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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华山悟道与风沙中的喜宴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华山峰顶,朔风如刀,呼啸着掠过嶙峋的怪石与万年不化的积雪,发出凄厉如鬼哭的呜咽。这里是陈希夷当年羽化飞升的传说之地,一块形如巨掌、探出云海的平坦巨石,便是他最后的坐忘之处。


    此刻,耶律皓南正盘膝端坐于这冰凉刺骨、光滑如镜的巨石中央。他双目微阖,面色苍白如雪,唯有眉心因极致的专注与痛楚而微微蹙起。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却又隐隐与这天地山川、浩荡天风产生着某种玄妙的共鸣。


    他面前虚空之中,《九天罡气诀》 的金色篆文,正一枚枚、一段段,悬浮、流转、明灭不定,仿佛自虚空中诞生的星辰,按照玄奥的轨迹,环绕着他缓缓旋转,洒下清冷而神圣的辉光,将他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金色星辉里。星光与山下翻涌的银白云海相映,令他仿佛独坐于寰宇中心,渺小如尘,却又连接着亘古大道。


    初引罡气入脉。


    那并非寻常内力温和的浸润,而是如同将九天之上最狂暴、最纯粹的雷霆之力,强行接引、灌注入他千疮百孔、被阴煞侵蚀了六年的经脉之中!


    “呃——!!!”


    剧痛,猝不及防、排山倒海般袭来!似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自每一个毛孔、每一处穴窍狠狠刺入,顺着经脉疯狂游走、凿击、贯穿!所过之处,阴寒滞涩的旧伤被粗暴地撕裂、灼烧,童子心残留的、与他不相容的异种阴煞之气,如同被投入沸油的积雪,发出“嗤嗤”的无形尖啸,疯狂地挣扎、反扑,与至阳至刚的罡气激烈绞杀、湮灭!


    耶律皓南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额角、脖颈、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如同扭曲的虬龙。他死死咬紧牙关,齿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豆大的冷汗刚刚渗出皮肤,便被凛冽的朔风瞬间冻结成冰碴。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额头正中。


    一点浓黑如墨、粘稠欲滴的污血,正缓缓地从他眉心皮肤下沁出,蜿蜒而下,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刺目的、不祥的黑色痕迹。


    那不是寻常的鲜血。


    那是天门阵反噬深入骨髓魂魄的阴毒煞气,与那颗“童子心” 残留的、带着辽国巫术邪异烙印的异种阴秽,被九天罡气这无上正法强行逼出、排斥、驱逐出体外的征兆!


    每一滴黑血的渗出,都伴随着撕心裂肺、仿佛灵魂被片片剥离的剧痛,却也带来一丝深入骨髓的、阴冷被驱散的、近乎虚脱的轻松。


    冰与火的煎熬,毁灭与新生交织,在这华山之巅,寂静而惨烈地上演。


    第七日。


    罡气已初步在他干涸破损的经脉中,强行开辟、贯通出一条细微却坚韧的通道。痛楚稍缓,却带来更深沉的精神恍惚与心魔侵袭。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云海翻腾之处,师尊陈希夷的身影,由虚化实,端坐于一片混沌之气凝聚的“棋盘”之前。师尊面容模糊,却气息浩瀚,手持一枚非金非玉、光芒内蕴的棋子,轻轻落下。


    “啪。”


    落子之声,竟如九天惊雷,在他识海深处轰然炸响!震得他神魂摇曳,几乎溃散。


    与此同时,师尊那缥缈却又无比清晰、仿佛直接响彻在道心深处的声音,缓缓传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痴儿……”


    “棋局未终,黑白未分,阴阳未定……”


    “何言——死生?”


    话音落下,师尊的幻影与那混沌棋盘,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击碎,骤然消散。只留下那声“痴儿”的叹息,与“棋局未终”的诘问,久久回荡在耶律皓南空寂的灵台之中,如同暮鼓晨钟,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意志。


    第十九日。


    连续肆虐了十数日的狂暴风雪,毫无征兆地,骤然停歇。


    天空澄澈如洗,一轮皎洁的圆月,大得惊人,亮得炫目,高悬于墨蓝天幕中央。清冷纯粹的月华,如同实质的银色光瀑,自九天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华山之巅!


    更令人震撼的是,那磅礴的月华,竟在耶律皓南头顶上方,缓缓凝聚、塑形,化作一道晶莹剔透、寒气森森、蜿蜒如龙、直贯天际的——冰晶天梯!天梯的尽头,隐没在更高处、仿佛触手可及的、流淌着金色光晕的“天门” 之后!


    天地异象!


    与此同时,耶律皓南丹田之内,剧痛骤然加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气海最深处、从那新生的罡气核心中,破体而出,撕裂一切!


    “啊——!” 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痉挛,七窍之中,再次有黑血混合着淡金色的新血渗出!


    就在这肉身与神魂同时承受极限煎熬、濒临崩溃的关头——


    “咯咯咯……爹!爹!你看!”


    一阵清脆稚嫩、无忧无虑的孩童笑声,突兀地、却又无比自然地,在他耳边响起!


    耶律皓南勉力睁开被血污模糊的双眼。


    只见刘朔那小小的身影,竟凭空出现在这万丈绝巅、月华冰梯之下!小家伙脸上、手上沾着黑灰,怀里宝贝似的捧着一块用旧布包着、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烤芋头!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小脸仰着,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献宝”的得意和一丝狡黠:


    “爹!你醒醒!别睡啦!师傅说啦!” 他凑到耶律皓南耳边,用说“秘密”的口气,大声“悄悄”说:


    “师傅说,你要是再吐血吐个不停,把山上的雪都染红了,明天山下集市就没有糖葫芦卖啦!卖糖葫芦的老爷爷怕血,不敢上山啦!”


    “所以爹!你快别吐了!把这芋头吃了,暖暖肚子!吃了就不疼了!真的!我试过!”


    小家伙踮起脚,努力想把那块热烘烘、香喷喷的烤芋,塞到耶律皓南冰冷颤抖、血迹斑斑的唇边。


    那温度,那香气,那稚嫩关切的语调,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直击心底最柔软之处。


    “朔……儿……” 耶律皓南神魂剧震,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触碰儿子温热的小脸。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轰!”


    识海之中,一道清冽如冰泉的罡气猛地流转,涤荡灵台!


    眼前的“刘朔”、烤芋、甚至那关切的话语,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噗”地一声,瞬间破碎、消散,了无痕迹。


    只剩冰冷的山风,皎洁的月光,贯天的冰梯,以及……丹田处依旧撕裂般的剧痛。


    是心魔。


    是他内心深处,对儿子的牵挂、愧疚、与无法割舍的柔情,在这极致痛苦与虚弱的时刻,被心魔捕捉、放大、化形,试图以最温暖甜蜜的幻象,诱他沉沦,功亏一篑。


    耶律皓南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浊气,眼底最后一丝恍惚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明、也更加决绝的坚定。


    朔儿,等着爹。爹一定会……完好地回去。


    第四十九日,亥时。


    七七之数,功行圆满之机。


    夜空之中,北斗七星,毫无征兆地,骤然光芒大放!其辉之盛,竟压过了中天皓月,将整片天穹映照得如同白昼!七颗星辰仿佛被无形之力拉近,星辉如实质的银色光柱,笔直垂落,与耶律皓南周身环绕的金色篆文、头顶的月华冰梯,轰然交汇、融合!


    “轰隆隆——!”


    翻涌的云海,被这无法形容的浩瀚星力与月华,硬生生洞开一个巨大的、圆形的通道!通道尽头,并非漆黑虚空,而是一片柔和、温暖、充满无尽道韵与生机的金色光芒!


    光芒之中,陈希夷的金身法相,缓缓显现。


    不再是当年那个清癯矍铄、仙风道骨的老道,而是高逾十丈、顶天立地、遍体流转着不朽金辉、眉目慈悲庄严、仿佛与天地同寿、与大道同存的——神圣法相!


    法相手持一柄看似普通、却仿佛能搅动三千世界的白玉拂尘,轻轻一挥。


    “嗡——”


    一股无法言喻、却沛然莫御的平和力量,随着拂尘挥动,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刹那间——


    呼啸的朔风,停歇了。


    翻涌的云海,凝固了。


    流淌的月华,静止了。


    整片华山之巅,乃至目力所及的山河大地、草木虫豸、时光流水,仿佛都在这一拂之下,归于一片绝对的、万籁俱寂的、永恒的宁静**。


    唯有陈希夷法相那宏大、沧桑、却又充满无边慈悲与智慧的声音,如同穿越了无尽时空长河,自开天辟地之初传来,又似直接在耶律皓南灵魂最深处响起:


    “皓南……”


    “你可知…… 这飞升之劫,超脱之苦,原需世间至阴至煞、至恨至执之人,以其滔天业力与决绝之心,为引,为火,为锤,方能真正……凿开那一线天机,叩响那天道之门?”


    法相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了耶律皓南的躯体,直视他魂魄深处那纠缠了六年、几乎成为心魔本源的“弑师”罪孽:


    “当年,天门阵开,煞气冲霄,杀破狼三星交汇,映照九州血劫之时——”


    “正是为师……命数之中,注定兵解,肉身成圣,元神飞升的——唯一契机。”


    “……”


    耶律皓南浑身剧颤,如同被九天之上最狂暴的雷霆连续劈中!脑海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六年。


    整整六年。


    夜夜梦魇,刻骨铭心,噬咬灵魂,几乎将他拖入无边地狱的——“弑师”之罪,之痛,之悔……


    竟在此刻,被这石破天惊、颠覆一切认知的真相,轰然击得粉碎?!


    “所以……弟子……弟子当年……” 他声音破碎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灵魂深处抠出来,“并未……真的……弑师?”


    “非也。” 陈希夷法相轻轻摇头,指尖于虚空之中,轻轻一点。


    “嗡——”


    一朵纯粹由道韵与金光凝结的、栩栩如生的金莲,自他指尖绽放。


    莲心处,光影流转,清晰无比地重现了当年华山之巅,师徒决战的最后一幕——


    画面中,陈希夷的剑气看似凌厉无匹,杀意凛然,直刺耶律皓南眉心。然而,在剑气及体的前一刻,那看似狂暴的剑气核心,骤然逆转、化形,并非毁灭,而是化作一股温暖浩瀚、包容一切、却又带着诀别意味的磅礴修为与生命本源,如同百川归海,无视一切防御,悄无声息地、尽数灌入了耶律皓南的——灵台识海最深处!


    那是传功!


    是托付!


    是以自身为薪柴,为弟子点燃最后的、通往大道、也通往“破执”之路的——灯火!


    “痴儿……” 法相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慨叹与一丝欣慰,“为师……是借你之手,行兵解之事,了却尘缘,斩断俗世最后一丝牵挂,方得……肉身成圣,元神飞升,踏出那最后一步。”


    “你当年引动的天门阵煞气,你心中那滔天的恨与执,恰如……一柄汇聚了世间至阴至煞之力的‘重锤’,为师借你这‘锤’之力,加上为师自身修为为‘凿’……”


    法相指尖轻引,莲心画面中,耶律皓南当年刺穿师尊心口的那一剑的剑锋,被无限放大、放慢——


    剑锋之上,竟缠绕着一层微不可见、却真实存在、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符文!


    那是陈希夷早在不知多少年前,便以自身精血与道韵,悄然种在耶律皓南本命灵剑之中的——护命金符!亦是引导、转化、利用那“煞气之锤”的关键枢纽!


    “此符,可护你心脉一线生机,亦是为师……兵解的‘引信’。” 法相缓缓道,“你当年感受到的,那‘弑师’的触感,那痛彻心扉的‘罪孽’……”


    “实则是……为师刻意让你感知,以此为‘刃’,助你——斩断对为师的最后依赖,斩断俗世师门的牵绊,逼你独自面对你的道,你的路,你的……劫与缘。”


    “唯有如此,你方能真正……独立。”


    “……”


    耶律皓南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坚硬的岩石,十指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死死抠入石缝之中,指甲翻裂,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有的恨,所有的悔,所有的自我折磨,所有的罪孽枷锁……


    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用心良苦、以生命为代价的——试炼与成全!


    师尊至死,都在为他这个走入歧途、执念深重的弟子,谋划生路,铺垫未来!


    “紫微斗数,命主孤煞。” 陈希夷法相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弘而平静,如同阐述天地至理。


    “然,孤,可独立擎天,不依不傍;煞,可斩奸除恶,涤荡乾坤。” 法相的目光,穿透现世,仿佛望向了无尽未来的某个支点。


    “你,且看——”


    法相袖袍对着虚空,轻轻一拂。


    翻涌的云海之上,骤然展开一幅清晰无比、却又充满烟火暖意的未来图景——


    华山某处古松旁,杨排风正温柔含笑,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中的、玉雪可爱、咿呀学语的女婴。而刘朔,已经长高了些,正嬉笑着,将手中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恶作剧意味地,试图塞进妹妹挥舞的小手中。阳光透过松针洒落,光影斑驳,笑声清脆,一幅再平凡不过、却又美满得令人心颤的——人间烟火画卷。


    这……竟是师尊在飞升之前,以无上修为,为他这个“命主孤煞”的弟子,窥得天机,卜定推演的——未来归途。


    红尘牵绊,妻儿绕膝,平凡相守。


    耶律皓南缓缓地、颤抖地抬起手,抚向自己心口。


    那里,困扰他六年、日夜撕扯的阴寒煞气、反噬剧痛,已然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醇和、生生不息、如同初春化冻的溪流、又似母亲怀抱般温暖安宁的——九天罡气,正随着心跳,缓缓流转,滋养着每一寸曾经干涸破损的经脉与神魂。


    阴煞尽散,罡气初成。


    破而后立,死而复生。


    他对着那已经开始渐渐淡化、消散的师尊金身法相,恭恭敬敬、以额触地,行了三个最庄重、最虔诚的叩首大礼。


    额间,因用力叩击岩石而留下的血痕,在最后一拜抬起的瞬间,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高贵神秘的紫色光晕,光晕流转凝结,最终在他眉心,化为一点清晰无比、形如北斗紫微帝星、内蕴浩瀚星辉的——紫色星印!


    “弟子,刘皓南,顿首再拜,叩谢师尊……成全之恩,再造之德。”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带着勘破迷雾、明心见性后的澄澈与坚定。


    “弟子愿守华山道统,承师尊遗志,护此方山川生灵安宁。”


    “但,弟子……不再避世。”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消散的法相金光,望向山下那片灯火依稀、生机勃勃的尘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温柔。


    “护苍生,亦如护妻儿;入红尘,亦是……修行场。”


    “弟子,去了。”


    话音落下,最后一缕金光,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云海复涌,月华依旧,北斗星辉渐敛,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唯有他眉心那点紫微星印,与他胸腔中那颗重新有力、温暖、坚定跳动的心脏,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一切的真实,与他——彻底的新生。


    ------


    踏下山巅,走向那片被清冷月色笼罩的松林。


    林边,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执着一把普通的油纸伞,静静地立于纷纷扬扬、尚未落尽的细雪之中,不知已等候了多久。


    是杨排风。


    她鬓角那几缕在月光映照下清晰可见的霜色与皎洁清冷的月华,悄然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岁月的痕迹,哪是天地的光辉,唯有一种历经沧桑、沉淀过后的、惊心动魄的宁静与美丽。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物。


    耶律皓南的目光,瞬间凝固。


    那是——一枚雕工古朴、线条凌厉、以墨玉精心雕琢而成的——狼首玉佩。


    正是六年前,那个改变了一切的雨夜,两人定情之后,他凌晨悄悄离开,摘下自己颈间从不离身的、象征北汉刘氏皇孙身份的贴身信物,塞进她手中,作为“定情”亦或“遗物”的——那枚玉佩。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此刻空荡无一物、只余布衣粗粝触感的颈间。


    原来……


    原来这六年,她一直带着。


    带着这枚代表着他“耶律皓南” 的罪孽、身份、过往,也承载着他们之间最隐秘、最初、也最痛的牵绊的信物。


    “原来……” 他缓缓走近,声音因长时间的静坐与刚才的剧变而有些低哑,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带着无尽感慨与温柔的——轻笑。


    “你一直带着。”


    杨排风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上前,伸出手,将那枚沾染了她掌心温度、或许也浸染过她无数眼泪的狼首玉佩,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塞回了耶律皓南那只骨节分明、刚刚经历过罡气洗礼、还带着细微伤痕的掌心。


    “这累赘物……” 她抬眼看他,眼中有泪光闪烁,唇角却努力扬起一个带着泪、却异常明亮温暖的笑容。


    “还是你自己收着吧。”


    “往后啊……”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后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只当是……留给朔儿,将来给他,或是给他将来的孩儿,打一副长命锁的——边角料。”


    “……”


    耶律皓南握着掌心那枚重新回到手中、却似乎已完全不同的玉佩,指腹摩挲着冰凉温润的玉质,感受着其上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与气息。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杨排风略带疑惑的注视下,他忽然,握着玉佩,走向旁边一处陡峭的崖边。


    那里,有一块半人高、历经风霜、表面粗糙的青黑色山石。


    他站定,抬手,运起体内那刚刚成型、温润却蕴含无匹锋锐的九天罡气,并指如刀,对着那块坚硬的山石,狠狠劈下!


    “咔嚓——!轰!”


    一声闷响!碎石飞溅!


    那坚硬无比的花岗岩,竟被他徒手,硬生生劈开一道深达尺许、边缘光滑如镜的裂缝!


    在杨排风惊愕的目光中,耶律皓南将手中那枚代表着他“耶律皓南”全部过往的狼首玉佩,毫不犹豫地、轻轻放入了那道石缝深处。


    然后,他随手拂过旁边散落的较小石块,将它们推入缝中,将玉佩,彻底掩埋、封存在这华山之巅、坚硬冰冷的岩石之内。


    石屑纷飞,落在积雪上,发出“簌簌”轻响。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石粉与雪沫,转身,看向依旧怔怔望着他的杨排风,声音平静,却清晰得仿佛要刻入这山峦与月光:


    “北汉皇孙,耶律皓南——”


    “今日,死于华山之巅。”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望向山下那片逐渐被晨曦微光勾勒出轮廓的、充满了烟火人间的、广阔天地,唇边那抹笑意,愈发深了,也愈发……温柔,踏实。


    “活着的……”


    “是欠了一个烧火丫头,一辈子……”


    “金酥烧鸡的——”


    “刘、皓、南。”


    “……”


    松风不知从何处卷来,带着清冽的雪沫与松针的清香,轻柔地拂过两人相视而立的身影。


    风声中,仿佛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淡、带着无尽欣慰与释然的——轻笑。


    是幻觉?


    抑或是那位已登仙界、却始终关注着人间弟子的师尊,最后的祝福与回应?


    无人知晓。


    山脚下,远方的村落里,第一缕炊烟,正袅袅地、倔强地,穿透渐散的晨雾,笔直地升上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人间烟火,生生不息。


    那是战场之外的生机,是权谋之下的温暖,是仇恨之后的包容,是历经一切劫波、疯狂、痛苦、迷失后,最终指引归途的——


    最平凡,却也最真实,最珍贵的——光。


    ------


    宋辽边境·风沙中的喜宴


    黄土夯实的简陋村道,在终年不息的凛冽风沙中,蜿蜒向远方模糊的地平线,如同一条干涸龟裂、濒死巨蟒的脊背。风声呜咽,卷起粗粝的黄沙,扑打得道旁几株枯死半边的歪脖子老树,瑟瑟发抖,枝叶发出如同鬼拍手的、单调而渗人的“哗啦”声。


    然而,就在这片被战乱、贫穷、风沙反复蹂躏、仿佛被天地遗忘的荒凉边地,今日,却陡然响起了一串突兀、尖锐、却又带着一种撕开裂肺般生命力的——唢呐声。


    “呜哩哇啦——!!”


    声音并不悦耳,甚至因吹奏者的力竭与乐器的破旧而显得有些走调、干涩、破锣一般。但它不管不顾,拼尽全力,悍然劈开了沉重的风沙幕布,在这片灰黄死寂的天地间,硬生生,吹出了一截颤巍巍的、却鲜艳夺目到刺眼的——红!


    那是一顶褪了色、打了补丁、甚至边缘已被风沙磨损出毛边的简陋红绸轿,正被四个同样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精壮汉子,吭哧吭哧地抬着,踏着被风吹得几乎看不见的浅浅车辙印,摇摇晃晃地前行。


    这便是这场边境婚礼的全部“排场”了。


    婚礼的“场地”,是村口一片相对平整的打谷场。席棚,是借来的、不知哪个边军废弃的、缝缝补补、千疮百孔的旧军帐,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下一阵更猛的风连根拔起。


    酒,是村里自家酿的、掺了大半河水、寡淡如水的劣质村酿,盛在豁口的粗陶碗里。


    宾客不多,大多是同村的边民。他们脸上带着长年被塞外风霜与无休止的战乱磨砺出的、深刻的木然、警惕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笑容勉强,眼神闪烁,交谈声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隐藏在风沙与地平线之后的不祥之物。


    然而——


    就在这一切都显得如此简陋、仓皇、朝不保夕的背景下——


    那仅以一个临时搭起的,歪歪斜斜的土台作为正堂前,高悬着的、墨迹歪扭却一笔一划极其用力的“天地君亲师”牌位之下——


    披着那顶褪色红盖头的新娘,脊背,挺得笔直。


    如同荒漠中一株即便被风沙压弯、下一刻就可能折断,却依旧顽强指向天空的——红柳。


    而她身旁,那位同样穿着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吉服”的新郎,那双显然长年握惯了沉重的锄头与冰冷的弓刀、布满厚茧与伤痕的、骨节粗大的手——


    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地、剧烈地——颤抖着。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世间最易碎、最珍贵的宝物,将一根同样褪了色、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红绸,轻轻地,郑重地,塞进了身旁新娘那同样因紧张而微微蜷缩、冰凉的掌心。


    红绸相连,两手相握。


    粗糙的掌心,温暖的温度,坚定的力道。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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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


    暗处,一截倒塌了大半、夯土裸露、杂草丛生的残破土墙之后。


    两道与这荒村景象格格不入、却又完美融入了阴影的身影,悄然隐立。


    是耶律皓南与杨排风。


    耶律皓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扑扑行商短打,头上戴着遮阳的破旧毡帽,面上覆着一层精心调制的、能改变肤色与部分轮廓的黄蜡。此刻,他易容后的面容,平凡得丢进人群便再难寻觅。


    唯有那双从帽檐阴影下微微露出的眼眸——


    深如古井寒潭,幽邃如子夜星空,晦暗不明,沉淀着太多无法言说的风暴与重压。


    三个时辰前。


    辽国秘使,携大辽承天皇太后萧绰的纯金令箭与亲笔密诏,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精准地追蹑而至。


    密诏之上,字字以朱砂写就,殷红如血,冰冷如刀,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北地最凛冽的寒霜与最刻骨的杀意,狠狠凿进耶律皓南的眼与心:


    “国师若存叛心,罔顾大辽多年栽培之恩,弃太后信重于不顾……”


    “则,藏于阴山、河套、乃至宋境各处之北汉遗民,无论老弱妇孺,隐姓埋名者几何……”


    “尽——诛——九——族!”


    “勿谓言之不预也!”


    “……”


    袖中,那封以特殊药水书写、唯有他知晓如何显现的密文谕旨,此刻正紧紧贴着他的手臂皮肤。


    冰冷的丝帛,却烫得像一块刚从炉火中取出、烧得通红的烙铁!


    滋滋作响,灼痛的仿佛不是皮肤,而是灵魂。


    又一次。


    命运,又一次,在他刚刚对杨排风许诺“往后,只有刘皓南”,在他刚刚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挣脱那沉重的枷锁,触碰到平凡的微光**时——


    毫不留情地,将他狠狠拽回!


    逼他,再次戴上那冰冷的面具,做回那个手握权柄、身系无数人性命、亦被无数阴谋与威胁捆绑的——“耶律国师”


    婚仪开始了。没有汴京的繁文缛节,笙歌宴舞,却在这简陋与仓皇之中,糅杂、迸发出一种属于边地生灵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倔强到令人心颤的生命力与仪式感。


    香案上,按着中原汉家古礼,供着几个粗糙得甚至能看见麦麸的黑面馒头,插着以劣质黄纸手绘的、字迹歪斜的“天地码”神位


    然而,新娘下轿时,却并非莲步轻移。她利落地一撩裙摆,那粗布裙子下,赫然露出一双沾满泥污、磨损严重的旧马靴,毫不犹豫地抬腿,跨过了摆放在轿前的一具不知从哪个报废的战马身上卸下来的、锈迹斑斑、鞍鞯破旧的马鞍。


    那是北地游牧民族古老的习俗——“跨鞍辟邪”,祈求新婚夫妇未来生活平安,远离马背上的刀兵之灾。


    汉与胡,农与牧,文明与野性,在这边境的尘埃与风沙中,如此自然又如此突兀地交融在一起,构成一幅荒诞却真实的边地风俗画。


    最引人注目的,是接下来的“撒豆谷”环节。


    一位被村民恭敬地称为“阴阳人”的跛脚老者,或许曾是军中的巫师,或许是懂些民间禳解之术的残者,颤巍巍地走到场中。


    他手中捧着一个边缘有好几处豁口的粗陶斗,斗中盛着混杂在一起的谷粒、豆子,以及零星几枚磨得发亮、却显然价值极低的铜钱。


    老者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陶斗中的混合物,奋力地、高高地——扬向空中!


    “哗——!”


    谷豆如同金色与褐色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破旧的席棚顶上,落在干燥的土地上。那几枚铜钱,在阳光下划过微弱的光芒,叮叮当当地掉进干裂的土缝里,瞬间被尘土掩埋大半。


    “抢呀!抢福气呀!!”


    早已等待多时的孩童们,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如同一群出笼的小兽,毫不顾忌地扑进飞扬的尘土之中!他们用脏兮兮的小手,在地上飞快地扒拉、争抢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吉兆”。


    谷粒,或许能让来年的粥稠上一分。


    豆子,或许能多换半块盐巴。


    铜钱……更是了不得的财富。


    这点“福气”,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边地,就是一家人能否熬过下一个寒冬的、实实在在的希望。


    这漫天飞扬的尘土与谷豆,这孩童们的欢笑与争抢,仿佛是这片被战火与贫瘠反复炙烤的土地上,倔强地迸发出的、一点卑微却顽强到令人鼻酸的——生机。


    高潮,骤然降临。


    一直沉默地、微微颤抖着的新郎,突然伸手,猛地抽出了一直别在腰间的、一柄用来割肉的、刃口闪着寒光的短刀!寒光一闪!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嗤啦——”


    锋利的刀刃,在他自己的左手腕上,狠狠地划过!瞬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裂开,殷红的血珠,大颗大颗地涌出!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抓起新娘的右手,在她同样的手腕位置,也是一刀!


    新娘的身体微微一颤,盖头下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却没有挣脱。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注视下,新郎与新娘,将那两道仍在汩汩冒血的伤口,紧紧地、用力地,贴在了一起!


    十指,随之死死地、如同要嵌入对方骨肉般地——交扣。


    滚烫的鲜血,从两人紧紧相贴的伤口中交融、汇合,再也分不清彼此,然后,滴滴答答地,滴落在脚下那片被千百人踩踏过、浸染过汗水、泪水与或许还有鲜血的——干裂的黄土之上。


    滴出一小片暗红的、迅速被泥土吸收的湿痕。


    司仪——那位同样是村中长者的老者,用一种苍老得如同破风箱、却又异常高亢、嘶哑、仿佛要撕裂这漫天风沙的声音,用力地、一字一顿地喊道:


    “以血——为盟!”


    “以土——为证!”


    “乱世——夫妻!”


    “死生——不、离!!”


    “……”


    最后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在场之人的心头,也砸在了暗处那两个“旁观者”的灵魂深处!


    ------


    耶律皓南浑身剧震,仿佛那一刀,不是划在新郎的手腕上,而是狠狠地、直接划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眼前,瞬间闪过了六年前,天门阵前,那个同样疯狂、同样决绝的自己——


    手握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毫不犹豫地刺入、剜出那颗尚在跳动的心脏,以滚烫的心头血,浇灌那面吞噬了无数生灵的、罪恶的天门阵旗!


    同样的血色。


    同样的决绝。


    可那时,他求的,是什么?


    是尸山血海堆砌的、虚无缥缈的复国迷梦!是以万千无辜性命为祭品、向命运与仇敌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复仇咆哮!


    而眼前这对新人,他们以血相融,以命相托,求的,不过是在这无休止的战火缝隙里,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中,能有一个或许活不过明年今日的、可以互相取暖、相依为命的——家。


    一个简陋的茅屋,一口热饭,一盏等着他归来的昏黄油灯,以及……身边这个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人。


    如此卑微。


    如此简单。


    却又如此……奢侈。


    一股混杂着强烈的对自己过往的恶心。冰冷的明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悲悯与酸楚,如同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狠狠攥住了耶律皓南的五脏六腑,攥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向自己的心口。


    那里,新愈的伤疤,换心与罡气重塑的痕迹,在粗布衣下隐隐搏动。


    不再是阴煞反噬时那种灼烧、撕裂的剧痛。


    而是一种……滚烫的、仿佛被放在烈火上炙烤般的


    羞耻。


    为自己曾经的野心与疯狂。


    为自己竟曾将如此简单的幸福,视为可以随意践踏、牺牲的蝼蚁。


    一只微凉、却异常柔软、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的手,悄然覆上了他那只紧紧按在心口、冰凉颤抖的手背。


    是杨排风。


    她没有看那对正在进行血誓的新人。


    她的目光,空空地、遥遥地,投向了村外那片在风沙中若隐若现、荒芜苍凉的远山轮廓。


    声音,轻得像是一声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叹息,却又清晰地传入耶律皓南的耳中:


    “你看他们……”


    “多好。”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着力气,去描绘一个过于奢侈、遥远得如同海市蜃楼般的幻景:


    “若……若真有天下太平的那一日……”


    “我们……或许也能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开间小小的茶铺。”


    “你不用再算计天下大势,运筹帷幄,只需每日拨弄着算盘,计较着柴米油盐的进出……”


    “我也不必再提着烧火棒,上阵杀敌,或是在深宫高墙内步步为营……只管招呼过往的行人,添茶续水,听他们讲讲路途见闻,家长里短……”


    她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未达眼底。


    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顽强地不肯熄灭的向往。


    “柴米油盐,晨昏相伴……”


    “那样的日子,该是什么模样?”


    她没有说下去。


    也不必再说。


    这平淡到近乎琐碎、甚至有些“没出息”的憧憬,此刻,却比千军万马的嘶鸣、比朝堂之上的阴谋算计、比他半生执着的复国大业,更加沉重地、狠狠地——砸在了耶律皓南的心头!


    他反手,用力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地,握住了她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微凉的手。


    握得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


    仿佛想从这真实的、温暖的触碰中,汲取到足够的力量,去对抗那来自袖中、来自盛京、来自过往的、冰冷而沉重的虚无使命与威胁。


    他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发紧,像是被粗粝的沙石堵住。


    想承诺“会有那一天的”。


    想说他不会再走,不会再让她独自等待。


    想说……很多很多。


    可袖中那道冰冷的金令,喉间那句无法吐露的“萧太后以北汉遗民相胁”……


    像是最腥臭、最粘稠的铁锈,死死地哽在了他的喉咙深处,堵住了所有的誓言,所有的承诺,所有的……希望。


    最终。


    他只是更紧地、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依旧在飞扬的尘土、谷豆,与那对十指紧扣、血流交融的新人。


    唢呐还在嘶鸣。


    吹奏着绝望与希望交织的、荒腔走板的调子。


    这场边境穷村里的、简陋到寒酸的婚仪……


    成了一面镜子。


    一面异常清晰、残酷,却又莫名地,给他那片因过往罪孽与眼前威胁而如死水般凝滞的心境,投下了一颗关于“另一种可能”的石子。


    风,卷着“撒豆谷”的余响,与那淡淡的、却直钻鼻尖的血腥气,渐渐远去。


    他们躲在暗处。


    像是两个误入他人梦境的孤魂。


    偷窥着一场或许永远不属于自己的、烟熏火燎的、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口发烫的——


    人间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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