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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风云暗涌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西夏王庭夜宴


    琉璃灯盏如星辰坠落,密密麻麻缀满大殿穹顶,每一盏皆以七彩琉璃烧制,内嵌鸽卵大小的夜明珠,光华流转,将这座位于兴庆宫深处的“天煞殿”映照得金碧辉煌,恍如白昼。四壁并非寻常彩绘,而是以金箔混合某种暗红矿物研磨的粉末,勾勒出巨大而诡异的、仿佛在缓缓蠕动的曼荼罗图腾,在过于明亮的光线下,金红交错,晃得人眼晕心悸。


    兽首铜炉分立殿角,皆作狰狞的睚眦张口状,口中不断吐出浓郁到化不开的极品沉香烟雾。那香气本该宁神静心,此刻却与丝竹管弦刻意营造的靡靡之音、与空气中无形流淌的暗涌杀机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与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赴宴者的心头。


    李元昊高踞于九级鎏金台阶之上的蟠龙王座。他并未着正式的冕服,只一身玄色暗金龙纹织锦常服,腰间束着镶有血色玛瑙的蹀躞带,鹰隼般锐利深邃的眼眸缓缓扫过阶下分列两班、屏息垂首的西夏文武臣子,最终,如同锁定猎物的苍鹰,稳稳定格在右侧客席首位——那位来自辽国的“特使”身上。


    他举起身前案上那只硕大的、以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酒樽,腕间数只沉甸甸的金镯随着动作相互碰撞,发出冰冷而富有穿透力的“铿铿”之声,在瞬间寂静下来的大殿中回荡。他笑声洪亮,带着草原霸主特有的豪迈,却又在尾音处微妙地扬起一丝令人脊背发凉的锋利审视:


    “哈哈哈!耶律特使远道而来,一路风霜,朕心甚慰!大辽与西夏,同处北地,共御强宋,实乃唇齿相依、休戚与共之邦!今日特使莅临,朕特设此宴,聊表心意——当尽欢!不醉不归!”


    耶律皓南一身代表辽国南院大王身份的深紫色官服,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暗藏的狼首,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清冷。玉带紧束,扣头处狼眼以两点墨玉镶嵌,在琉璃灯下偶尔闪过幽光。他姿态从容地坐于席上,背脊笔直如松,气息沉静如古潭深水,仿佛周遭的一切奢华、压力、窥探都与他无关。


    他修长的指尖在光洁的紫檀木案几上,随着殿中乐师弹奏的、带着明显西域风情的急促琵琶声,极轻、极有韵律地叩击着,似在闲适地欣赏音律。然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已借着举杯饮酒的间隙,将大殿各处细节尽收眼底——尤其是那些看似装饰、蜿蜒盘绕在殿梁、金柱、甚至穹顶藻井之中的青铜符链!


    那些符链粗如儿臂,色泽暗沉发黑,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与当年天门阵如出一辙却更加诡邪的符文。它们并非死物,而是在缓缓地、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蠕动、交缠,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巨蟒。更令人心悸的是,符链的核心骨架,隐隐透出一股耶律皓南熟悉到灵魂颤栗的阴煞气息——那是天门阵的残骸!被李元昊不知以何种手段攫取、炼化,重新构筑!而驱动这庞大邪恶符阵的能量核心,则是一股暴戾、贪婪、充满侵略与吞噬欲望的星煞之力——贪狼星煞!


    这整座奢华恢宏的“天煞殿”,连同其下的地基,已然被李元昊炼成了一座巨大无比的、活着的“天魔诛仙阵”!此刻正在无声运转,贪婪地汲取着地脉阴气、宴席上的生人气息,甚至……在隐隐蚕食、同化着耶律皓南当年为掌控天门阵而刻入阵法核心、与他血脉神魂相连的那独门印记!


    最让耶律皓南袖中手指猝然收拢、指甲几乎刺破掌心的是——那无数符链汇聚、阵眼所在的核心深处,他清晰地感应到了一缕微弱却无比熟悉、与他血脉同源、此刻正被强行抽取、束缚、即将成为祭品的星芒气息——武曲星!那是他孩儿的元神本源!


    滔天的怒意与杀机在胸中轰然炸开,几乎要冲破他冷静的躯壳。那颗刚刚归位、尚在温养的原心,因这极致的情绪与血脉感应而狂跳剧痛。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顺着李元昊的话,优雅地举起了面前的玉杯,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异样:


    “陛下盛情,本使心领。我大辽皇帝陛下亦对夏主雄才大略甚为钦佩。本使此来,正是奉我主之命,愿与陛下共商边境榷场、茶马贸易安定繁荣之大计,以固两国邦交,同享太平。”


    他语调平稳,说着最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仿佛真是一位只为通商贸易而来的寻常使臣。唯有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那只刚刚叩击桌面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轻微地颤抖着,泄露着心底足以焚天煮海的惊涛骇浪。


    酒过三巡,歌舞渐酣。


    李元昊忽然挥手,示意乐舞暂歇。他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熏染的微红,目光灼灼地看向耶律皓南,笑道:“久闻耶律特使不仅精通政务,更对中原奇门遁甲、星象阵法颇有涉猎,堪称学究天人。朕近日偶得一卷古画,其上所绘星图玄奥,朕与国中几位法师参详许久,仍不得其解。特使既在,何妨近前一观,为朕解惑?”


    说罢,不等耶律皓南回应,已有内侍躬身捧上一卷以紫檀为轴、明黄锦缎为面的画轴,在李元昊面前的御案上缓缓展开。


    画上所绘,并非山水人物,而是一幅以浓烈到刺目的朱砂,混合着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耶律皓南瞬间辨认出,那是童女心头血特有的阴秽之气)绘制而成的巨大星宿阵法图!图谱繁复诡谲,星辰错位,煞气冲天,正是那座笼罩大殿的“天魔诛仙阵”的核心枢机详图!其中关窍、脉络、生门死位,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比耶律皓南方才暗中观察所窥更多细节、更为凶险!


    李元昊身体微微前倾,鹰目中精光闪烁,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与探究,伸出食指,指尖带着内力,轻轻点向阵图正中央一处明显扭曲、断裂、光芒黯淡的裂隙所在。


    “特使请看此处,” 李元昊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此乃此阵唯一瑕疵,亦是关键所在。朕翻阅古籍,得知若有一物,天生至刚至阳,主掌杀伐兵戈,其元神至纯至烈……以此为引,注入此裂隙,非但可补全阵法,更能化煞为权,反哺己身,令阵法威力倍增,操控由心……” 他抬眼,死死盯住耶律皓南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如同恶魔低语:


    “不知特使以为……此法,可行否?”


    那裂隙的位置、形状、气息……耶律皓南再熟悉不过!正是当年天门阵被穆桂英率军拼死攻破时,留下的最致命、最无法修复的创伤!李元昊竟想以他亲生骨肉、那身负武曲星命格孩儿的元神为“药引”,强行填补、炼化这天门阵的残骸,彻底掌控并强化这座“天魔阵”!不仅要他孩儿的命,更要利用他孩儿特殊的命格与血脉,来补全、甚至超越他耶律皓南当年未能完全掌控的天门阵!


    这是何其恶毒!何其猖狂!


    耶律皓南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他敛下眼眸,浓密的长睫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猩红杀意与冰寒。袖中,那枚从不离身的玄铁罗盘正在疯狂转动,指针震颤不休,显示出此地气机混乱凶险到极致。他轻轻牵动嘴角,似乎真的在仔细思索,然后抬眸,迎上李元昊的目光,唇边甚至漾开一抹极淡、近乎讥诮的轻笑:


    “陛下奇思,令人惊叹。然则……”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贪狼主煞,性烈而贪,噬主反噬,古来有训。强行融合此等异阵残骸,更以禁忌之法催动,犹如饮鸩止渴。初时或觉酣畅,然鸩毒入髓,恐非但不能化煞为权,反会引火烧身,噬尽国运根基,累及……陛下自身安康。”


    他话音清晰平和,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殿中每一个懂行之人心上。几个侍立在一旁、身着古怪黑袍的西夏法师,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就在这时——


    “哐当!哗啦——!”


    殿角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玉器碎裂声响,在寂静下来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随侍在百花公主身侧、一身西夏侍女装扮的顾小怜,不知为何失手打翻了手中捧着的金盘,盘中几只精致的碧玉酒盏滚落在地,摔得粉碎,琥珀色的酒液泼洒了一地,也溅湿了她的裙摆。


    李元昊面色骤然一沉,方才谈论阵法时的狂热与深沉瞬间被不悦取代,浓眉拧起,鹰目中射出慑人的寒光。


    不等他发作,他下首的百花公主已抢先冷笑出声,声音尖利,带着浓浓的嘲讽与恶意:


    “顾姑娘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见了故国旧人,心神不宁,连个盘子都端不稳了?”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狄青的方向,又扫过顾小怜苍白的脸。


    顾小怜仿佛被吓住了,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慌乱地蹲下身想去收拾碎片。


    “废物!” 李元昊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怒斥,猛地一挥袍袖,带起一阵劲风,“惊扰贵客,成何体统!滚下去!”


    这一挥袖力道不轻,将顾小怜本就蹲伏不稳的身子带得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扑倒在满地的碎玉尖锐之上!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李元昊那挥出的、绣着狰狞龙纹的玄色袍袖,却几不可察地向侧下方微微一拂,袍角恰好挡在了顾小怜身前,将她与飞溅起来的几片锋利碎瓷隔开。动作快得几乎无人察觉,那粗暴的斥责与这下意识的保护举动形成了诡异的矛盾。


    一直低眉顺眼侍立在百花公主身后、作医女打扮的杨排风,早已急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顾小怜,顺势将她带离那片狼藉。她垂着头,恭敬而卑微,仿佛只是尽婢女的本分。然而,在方才那一刹那,在李元昊袍袖拂出的瞬间,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绝非君主对失职婢女的恼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慌乱的情绪——那不是一个睥睨天下的枭雄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一个笨拙的、害怕唯一温暖火光被风吹灭的“苦儿”,在危机面前本能的反应。


    杨排风的心,重重一跳。


    帷幔之后,光线昏暗。


    杨排风扶着浑身冰冷颤抖的顾小怜,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她宽大衣袖下、腕间一道凹凸不平的旧疤。那疤痕很长,很深,即使隔了多年,触感依旧清晰。是刀伤。


    顾小怜仿佛被这道疤烫到,猛地一颤,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望向虚空,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当年……在陇右,遇到马贼……他扑过来,用手臂替我挡了那一刀……流了好多血……他咬着牙,额头都是汗,却还笑着对我说……” 她喉头哽咽,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杨排风扶着她手臂的手背上,滚烫,“……‘疤在,我在。小怜,别怕。’”


    “疤在,我在。”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仿佛耗尽了顾小怜所有的力气。她软软地靠在杨排风身上,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那压抑的悲恸,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杨排风僵立着,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手背,心中一片冰冷的茫然。她忽然想起,曾经自己怀中那油布包裹的原心上,是否也刻着某个人的“疤”?而那赠疤之人,如今正在外间,与另一个赠疤的“苦儿”,进行着一场关乎天下、也关乎他们骨血的危险博弈。


    透过重重帷幔与摇曳的珠帘,杨排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外间。


    李元昊似是为了缓和方才的尴尬,又似别有用心,已命人撤去酒席,换上了一副白玉棋盘,正邀耶律皓南“手谈一局”。两人对坐,李元昊执黑,耶律皓南执白。


    耶律皓南落子时,衣袖随着动作翻飞。就在那一刹那,杨排风清楚地看到,他执棋的右手手腕内侧,靠近袖口遮掩处,有一枚铜钱大小、颜色深红近黑、仿佛被烈火灼烧后留下的狰狞疤痕!那疤痕的形状……竟与她怀中油布曾包裹的那颗原心上,某处最深的创痕,隐隐吻合!那是天门阵反噬留下的、刻入魂魄肉身的烙印!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无数记忆碎片呼啸着撞入脑海——黑水崖底山洞摇曳的火光,他重伤濒死时苍白的脸,破碎的语句,复杂难辨的眼神……最后,竟定格在某个被刻意遗忘的雨夜,他高烧昏迷中,紧紧攥着她的手,滚烫的唇贴着她冰凉的指尖,含糊地、一遍遍呓语:


    “排风……江山……与我……皆不如……你一笑……”


    原来,那不是梦。


    原来,暴君与魔头,剥开层层权力、野心、仇恨与血腥的外壳,内里竟都藏着一段见不得光、也抛舍不下的情愫。而这情愫,在冰冷残酷的现实与家国大义面前,是如此脆弱,如此可笑,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成为他们唯一的软肋,也成了此刻,刺痛她心脏的利刃。


    殿外,忽地炸响一道惊雷! 惨白的电光撕裂夜空,瞬间将殿内照得一片森然。


    几乎在同一时刻,整座“天煞殿”猛地一震!那些盘绕的青铜符链骤然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血色符文疯狂流转,空气中弥漫的阴煞之气暴涨!仿佛地底有什么恐怖的巨兽被惊动,即将破土而出!


    耶律皓南执棋的手,骤然一顿。白玉棋子悬在棋盘上方,微微颤抖。


    他似有所感,倏然抬眸,目光如电,穿透晃动的珠帘与迷离的灯火,精准地捕捉到了帷幔后,那双同样充满惊骇、正望向他的眼睛——杨排风。


    四目相对。


    隔着笙歌宴舞的余韵,隔着刀光剑影的伪装,隔着国仇家恨的鸿沟,隔着六年生死两茫茫的时光……在这一刹那,电闪雷鸣与阵法异动的轰鸣中,他们却无比清晰地,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完全相同的东西——


    深入骨髓的恐惧。


    为那深陷阵眼、生死一线的孩儿。


    为这情爱与大义交织、鲜血与权谋碾轧出的、令人绝望的修罗场。


    宴席终散,气氛诡谲。


    李元昊以“夜深雨急,特使安危为重”为由,“盛情”留耶律皓南宿于宫中专为贵客准备的“观星”偏殿。又“体恤”地允了顾小怜携其“医术尚可”的医女杨排风,随行入偏殿“照料”。


    一行人沉默地穿行在迂回深邃的宫殿回廊中。廊外夜雨如瀑,敲打着廊檐下的宫灯,灯影在水汽中晕开一片朦胧昏黄的光圈,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又揉碎在积水倒映的破碎光影里。


    经过一处廊柱时,那柱上蟠龙石雕在灯光下张牙舞爪。走在前方的耶律皓南,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以极低、极快的契丹语,仿佛自言自语,又似风吹过廊檐的呜咽,送入紧随其后的杨排风耳中:


    “阵眼……朔日卯时……移位。”


    杨排风心脏狂跳,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脚步甚至未曾停顿,依旧低眉顺眼地扶着顾小怜。然而,就在与耶律皓南身影交错而过的瞬间,她扶在顾小怜臂下的那只手,指尖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疾弹!


    一枚比米粒稍大、以特殊蜡封裹得严实的小丸,无声无息地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精准地落入耶律皓南因行走而微微敞开的阔大袖袍之中。


    蜡丸之内,是她离开大相国寺前,从狄青处得来、又经顾小怜以药性激发过的数粒辟煞金刚杵碎屑。此物至阳至刚,专克阴邪煞气,正是这天魔阵无形煞力的天然克星。


    雨声哗啦,淹没了这瞬间的交错与传递。


    他们不曾对视,不曾驻足,甚至不曾有任何超出主仆身份的接触。身影在宫灯下拉长,交错,又迅速分离,朝着偏殿深处行去,仿佛只是这深宫雨夜中,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在这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西夏王庭深处,在这漫天的雨幕与厚重的阴谋之下,他们这两个本该势不两立、恩怨纠缠的人,却在这一刻,因着那共同的血脉、共同的恐惧,成为了暗夜中唯一可以彼此交付一线生机、背靠背迎接风暴的——


    同盟。


    ------


    月夜,西夏宫廷别苑僻静处


    夜色已深,雨势渐歇,乌云散开些许,漏下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这座位于王宫僻静角落的“观星”别苑照得一片朦胧惨白。白日里精巧的亭台楼阁,在月光下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宛如蛰伏的巨兽。


    杨排风借口为顾小怜煎制安神汤,独自一人提着小小的宫灯,穿过寂静无人的回廊,走向苑内偏僻处的小厨房。夜风穿过廊柱,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宫殿尚未散尽的奢靡香气,让她心头莫名地发紧。


    刚拐过一处嶙峋的假山石,踏入一片被高墙阴影完全笼罩的角落——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她身后猛地欺近!带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冷冽松香与极淡血腥气的压迫感!


    杨排风甚至来不及惊呼,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冰冷的大手死死扣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宫灯脱手,“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烛火瞬间熄灭,陷入一片更深的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头顶高墙边缘吝啬地洒下几缕。


    “呃!” 杨排风痛得闷哼一声,本能地奋力挣扎,另一只手曲指成爪,袭向对方咽喉要害!


    却被对方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格开,随即更加用力地将她整个人狠狠抵在身后冰冷粗糙的青石墙上!背脊撞上坚硬石壁,闷痛传来,让她眼前一黑。


    “你竟敢……” 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每一个字都裹着暴怒的冰碴与焚心的毒火,耶律皓南的气息喷在她的额发上,滚烫而危险,“……竟敢混入这龙潭虎穴……还将我儿子……交给那个终日醉醺醺、行事荒唐、游戏人间的老疯子!!”


    借着稀薄月光,杨排风终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依旧是那副深刻如刻的容颜,只是此刻苍白得毫无血色,眼底猩红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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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横翻涌,如同濒临失控的凶兽。他额角、颈侧的青筋因极度愤怒而根根暴起,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为他平添十分的狰狞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你知不知道凌霄子是什么人?!” 耶律皓南五指如铁箍,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声音嘶哑,字字如刀,劈头盖脸砸下,“他高兴了能拿镇派之宝‘辟星盘’去跟西域胡商换一壶葡萄美酒!醉了能在华山之巅睡三天三夜,不管山下洪水滔天!他带出的弟子,十个有九个最后都学得疯疯癫癫,不成体统!你把我儿子……我唯一的骨血……交给这么个不靠谱的老疯子!杨排风,你安的什么心?!你是想让我断子绝孙,还是想让孩子跟他一样,变成个没心没肺、游戏人间的怪物?!啊?!”


    最后一声质问,几乎是低吼出来,在寂静的角落回荡,震得杨排风耳膜嗡嗡作响。


    无尽的委屈、恐惧、多年压抑的怨恨,被他这蛮横无理的指责瞬间点燃!杨排风停止挣扎,仰起脸,泪光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他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唐,也无比悲凉。


    “耶律皓南!” 她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每个字都淬着血与泪,狠狠回敬过去,“当日天门阵前,你为炼邪阵,一剑穿胸,可曾念及你我之间……哪怕半分情意?!可曾想过你可能会有一个孩子?!可曾想过我会如何?!”


    她喉间哽咽,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冲破堤防,汹涌而下,却依旧死死瞪着他,字字泣血:


    “当年…..天下人皆视你为魔头,欲除之而后快!你的儿子,生来便背负你的罪业与天下人的杀意!除了师叔……除了那个你口中‘不靠谱的老疯子’,这茫茫人世,刀剑环伺,阴谋遍布,你告诉我……我还能信谁?!我还能将我们的孩子,托付给谁?!你说啊!”


    “你……”


    耶律皓南如遭九天惊雷劈中,扣着她的五指骤然一松,整个人如被抽去了脊骨般,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瞳孔剧烈收缩,脸上血色尽褪,比月光更白。


    杨排风的眼泪,和她那一声声泣血的质问,像一根根淬了冰的毒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他刚刚归位、尚且脆弱的心脏深处!那里,新换的心脏因这剧烈的情绪冲击而突突狂跳,几乎要炸开!与此同时,天门阵反噬残留的隐痛,与六年前自剜心窍的旧伤,在此刻轰然共鸣,炸开一片席卷全身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他眼前发黑,耳中轰鸣。


    他想起了天门阵前,自己染血的剑尖,想起了决绝背后那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一丝茫然的空洞。更想起了暗卫不久前拼死送回的情报中,关于师叔凌霄子近日行踪的描述——那老家伙确实拎着个孩子的后衣领,在闹市买糖葫芦,哼着荒腔走板的曲子,醉眼朦胧,引得路人侧目……


    可这一切,叫他如何说出口?难道要他承认,自己如今虽原心归位,但经脉初通,功力未复,连最基本的御风术都难以顺畅施展,更遑论从李元昊这龙潭虎穴、重重守护的天魔阵眼中,硬抢出幼子?


    对师叔“不靠谱”、“老疯子”的暴怒斥责,剥开那层愤怒的外衣,内里藏着的,何尝不是对自己此刻无能为力的恐慌与迁怒?是对无法保护血脉、必须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深切恐惧与不甘?


    杨排风怔住了,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流泪,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月光下,耶律皓南脸上的暴怒戾气正在急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苍白,与深藏在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近乎恐慌的焦灼。他紧抿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早已松懈,那只手冰凉,甚至……也在细微地颤抖。


    这是她六年来,从未在耶律皓南脸上看到过的神情。哪怕是当年一线天下濒死之时,他也不曾流露出如此清晰的、属于“人”的脆弱与恐惧。


    一股寒意,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细密密的酸楚,悄然漫上杨排风的心头,冻结了血液,也模糊了视线。


    原来……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狠手辣算无遗策的魔头,也会怕。


    怕失去。


    怕无能。


    怕这世间,终究有他掌控不了、力所不及的事,关乎他在乎的人。


    就在两人僵持在这清冷月光与厚重阴影交界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之时——


    “啧啧啧,两个小古板,三更半夜不睡觉,躲在这儿吵吵嚷嚷,吵得老子酒都醒了!赔钱!”


    墙头忽地传来一声懒洋洋、带着浓浓睡意与不满的笑骂。


    杨排风和耶律皓南悚然一惊,齐齐抬头!


    只见不远处宫殿的飞檐翘角上,不知何时蹲了一个人。那人一身西夏宫廷低级侍卫的服饰,皱巴巴如同腌菜,穿得歪歪斜斜,帽子扣在脑后,露出一头乱蓬蓬的花白头发。他一手撑着屋檐,另一只手拎着个硕大的、油光发亮的酒葫芦,正随着他跷起的二郎腿一晃一晃。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影,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潮红,眼神却清亮得诡异,正饶有兴味地低头瞅着墙下僵立的两人。


    正是凌霄子!


    “说你蠢,你还不认!” 凌霄子伸出脚尖,虚虚点了点下面的耶律皓南,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我师兄陈希夷那个老古板,早八百年前就掐着胡子算到,你这头倔驴迟早要走上剜心换命的邪路,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他在华山那个老鼠洞似的石室里,早给你留了后手——就等着你哪天在外面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走投无路了,自己灰溜溜滚回去找呢!”


    他灌了一口酒,又扭头冲呆若木鸡的杨排风挤了挤眼睛,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还有你这丫头,发什么愣?速去顾小怜那女娃儿住处!李元昊那小崽子派出的暗卫‘夜枭’,这三天已经往她那破草庐摸了三趟了!再晚些去,她那‘苦儿’情郎心心念念的宝贝旗子,还有她偷偷摸摸仿制的那面玩意儿,怕是都要改姓西夏,进李元昊的库房落灰喽!”


    耶律皓南脸色骤然剧变,失声低吼:“师叔!你怎会知晓……” 他怎会知晓华山石室有后手?又怎会对李元昊的暗卫动向了如指掌?


    “老子怎会知晓?” 凌霄子嗤笑一声,忽然从高高的飞檐上一跃而下!身影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轻飘飘落在耶律皓南面前,带起一阵浓烈的酒气。


    不等耶律皓南反应,凌霄子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后心!


    “啪!”


    声音清脆。耶律皓南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温润醇和、浩大磅礴的内力,如同初春化冰的暖流,自后心“灵台穴”沛然涌入,瞬间游走于他因换心、反噬而多处滞涩、隐隐作痛的奇经八脉!所过之处,淤塞顿开,刺痛锐减,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蔓延开来,连那颗狂跳不休的心脏,都似乎被这股力量轻柔地抚平、安抚。


    “你十多岁拜在陈希夷门下,半夜不好好睡觉,偷练那凶险无比的‘星移斗转’,结果差点走火入魔,经脉逆冲,痛得满地打滚,是谁发现的?又是谁懒得去找解药,直接拎着酒坛子,给你灌了三大口烈酒,用酒气强行冲开你闭塞的脉门,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啊?!” 凌霄子吹胡子瞪眼,指着耶律皓南的鼻子骂,“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过了几年舒坦日子,当了几天辽国的国师,就把救命之恩忘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敢在背后编排老子是‘老疯子’、‘不靠谱’?!”


    他骂骂咧咧,越说越气,一把扯住耶律皓南的衣袖,不由分说就往阴影更深处拖:


    “废话少说!跟老子走!带你去见见那个被你这‘不靠谱的老疯子’师叔,养得白白胖胖、能上房揭瓦、还会背《南华经》的小崽子!省得你整天疑神疑鬼,觉得老子把你儿子带沟里去了!”


    杨排风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老一少拉扯着,身影迅速没入宫殿投下的浓重黑暗之中,消失不见。月光重新洒满这片僻静的角落,只剩她,和地上那盏早已熄灭、摔破的宫灯。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耶律皓南被凌霄子拽着踉跄离去时,那宽大的、沾着夜露的袖角,无意中轻轻擦过了她垂在身侧、依旧有些颤抖的手背。


    那一触,即逝。


    微凉,柔软。


    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慌乱的余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仿佛那个总是算无遗策、冷漠坚硬的壳,在方才那一刻,被师叔的巴掌和老底,以及她泣血的质问,敲开了一丝裂缝,露出了里面那个也会惶恐、也会无助的、真实的血肉之躯。


    杨排风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短暂的、奇异的温度。


    月光清冷,将她孤身只影,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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