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皇宫地下密室
青铜炭炉中,上好的银骨炭烧得正旺,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微爆裂声,跳跃的橙红色火舌将整间不算宽敞的石室映照得温暖而亮堂,也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巨大阴影。炉火之上,架着一根粗铁钎,一整只烤得外皮金黄焦脆、油脂四溢的肥嫩羊腿正串在上面,缓缓转动,显然是有人精心照看火候。滚烫的油脂不断从烤得酥脆的羊皮上滴落,砸入下方通红的炭火中,立时激起“滋啦”一阵欢快的响动,腾起阵阵带着焦香的白色烟雾,混合着羊肉特有的浓烈香气,充斥了整间密室,几乎盖过了石室本身阴冷的土腥气。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正盘腿坐在炉火旁一块铺着旧毡垫的青石上,埋头对付着手里那根几乎比他脸还大的烤羊腿。他吃得毫无章法,却也畅快淋漓,两只小手紧紧抓着骨头两端,小脸几乎要埋进肉里,啃得满手满脸都是亮晶晶、黏糊糊的油光,连小巧的鼻尖上都蹭了一块黑灰,自己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大快朵颐,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蠕动着,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脚步声自唯一的狭窄入口石阶传来,由远及近。
男孩敏锐的耳朵动了动,啃肉的动作顿了顿,但没立刻抬头,只是乌溜溜的眼珠在浓密的睫毛下转了转,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小狐狸般的狡黠光芒。直到那脚步声停在石室入口,他才像刚发现似的,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大块肉,油汪汪的小脸转向来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师傅——那个总是一身皱巴巴衣服、满身酒气、却对他有求必应的凌霄子。男孩眼睛一亮,嘴里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招呼。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师傅身后那个陌生的、高大的、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贵很板正(虽然沾了灰)的深色衣服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得像一把出了鞘的、沾着寒霜的剑,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正用一种……嗯,男孩说不清楚,但那眼神复杂极了,像是震惊,像是狂喜,又像是不敢置信,死死地盯在他脸上,让他有点不自在,又有点莫名的……熟悉感?
电光石火间,男孩脑子里那点从师傅和娘亲(虽然见面很少)偶尔提及的模糊信息,与眼前这张虽然冷硬却异常英俊、尤其那眉眼轮廓让他觉得莫名顺眼的脸,诡异地重合了一瞬。
于是,在耶律皓南还沉浸在初见骨血的滔天巨震中,在凌霄子还没来得及开口介绍或者说胡诌的当口——
男孩突然动了!
他像只蓄势待发、灵巧无比的小猴子,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目标明确——直扑向站在前面的凌霄子!
“师傅的衣服最好擦手!”
伴随着一声理直气壮、清脆响亮的嘟囔,男孩那双沾满了羊油和调料、在火光下亮得反光的小手,已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结实实地、左右开弓地,拍在了凌霄子那件本就皱得不成样子的“锦袍”前襟上!甚至还意犹未尽地用力蹭了蹭,留下两团无比清晰、油腻腻的“小爪印”!
“哎哟!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凌霄子猝不及防,被蹭得一个趔趄,低头一看自己“心爱”的袍子,顿时“痛心疾首”地笑骂起来,伸手就去拎男孩的后衣领。
男孩却似乎早有预料,在凌霄子手指即将碰到他衣领的瞬间,借着被他“拎”起的力道,腰肢极为柔韧地一拧,小脚在凌霄子膝盖上轻轻一点,竟以一个漂亮利落的鹞子翻身,轻飘飘地落了地,稳稳站住,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然后,他抬起那张即便糊着油光也难掩精致灵秀的小脸,一双亮得惊人、瞳仁又黑又大、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直勾勾地、毫无畏惧地,甚至带着点审视意味地,盯住了僵立在一旁、仿佛石化了的耶律皓南。
密室里火光跳跃不定,忽明忽暗的光线掠过男孩的脸庞,清晰地映照出他的眉眼轮廓——那挺直鼻梁的弧度,那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风流的眼尾线条,那紧抿时显得格外执拗的唇形……
竟与耶律皓南记忆中,幼时铜镜里那个总是绷着小脸、眼神孤傲的北汉小皇孙,如出一辙!
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耶律皓南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设想过无数种与儿子初次相见的场景——或许是在某个血雨腥风的战场间隙,父子仓促相认,泪眼相对;或许是在解救人质后的废墟中,他抱着失而复得的骨肉,悲恸与庆幸交织;又或许是在未来某个尘埃落定的时刻,他需以父亲的身份,郑重地告知孩子身世与责任……
却独独从未料及,会是这般荒诞不经、却又……鲜活到刺目的情形!
他为这孩子的安危心急如焚,日夜煎熬,不惜以身犯险潜入这龙潭虎穴般的西夏皇宫,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这孩子呢?却在敌人巢穴的地下密室里,啃着香喷喷的烤羊腿,糊了满脸油光,还胆大包天地用他师叔祖(虽然不靠谱)的衣服擦手!此刻,更用那双油亮亮、黑葡萄似的眼睛,毫不客气地打量着他,然后语出惊人——
男孩歪着头,将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扫视了两遍,小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评估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半晌,他忽然开口,嗓音清脆稚嫩,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老气横秋的笃定:
“你——” 他伸出那根还带着油光的食指,遥遥一点耶律皓南的鼻尖,“就是我那个传说中很厉害、但又好像干了挺多坏事的爹?”
不等耶律皓南从这石破天惊的“认亲”方式中回过神来,男孩已经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仿佛对自己的判断十分满意,然后小嘴一撇,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失望”和“挑剔”,继续说道:
“嗯……看着也没师傅和娘说的那么聪明厉害嘛,” 他目光在耶律皓南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影上转了转,又补了一句,“而且……有点老啊。”
“老”字一出,耶律皓南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然而,男孩话锋又是一转,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闪着瓷白光泽的小虎牙,那笑容竟有几分耶律皓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邪气的俊俏影子:
“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大眼睛完成月牙,“还挺帅的!”
他挺了挺小胸脯,扬起沾着油光的下巴,一副“我将来肯定青出于蓝”的傲娇模样:
“等我长大了,一定比你帅!”
“……”
耶律皓南彻底僵在了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外焦里嫩,魂飞天外。
一股混杂着极致荒诞、震怒、哭笑不得,以及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酸软悸动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上喉头,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脚下竟微微一个踉跄,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他张了张口,喉咙干涩发紧,想厉声斥责“成何体统!身为……岂可如此仪态尽失、口无遮拦!” 想急切追问“你可知此刻身处何地?那西夏国主李元昊正要抽你元神炼阵!” 想询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想告诉他……自己是他的父亲。
可千言万语,在触及男孩那双清澈透亮、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顽皮笑意的眼睛时,在闻到空气中浓郁的烤羊腿香气和男孩身上传来的、混合着奶味与油腥的、属于鲜活生命的温暖气息时,全都死死地卡在了喉咙深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干哑得不像他自己声音的:
“你……”
火光摇曳,将男孩灵动的身影与稚嫩却已见俊秀轮廓的脸庞,与耶律皓南记忆最深处、那个七岁亡国、被迫跳下悬崖、从此人生只剩冰冷与仇恨的幼年自己,重重叠叠在一起。
他曾以为,复国雪耻是毕生执念,是流淌在刘氏皇孙血脉里的宿命。他曾以为,炼就天门阵、掌控无上力量是证明自己、向命运复仇的唯一途径。那些野心、算计、鲜血、阴谋,构成了他过去三十多年人生的全部重量。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油光满面、古灵精怪、会嫌弃他“老”、会自恋将来“更帅”的鲜活小生命,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信念、那些沉重如山的野心与仇恨,竟仿佛被这只油乎乎的烤羊腿,和男孩脸上那抹纯粹明亮的笑容,撞得摇摇欲坠,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陌生的空洞与茫然。
他下意识地,缓缓抬起手,那只曾执剑杀人、也曾刻划阵法、沾染过无数鲜血与罪孽的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要去触碰一下男孩沾着油光、却温热柔软的小脸。想要确认,这不是幻梦,不是镜花水月。
然而,指尖在即将触及男孩肌肤的刹那,倏然停在了半空。
这六年缺席的、未曾尽过一日父亲职责的深深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瞬间淹没。与眼前这孩子蓬勃、灵动、充满无限可能性的鲜活生命力相比,他那充满了黑暗、算计、孤独与痛苦的过往,显得如此苍白而……不堪。
他,有何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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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子抱臂倚在冰凉的石墙边,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那个油光发亮的酒葫芦,眼神在耶律皓南和男孩之间来回瞟,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欠揍的笑意。然而,在那双总是醉意朦胧的老眼深处,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逞的锐利光芒。
油手擦衣,是他故意纵容,甚至暗示范的——美其名曰“不拘小节,方得真趣”。
烤羊腿,是他特意弄来,在这危险之地也要让孩子吃好——理由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连那番“有点老”、“没传说中聪明”、“等我长大比你帅”的“大逆不道”点评,也少不了他平日“谆谆教诲的“功劳”。
他就是要让耶律皓南这个固执、阴沉、钻惯了牛角尖的傻师侄亲眼看看,血脉的延续、生命的鲜活、人间烟火的温暖,远比那些冰冷沉重、虚无缥缈的复国执念、权力野心,更真实,更灼热,更能撼动人心。
看看你这傻小子,还怎么摆出一副苦大仇深、背负全天下的死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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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给你留的!”
就在耶律皓南心神剧震、手指僵在半空、内心天人交战之际,男孩——刘朔(凌霄子取的名,意为“朔方之星”,暗合武曲与北地)——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那股凝滞沉重的气氛,也没注意到父亲那复杂到极点的眼神。他忽然伸出油乎乎的小手,“咔嚓”一声,极其熟练地掰下了羊腿上最肥美、烤得最酥香的那一大块肉!
然后,他踮起脚尖,小脸因用力而微微泛红,毫不犹豫地、极其自然地将那块还冒着热气、滴着亮晶晶油脂的羊肉,塞到了耶律皓南僵在半空、忘了收回的手中!
动作自然流畅得仿佛他们不是初次见面、相隔六年生死两茫茫的父子,而是日日相见、亲密无间,儿子给忙碌归家的父亲留了最好吃的那一口。
温热的油脂瞬间透过薄薄的羊肉,洇湿了耶律皓南质料名贵、却沾了尘灰的深紫色官服袖口,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油印。
耶律皓南却浑然不觉。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此刻都死死地钉在塞入掌心的那块温热的羊肉上,钉在男孩踮脚时仰起的、亮晶晶的、带着毫不设防的亲昵与分享喜悦的眼眸中。
那一刻——
万千心绪,如沉寂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防线!
有血脉相连、灵魂共鸣的剧烈悸动,如同最古老的咒语被唤醒,在他四肢百骸中奔腾呼啸。
有六年缺席、未曾陪伴一日、甚至不知其存在的、噬心蚀骨的愧疚与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
有对其身陷敌窟、安危未卜的、焚心蚀骨的担忧与恐惧,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
更有对其聪慧灵动、胆大心细、在如此险境仍能保持这份鲜活与赤子之心的、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骄傲,混杂着酸楚,涌上眼眶,阵阵发热。
而所有那些曾视为生命全部意义的宏图霸业、复国野心、算计阴谋,在这一刻,似乎都被眼前这张沾满油光、却笑得毫无阴霾、眼神清澈透亮的小脸,被掌心这块普通却滚烫的羊肉,冲撞得支离破碎,褪去了所有色彩,变得遥远而模糊。
原来,这就是为人父的感觉。
原来,这世间真有比江山更重,比宿命更难以割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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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烛火摇曳,烤羊腿的油脂滴入炭火,滋滋作响
凌霄子大大咧咧地将一本非帛非纸、触手生温、泛着淡淡陈旧檀木香气的古老卷册,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耶律皓南僵硬的怀里。
那卷册显然年代久远,边缘已有磨损,但保存得极好。卷首以古朴苍劲的古篆写着四个大字——《紫微补天诀》。墨迹并非寻常黑色,而是一种暗金之色,在烛火映照下,竟似有细碎的星辉缓缓流转,透着一股神秘浩瀚的气息。
耶律皓南的指尖刚一触到那冰冷却又隐隐发烫的书卷,浑身便如遭电击般猛地一颤!仿佛握住的不是书,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踉跄了半步,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盯着那熟悉的字迹,嗓音沙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子:
“这…这是……师傅的笔迹……”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可师傅他……早已将我逐出师门……我…我还亲手……”
“杀师”二字,如同烧红的铁钉,死死卡在喉咙间,沉重得如同生锈的铁块黏连撕扯,带着血腥气,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他眼底血丝骤然迸现,如同蛛网瞬间爬满眼球,六年来的负罪感、自我厌弃、夜夜梦魇,此刻化作最毒的藤蔓,疯狂地绞紧了他刚刚归位、尚在悸动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窒涩难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啧!逐出师门?”
凌霄子极其不耐烦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嗤笑道:
“我师兄陈希夷那个老古板,逐我出师门少说也有八百回了!哪次不是他自己在洞府里生几天闷气,气消了,又屁颠屁颠地跑来找我论道、下棋、偷我酒喝?” 他凑近一步,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羊膻味直冲耶律皓南的鼻腔,枯瘦却有力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耶律皓南的鼻梁上,语气变得少有的锐利与恨铁不成钢:
“我告诉你,皓南!别把自己那点事儿看得比天还大!师兄他老人家,早就算到自己大限将至,寿元已尽!他那会儿就是个强撑着不肯闭眼、油尽灯枯的老家伙了!跟你动手的时候……” 凌霄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砸在耶律皓南心口,“他元神怕是都快散干净了,就剩个空架子!你没察觉吗?他最后几乎没还手!剑气看着厉害,后继无力!他看你的眼神……笨死了!难怪你儿子都说你笨!”
耶律皓南如遭九霄惊雷连续劈中,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只剩下当年华山之巅,与师傅陈希夷决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幕幕清晰闪现——
是的……师傅的剑气,初时凌厉无匹,可越到后来,越是虚浮……最后那一击,他以为自己拼尽全力才险胜,如今回想,分明是师傅的剑势……自己散了。
师傅最后看他的眼神,复杂得他多年无法读懂,有痛心,有决绝,有一丝解脱,如今想来,那深处藏着的,哪里是“失望”?分明是诀别前的枯寂、了然,与一丝……如释重负?
师傅直至最后,仍在用他的方式,逼他斩断依赖,逼他独自面对选择与后果,独自前行……
“所以…师傅他…并非……我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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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皓南踉跄着,猛地扶住身后冰凉粗糙的石壁,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他指节攥得死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心中那座压了六年、名为“弑师”的沉重冰山、罪孽枷锁,在这一刻,轰然裂开无数道缝隙!冰层之下,并非解脱的轻松,而是更汹涌、更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山海般浩瀚深沉的师恩、愧疚与悔痛!原来,他恨了这么多年,也自我放逐了这么多年,竟是一场……误会?一场师傅刻意引导的、残酷的成全?
“哎哟!我的袍子!”
就在耶律皓南心神俱震、魂魄几乎出窍之际,凌霄子杀猪般的惨叫陡然响起,将他硬生生拉回现实!
只见凌霄子猛地揪起自己袖口——那里,赫然是刚才被刘朔当“擦手布”蹭上的、两团亮晶晶、油腻腻的“小爪印”,在烛光下反着罪恶的光。
“我这件可是南海鲛绡纱混着天山金雪蚕丝织的‘流云缎’!去年跟那个波斯胡商赌酒,赢了他三百两金子才换来的!就这一件!” 凌霄子痛心疾首地嚎道,枯瘦的指尖直接戳到了耶律皓南的鼻梁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这油渍!渗进金丝就得褪色!洗都洗不掉!完了完了!三百两金子啊!你这当爹的,赶紧赔——子债父偿,天经地义!”
耶律皓南还沉浸在“师傅非己所杀”的滔天巨震与情感漩涡中,被这突如其来的“索赔”弄得一脸茫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三百两金子……一件袍子?
“师傅你又骗人!”
清脆稚嫩的童音,如同碎玉砸在青石板上,突然响起,打破了这荒谬的索赔现场。
只见刘朔不知何时又蹭了过来,伸出一根还带着油光的小手指,拽了拽凌霄子那件“价值三百金”的锦袍下摆处,一个明显磨损、甚至起了毛边的破口,仰着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你休想骗我”的了然,脆生生地揭穿:
“这袍子明明是汴京东市‘陈记估衣铺’三十个大钱买的二手货!你昨天还跟我说,穿它去……唔!”
“去”字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凌霄子已经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刘朔的嘴,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
“小混蛋!三十个大钱的袍子不是袍子啊?啊?老子穿它就不能是品味独特、返璞归真啊?”
然而,刘朔早已灵巧得像条小泥鳅,脖子一缩,就从凌霄子的“魔掌”下挣脱出来,还不忘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他转向还有些发懵的耶律皓南,小脸一板,伸出油乎乎的手指,如数家珍般,开始清晰流利地报菜名,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封口费!” 刘朔挺起小胸脯,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下去,“明天我要吃——蟹黄毕罗、驼蹄羹、雪婴儿、金齑玉鲙!” 顿了顿,又伸出一根手指,补充道,“还要一壶三勒浆!要西域来的,不要掺水的!”
“……”
耶律皓南彻底愣住了。
他上一刻还沉浸在师恩如山、愧疚如海的滔天情绪中,下一刻就被这从天而降的“养家糊口”压力和儿子熟练点菜讨价还价的场面,猛地拽回了烟火人间的现实。
三百两金子……三十个大钱……
蟹黄毕罗、驼蹄羹……
幼时在北汉皇宫,虽贵为皇孙,但国势衰微,宫中用度紧张的记忆翻涌而上。他曾为争夺一只鸡腿,与堂兄弟打架,险些从假山上摔下断了腿……那种刻入骨髓的、对食物匮乏的恐惧与渴望……
他目光复杂地扫过儿子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黑眸,又瞥见师叔袖口那磨得起毛、线头都冒出来的、所谓的“流云缎”……
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沙场征战的杀伐决断,不是朝堂博弈的勾心斗角,而是最普通、最琐碎,却也最真实的——为人父,需得“养家”、满足孩子“口腹之欲”的无奈与……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他嘴角又抽搐了一下,喃喃重复,声音干涩:“三百金变三十钱……蟹黄毕罗……”
凌霄子见状,立刻变脸如翻书,刚才的“痛心疾首”瞬间消失,换上一副嬉皮笑脸、哥俩好的模样,一把勾住耶律皓南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
“钱嘛,好说!你这身辽国南院大王的官服,刮层金线下来,够赔老子十件‘流云缎’了!”
但紧接着,他脸色一肃,指尖重重敲在那本《紫微补天诀》暗金色的封皮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目光如电,紧紧盯住耶律皓南的眼睛:
“秘籍,白送。但丑话说在前头——” 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这《补天诀》的核心,化解天门阵反噬、真正修复你心脉神魂的关键一步,需‘父子同心’,以血脉之力为引,才能打开华山秘境最深处的‘星髓洗炼池’。你要继续钻你那复国的牛角尖,把孩子当成你野心的延续或工具……” 凌霄子冷笑一声,松开勾着他肩膀的手,退后一步,抱起双臂,语气刻薄而直接,“那就趁早找块风水宝地,躺着等死!别耽误我徒弟吃蟹黄毕罗!”
说罢,他不再看耶律皓南瞬间变幻的脸色,弯腰一把拎起还在啃羊腿、小嘴油光锃亮的刘朔的后衣领,像拎个小鸡仔似的,转身就朝着石室角落一条隐蔽的、黑黢黢的暗道窜去!
“哎哎!我的羊腿!还没吃完!” 刘朔在半空中手脚扑腾,不满地嚷嚷。
“吃吃吃!就知道吃!留着你肚子明天装蟹黄毕罗!” 凌霄子骂骂咧咧,身影迅速没入黑暗,只有余音袅袅,飘荡在骤然空寂下来的石室中:
“……排风丫头还在西夏人手里等救命呢……没出息的玩意儿,磨磨唧唧……”
石室,骤然间空寂下来。
只剩炭火偶尔的噼啪,烤架上羊腿残余油脂滴落的滋滋声,以及那本被紧紧攥在耶律皓南手中的、《紫微补天诀》卷册,透过掌心传来的、微凉又微烫的奇异触感。
远处,隐约还飘来刘朔被拖进暗道时,不满的、逐渐远去的嘟囔:“羊腿……真的还没吃完嘛……”
耶律皓南独自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雕塑。
他缓缓低下头,指腹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摩挲着卷册封皮上“紫微”两个古篆字。那字迹铁画银钩,道韵天成,正是师傅陈希夷最擅长、也最倾注心血的星象推演一道的至高体现。
原来……师傅连这一步,都为他算到了。
他又怔怔地看向自己官袍袖口上,那处被师叔“抹”上油渍的位置。深紫色的锦缎上,一团清晰的、带着食物光泽的油污,正在烛光下,无声地彰显着它的存在感。
昂贵冰冷的辽国官袍,人间烟火的油渍。
复国雪耻的沉重执念,儿子点菜时的亮晶晶眼眸。
师恩如山的愧疚震撼,师叔插科打诨的胡搅蛮缠。
华山秘境的神秘召唤,排风身处险境的隐隐焦灼……
所有这些纷乱庞杂、截然不同的情绪与画面,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交织。
最终,却似乎都凝聚在了袖口那团油渍,和耳边隐约回荡的、儿子关于“蟹黄毕罗”的念叨声上。
耶律皓南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重新跳动的心脏,除了血脉的悸动、师恩的沉重、对排风和孩儿的担忧之外……似乎,还多了一种陌生而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重量”。
这烟火人间的、琐碎而闹腾的、充满油渍与讨价还价的“养家糊口”压力,竟比那追逐了半生、视为生命全部的复国执念,更沉甸甸地、真实地,压在了他的心口。
压得他有些无措,有些茫然。
却也……莫名地,感到一丝冰冷的血液,开始缓缓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