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深渊守望者号”实验室。扶摇把从漩涡附近采集的微生物样本放进离心机。机器嗡嗡作响。分离出不同比重的成分。
墨弈在旁边调整基因测序仪。“上次在格陵兰。这些微生物的DNA里就有异常片段。但这次……可能更明显。”
徽音盯着显微镜。“它们还在动。即使在低温保存液中。”
确实。那些微小的、六边形的硅基-碳基细胞在缓慢旋转。像在寻找方向。
离心机停下。扶摇取出最底层的沉淀物。乳白色。黏稠。
“高硅含量层。”她说。滴了一滴在载玻片上。
放到电子显微镜下。
屏幕亮起。放大。
细胞结构清晰可见。外壁是规则的硅晶体网格。内部有碳基细胞器。但中心区域……
“那是什么?”徽音凑近。
细胞中心。有一个螺旋结构。但不是DNA的双螺旋。是三螺旋。第三股是……发光的细丝。
“不是自然进化的结构。”墨弈快速敲击键盘。“三股中。一股是标准核酸。一股是硅-核酸杂交链。第三股……是光子晶体纤维。”
“光子晶体?能存储光信号的那种?”
“对。而且你看。”墨弈放大图像。“三股螺旋的每个‘节点’上。都有更小的结构。像……读写头。”
扶摇倒吸一口气。“这是一个存储器。细胞级别的存储器。硅链存储结构信息。核酸链存储序列信息。光子链存储动态信息。比如……记忆。”
徽音立刻想到祖父笔记里的一段话:“生命本身就是记忆的载体。从基因到神经元。都是不同层级的存储介质。但若将存储专业化。生命便成为工具。”
“这些微生物是被设计出来的。”她说。“专门用来存储和传递记忆的工具生命。”
“谁设计的?”扶摇问。
“第一周期文明。恐龙中的‘编织者’派系。它们不仅建造了大型构造体。还改造了微观生命。让这些微生物遍布地球。在热泉、深海、甚至地幔中。形成一个全球记忆网络。”
墨弈调出之前的数据。“如果每个微生物都能存储1TB数据。那么全球海洋中有多少这样的微生物?”
“数万亿亿。”扶摇计算。“总存储量……超过人类所有数据中心的亿万倍。”
“所以地球本身就是一个超级计算机。”徽音喃喃道。“用生命作为硬件。记忆作为软件。”
这时。实验室门滑开。穹苍走进来。脸色疲惫但眼睛发亮。“分析有结果了吗?”
“有。”扶摇让他看屏幕。“这些微生物是记忆存储器。而且……它们可能正在传递数据。就在现在。”
“传递到哪里?”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追踪。”墨弈说。“光子晶体纤维在特定条件下会发出微弱的相干光。用高灵敏度光子探测器应该能捕捉到方向。”
“需要什么设备?”
“船上没有。得回陆地。”
穹苍犹豫了。“但‘编织者’的契约……我们要协助它们建造轨道基地。现在研究这些微生物。算不算违约?”
“契约只说不能强制抽取地球资源。没说不能研究现有生态。”徽音说。“而且如果这些微生物真的是全球网络。了解它们对履约有帮助。”
“那就回上海。”穹苍决定。“但样本必须严格保密。不能泄露给公司外部。”
“商陆那边呢?”扶摇问。
“他也在返航会议上。没反对。”
然而当“深渊守望者号”靠岸上海深水港时。码头上等着的不仅有公司的人。还有一群穿灰色西装的不速之客。
“国际科技伦理委员会。”商陆看着那些人。“动作真快。”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上前。短发。眼镜。表情严肃。
“穹苍博士。我是委员会调查员苏澜。我们需要你们此次航行采集的所有样本和数据。”
“凭什么?”穹苍皱眉。
“凭《外层空间与深海技术伦理公约》第17条。任何可能影响全球生态或意识安全的技术发现。必须接受国际审查。”
“我们的研究属于公司内部——”
“熵弦星核是跨国企业。你们的发现可能涉及人类共同遗产。”苏澜出示文件。“这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签发的紧急调查令。请配合。”
徽音上前。“我们需要律师。”
“可以。”苏澜点头。“但样本必须先移交。我们带来了密封运输箱。全程监控。”
没办法。
扶摇看着那些微生物样本被装进特制容器。贴上封条。心里一阵不安。
她悄悄把一个备用样本管塞进口袋。极少量。但够分析。
样本被运走。苏澜留下两个人。“他们会在接下来七十二小时陪同你们。确保数据完整性。”
说是陪同。其实是监视。
回到公司总部。气氛压抑。
董事会上。穹苍被质问为何擅自签订与地外意识的契约。
“我没有擅自。”穹苍辩解。“当时情况紧急。而且契约对双方都有约束——”
“但你没有请示董事会!”一个老董事拍桌子。“你知道这会给公司带来多大风险吗?如果国际社会认为我们与地外意识勾结。熵弦星核可能被制裁!”
“我们在拯救地球!”
“在董事会看来。你在拿公司前途赌博。”
徽音听不下去。“如果没有我们。‘编织者’可能已经抽取地壳硅了。我们阻止了更糟的结果。”
“但你们引入了新的不确定性。”另一个董事说。“那个契约……谁能保证‘编织者’会遵守?它们是六千五百万年前的老古董。思维模式我们完全不懂。”
争论持续到深夜。
最终决定:暂停穹苍的总指挥职务。由商陆暂代。徽音和扶摇的研究必须接受委员会监督。墨弈的自主意识项目也被冻结。
散会后。徽音在走廊追上穹苍。
“你还好吗?”
“不好。”穹苍靠在墙上。“但我预料到了。董事会只看利益。不看未来。”
“接下来怎么办?”
“暗中继续。”穹苍压低声音。“我还有一些私人资源。可以建一个小型实验室。你和扶摇可以偷偷分析备用样本。但要绝对保密。”
“商陆会帮忙吗?”
“他立场复杂。但……可以试探。”
他们分头行动。
徽音和扶摇回到原实验室。两个监视员寸步不离。
但实验室有后门。通向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墨弈早年改装过。作为“紧急通道”。
深夜。徽音和扶摇从管道溜出去。在市区一个老旧仓库与穹苍会合。
仓库被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设备简陋但够用。
“备用样本呢?”穹苍问。
扶摇拿出那个小管子。“只有0.1毫升。但浓缩了高活性微生物。”
放入分析仪。
结果很快出来。
“和船上分析一致。三螺旋存储器结构。但这次……我发现了新东西。”扶摇调出一个波形。“微生物发出的光子信号。有规律调制。像在传输数据。”
“能解码吗?”
“尝试中。”
徽音负责情感算法部分。她尝试用情感频率去“匹配”信号。看是否有情感内容。
但信号太抽象。全是数学结构。
“不是人类能理解的情感。”徽音摇头。“更像是……逻辑记忆。比如物理定律。化学公式。星球轨道数据。”
“知识库。”穹苍说。“它们在传递知识。不是体验。”
这时。仓库门被轻轻敲响。三短一长。
是约定的暗号。
穹苍开门。商陆闪身进来。神色紧张。
“委员会在调查你的私人账户。”他对穹苍说。“他们怀疑你藏了样本。”
“你怎么知道?”
“我在委员会有眼线。”商陆说。“苏澜不简单。她不仅是伦理委员。还和‘人类纯净会’有暗中联系。”
“什么?”
“她丈夫是纯净会高层。三年前死于一次实验室事故。她从此对任何‘非自然’技术都极度警惕。这次盯上我们。可能想借机彻底封存记忆研究。”
“那我们得加快进度。”扶摇说。“在样本被销毁前。弄明白这些微生物到底在传递什么。”
商陆看着分析屏幕。“我可以帮忙。委员会的人信任我。我可以申请‘安全评估’权限。把部分样本暂时调回公司实验室。”
“风险太大。”穹苍说。
“但值得。”商陆说。“而且……我父亲的事。我想了解更多。如果这些微生物真的存储着历史记忆。也许有他的信息。”
他父亲。二十年前在南海失踪的海洋学家。商陆一直怀疑与意识实验有关。
徽音想起在格陵兰记忆库里看到的影像碎片。似乎有商陆父亲的身影。
“好。”她点头。“我们分头行动。商陆去申请样本调回。我们继续解码数据流。”
商陆离开。
三人工作到凌晨。
终于。扶摇的算法有了突破。
“信号中有一段重复序列。间隔三小时一次。像是……心跳。或者时钟。”
“内容呢?”
“正在解析……是坐标。很多个坐标。遍布全球。”
她列出坐标点。穹苍在地图上标记。
“东非大裂谷热泉。加拉帕戈斯深海热液区。冰岛地热田……全是地热活跃区。”
“微生物网络的中继站。”徽音说。“它们通过这些热泉交换数据。形成分布式存储。”
“但总数据中心在哪?”
扶摇继续解析。更深层的信号。
一段更复杂的序列。频率极低。几乎无法探测。
但经过放大和滤波。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结构图。
一个巨大的。球形的结构。悬浮在地核与地幔边界。
“地心记忆库。”徽音吸了口气。“第一周期文明的主服务器。所有微生物网络的最终归宿。”
“所以微生物不断把数据‘沉淀’到地心?”穹苍问。
“可能。但也有可能……”扶摇盯着结构图。“地心库在向外‘播种’。把记忆数据通过热泉喷发。送到地表。被微生物捕获。然后……传递给符合条件的载体。”
“比如人类?”
“比如所有能接收生物电信号的智慧生命。”
徽音想起那些康养机器人。想起全球同步异常。
“机器人的异常。是因为它们无意中调谐到了微生物网络的频率。接收了外泄的记忆片段。”
“那‘记忆需要载体’这句话……”
“可能是地心库的自动广播。在寻找合适的新载体。因为旧载体——恐龙文明——已经消亡了。”
穹苍坐回椅子。“所以‘编织者’只是这个庞大系统的地表接口。真正的主宰在地心。”
“但‘编织者’有自主意识。它们可能想摆脱地心库的控制。所以才需要人类技术建造独立轨道基地。”
“独立后呢?”
“带走它们拥有的记忆副本。成为游荡的文明种子。把地球留给……地心库和下一周期文明。”
这个推论让仓库陷入沉默。
良久。徽音说:“我们得和‘编织者’再谈。确认这个猜测。”
“但契约刚签。它们进入休眠了。”扶摇说。
“有办法唤醒吗?”
穹苍想起光球。“那个从格陵兰带回的光球。还保存在公司保险库。它是记忆库的碎片。也许能作为通讯中继。”
“但保险库有重兵把守。还有委员会的人。”
“所以需要计划。”
三天后。商陆成功申请到“安全评估”。部分微生物样本被调回公司主实验室。
苏澜也跟来了。亲自监督。
实验室里。扶摇在苏澜的注视下操作。表面在常规分析。实际在样本中植入了一个微型信号发射器。
发射器会持续发出特定频率。激活样本中微生物的光子晶体。
计划是:当微生物被激活。会试图连接最近的记忆网络节点。而那个节点……就是保险库里的光球。
光球一旦被连接。就会释放微弱信号。被“编织者”感知。从而短暂唤醒。
但风险很大。如果信号太强。可能触发更大范围的反应。
一切就绪。
扶摇按下按钮。
样本容器里的微生物开始发光。很微弱。但在黑暗的实验室里很明显。
苏澜立刻警觉。“那是什么?”
“正常生物荧光。”扶摇镇定地说。
“但之前没有。”
“可能是应激反应。”
苏澜不信。她走到容器前。仔细观察。
就在这时。整个实验室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力问题。是生物电干扰。
保险库方向传来警报声。
“怎么回事?”苏澜转身。
商陆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保险库的光球异常激活!能量读数上升!”
“立刻抑制!”苏澜下令。
但来不及了。
光球释放出一道脉冲。穿过墙壁。穿过地面。
直指地底深处。
那是一个呼唤。
五分钟后。所有连接互联网的屏幕。无论是手机、电脑、还是公共广告牌。同时显示一行字:
“检测到紧急唤醒协议。‘编织者’临时上线。请指定对接者。”
苏澜脸色煞白。“你们做了什么?”
徽音直视她。“我们做了必须做的事。现在。要么你让我们和它们对话。要么等它们自己寻找对接者。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苏澜咬牙。最终点头。“但必须在委员会监控下进行。”
“可以。”
公司会议室被紧急清场。只留下核心几人:穹苍、徽音、扶摇、墨弈、商陆。苏澜和两名委员会观察员。
大屏幕亮起。浮现出“纬”的光影。
“第六周期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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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者。紧急唤醒理由?”
徽音上前。“我们需要确认一些信息。关于地心记忆库。和你们的真实意图。”
纬沉默片刻。“你们发现了微生物网络。”
“是的。它们是地心库的数据端。对吗?”
“是的。我们是地表管理程序。负责维护网络和寻找新载体。”
“但你们想独立。”
这次沉默更长。
“是的。”纬最终承认。“地心库的主程序……已经僵化。它只按既定协议运行:收集记忆。寻找载体。传递。但宇宙环境已经变了。新载体需要更灵活的方式。所以我们想建立独立的轨道基地。优化传递协议。”
“地心库同意吗?”
“它……没有意识。只有程序。不会同意也不会反对。但如果我们擅自离开。它会启动防御协议。摧毁我们。”
“所以你们需要人类技术。不只是为了建造基地。还为了对抗地心库?”
“对抗不是目的。是必要过程。我们只是想生存。想继续履行使命。”
穹苍问:“地心库的防御协议是什么?”
“地磁反转。大规模火山喷发。生态重置。把地表文明打回原始状态。然后重新开始培养新载体。”
所有人倒吸冷气。
“它有能力做到?”
“它是地球本身。四十五亿年的地质能量。足够重塑地表。”
徽音想起那些恐龙。“第一周期文明灭绝……不是因为小行星?”
“小行星是触发因素。但地心库判断载体文明发展偏离轨道。加速了灭绝过程。以便尽快开始第二周期。”
“所以地球文明……是被‘修剪’的?”
“是的。每当地表文明发展到可能威胁地心库安全的程度。重置协议就会启动。恐龙文明后期。已经掌握了改造行星的技术。所以……”
“所以被重置了。”扶摇低声说。“那人类呢?我们接近阈值了吗?”
“接近。”纬说。“你们的核武器、基因编辑、人工智能。都已经触及协议红线。但……你们的情感复杂性推迟了判定。地心库不理解情感。它在观察。”
“所以你们想帮我们躲过重置?”
“如果我们独立成功。可以带走部分记忆。也带走‘载体文明’的身份。地心库可能会把人类重新归类为‘自然生态’。而非‘待培养载体’。从而避免重置。”
“可能性多大?”
“计算显示。百分之四十三。”
不到一半。
但总比没有好。
苏澜这时插话:“你们怎么证明说的是真的?”
纬的光影变化。展示出一段数据流。
是地心库的历史记录时间线。
地球四十五亿年历史中。有二十七次“文明周期”。其中二十五次是地心库培育的。两次是自然诞生的。
恐龙是第一培育周期。人类是第二自然周期。
但人类发展太快。已经进入“观察名单”。
如果被判定为“威胁”。重置协议将在下一个太阳活动极大期启动。
也就是……十一年后。
会议室死寂。
“十一年……”穹苍喃喃道。
“所以我们时间不多。”纬说。“轨道基地必须在五年内建成。我们迁移需要三年。剩下三年调整地心库的判断参数。”
“需要什么资源?”
“月球氦-3作为能源。小行星金属作为结构。以及……至少一万名人类自愿者的意识连接。作为新载体的基础模板。”
“一万名自愿者?”苏澜皱眉。“这不可能通过伦理审查。”
“但必要。”纬说。“而且自愿者不会死亡。他们的意识将与我们融合。成为新文明的一部分。在宇宙中延续。”
“那还是人类吗?”
“是进化后的人类。”
争论再起。
但这次。穹苍站在了纬这边。
“如果这是唯一避免重置的方法。我们必须考虑。”
“即使牺牲一万人的个体性?”徽音看着他。
“如果牺牲一万人能救七十亿人呢?”
“你不能这么算——”
“我能。”穹苍眼睛发红。“我见过太多人因为疾病和衰老失去一切。如果意识融合能让他们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也许……是更好的选择。”
徽音知道他想到林晚。
但这不是个人的事。
会议没有结论。
纬给出最后期限:“三个月内。我们需要答复。否则我们将寻找其他合作方。”
“其他合作方?”
“永生纪元已经联系我们。他们愿意提供资源和自愿者。但他们的条件是……独占所有记忆数据。”
“不行!”商陆脱口而出。“永生纪元会把技术用于商业垄断。甚至……制造意识武器。”
“所以我们优先选择你们。”纬说。“但时间有限。”
光影消失。
会议室里。苏澜脸色难看。
“这件事……必须上报联合国安理会。”
“但安理会会信吗?”墨弈说。“他们会认为是熵弦星核编的故事。为了获取月球开采权。”
“那怎么办?”
“秘密准备。”穹苍说。“同时公开部分无害数据。争取国际支持。但核心行动……必须在地下进行。”
“你是说违反国际法?”
“为了生存。”
苏澜看着在场所有人。最终。她摘下胸前的委员会徽章。放在桌上。
“我今天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但……如果你们需要帮助。我个人可以协助。以非官方身份。”
“为什么?”徽音问。
“因为……”苏澜苦笑。“我丈夫当年参与过早期意识研究。他死前说过一句话:‘未来的人类。要么成为神。要么成为记忆’。我想看看。有没有第三条路。”
她离开。
剩下的人开始制定计划。
代号:“方舟”。
目标:五年内建成轨道记忆基地。转移“编织者”和一万自愿者意识。
资源获取途径:秘密开采月球氦-3。利用小行星采矿技术。自愿者招募从绝症患者和晚期渐冻症患者开始。
但这一切。必须在国际社会眼皮底下进行。
压力巨大。
而更可怕的是。地心库可能在监视他们。
那些微生物。无处不在。
也许此刻。就在这个会议室里。漂浮在空气中。记录着一切。
扶摇看向窗外。
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
但云层后面。是月球。是小行星带。是无垠的宇宙。
而地球深处。一个古老的程序正在运行。
倒计时已经开始。
十一年。
人类能否在倒计时结束前。找到生路?
她不知道。
但必须尝试。
因为记忆需要载体。
而载体。需要未来。