了拍刘朔的屁股,拍得刘朔“哎哟”一声“谁告诉你,非得穿红戴绿、敲锣打鼓、拜那些死板的牌位,才算是成亲?才算是天地认可的夫妻?”
他收敛了几分笑意,但眼中的光芒却更亮了,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流转。他故意拔高了嗓门,声音清越,字字清晰,不仅是说给肩头的刘朔听,更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目光还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耶律皓南那微微泛红的耳根:
“你爹你娘有你的那一夜——”
“苍天为媒!厚土为证!”
“洞外暴雨如擂万面天鼓,山川草木、雷霆闪电,皆是他们的宾客!”
“那排场,那气势——”他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崇敬的、夸张的神情,“便是皇帝老儿的大婚,三媒六聘,凤冠霞帔,百官朝贺,万民跪拜——又怎能及得上万一?!”
“那是天地在为他们的结合擂鼓助威!是大道在为他们的情意唱和见证!”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锐利的诘问与不屑,目光如电,扫过那些竖着耳朵的村民,最终仿佛落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代表着世俗礼法的对象身上:
“难道非要那汴京城里一纸冷冰冰的、盖着官印的婚书,才抵得过你爹娘在浩瀚天地、在生死关头、以血脉与生命相互交托、见证下的——誓言与牵绊?!”
“荒唐!”最后两字,他吐出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超越凡俗的力量。
“血脉相连,灵魂相依,这便是天地间最大的婚书!最重的誓约!”
“你,刘朔,”他低下头,看着肩头已经听呆了的孩子,目光变得温和而深邃,“就是这份婚书上,最好的、最无可辩驳的——印记。”
“所以,把你那小脑袋瓜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给我扔掉!”他又拍了刘朔一下,“好好吃你的鹅腿!你爹你娘的事,轮不到你这小屁孩操心,更轮不到那些不相干的规矩来说三道四!”
“……”刘朔愣愣地看着师傅,又看看手里的鹅腿,似懂非懂,但师傅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和眼中那种令他安心的光芒,让他心头那点小小的不安和委屈,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他重重地“嗯”了一声,露出一个大大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对着鹅腿又是一大口。
周围的村民们,面面相觑,眼中的好奇与探究渐渐化为一种恍然与敬畏。这位看似邋遢不羁的老道,说出的话,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直指人心、超越世俗的道理,让人无法反驳,甚至心生认同。是啊,在这朝不保夕的边地,生死尚且难料,那些繁文缛节,那一纸婚书,真的那么重要吗?天地见证,血脉相连,或许……才是最真的。
远处,耶律皓南紧绷的背脊,悄然松弛了下来。他端起酒碗,将其中剩余的、冰凉的村酿,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带来一线灼热,却似乎……也驱散了某种积郁已久的寒意。他的耳根,依旧微红,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释然。
杨排风缓缓抬起眼,望向篝火旁那一老一少喧闹的身影,唇边,不知何时,已悄然漾开一抹极轻、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眼中有水光微闪,却不再是悲伤。
凌霄子这番看似荒唐不经、插科打诨的“高论”,却以一种最直接、最粗犷、也最有力的方式,在这陌生的村庄、在这些朴素的村民面前,为他们那段不为世俗所容、充满血泪与坎坷的过往,“正了名”。不是以权势,不是以武力,而是以一种更接近天地本源、更贴近人心本真的“道”。
这便是凌霄子。
游戏人间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一颗洞悉世事、看透本质、行事不拘一格、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点破迷障、抚平伤痕的——世外高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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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之内
待月亮升至中天,银辉如练,静静覆盖了这座渐渐沉寂下来的小村庄。喧嚣的婚宴已散,只余下几堆篝火余烬在夜风中明灭闪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对新人,在村民们的哄笑与祝福声中,回到了那间虽然简陋、却被布置得颇为温馨的新房。
这是一间典型的边地土坯房,墙壁厚实,窗户窄小。屋内陈设极简,一张铺着新弹芦花被褥的土炕,一张粗糙的木桌,两个树墩做的凳子。唯一的亮色,是窗台上那盏粗陶油灯,灯焰如豆,摇曳着昏黄温暖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长长的,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耶律皓南站在桌边,目光落在桌上那两个被凌霄子强塞过来的红布包上。他先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布包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他展开纸张。
借着昏黄的灯光,只见纸上以一种龙飞凤舞、狂放不羁、却又自成章法的笔迹,写满了字。抬头几个大字赫然是:
“刘朔抚养费及相关开支清单(暂计)”
下面,便是一条条、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带着几分“专业”口吻的账目:
“蟹黄毕罗(双份蟹膏,樊楼特供)——三百文”
“驼蹄羹(炖足六时辰以上,蹄筋需糯)——二百五十文”
“雪婴儿(冰屑须现从冰窖刮,不得有杂味)——一百八十文”
“金齑玉鲙(鱼片薄如蝉翼)——一百二十文”
“玲珑牡丹鲙(摆盘要精致)——一百五十文”
“蜜煎金橘(雕成小兔子样)——六十文”
“樱桃酪(浇西域蜂蜜)——八十文”
“冰镇琼霜酒(一小瓮,樊楼秘制)——三百文”
“炙驼峰(上次那块不错)——二百文”
……(以下还有若干零食、玩具、新衣、偶尔生病看郎中的费用,甚至还有“因师傅衣衫褴褛导致被小夥伴嘲笑的精神损失费”五十文……)……
最后一项,尤其醒目,墨迹也更浓:
“洞房听墙脚辛苦费(兼精神补偿,老道耳朵受累)——二百文”
所有项目后面,还有凌乱却明显是精心计算过的汇总数额。
在清单最下方,以更加狂放、几乎力透纸背的笔迹,写着一行附言,墨迹淋漓,仿佛能看到写字人那副理直气壮、敲竹杠的模样: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以上款项,记得找——耶、律、皓、南——报销!”
“(附:利息按月三分计,逾期不还,利滚利!)”
“……”耶律皓南盯着手中这份荒唐至极的“抚养费清单”,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额角的青筋,似乎又有跳动的迹象。这老家伙……还真是……一点都不见外啊!连“洞房听墙脚”的费用都算进去了!还“利滚利”!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清单折好,收入怀中。目光落在另一个红布包上——那是给杨排风的。
杨排风此时也好奇地拿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布包。布包稍厚,摸上去软中带硬,像是包着一本薄册子。
她解开系着的红绳,打开布包。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以淡粉色细绢为封面、装帧颇为精致的小册子。册子不厚,但手感温润。
她疑惑地翻开第一页——
“轰!”
一股热血,瞬间冲上了她的脸颊、耳根,乃至脖颈!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如同熟透了的虾子,又似抹了最浓的胭脂!
册子里,绘着的,赫然是——男女□□的春宫图!
然而,与寻常那些充满淫靡之气、笔触露骨的春宫图不同,这册子中的人物,线条圆润流畅,姿态自然而不显猥琐,面容甚至带着几分年画娃娃般的憨态可掬与喜庆,整体画风竟有几分……天真烂漫的意趣?只是所绘内容,实在是……
更让她心跳如鼓、呼吸急促的是,在每一幅图的旁边,都以朱红的笔墨,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与说明。那字迹,正是凌霄子的!
第一页的批注最为醒目,写着:
“华山秘传——阴阳和合双修诀”
“此诀非寻常淫技,乃依天人感应、阴阳交泰之理所创。行功时,需心意相通,气机相引,以情为媒,以欲为筏,共渡彼岸。”
“持之以恒,百日可见效。不仅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更能于极乐浑融之际,引对方体内残存之天门阵反噬戾气、阴煞之力,化入阴阳循环,徐徐化解,润物无声。此乃以人伦之常,行祛病之实,大道也!”
在这段看似“正经”的批注最后,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字迹略显潦草,却透着一股戏谑与关切:
“排风丫头,此册收好。若那块木头不解风情,或是矫情扭捏,你便拿此册敲他脑袋!就说是师叔我说的,这是治病救人的功课,不得耽误!哈哈!”
“……”杨排风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耳根烫得厉害,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手一抖,差点把册子扔出去。这……这师叔!也太……太胡闹了!哪有新婚之夜送这个的!还……还批注得这么……
“排风?”耶律皓南见她神色有异,耳根通红,身体僵硬,不由关切地走近。
“没、没什么!师叔胡闹的!”杨排风几乎是本能地,手忙脚乱地将册子合拢,看也不敢多看耶律皓南一眼,转身就将册子塞进了土炕上松软的芦花枕头底下,动作快得像是在藏什么违禁品。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红晕丝毫未褪,反而因为刚才的动作和心慌,更添了几分娇艳。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跳,转过头,对上耶律皓南探究的目光,强作镇定,但声音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羞恼:
“师叔胡闹,你、你也当真!”她瞪了他一眼,腮边的红晕浓得如同胭脂化开,在昏黄灯下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媚态。
耶律皓南看着她这副少见的小女儿羞态,心中微微一动,但更多的还是对师叔“礼物”的好奇。他走到炕边,伸手就要去拿那本被塞进枕下的册子。
“别看!”杨排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跳起来,伸手想拦。
但耶律皓南动作更快,已将册子拿在了手中。他并非有什么旖旎心思,只是直觉师叔此举必有深意,绝非单纯的“胡闹”。
他展开册子,目光落在那些朱红的批注上。起初,他也有些尴尬,但很快,他的神色就变得严肃起来,眉头微蹙,目光紧紧追随着批注的文字和图解中某些特定的经络走向标识。
“这功法……”他低声沉吟,指尖无意识地在册子的一处图解上轻轻划过,“……似与《紫微斗数》中记载的,以逆行经脉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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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淤塞、化解异种煞气的法门……暗合。”
他抬起头,看向杨排风,眼中已无半分尴尬,只有思索与恍然:“师叔他……并非全然胡闹。这‘双修诀’的关键,在于阴阳二气的引导与交融,需二人心神契合,气息相引。图中标注的几处行气法门,确实有导引、中和、化解阴戾之气的效用。若以我新成的九天罡气为阳引,辅以特定法门……或许真能加速化解我体内最后残留的反噬之力。”
杨排风原本羞恼的心,在听到他这番话后,渐渐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看着耶律皓南认真钻研图册的侧脸,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原来……师叔送这个,并非只是戏弄,里面竟真的藏着助他疗伤的法门。只是这法门的方式,也太过……让人难为情了。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枕头底下,方才塞册子时感觉到的另一处硬物。她疑惑地伸手探去,摸到了一个用红纸粗糙包着的小包。
拿出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小包晒干的桂圆和红枣,颗颗饱满,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桂圆红枣,寓意“早生贵子”,是民间婚嫁中最常见的吉庆干果。
“噗嗤……”杨排风看着这包朴实无华却寓意美好的干果,忍不住笑了出来。方才因春宫图册带来的羞窘瞬间被冲淡了许多,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夹杂着些许酸涩。她想起幼时在杨府,曾见过营中要好的姐妹出嫁,喜婆一边向新床抛撒着桂圆、红枣、花生、莲子,一边拉着长调高声唱着“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的吉祥话,满屋的喧闹与喜庆……那是多么遥远而又温暖的记忆。
师叔他……看似疯疯癫癫,行事荒诞不经,可这红包里的两样“礼物”,一样是助他疗伤的正经功法(虽然形式骇人),一样是最朴实寻常的祝福。一庄一谐,一深一浅,全都用他独有的、让人哭笑不得的方式包裹了起来。
“是桂圆红枣。”杨排风将那小包干果托在掌心,递到耶律皓南面前,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笑意,“师叔藏的。”
耶律皓南的目光从图册上移开,落在她掌心那包干果上,微微一怔,随即也明白了其中寓意,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些许。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托着干果的手,连同那包干果一起,包裹在掌心。温暖干燥的触感传来,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与温情。
就在这时——
“师傅!我爹娘怎没动静啊?”窗外,突然传来刘朔那清脆响亮、带着十足好奇与不耐烦的嚷嚷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里面黑乎乎的,是不是睡着了?”
紧接着,是凌霄子那明显压抑着、却依旧能听出促狭意味的闷笑声,隔着窗户纸模糊传来:“嘘——傻小子!你爹娘在……在练功呢!很重要的内功,不能打扰!”
“练功?练什么功要关着灯?”刘朔显然不信。
“这个嘛……嘿嘿,”凌霄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传授独家秘笈”的神秘感,“师傅教你一招,保管他们‘练功’练得更起劲——你去找个小炮仗,悄悄塞他们窗户缝里,一点……”
“胡闹!”屋内的耶律皓南听到这里,眉头一皱,低喝一声。他可不敢真让那混世小魔王听了师叔的“馊主意”。
话音未落,他袍袖一拂,一股柔和却精准的罡气掠出,“噗”地一声,精准地打灭了桌上那盏唯一亮着的油灯。
顿时,屋内陷入一片完完全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呀!”杨排风低低惊呼一声,视觉的骤然丧失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黑暗放大了其他感官。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烟火气、泥土味,以及身边人身上传来的、混合了皂角清冽与一丝独有冷冽气息的味道。
就在这全然的黑暗与寂静中,两人的手背,在炕沿边,不经意地、轻轻地碰触到了一起。
冰凉与微温的肌肤相触。
俱是微微一颤。
随即,几乎是同时,两人都从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轻的笑。那笑声里,有无奈,有尴尬,有对窗外那一老一少胡闹的哭笑不得,更有一种在经历了太多风雨坎坷、生死离别后,终于能在此刻、此地,拥有片刻宁静与独处时,心照不宣的释然与亲近。
杨排风循着那笑声和气息的来源,轻轻地、试探着,将额头靠了过去,抵在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肩头。那是耶律皓南的肩膀。
“这闹的……”她的声音低得像蚊蚋,带着笑意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慵懒,气息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倒比汴京那些……凤冠霞帔、三跪九叩的繁文缛礼……自在多了。”
没有宾客满堂的应酬,没有繁琐仪式的束缚,没有各方势力的窥探与算计。只有这间简陋的土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远处依稀的犬吠,以及……身边这个终于肯放下一切枷锁、愿意以最真实面目与她相守的人。
耶律皓南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肩。黑暗中,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屋顶,望向无垠的夜空。是啊,自在。这份简陋到极致、甚至带着荒诞闹剧的“婚礼”,却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与真实。那些他曾汲汲营营的权柄、仇恨、复国迷梦,在此刻这平凡真实的温暖面前,显得如此虚无与遥远。
窗外,刘朔似乎被凌霄子用什么法子哄走了,隐隐约约还传来小家伙不满的嘟囔和凌霄子“明日带你去集上买糖堆”的许诺声,渐渐远去。
夜色温柔,将这座边境小村和屋内这对历经磨难的新人,一起拥入宁静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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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鱼肚白的天光怯生生地探进简陋的窗棂,驱散了屋内最后一丝黑暗。土炕上,杨排风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身边是耶律皓南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他似乎还在浅眠,眉心那点紫微星印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柔和光晕。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边,想透口气。目光落在窗台上时,却忽然定住了。
窗台外,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坛酒。
酒坛不大,约莫尺许高,以寻常的黄泥密封,泥封看起来已有些年头,颜色沉暗。坛身沾着些许未干的泥土和晨露,显然是刚从地下起出不久。最引人注目的是坛身上贴着的一张红纸,纸上以狂放不羁、力透纸背的草书,写着两个大字:
“女儿红”。
字迹飞扬跋扈,一如其人。
耶律皓南不知何时也已醒来,走到了她身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坛酒上,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得这字迹,也……隐约猜到了这酒的来历。
他伸手,将酒坛捧了进来。酒坛沉甸甸的,泥封完好。在坛口的泥封上,他看到了几行以指甲或是极细的刻刀,深深镌刻上去的、蝇头小楷般的字迹:
“臭小子:此酒,乃二十年前,老道我途经杭州,顺…咳…买下的一坛上好女儿红。本想埋在华山老槐下,等我那不知在哪投胎的徒孙女出阁时挖出来喝。”
“没想到,徒孙女还没影,倒先便宜了你这块木头!”
“此酒赐你,好生收着。待你闺女出阁那日,再开封与亲家共饮。”
“莫学你师叔我一辈子打光棍,也——莫学你自己,连累好姑娘苦等整整六年!”
“切记,切记!”
“——凌霄子,于你大婚前夜,对月独酌时留。”
“……”
耶律皓南握着酒坛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仿佛能看到,昨夜,在他们于这简陋新房中安寝时,那个总是嬉笑怒骂、没个正形的老道,独自一人,对着一轮孤月,挖出这坛埋藏了二十年的陈酿。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刻下这些字?是调侃?是嘱托?还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期许与祝福?
杨排风从他手中接过酒坛,抱在怀里。酒坛冰凉沉重,却让她的心口滚烫。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泥封上那些刻痕,尤其是“莫学你自己,连累好姑娘苦等整整六年”那一行,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上眼眶,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粗糙的泥封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忽然懂了。
全懂了。
师叔这一夜的所有“胡闹”—
从天而降大闹婚宴,以那番“天地为媒、血脉相连”的惊世之论,在众人面前为他们“正名”,化解刘朔心结,也抚平他们自己心中因“无媒苟合”而生的那一丝隐痛与遗憾;
到那份看似荒唐至极、充满敲竹杠意味的“抚养费清单”,实则是在用最直白甚至粗暴的方式,逼耶律皓南正视自己“父亲”的身份与责任,将那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家国恩仇,拉回到最实际的——养家糊口、抚育幼子的人间烟火之中;
再到那本让人面红耳赤、却暗藏玄机的“春宫图册”,表面是戏弄,内里却是煞费苦心、以一种极为特别的方式,赠予他们化解反噬、双双受益的功法机缘,同时也是在促成他们夫妻之间最亲密无间的联系与信任;
还有窗外教唆刘朔“塞炮仗”的玩笑,分明是在用他独有的方式,打破这对历经沧桑、心有千千结的新人之间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尴尬与矜持,让他们在笑闹与无奈中真正放松下来,接纳彼此;
直到眼前这坛沉甸甸的、埋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这哪里是一坛普通的酒?
这分明是一份沉甸甸的、跨越了二十年光阴的——期许,祝福,与……嘱托。
嘱托他们,好好过日子,珍惜眼前人,养育好下一代,莫要再重复往日的遗憾与悲剧。
师叔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家国血仇、前尘罪孽、复国执念……统统熬进了这一夜的喧嚣、玩笑、温情与烟火气里,熬成了一锅最平凡、也最珍贵的——人间滋味。
他要耶律皓南明白,活着,不只是为了复仇与执念,更是为了身边的人,为了柴米油盐,为了儿女绕膝,为了这坛需要用漫长岁月去等待、去酝酿、最终在适当的时机开启共享的——“女儿红”。
“原来……是这样……” 杨排风抱紧了酒坛,将脸颊轻轻贴在冰凉的坛身上,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努力扬起一个带泪的、明亮的笑容。
窗外,晨光越发明亮,村中已有早起的人家开始生火做饭,炊烟再次袅袅升起,混合着鸡鸣犬吠,交织成一幅充满生机的边地晨景。
耶律皓南伸出手,将杨排风连同她怀中的酒坛,一起轻轻揽入怀中。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坛酒上,眼中波澜起伏,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宁静与了然。
是啊。
师叔的深意,他此刻,也终于完全明白了。
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耶律皓南,不再是北汉皇孙,不再是辽国国师。
他是刘皓南,是杨排风的丈夫,是刘朔的父亲,或许……将来也会是某个小女孩的父亲。
他的责任,他的道,他的归途,就在这滚滚红尘、芸芸众生、柴米油盐、妻儿笑语之中。
而这一切的开始,便是这个在边境荒村中,被一个没个正形的老道,用最荒诞不经却又最用心良苦的方式,“闹”出来的——简单、温馨、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与深沉期许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